第十三章 試玩會 第三天 解答階段④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1.5萬 字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日)一○:五五
「你要告發的人……不是我?」
東整個人嚇傻了,圍繞着圓桌的其他三人也驚訝得忘了呼吸。
〈什麼……意思……?〉
擴音器傳出的聲音再度變成雙聲交疊,椋田海鬥出現在交誼廳的落地窗外。不管是男人的嗓音,還是經過變造的女人嗓音,都劇烈顫抖着。
未知一臉茫然地說:
「我不懂……難道椋田海鬥以輪椅推着他姐姐出現在我們面前,只是在演戲?」
「沒錯,雖然椋田海鬥沒有說過一句謊話,卻以刻意誤導的方式,讓我們以爲『椋田海鬥纔是幕後黑手,椋田千景也是受害者』。」
椋田海鬥瞪着加茂,眼神中充滿殺意。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反而讓加茂感到背脊發涼。
未知接着問:
「但你剛剛得出『只有東才能犯下那些罪行』的結論……難道你現在要告訴我們,棟方和不破都是被椋田千景從巨齒鯊莊之外,以遠端操控的方法殺死了?」
未知的臉上流露出各種複雜的情緒,顯然有諸多揣測盤旋在她的腦海。勝利明明就在眼前,爲什麼加茂會說出這樣的話?難道他只是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抑或……其實一切都是假的,加茂才是真正的執行者?
加茂將視線移回東的臉上,開口道: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感到十分疑惑。」
東承受着加茂的視線,彷彿正在努力不讓加茂看穿自己的心思。
「……什麼事?」
「我心中的這個疑惑,是關於一個錯誤的訊息。我們剛抵達戌乃島的時候,我問過巨齒鯊軟體公司的工作人員,後來到了巨齒鯊莊的餐廳,我又問了另一名工作人員同樣的問題……他們的回答都是『還有兩名參加者尚未抵達』。」
聽了加茂這句話,幹山連連點頭:
「其實我也一直感到很納悶。參加者明明有八個人,在K港集合時只到了五個人,後來進了餐廳,一樣只有五個人。」
明明只有五個人,那兩名工作人員的口氣聽起來卻像是「有六個人抵達島上」。
「行前會議是透過虛擬分身進行交談,我沒有見過椋田千景本人,也不曾聽過她真正的聲音。會議結束之後,所有的說明都是由十文字負責,我根本沒有機會見到她……我想其他人的情況,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沒想到我們竟然會被這種老掉牙的手法給騙了,真是臉上無光。當初我在船上看見『有一雙杏眸的女人』時,滿心以爲椋田千景的長相跟她的虛擬分身一模一樣。誰能料想得到,那個跟十文字親密交談的女人,竟然不是椋田千景?」
女人轉頭面對落地窗外的椋田海鬥,深深嘆了一口氣。
佑樹並沒有對千景表現出敵意,只是淡淡地接着說:
「十文字就是椋田海鬥,我們跟他在事前的說明會上就見過了,他確實是巨齒鯊軟體公司的遊戲總監。工作人員總不可能把他當成遊戲的參加者吧?」
「……佑樹?」
佑樹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露出苦笑:
「沒有錯,這場遊戲是我們輸了。除了你自己犯下的罪行之外,你說出了所有案件的真相,也揭穿了兇手和執行者的身分……你們已獲得自由。」
佑樹搖搖頭,說道:
「看來你的腦筋也不太好。開發以名偵探爲主題的遊戲,確實讓我作嘔……但我總需要一個理由,來吸引你們這些自詡爲名偵探的笨蛋上鉤。我身爲一個遊戲開發者,只是製作出能夠讓我達到目的的遊戲。」
「真是太可惜了……竟然在最後功虧一簣。」
加茂搖搖頭,說道:
「這不可能吧?當初我們搭乘的第一班船,總共只有七名乘客。」
更令加茂喫驚的是,聽到佑樹這句話,千景登時臉色慘白。那驚懼的表情,甚至遠遠超越聽到加茂說出真相時的表情。
「在現實世界裏,我從來沒有聽過類似的案例,只能舉虛構的作品來當例子……以『死亡遊戲』爲主題的作品,到後來常常會讓人搞不清楚主辦者爲什麼要舉辦這樣的遊戲,不是嗎?」
「沒錯,我、棟方和東搭乘同一艘船,也就是『第二班船』。當時船上的參加者有三人,巨齒鯊軟體公司的工作人員說『還有兩名參加者尚未抵達』,應該是算錯了吧。」
「椋田千景若對業餘偵探恨之入骨,怎麼會主導開發以業餘偵探爲主角的《推理工廠》系列遊戲?而且內容的精細度遠遠超越其他遊戲,玩家能真正享受到本格推理帶來的快感,深受全世界玩家喜愛。」
「我們說過很多次,站在遊戲主辦者的立場,我們說的話絕對不會有半分虛假。只要你們現在提出要求,我可以立刻解除你們的智慧型手錶,並且解放所有人質……雖然這違揹我復仇的心願,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什麼?可是……我們在行前會議上,不是都跟椋田千景本人交談過嗎?」
千景反問。此時她已恢復冷靜。
佑樹聽了這些話,表情依然凝重。
扮演兇手的加茂,不僅兩度在虛擬空間裏完成犯罪,三次推翻其他偵探說出的推理,最後還揭穿了三起事件的真相。
「在那個時間點,我們不可能知道那個女人其實也是參加者之一。後來……不破看穿十文字的身分時,他利用輪椅演了那出戏,再度把我們騙得團團轉。」
不管是在現實世界,還是在虛構世界,恐怕沒有一個偵探曾在短短兩天裏,承受如此可怕的疲勞轟炸。這段惡夢般的時間,終於畫下句點。
「如果是我要復仇,就算採取死亡遊戲的形式,我也絕對不會讓目標對象有絲毫生存的機會……如果不是以死亡遊戲的形式來實現復仇心願,我只會欺騙復仇對象『只要贏得遊戲就能存活』,但不論遊戲結果如何,我絕對不會讓對方活下去。」
「妳的理由真的只是如此而已嗎?」
佑樹也輕輕點頭附和:
〈我曾說過,當時跟你們交談的人確實是我姐姐沒錯。身爲遊戲主辦者,我說出來的話絕對沒有半句虛假。〉
〈可是……〉
加茂頓時一頭霧水。
海鬥似乎還無法接受詭計遭揭穿的事實,嘴裏不停咕噥:
他原本要說的是「我們和所有人質」。
另外,加茂在與千景交談的過程中,曾感到口渴,現場卻沒有飲料可喝。這也證明了兩人是透過遠端登入的方式,在虛擬空間內交談。
「不用擔心,我等等就會到船上與你會合。」
「若是這樣……第二班船上的參加者只有未知和棟方。至於我們以爲是東柚葉的女人,其實是椋田千景?」
「真是可怕的想法。聽你的口氣,簡直像是你也動過復仇的念頭……」
「沒錯,除了我、佑樹、幹山、六本木和不破這五人之外,還有十文字和椋田製作人。」
幹山立即反駁:
加茂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此時剛過早上十一點十分,距離遊戲結束還有不少時間。
*
此時,海鬥露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加茂轉頭面向自稱姓東的女人,說道:
加茂頓時鬆了口氣,一股從來不曾體會過的疲勞感湧上心頭。這是加茂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如此疲憊。
「沒錯,妳的理由是憎恨業餘偵探,所以設法引誘許多業餘偵探,想要藉由死亡遊戲將我們一口氣殺光……但還是有許多不合理之處。」
千景看着海鬥消失在落地窗外,這才轉頭面對加茂,說道:
「你說的沒錯,跟我們在行前會議上交談的女人,確實是椋田千景。但大家別忘了,行前會議的開會地點,都是虛擬空間。」
椋田海鬥依然保持緘默。加茂繼續道:
加茂輕輕點頭,說道:
一旁的加茂也無法保持沉默,開口問:
千景聳了聳肩,說道:
「沒有時間了,得快點纔行。」
千景再度笑了出來。
佑樹低頭看了一眼智慧型手錶,接着說:
聽到佑樹這麼說,幹山皺起眉頭:
「這些理由都不適用於我。」
「……只要在這場遊戲中獲得勝利,就可以實現任何願望。」
「這幾個人交給我來處理……你就依照預定計劃,離開戌乃島吧。」
千景的臉上竟流露欣喜之色,但旋即轉爲嚴肅。
「例如有什麼不合理之處?」
千景對弟弟投以憐憫的視線,接着說:
「好吧,就算我們姑且相信妳的承諾……我還是不明白。照理來說,妳應該對業餘偵探恨得咬牙切齒。如果只是要舉辦一次死亡遊戲,何必製作出兩套吹捧業餘偵探的遊戲?假如妳的目的只是要以試玩會的名義吸引我們上鉤,在前作《推理工廠》上市前就能做了。」
未知也深深點頭,附和:
椋田海鬥將「有一雙杏眸」的東柚葉綁在輪椅上,推到衆人的面前,成功加深衆人的刻板印象。當時就連加茂,也以爲被綁在輪椅上的女人真的是椋田千景。
〈「斷開RHAPSODY」的殺人手法被看穿,東柚葉遭到告發,這些本來就在我們的預料中……我以爲只要他們沒有正確說出告發對象的姓名,姐姐還是能獲得最後的勝利……沒想到……〉
沒想到加茂的話,卻被佑樹突如其來的發言打斷。佑樹接着說:
「打從聽到『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個遊戲的規則時,我就一直想不透……妳舉辦這個遊戲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這兩天我都在爲此煩惱,根本沒有心思推理那些殺人事件的手法。」
加茂噗哧一笑,說道:
「起初,我以爲是有人搭其他的船,比我們早一步來到島上,後來我才察覺事實並非如此。椋田海鬥……你昨晚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曾稱呼你、我和不破等人搭乘的船爲『第一班船』。這表示那是第一艘載着參加者來到島上的船,沒有任何一艘船比我們搭乘的那艘船更早。」
「這一點確實沒有錯。虛構的作品通常會將『死亡遊戲』描述成娛樂觀衆用的表演,讓主辦者從中獲取利益……但以遊戲開發者的立場來看,『死亡遊戲』的投入成本往往過高,實在不太可能讓主辦者獲取龐大利潤。」
但下一秒,加茂驟然想起椋田曾模仿《Battle Without Honor》海報上的宣傳標題,說出這樣的話。那既瘋狂又偏執的綠髮魔女畫像,浮現在加茂的腦海。
「你們不是說過嗎?」
起先,加茂完全無法理解佑樹到底在說什麼。
千景發出如鈴鐺般的笑聲。
「根據她自己的說法……她希望我們挑戰失敗,無法在限制時間內查出真相。這樣一來,我們就會懊惱自己的無能,最後含恨而死。」
加茂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此外,大家在自我介紹的時候,未知提過她是和棟方一起搭船來到島上。後來在調查YUKI事件的時候,棟方則說過他和東一起搭船前來,從那時候兩人就合不來。」
千景無奈地點頭:
「還有一些作品,則是描述『主辦者想要藉由舉辦死亡遊戲,找出真正的仇人』……但不論理由是什麼,總是讓讀者或觀衆不禁覺得『明明還有更好的方法』。」
未知看着加茂的眼神依然帶着戒心,但她還是立刻證實了加茂這句話。
「這有什麼好煩惱的?因爲業餘偵探的關係,椋田千景失去親生父母和養父,所以她對業餘偵探恨之入骨。而我們八個人,就是業餘偵探的代表人物。」
「沒錯,所以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個有着一雙杏眼的女人,我們都以爲她是椋田千景,其實她是第一班船上的第六名參加者……她纔是真正的東柚葉。」
「所以……我的推理沒有錯?」
眼前這個自稱姓東的女人,不僅臉型圓潤、體態豐腴,而且給人一種柔和的印象。那眼角微微下垂的眼型,與那個有雙杏眸的女人截然不同。
「立刻釋放……」
否則,如果加茂真的親自造訪巨齒鯊軟體公司的辦公大樓,工作人員不可能不提供茶水。
當時加茂對千景說「我忘了準備名片」,其實是「我忘了準備能夠在虛擬空間內交換的電子名片」的意思。
然而,事實上加茂總是隨身攜帶名片,絕對不可能把名片忘了。例如,這次的試玩會,加茂遭工作人員沒收的隨身物品,除了錢包和智慧型手機之外,還包含「成爲自由撰稿人之後,工作期間必定帶在身上的名片盒」。
「不,錯的不是工作人員,而是我們……實際上第一班船的參加者有六人,第二班船的參加者只有兩人。」
佑樹的雙眸竟然流露出強烈的決心,與當年決意在幽世島上覆仇時如出一轍。
海斗的臉上浮現半是困惑、半是孩子般倔強的神色。
現場沒有人出聲反駁。光是從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加茂就能肯定自己的猜測並沒有錯。
「輸了就是輸了,我不想爲自己找任何藉口。但我真的沒有想到,我底下的工作人員對你說過那樣的話,讓你掌握了發現真相的關鍵線索……看來要讓手下完全依照我的心意做事,真不容易。」
此時,幹山語帶自嘲,疲憊地說:
這確實是個盲點,加茂也對此心生疑惑。
加茂也深深點了點頭,接着說:
未知望向身旁那個自稱姓東的女人,驚惶失措地大喊:
加茂接着又說:
「……你在說什麼?」
「東柚葉也是受害者之一……我要告發的對象是妳,椋田千景。」
「沒錯,在建築物外頭扮演遊戲主辦者的是她的弟弟海鬥,而在建築物內執行殺人計劃的執行者,是姐姐千景本人。這就是整件事情的真相。」
當初在行前會議上,加茂對千景說過一句「我忘了準備名片」。
佑樹反問。千景的表情再度變得僵硬,沒有答話。佑樹接着說:
……這麼說也有道理。既然是巨齒鯊軟體公司這種名聲響亮的大型遊戲公司出品,前作應該就有充分的號召力,吸引業餘偵探參加活動。
千景輕輕搖頭,說道:
「那你就錯了,我能夠掌握龐大的預算舉辦《推理工廠2》的大規模試玩會,是因爲前作的販賣及下載量超過六千萬套。正因長期以來的經營,我才能夠實現以RHAPSODY爲關鍵道具的殺人計劃。」
即使遭受譏諷與取笑,佑樹也絲毫沒有慌亂之色。
「以結果來看,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妳身爲遊戲開發者,應該相當清楚,任何一家遊戲公司都希望做出空前絕後的賣座遊戲,但真正成功的例子並不多。許多遊戲的開發團隊在初期投入龐大的資源,想要製作出一整個系列的超級大作,後來卻因爲賣得不好,根本沒有辦法推出續作。」
「這的確是事實。」
「就算妳自認是相當有能力的製作人,但在這個動盪的時代,沒有人能夠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最好的例子就是COVID-19的大流行。妳把復仇的希望放在根本不知道會不會實現的續作試玩會上,風險未免太高。」
「或許吧。」
「妳絕對不是一個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採取行動的人。必定有某種理由,迫使妳拖到現在才展開復仇行動。」
「這就任憑你想像了。」
千景喃喃說道。佑樹提出一個犀利的質問:
「……其實妳的目的並沒有那麼單純。爲了達成妳真正的目的,必須先讓前作《推理工廠》滲透至全世界。這就是妳的理由,沒錯吧?」
千景發出悅耳的笑聲。
「真是荒唐的推論。讓一套遊戲滲透至全世界,對我有什麼好處?」
「在妳的預定計劃裏,『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的遊戲結束時間是今天中午……另一場令全世界的玩家引頸期盼的盛大活動,剛好就要在今天中午揭開序幕。」
佑樹的話一出口,加茂頓時感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至尊名偵探』競速破關活動?」
加茂低聲咕噥。佑樹用力點頭,說道:
「沒錯,就在我們的遊戲時間結束的那一刻,前作《推理工廠》將會向全世界公開新劇本……這時間上的一致性絕非巧合。」
此時,未知也沉吟道:
加茂一聽,驚訝地瞪大眼睛。
千景的弟弟海鬥是遊戲總監,只要公司裏有這樣的協助者,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控制器內部搞鬼確實不是不可能……但加茂以右手捏着自己的額頭,搖搖頭,說道:
佑樹輕輕點頭,說道:
「沒錯,椋田千景不僅是《推理工廠》的製作人,還是巨齒鯊軟體公司的執行董事。在公司研發及生產控制器的階段,她要動手腳應該不難。例如,她可以藏入一個『死亡陷阱』,只有在控制器從巨齒鯊軟體公司的伺服器接收到某種訊息後,纔會發動。」
「聽起來有些不切實際。」
「那些想要藉由競速破關活動展現自己的優秀推理能力,獲取豪華獎品的玩家……在椋田千景的眼裏,他們都是業餘偵探,或是有可能成爲業餘偵探的人?」
「在你們得知自己沒有保護好數百萬條人命的那個瞬間,你們的心中必定會充滿絕望與罪惡感。啊啊,好想看見你們那個時候的表情。我真正的目的,就是讓你們墜入生不如死的活地獄之中。」
加茂下意識地拾起智慧型手錶,看了一眼。
佑樹這一番話,加茂聽得心驚膽跳。
千景發出鈴鐺般的竊笑聲。
千景聽到佑樹這句話,雖然維持着以右手捂住眼睛的姿勢,整個人卻僵住了。
「這款遊戲的玩家裏,必定有一些狂熱分子,或是對自己的推理能力特別有自信的人……他們都在引頸期盼着『至尊名偵探』活動的新劇本,到了日本時間的今天中午十二點,他們必定會同時上線遊玩。」
「不,正因她是遊戲開發者,才做得到。」
千景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們還沒有喪失最後的機會……現在我們還能夠解除手套型控制器的『死亡陷阱』,阻止妳的大屠殺計劃。」
她以右手捂着眼睛,發出狂笑。
「他們真正的目的,絕對不是殺死我們八人這麼簡單……把我們囚禁在巨齒鯊莊內,其實只是計劃的一小部分而已。」
「你的意思是……難道……」
「你是認真的嗎?難不成你想對我曉以大義?」
「關於這一點,我原本也相當疑惑,但後來我想到,如果是利用電流的簡單機關,或許反而不容易被人發現。」
「什麼事?」
「我們快走吧。」
佑樹的臉色蒼白得有如鬼魂。
幹山以驚恐的眼神看着手套型控制器,說道:
雖然情況危急,但此時的局勢已發生一些變化。
椋田千景和海斗的復仇對象,從六本木、不破這些特定的業餘偵探,擴大至全世界的業餘偵探。這樣的念頭,只能以喪心病狂來形容。
「遊戲結束了,你不走嗎?」
加茂的聲音微微顫抖。
幹山此時也走向落地窗,朝外頭看了一眼。
十一點四十分……距離名爲「至尊名偵探」的大屠殺計劃執行時間,只剩下二十分鐘。
千景停頓一下,大大吁了一口氣,接着說:
「對了……你上次好像說過,巨齒鯊牌的控制器有電量耗損太快的問題,而且手套部分的透氣性設計得不太好?」
「這麼說來,佑樹的猜測都是真的……」
如今既然這個威脅消失,衆人沒有必要繼續逗留在建築物內。
「一般家庭用插座的電壓只有一百伏特,一般的觸電意外不見得會送命……但如果電流是從這一手的控制器流向另一手的控制器,危險程度就完全不同了。或者,是電流在進入手掌之後,經過臀部及腿部,從地面流出,情況也一樣危險。因爲這兩種情況,電流都會通過心臟這個最大的要害。」
千景露出輕蔑的神情,加茂卻岔開話題。
「不久前,手套型控制器的轉賣風氣,不是一度引發社會問題嗎?不管是遊戲主機還是周邊設備,剛上市的時候往往會發生供不應求的現象。我猜測椋田千景的復仇計劃……必須等到所有玩家都擁有這個手套型控制器之後,才能付諸行動。」
加茂心中大驚,忍不住低喃:
佑樹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繼續以嚴肅的口吻說:
「哈哈哈……你們在『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場遊戲裏是輸是贏,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看着你們因爲無能而送命當然很好,但就算你們真的擁有優秀的推理能力,在遊戲中存活下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多了你們這些見證者,能夠讓我的復仇更加完美。」
佑樹的臉色變得比剛剛更加慘白,他繼續道:
「如果控制器裏暗藏的機關太過明顯,在產品檢查或出口至其他國家的時候,很有可能會被檢查出來。而且手套型控制器的購買者中,有些人可能會基於好玩而拆解控制器或加以改造。如果控制器裏藏有毒針,應該早就被人發現了。」
「沒錯,只是殺了幾個業餘偵探,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世界。我想要做的事情,是找出所有具備偵探素質的人,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至於你們這八個罪孽最深重的傢伙,我要讓你們一輩子都活在地獄之中。」
「沒有錯,找回我們的手機,聯絡警察和巨齒鯊軟體公司,要求他們立刻停止遊戲活動。」
「依照便條紙上的指示,找回我們的東西就行了吧?」
「我想問妳一個問題……這個手套型控制器沒有模擬痛覺的能力,對吧?」
「但『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與『至尊名偵探』這兩個活動,應該沒什麼關聯性吧?我們使用的遊戲程式是《推理工廠2》,『至尊名偵探』卻是前作的活動。」
「沒錯,《推理工廠》這個遊戲,以及『至尊名偵探』這個活動,其實都是爲了吸引全世界『具有某種特質的人』上鉤的陷阱。」
衆人被囚禁在巨齒鯊莊內,並不是遭受堅固的門板或閘門阻斷出口,而是因爲手上的智慧型手錶暗藏「死亡陷阱」。
「老實說,我倒寧願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玩《推理工廠》的時候,雖然能夠使用其他廠牌的VR頭罩,但只能使用巨齒鯊軟體公司生產的手套型控制器……這意味着遊戲軟體賣出多少套,大致上就有多少組巨齒鯊的手套型控制器在世界上流通。」
到了這個地步,加茂很清楚自己應該說什麼話。於是,加茂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幹山與佑樹同時走了出去。未知雖然慢了一步,也趕緊跟着走出落地窗。
「你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我看你的表情,似乎還沒有放棄希望。」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千景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型控制器,接着說:
「打從一開始,我就感到不解。在『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這場遊戲中獲勝的獎賞,並不是釋放我們和所有人質,而是『實現我們所有的願望』……爲什麼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
如果佑樹沒有出聲阻止,加茂說出這句話,椋田姐弟多半真的會釋放所有業餘偵探及人質,但是……
「一般來說,身體只要產生電流的入口和出口,就很容易觸電。而且當心髒在電流的通過路徑上,就算只是微弱的電流,也有致命的風險。」
「這就是我留在這裏的理由……如今只有妳能夠阻止這場大屠殺計劃。」
「從這裏可以前往其他建築物。」
佑樹凝視着自己的雙手,接着說:
加茂並沒有交給佑樹什麼便條紙,但心裏確實是這樣的想法。於是加茂松了口氣,點頭說道:
她伸出手指,對着3D熒幕迅速做了幾個動作。下一秒,加茂感覺到左腕的重量減輕,同時似乎有什麼東西墜落在地板上。
「爲什麼?」
在連接着充電器的狀態下使用,漏電時的危險性當然會大增。當手掌因手套透氣性太差而流汗,導電的風險也會大幅提高。
事實上,加茂差一點就說出這句話。
「你們以爲我會蠢到遵守這種約定嗎?」
幹山半信半疑地問。
幹山一邊撩撥劉海,一邊開口:
千景依然保持緘默。未知凝視着千景,說道:
「當你們正在爲終於贏得勝利感到高興的時候……將會有數百萬人因手套型控制器的『死亡陷阱』而觸電送命。在你們度過短暫的歡慶時光之後,你們遲早會知道真相。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們有機會阻止慘劇發生……但你們實在太過無能,竟然錯失了最寶貴的機會。」
「因爲我要你們親口說出『希望妳釋放我們及所有人質』。」
千景的臉上帶着笑意,雙眸卻含着淚水。
此時又傳來一陣悅耳的笑聲。
*
「所有參加者及人質的智慧型手錶都已解鎖。你們放心吧,我不會再做出危害人質的事情。」
千景這番話有如銳利的尖刀,刺在衆人的心口。加茂發現自己若不緊咬牙關,上下兩排牙齒會不斷髮出輕微碰撞聲。
佑樹連連頷首,開口說道:
加茂心中一震,轉頭望向千景的雙眸。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恐懼感竄過加茂的背脊。加茂結結巴巴地問:
佑樹迅速從僵硬的狀態下回過神來,走向交誼廳的落地窗。加茂趕緊想要將他喊住,但還沒有開口,佑樹已轉頭說道:
「沒錯,我原本也想不透,這兩款遊戲到底有什麼交集……我想了一整天,到了今天早上,我終於想通一件事。」
「我只實現你們的一個願望……你們必須茍活下去,成爲我的見證人。」
佑樹雖然沒有明言,但加茂很清楚那是什麼特質。
「呵呵,沒想到連這個計劃也被你們看穿了。」
「這應該只是杞人憂天吧?即使他們真的仇視所有具備偵探素質的人類……但參加活動的玩家人口就算沒有一千萬,至少也有數百萬人,椋田千景不過是遊戲開發者,要怎麼危害這些人?」
相較之下,佑樹至少在表面上依然維持着冷靜。
圓桌上擺着他的手套型控制器。加茂看着上頭的巨齒鯊標誌,不由得全身一震。
佑樹說到這裏,低頭望着圓桌。
「真有意思,你倒是說說看。」
「最大的關鍵,還是在於《推理工廠》的驚人銷售套數,以及超級豪華的活動獎品……這個遊戲既然賣出六千萬套,表示遊戲人口曾多達數千萬人。雖然遊戲從上市到現在,過了不算短的時間,可能有很多玩家不再玩這個遊戲,但這次的活動提供相當豪華的獎品,相信能夠吸引許多玩家迴流。」
此時似乎連佑樹也沒有辦法再保持表面上的冷靜。他惡狠狠地瞪着千景,說道:
主要的原因,在於心臟脈搏是受電流訊號所控制。當太強的電流通過心臟,就有可能引發心律不整,嚴重者會導致心跳停止。
交誼廳內,只剩下千景和加茂依然逗留在圓桌邊。千景微微歪着頭問道:
一旦觸電,身體會開始抽搐,沒有辦法自行脫下手套型控制器。如果在觸電的情況下,任由電流長時間通過心臟……不難想像會造成什麼可怕的結果。
「難道……這控制器跟智慧型手錶一樣,內部藏有『死亡陷阱』?」
加茂曾在虛擬空間裏用力敲打桌子,手套部分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千景旋即點頭說道:
「我想起來了,那是一場比賽誰是最強偵探的活動。最快破關新劇本的玩家,能夠得到豪華獎品。」
在漫長的歲月裏,這對姐弟仇視的對象甚至擴大到「愛好解謎、具有偵探資質」的所有人類。
「難道……椋田千景必須等到續作問世之後才能執行復仇計劃,主要的原因正是在於這手套型控制器?」
「既然妳能夠實現我們所有願望……我要求妳停止發動手套型控制器的『死亡陷阱』,釋放我們及所有人質,並且解開我們手上的智慧型手錶。」
佑樹似乎早已猜到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反駁,有氣無力地露出微笑。
那是多麼瘋狂的想法。
千景一聽,登時眯起雙眼,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神情。
「只剩下二十分鐘,就算這時候打電話,也太遲了。不管我們再怎麼說明製作人椋田和遊戲總監十文字企圖發動大屠殺計劃,也只會被警察和巨齒鯊軟體公司的人當成惡作劇電話。」
「是啊,沒錯。」
「但在虛擬世界裏,手指被割傷的時候,我卻感覺又麻又痛。照理來說,手套型控制器沒有辦法模擬出那樣的感覺……所以我猜想,當時應該是妳故意以最小功率啓動了控制器裏的『死亡陷阱』,對嗎?」
千景輕輕聳肩,說道:
「我爲什麼要做那種事?那麼做只會帶來風險,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可以肯定的是,當時椋田姐弟並沒有殺害加茂的意圖。因爲觸電只有極短暫的時間,加茂只感覺手指一陣痠麻。
千景接着說:
「手套型控制器中的『死亡陷阱』,是我們最後的希望。要是我故意以最小功率對你發動『死亡陷阱』,不是等於給了你發現真相的線索?」
加茂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千景的雙眸。
「這就是妳的目的。那電流就像是妳心中的吶喊……希望我能夠阻止妳。」
千景噗哧一笑,說道:
「擔任遊戲主辦者的不是我,是我的弟弟。我可不知道海鬥是基於什麼用意,做出那種行爲。」
「妳說謊。」
「……咦?」
千景的雙脣微微顫動。
「以遊戲主辦者的身分向我們下達指示的人,確實絕大部分都是妳弟弟海鬥。但在VR犯案階段與我交談的人,以及昨天晚上私下聯絡我,要求我說出推理進度的人,都是妳本人,不是妳弟弟。」
「你有什麼根據……?」
「我的根據就是妳的笑聲。那是一種奇妙又悅耳的聲音,妳的弟弟發不出那種聲音。」
自從在行前會議上聽見千景的笑聲之後,加茂就將那笑聲牢牢記在心中。那聲音洋溢着歡欣,卻又宛如鈴鐺般清脆響亮。
千景露出寂寥的笑容。
「扮演東柚葉的時候,我一直很小心謹慎,不發出那種笑聲……但在VR犯案階段裏,我似乎有些輕忽大意了。」
「妳的往事說完了?」
「不,你錯了……東柚葉只是我一手打造出來的虛假偵探。」
「觀察了一陣子之後……雖然很不甘心,但我必須承認,東香介是個非常完美的人。不僅心地善良,而且擁有過人的推理能力。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太老實了。最後我不顧海斗的強烈反對……與香介結婚。明明只是下注的對象,卻讓我獻上自己的一切。說起來,我實在很傻,但我沒想到香介會對我認真……」
「什麼樣的賭注?」
「最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最愛之人犯了罪,你能夠毫不猶豫地加以揭發嗎?」
「年輕的時候,我下過一個賭注……或許是太年輕,我的心裏還有迷惘,不曉得該不該復仇。」
「電話線都被切斷了,但我們成功找回遭到沒收的手機和飾品。椋田並沒有說謊,我們的隨身物品都放在一個能夠阻斷任何傳輸方式的盒子裏……目前遊奇和未知正分頭聯絡警察及巨齒鯊軟體公司,向他們說明詳情。」
千景說這些話的時候,帶着恍惚與陶醉的神情。
「六本木害死我的親生父母,不破害死我的養父,這些你都知道了。這兩個人確實造就了現在的我和海鬥。但除了這兩人之外,還有兩個業餘偵探,對我來說有特別的意義。」
「因爲他太優秀了……婚後不久,他就發現我做過的事情。遇見東香介之前,我殺過好幾個以業餘偵探自居的傢伙。香介竟然靠着殘存的一點線索,看穿我所有的罪行。」
千景聳了聳肩,說道:
「那一瞬間,我在心中作出結論。東香介終究跟那些把我害慘的偵探沒什麼不同,他會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扭曲案情和真相。」
「椋田這個姓氏太過罕見,容易引人注目。所以要採取祕密行動的時候,我就會使用東這個姓氏。」
千景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千景的表情扭曲,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千景描述當時東香介的眼神異常平靜,彷彿早已看透一切。
如果這些話都是真的,東柚葉卻是千景一手打造出來的虛假偵探,意味着東柚葉只是一個傀儡,在她的身邊擔任華生角色的嫂嫂纔是操控一切的人物。
……這樣就不用擔心了,不會再有人對妳不利。但妳能不能答應我,別再做這種事情?
加茂一聽,不禁皺起了眉頭。
「後來我和海鬥共同策劃,將我丈夫殺了。在我刺死他的當下,他完全沒有反抗,彷彿早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我們把罪責誣賴在一個自以爲是業餘偵探的小惡棍身上……我利用東柚葉想要爲兄長復仇的心情,暗中誤導她,讓她說出錯誤的推理,成功使那個小惡棍遭到逮捕。」
加茂聽到這裏,皺起眉,憤怒地說:
加茂這麼猜測,其實並沒有明確的根據。
剛剛兩人的對話,幹山聽見多少?從那受到劉海遮蔽的眼神,加茂難以判斷他此時的想法。只見他淡淡地說:
「其實妳心裏很清楚,妳想要殺死的那些人,根本與業餘偵探無關,只是一羣熱愛妳所製作的遊戲的玩家……爲什麼妳要做這種事?」
「不,如果他把我交給警察,或是說服我自首,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然而……他卻做了一件身爲偵探絕對不能做的事情。」
千景將手從眼睛上移開,啞聲接着說:
現在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你們不用再掙扎了,絕對不可能來得及……」
加茂聽到這裏,迅速在心中拼湊起各種可怕的推測。
距離十二點只剩下三十秒……
從千景的眼神看來,她其實也很清楚,丈夫在湮滅自己的犯罪證據之前,一直是個清白的人……但她只能選擇如此欺騙自己。
「我不知道……恐怕做不到吧。」
沒想到,千景搖了搖頭。
她咯咯笑了起來,笑聲中卻夾雜些許啞音。
「他當然是那種人。否則,他怎麼能夠毫無罪惡感地捏造證據?我猜他平常就一直在做這種事,只是因爲他的手法太巧妙,我察覺不出來。」
千景接着說:
「東柚葉真心相信她的身邊經常發生兇殺案,是因爲她註定要當偵探。哈哈哈,天底下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你的反應很快。沒有錯,我曾是東香介的妻子,東柚葉的嫂嫂。」
千景將手伸向3D熒幕,迅速做了幾個動作。
加茂凝視着眼前的女人,感受到一股寒意。
「……其中一個是東柚葉吧?」
千景輕輕點頭,說道:
「……不想。」
「根據未知的說法,東柚葉姐妹只要出門旅行,一定會遇上兇殺案,可說是全世界最倒楣的偵探。此外,妳也對我說過,東柚葉的姐姐,真正的身分是哥哥東香介的妻子,也就是東柚葉的嫂嫂……妳還說,東柚葉能夠以偵探的身分勇敢面對殺人事件,多虧有嫂嫂成爲她的心靈支柱。」
「沒錯,我刻意接近東香介,觀察他的言行舉止,想要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我告訴自己,如果香介能夠讓我打從心底認定『這個人是有存在價值的偵探』,就是他贏了,我會徹底拋開復仇的想法。」
「我們來聊些往事吧。」
加茂將智慧型手錶放回圓桌上,開口問:
東柚葉想必相當景仰有著名偵探美譽的哥哥。正因如此,她墜入千景的陷阱而不自知。
加茂與幹山只能在一旁靜靜看着。她的操作速度實在太快,每個畫面都是一閃即逝,根本看不出她在做什麼。
「沒錯,我實在是太沒用了……但至少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我察覺妳的吶喊。所以現下我站在這裏,想要阻止妳。」
「……那也不見得。」
千景微露詫異之色,旋即說道:
「我唯一無法忍受的事情,就是她的面貌與香介太相似……我一看見她,便感覺自己正在踐踏與香介的美好回憶。」
「那就是東柚葉的丈夫,東香介?」
加茂深深嘆了一口氣,拿起手錶看了一眼。時間只剩下五分鐘。
「當然。」
「你沒有辦法阻止我。」
幹山說話的時候,雙手一直放在制服口袋裏。那袋口露出智慧型手機的邊角,以及銀色的細鍊狀飾品。
「妳想聽我說這種謊?」
千景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輕輕點了點頭。她將雙手的手套型控制器交握,接着問道:
龍泉家一族到目前爲止已經歷三場匪夷所思的慘案。這是否只是一場偶然,連加茂也不知道答案。
此時千景已泣不成聲,不再帶有半點虛假。
「既然如此,東香介爲什麼會送命……妳又爲什麼會繼續執行復仇計劃?」
時間只剩下不到三分鐘。
「看來你也很傻。像這種時候,你應該說謊纔對。此時如果你對我說一句『身爲一名偵探,我必須盡到自己的職責』……或許你就能夠迎接截然不同的未來。」
「我現在的做法,是儘可能一口氣除去所有的害蟲,對吧?但那個時候我的做法完全相反……我將一切賭在一個人身上。在衆多知名的業餘偵探當中,我挑選了一個能力和人格似乎都最優秀的人物。」
加茂凝視着千景,開口問:
雖然無法證實,但加茂總覺得那恐怕是東香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出隱蔽犯罪的行徑。
「總之,東柚葉就是這麼一個單純的女人,完全沒有察覺我們偷偷讓她頂替椋田千景的身分。若不是她如此天真,海鬥要將她與其他參加者隔開,想必會更加棘手。」
千景以手套型控制器拄着臉頰,說道:
「明知我給了你暗示,到頭來你還是沒有察覺我們真正的目的,我對你太失望了!」
換句話說……
千景接着說:
「妳真的這麼認爲嗎?」
得知自己最愛的人犯下殺人罪行,東香介的心中想必歷經一番天人交戰。他完全掌握千景過去所犯之罪,卻心生遲疑,終究沒有加以告發。然而……加茂無法對東香介做出任何批判。
「……他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接着,她凝視着加茂:
「不,他不是那種人。」
千景笑得肩膀亂晃。
「他當着我的面,燒掉所有證據。而且他還捏造一些新的證據,證明那些人都是死於意外事故。最後他告訴我……」
千景的表情逐漸轉爲陰鬱,她接着低喃:
加茂與千景互相瞪視。
「後來東柚葉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業餘偵探。她對我和海鬥暗中策劃的兇殺案沒有絲毫懷疑,我總是故意佈置各種線索讓她發現,最後讓她誤以爲自己成功揭發了真相。」
只是因爲在來到戌乃島的船上,東柚葉與椋田海鬥曾親密交談。正因那兩人的互動實在太過親密,加茂等人才會誤以爲兩人是姐弟……既然海鬥與東柚葉不是姐弟,這兩人必定有着某種特殊的關係,才能如此親密地說話。
加茂驚愕地瞪大眼睛。千景深深點頭,說道:
千景像剛剛一樣以右手捂住雙眼,笑道:
加茂忍不住反駁。
雖然依照日本的法律,夫妻一定要同姓,但有許多已婚婦女在職場上還是使用舊姓。尤其是像椋田千景這種已打響知名度的遊戲開發者,更是沒有理由因結婚而改變稱呼。
「雖然我在工作上還是使用『椋田千景』這個名字,但在戶籍上,我已從了夫姓,所以是東千景。我弟弟稱我爲『東』,也不算說謊。」
對東柚葉而言,椋田海鬥是嫂嫂的弟弟。海鬥正是利用這層親戚關係,拉近與東柚葉的距離。知道這一點之後,就會明白兩人在船上的互動看起來像親姐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往事?」
就在這時,幹山從開啓的落地窗外走了進來。
「這都是……他的錯。」
加茂坦率說出心中的想法。
「難道……妳爲了逃避罪責,殺人滅口?」
海鬥提過,千景的丈夫會送命,也是業餘偵探的錯。當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加茂以爲千景除了失去親生父母和養父之外,還因業餘偵探錯誤的行動而失去丈夫。
但若加茂遇上相同的狀況,加茂沒有自信能夠毫不猶豫地將伶奈或雪菜交給警察。或許自己會嘗試摸索其他的解決方法,就像當年的東香介一樣。
一陣沉默之後,千景憤恨不已地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東柚葉的個人資料,除了改成我的身高之外,其他都是真的。她確實有個叫阿渡的兒子,而且有個哥哥是相當有名的業餘偵探。如同未知所說,東柚葉的哥哥東香介在五年前遭到殺害。」
千景興高采烈地繼續道:
「……太好了。」
這意料之外的往事,讓加茂有些困惑。
「她在醫院工作,有個兒子什麼的……這些都是假的?」
「果然……」
當初東香介應該公開妻子的罪行,這是無庸置疑的結論。
千景閉上雙眼,開口說道:
「這樣你們滿意了吧?我中止手套型控制器的資料更新行程,並且把更新檔刪除了。『死亡陷阱』不可能再發動……我實現了你們所有的願望。」
這是加茂第一次看到千景露出如此疲憊、如此絕望的眼神。
「我們真的能夠相信妳嗎?」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來,一邊脫掉手套型控制器,一邊說道:
「……我剛剛說過,還有兩個業餘偵探,對我來說有着特別的意義。其中一個就是東香介。」
「我明白了,那另一個是誰?」
加茂雖然隱約猜到答案,還是如此問道。
「是你。」
「……」
「你看起來好像並不驚訝?呵呵,想來這也很正常,畢竟你看穿了我大部分的詭計……但我說你特別,這並不是主要的原因。」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左腕。
直到剛剛爲止,她一直戴着手套型控制器。所以直到現在加茂才察覺,她手腕上的智慧型手錶並沒有脫落。她凝視着手錶,接着說:
「我原本打算讓六本木和不破擔任兇手。因爲兇手角色的難度特別高,死亡的風險也較高……但暗中調查八名參加者的背景經歷之後,我發現你與香介有一點像。呵呵,這很不可思議,不是嗎?我從來沒有見過你,而且你的外貌與香介並不相似,但不知爲何,我在你身上聞到相同的氣息。」
加茂帶着極度複雜的心情問道:
「所以……妳決定改由我擔任兇手?」
「沒錯,事實上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以六本木的能力,根本無法扮演好凶手。後來的結果證明我的直覺並沒有錯。」
千景凝視着加茂的身後,彷彿那裏站着一個人。接着,她恍惚地說:
「看見你的瞬間,我彷彿看見香介回來阻止我了……當初是我親手殺了香介,照理來說,我要殺你應該不會有任何遲疑。但……我好幾次置你於死地,內心深處卻又希望你能活下來。」
最後她露出自嘲般的微笑。
加茂慌忙將她攙起,卻發現她的身體不斷抽搐。
咚的一聲輕響,千景的智慧型手錶滑落在地板上。她的左腕多了針孔狀的微小傷痕。
「或許我真的暗自期盼你能阻止我。如果我能早一點見到你……如果我們不是以這種最糟糕的方式邂逅……或許我們能有完全不一樣的未來。」
加茂這才明白,她在操控3D熒幕的時候,爲自己的智慧型手錶加入限時發動毒針的設定。
千景話還沒有說完,已癱倒在圓桌上。
「差不多該向你道別了……加……」
她的嘴角不斷吐出泡沫,呼吸完全停止,脈搏也越來越微弱。
加茂沒有回應這句話,甚至不知道此時自己是什麼表情。但千景凝睇着加茂的哀慼眼神,已深深烙印在加茂的腦海。
加茂和幹山的急救沒有發揮任何效果……椋田千景就這麼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