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空旅人的沙漏

第二章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1.7萬 字

「這裏是什麼地方?」

加茂彎着腰,劇烈的喘息使得雙肩起伏。他感覺手腳發麻,情緒幾乎陷入恐慌。

就在剛纔,他還在H醫療中心的停車場。然而眨眼的工夫,就轉移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與水泥鋪地的停車場毫無相似之處,腳下踩着一片打理得很好的草坪。

遠處是一片森林,不過不是《格林童話》中寫的充滿異國風情的森林,而是在日本隨處可見的「樹海」。遠處層層疊疊、綿延起伏的山也似曾相識。

天空蔚藍,照在草坪上的陽光火辣辣的,穿着外套的加茂很快就出汗了。耳邊有樹葉搖曳的嘩啦聲,加茂緊握着的手機響了起來,顯示「未知號碼」。

他馬上接通電話,並打開外放功能。

「這裏就是目的地附近了。」

「你該不會是用藥迷昏我之後把我搬到這裏來的吧?」

加茂用力握着沙漏,幾乎要把它捏碎。如今沙漏已不再發光,恢復了普通的樣子。明明剛纔那麼閃亮,此時卻不帶一絲熱度。

「我希望你別再找我的碴兒了。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這裏是哪裏吧?」

霍拉的挑釁話語讓加茂感到不解,他向四周望去。

不知爲何,他腳邊的草坪上散落着一些像是薄水泥碎片的東西,前方還有一截櫻花樹枝,像是用什麼鋒利的東西割下來的。嫩綠色的漂亮樹葉還水靈靈的,讓人覺得是剛被割下來的。可近處沒有櫻花樹啊,加茂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右邊八米開外停着一輛露營拖車,造型復古的車身看着很新,可能是複製版吧。

回頭看向身後,距離不到十米處聳立着一棟豪華的歐式建築。牆面上貼着發黑的仿磚石,風格很像都立舊古河庭院[1]裏的洋館。

仰頭看到房子的瞬間,加茂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他想開口詢問,卻又馬上閉上了,重新打量整棟房子。

「我見過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別墅跟這棟房子一模一樣。是在爲龍泉家的詛咒那篇稿子做調查的時候……」他喃喃自語。

霍拉像是覺得很有趣,說道:「正如你所想象的那樣,這就是詩野的別墅哦。」

加茂聽到這句話,不由自主地尖叫出聲。

「太荒謬了!那棟別墅早在五十八年前就被泥石流沖毀了,這絕對不是那棟房子。」

「不如你稍微變換一下思考方式,比如我們現在在泥石流發生之前。」

「不管怎麼說,你無法憑自己的力量離開這裏,好好聽我說如何?」

那之後,他在熟人當總編的月刊雜誌《Unsolve》(未解決)上開了新的專欄,主題是冤案,跟他之前寫的題材風格截然不同。

那本日記能被人發現就是個奇蹟。

正是看到這名少女驚愕面孔的瞬間,加茂開始懷疑自己可能真的穿越了時空。因爲少女和他在調查資料時查到的一名龍泉家的少女長得一模一樣。他會痛快地決定相信霍拉的話,也是因爲這名少女。

霍拉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讓加茂怔了一下。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嚴禁『劇透』啊,果然如我所想。」

彷彿回應他一般,一個少女的身影出現在打開的窗邊。她五官標緻,梳着娃娃頭,很可愛。但窗戶外的黑色窗格隱約擋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之前說你擁有『特殊的能力』,也是指……」

「死野的慘劇」發生之後,龍泉家的別墅徹底被泥土掩埋,據說只有一個叫「荒神之社」的神社倖存。而日記和少女被埋在離荒神之社不遠的地方,所以才被人們發現。

「然而,那邊的山和森林怎麼看都像在日本。如果不是換了地方,那就只能是我被移到了不同的時間了吧?不管是用藥讓我睡幾個月,還是真的穿越了時空……總之,你乾的事不能以常識判斷。既然明白了這一點,我也就放棄掙扎,全盤相信了。」

見霍拉好像要結束通話,加茂想也不想地叫了出來:「喂,你打算把我丟在這裏嗎!」

加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脫掉外套,抬頭看向燦爛的陽光,說:「感覺全是胡扯,可看起來真像是真的啊。」

後世之人能知道龍泉家的別墅裏發生了什麼,皆因她以日記的形式留下了記錄。

「是的。把未來的事情告訴過去的人是非常危險的,因爲無人能預料歷史會被怎樣改寫。」

「即便你這麼說我也……不過你居然記得幾年前調查過的資料的內容,加茂你的記憶力真讓我喫驚。你還記得些什麼嗎?」

「是的。那塊白板,一定就是未來的無線電吧?」

「是的,你沒有別的選擇。」

重審一事在網絡上成爲熱門話題之後,一位罪犯的家屬找到編輯部,指名要見加茂。

「你是不是冷血啊!該不會你就是對龍泉家下手的真兇吧!」

霍拉問道:「你怎麼笑了?」

「偷聽的人倒是相當可愛,這是預料之外的。」

「我回不去二〇一八年了嗎?」

霍拉的話很有衝擊力,加茂抱住了頭。

剛纔抬頭看向別墅的時候,加茂就注意到了這個少女……確切來說是與她的視線對上後加茂趕忙躲了起來。

「看來我們說的話全被人聽見了。」加茂對着手機說。

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如此。

「是的,沒有能力解除詛咒的人,就算帶他穿越時空也沒有意義。若選中的人不具備無論面對任何情況都能靈活應變的能力,我也會很爲難。」

「正是如此。」

「是有這個可能。不過兇殺案還會繼續,你有足夠的時間來查明真相。」

聽到霍拉淡然的回應,加茂再次怒視手機。

「剛纔說的是真的嗎?會發生泥石流,有詛咒降臨到龍泉家?」

跟伶奈相識後,加茂辭掉了神祕學雜誌的工作。因爲他親眼看到自己寫的稿子傷害了他人,打從心底討厭起這份工作了。

陌生的單詞讓加茂茫然。

加茂抬頭看着這個不可思議的少女,咳嗽了一聲。

「那是什麼啊?」

加茂正躊躇時,見少女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她穿着一條褐色格子圖案的無袖連衣裙,看着像是個初中生,臉上稚氣未脫,身高一米五左右。

「我倒也沒打算逃跑。只要阻止『死野的慘劇』發生就好了是吧?如果這樣能救伶奈,我願意做。」

然後他抬起頭看着詩野的別墅,喃喃道:「會不會已經晚了呢?」

「你們正聊到興頭上,這時候打斷真不好意思。不過我要趁沒被其他人看見之前先離開這裏。」

「看來……選擇你是正確的。」

「是存在於阿爾弗雷德·貝斯特的科幻小說中的一種超能力。那本書裏的人們都能瞬間移動。」霍拉進一步解釋道。

加茂嘆息一聲,說:「如果按你所說,我現在就是身在一九六〇年。」

爲了寫文章,加茂會通過信件採訪聲稱自己是蒙冤入獄的服刑人員,重新梳理整個案件。當然,身爲一個普通人,他能弄到的信息有限,但即使這樣,他也一直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調查,推理出清晰的新見解。

「這就是你的回應嗎?」

「怎麼會呢,我僅僅是個引路人。」

聞言加茂重重地點點頭。

「其實我剛看完The Stars My Destination。」少女說道。

「你看的不是日文譯本而是英文版?」霍拉略顯驚訝地問。

「奇怪。記錄裏,第一起兇殺案是八月二十三號深夜發生的啊。」

聽到霍拉說出可愛這個詞,加茂知道他現在仍能看到自己,或許是戴着的沙漏吊墜上有什麼玄機。

連載的次數多了,相關涉案服刑人員的律師也開始採取行動,最終有一起案件法院決定重審,這在日本的司法制度中是一個奇蹟。

「這纔是明智的判斷。祝願加茂成功。」

「她好像是在說瞬移效果[2]。」

「你這就相信了?」霍拉驚訝地說道。

霍拉的補充說明也不知所云,加茂皺起眉頭。

這在加茂所在的未來,是過去發生的事情。而對於眼前這個少女而言,是正等待着她的命運。

霍拉繼續平靜地說道:「當然,選擇你的理由不僅僅如此。還因爲你雖然不是警方的人,但擅長調查過去的事情。」

「剛纔那是瞬移(jaunting)?您是瞬間移動出現在這裏的吧?」

「說不定是哦。」

「我是這麼打算的,怎麼了?」

終於,少女發出顫抖的聲音,輕微到幾不可聞。

「少裝傻了!要不是你搞錯了日期,說不定還能救下她的爸爸呢!」

但話說回來,案子能重審,是因爲責任律師的熱忱和幾重幸運的疊加。加茂既不是查案的專業人士,也不具備任何取證調查的專業知識。

與言語相反,對方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加茂放棄去試探霍拉的真意,無力地笑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霍拉?這孩子的眼睛都哭腫了,也沒對有人要殺龍泉家的人一事表示疑問。你到底把我帶回到了哪一天啊?」

「太胡來了吧?!叫我解決,可我要怎麼做纔好啊?!」

看到文香點頭,加茂緊緊咬牙,道:「太遲了,第一位受害者是在八月二十一號晚上遇害的。」

這句恫嚇般的話讓加茂臉色大變。

「等你查明案件真相,第二天破曉時分,我就帶你回到你原本所在的時代。」

「我覺得我是個性格馬馬虎虎的人啊。」加茂嘟囔着。

「第一次聽你說,我還是被選出來的?」

「等一下,有個事我必須問一下。穿越時空的慣例是不是不能讓這裏的人知道我來自未來,也不能向他們透露未來會發生的事?」

加茂知道這個名字。叫這個名字的少女是伶奈的奶奶文乃的雙胞胎姐姐,不僅如此,她還在「死野的慘劇」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名少女是慘劇的記錄者。

「我想……如果你能再穿越一次時空,回到昨天,是不是就能順利阻止一切?」

「這就叫識時務吧?看起來我是被一個神經病帶到了龍泉家別墅的複製品前,或者也可能是奇蹟的沙漏的力量,讓我穿越了時空。」

少女很冷靜,正細細打量加茂的手機,看上去她並不認爲加茂是在用腹語自言自語。不管是瞬間移動,還是對着一塊白板滔滔不絕地說話,少女都能平靜地接受,這肯定是因爲孩子纔有的率真和幻想能力。

少女說完急忙關上窗戶,消失了。

加茂馬上瞪向手機。

「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二號。具體時間我也不知道。」

「不管怎麼說,逃跑好像沒什麼用。」

對方說得很肯定,可是加茂感覺不能相信,但他也只能無奈地撇撇嘴。

加茂看向手裏的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五月十九日十一點十四分。

霍拉替他回答:「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是霍拉大師,他叫加茂冬馬。」

「當然,就是穿越時空的能力。你也可以說它是『奇蹟』。」

「我?我叫龍泉文香。」

加茂凝視着別墅二樓右側的窗戶。

剛開始連載,這個欄目就受到了好評。

「我給了你機會,把你帶來了這裏,就算是單程票你也沒資格抱怨吧,不是嗎?」

對方這不慌不忙的回應讓加茂覺得滑稽,繼而笑了出來。他會笑並不是破罐子破摔,也不是爲了掩飾慌亂和怒火。

「接下來一切就看你的行動了。我建議你謹慎行事。好了,我差不多要——」

加茂會得出這個結論,並非沒有理由,但他故意沒跟霍拉解釋。

劈頭蓋臉就是這個問題,加茂回答不出來。此時從近處看,少女的臉和伶奈莫名相似。加茂發現她眼睛通紅,像是哭腫了,一時間更不知要如何回應。

「就在剛纔,我還在神奈川縣,今天是一個陽光和煦的春日,可眼下這溫度,簡直就是盛夏。陽光猛烈又悶熱,五月不會有這樣的天氣。這樣一來,一般人會想是不是被帶到了比日本更靠近赤道的地方。」

「先不管我是不是真的有才能,這跟救伶奈有什麼關係?」

「你還不明白嗎?『死野的慘劇』正是讓龍泉家五十八年來飽受折磨的詛咒的根源。想要破除龍泉家的詛咒,就必須查明這起案件。」

少女對霍拉這個名字沒什麼反應,加茂馬上想到這時《毛毛》還未問世,她不可能知道這個名字。

少女眼裏湧起淚光,像是接過他的話般悶聲說道:「是的,我、我父親……和光奇……」

「不管你信不信,正是此時,兇手盯上了龍泉家的人,要取他們的性命。當然,還有不可逆轉的泥石流……但只要你能阻止兇手行兇,救下龍泉家的人,過去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那麼未來也會發生變化,詛咒將不存在?這邏輯倒也不是說不通……不,這邏輯還是說不通。」

加茂厭惡地說完,從揚聲器傳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這您不用擔心,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在餐廳裏商量事情呢。啊,叔叔他們出去了,不會馬上回來的。拜託您在那兒等我一下。」

文香突然出聲,加茂驚訝地抬起頭。儘管她的眼睛哭腫了,但似乎還能冷靜地分析事態。

加茂覺得應該整理一下思路,緩緩說道:「確實如此。如果能隨意穿越時空的話,那隻要在這幾天之間來回穿梭,抓住兇手,就行了。沒必要老老實實去查明整個兇殺案,只要在那傢伙行兇之前抓住他就好。」

電話另一邊的霍拉深深地嘆了口氣。

「人類爲什麼如此愚蠢又自大呢,上一刻還在爲發生奇蹟而感動,下一秒就要求『加菜』。」

這句話讓文香紅了臉,加茂卻嗤笑出聲。

「奇蹟真是個方便的詞語,但不巧,我不信這東西。既然你能做到讓我穿越回這裏,肯定能再做一次同樣的事吧。」

霍拉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像是投降般回答道:「抱歉,我不能滿足你的願望,我也不是無所不能的。一次穿越到下一次穿越,需要間隔至少十二個小時。信不信隨你們。」

文香咬着嘴脣思考了片刻,然後再次開口:「這樣的話,就是可以再次穿越時空的。那就等十二個小時之後,回到二十一號的早上,怎麼樣?」

「不行……看來要跟你們講一下『時空穿越的四條限制』了,爲了以後不再浪費更多的時間。」

「什麼嘛,原來穿越時空的缺陷竟有四個之多。」

加茂語帶譏諷,可霍拉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繼續說道:「第一條就是剛纔我說的,要間隔十二個小時以上才能再次使用穿越能力。」

「真是隻顧自己方便,我怎麼覺得聽起來就是爲了不讓我們現在就穿越的藉口。」

「這純粹是技術上的問題。穿越時空所需的能量是十分巨大的,要把能量補充足,需要時間。」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當相信你了。第二條呢?」

「第二條限制是,那根櫻花樹枝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加茂,出發前我給你的指示是什麼?」

「你叫我找個半徑一點五米內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但看來你沒留心上方,證據就是樹枝一起穿越時空過來了。」

加茂撿起掉落在草坪上的樹枝,那是一根覆滿嫩綠新葉的垂櫻枝條。明亮的綠色是五月所獨有的,與此時的盛夏天氣並不相稱。這根樹枝和他一樣,都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

幾乎與此同時,他想起了H醫療中心停車場外伸展的垂櫻枝葉。

「莫非,穿越主體半徑一點五米範圍內的東西會跟着一起穿越?」

「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啊,霍拉!」

「加茂你不存在於昨天的世界,所以即便回到昨天,也不會引發剛纔說的時間悖論……只不過那樣的話,世界會失去平衡。」

「我不知道箇中緣由,但你的妹妹文乃寄養在別人家裏,所以逃過了這場慘劇。我的妻子伶奈是她的孫女,此時正遭受着龍泉家的詛咒的折磨……霍拉說,要想救她,就必須查明這次兇案的真相。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但我答應你,我會盡力保護你和你的家人……所以,你能幫我一起阻止更多悲劇發生嗎?」

「什麼意思?」

手機裏傳來輕輕的笑聲。

聽到加茂的指責,霍拉顯得很驚訝。

「就是無法精準地進行轉移嗎?」

「我明白了。我也想救我的家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就此放棄。

文香眨眨眼,看來依舊跟不上,無法理解。

過了一會兒,加茂終於開口道:「文香不能穿越回昨天,這個我明白了。但我不一樣吧?」

一陣沉默。這期間加茂隱隱聽到從不知何處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但聲音太小,他也判斷不出是不是聽錯了。

「別說了,我不想聽。」

文香本來就大的眼睛此時睜得更大了。加茂說了下去。

「可如果要移動到地球上的某個地方的話,還需要綜合考慮緯度、經度和海拔。

這殘酷的回絕讓她雙手掩面開始哭泣。看到那小小的肩膀無力地顫抖,加茂感到無地自容。

文香不解地問:「概括起來就是說,海拔要精確,而代價就是除此之外的元素都會變得不確定?」

「那就是說,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救我父親了嗎?」

「我將各種情況全部考慮進去後做了一個模擬,理論上……你要是回到昨天,改變過去,這個世界就會失去平衡,連自淨功能都起不了作用,世界搞不好會直接毀滅。」

「只要飛機上有人就可以,不過要是轉移到地底深處就麻煩了。總之你答對了,海拔是最需要精確的元素。」

「加茂你是穿越到了出生之前,所以避免了時間悖論。轉移到比較近的過去是非常危險的。」

「現實沒有必要重啓。『她』自己有自淨功能,會馬上消除時間悖論。」

「嗯,遊戲徹底死機,玩不下去了。不過遊戲機的話,只要重啓一下基本就行了,可現實世界不一樣吧?」

「這麼說來,我腳邊散落的水泥碎片,是因爲停車場的地面被揭下來了一部分,一起穿越時空了?」

霍拉對他的反應無動於衷,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看着文香,加茂察覺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已經介入了文香的命運,有可能會讓未來向更糟糕的方向發展。如果他不能成功阻止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兇殺案,也許會帶來更爲巨大的不幸和絕望。

「做出什麼決定?」霍拉冷冷問道。

「你或許會想,既然我是從未來來的,那麼應該知道兇手是誰。但我要告訴你,這起兇殺案在我所在的時代仍然沒能查明真兇……因此,我們必須行動起來,才能改變這一結果。」

事先沒給任何預告就做出帶他穿越到過去這麼危險的事,加茂心裏不滿,透過手機瞪着霍拉。對方卻不以爲意地回道:「你說得對。時空轉移的目的地若是室外的話,倒是沒什麼大問題,空氣或雨滴之類的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可如果轉移的目的地是屋裏或地下,或者位於其他人的上方的話,就又是另一回事了。這種情況可是非常要命的,可能會以細胞爲單位發生融合,內臟——」

「對,緯度、經度和時間會以指定值爲中心,在一定範圍內波動。最終有多大的誤差是受概率支配的,無法事先知道結果。」

「順便提醒一句,我不僅能讓人穿越時空哦,極限情況下我可以讓邊長六米的立方體內的物體和人一起轉移。」

加茂不耐煩地嘟囔道:「見鬼。既然是『奇蹟的沙漏』,我還以爲會有什麼夢幻的解釋呢。」

「也沒什麼具體的理由,可到現在心裏還是在懷疑這種可能性……所以我想,必須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做出決定。」

「也就是說,只要你想,就能準確回憶起過去調查過的資料的內容吧?要是這樣,說不定能對你有些期待。」

「愚蠢的人才會相信直覺,文香小姐。」

「那誤差普遍有多大呢?」

加茂愕然,這真不像一個初中女生會想的問題。

聽到這句話,加茂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

加茂和文香互相看了看,確認彼此都沒聽明白。

她那淚溼的眼睛直視着加茂,加茂頓感狼狽。

「相當奇怪啊,雖然你自己好像不覺得。」

文香沒抬頭,繼續哭着。真不想說出這番話啊,真想給她一些安慰啊。然而加茂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這麼覺得……得知父親被殺的時候,我就覺得兇手可能在我們龍泉家內部,現在心裏仍舊這麼懷疑。」

加茂抱臂沉思起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整個世界可以看作三維空間再加上時間的一個四維時空,說白了,就是前後、左右、上下和時間四個要素。把它們分別用x軸、y軸、z軸和t軸座標來表示,應該就能確定這個世界的一個點。

「受到你來了『這裏』的影響,未來將會有極大的變化。你應該能理解現在這個世界正處於不穩定的狀態,在此之上回到剛剛發生的過去,會再次帶來影響,這樣一來世界的平衡就會被打破,非常危險。」

「很遺憾,時間和空間的關係具有不確定性。」

「嚇我一跳,幹嗎突然擬人啊?」

「你這麼認爲,有什麼依據嗎?」加茂問道。

手機另一邊的霍拉進一步挑撥道:「那你憑什麼能肯定他沒有利用我的能力行兇呢?」

「把世界當成一個人來看有那麼奇怪嗎?」

「是的,你不在了的世界會繼續運轉。」

文香慌忙搖了搖頭。

文香定定地望着加茂,面對她無言的追問,加茂小心斟酌着措辭,答道:「我並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穿越回來的,實話說,眼下也沒有想到救你們的辦法。豈止如此,連我是否有能力勝任都值得懷疑……不,多半沒有。」

「你說到點子上了。你們可能會覺得很意外,但穿越到未來要比回到過去容易得多。」

「有些微妙啊。這誤差說不好是大還是小。」

加茂和文香不由得面面相覷。

聞言文香的眼中湧上淚水。

加茂嘴角泛起苦笑,說道:「你的說明讓我想起探索頻道上播的量子力學特別節目了。素粒子好像也有這種特性。」

遇到加茂和霍拉,少女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他們是穿越時空而來的,肯定能救她的父親……然而,希望被無情地打碎,她再一次品嚐到絕望的滋味。

文香嘴脣發青地說:「也就是說,爲了讓回到三個小時之前的整個世界正常運轉,我就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哦,那你也能讓小型飛機穿越時空嗎?」

霍拉像是在躊躇該如何解釋,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霍拉這句話也不知是褒是貶,加茂聽了苦着臉。

文香不解地小聲問:「什麼意思?是說我不能回到過去嗎?」

「可明明只是對過去幹涉了兩次而已啊!」

文香似乎還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加茂聽了點了點頭。

文香怔了一下,看向他。

「『她』是指誰?」

「是的,我不能爲了兩個人的性命,將整個世界置於危險之中。」

「嗯,現在的我穿越時空的話,未來就不會有我了吧?未來不可能有另一個我存在。」

「你說的這類時間悖論,只要注意是可以避免的。比起這個,有一個更大的原則問題,那就是同一時空裏不可以同時存在兩個同一人物。」

加茂懷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看向手機,問:「但我順利穿越到了過去,這又是怎麼回事?」

文香「咕」地嚥了一口口水,問道:「如果我硬要回到三個小時前的世界,會怎樣呢?」

這句話讓霍拉輕聲笑了起來。

「這麼一來,答案就是海拔了。要是穿越到空中一千米或地下一千米的話就完蛋了,不是摔死就是被活埋,跟轉移到的那個地方的大地融爲一體。」

「指這個世界啊。我用了擬人手法。」

「其實你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你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分開了。」

「既然你的決心這麼堅決,那好吧……加茂,你得到了一個好幫手啊。」

「正是如此。第三條限制是關於時空轉移地點和時間上的誤差。」

輕吸一口氣,加茂開口道:「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時機實在很糟糕……但我希望你能聽進去。有人要害龍泉家的人,這是事實,之後那個人還會繼續殺人。然後二十五號會發生泥石流,所有人都會送命。再往後,龍泉家的詛咒還會害死更多的人。」

「加茂先生……您來這裏,是爲了救我們嗎?」

這時霍拉又插嘴道:「這樣真的好嗎?加茂可是突然出現在詩野的可疑人物哦,正常來說會先懷疑他纔是殺人兇手吧?」

加茂嘴裏這麼回敬,心裏其實很虛。這名少女會表示願意幫助他,肯定是因爲沒想到這個可能。然而,文香看着加茂說道:「我看到了,他是瞬間移動過來的,所以我相信他來自未來。」

文香緊握雙拳,直視着加茂的眼睛。這次他沒避開她的視線。兩人沉默了十秒左右,她點點頭。

「那麼三個小時前的時空裏就會存在『穿越回去的文香小姐』和『三個小時前的文香小姐』兩個人,可同時存在兩個同一人物是不被允許的,一定會發生時間悖論。你可以想象一下電視遊戲中會引起嚴重死機的錯誤操作,這樣比較容易理解。」

「是不確定性原理吧?素粒子的話,要是想同時測定其位置和運動量,那測定值無論如何都會產生不確定性。話說回來,你只在電視上看過一次就能記住,記憶力真是太出衆了。」

聽到這話,霍拉語帶譏諷地說:「這可真意外啊,加茂會這麼謙虛。」

「真不巧,我天生就是一板一眼的性格。由於其特性,時空轉移具有不確定性,像概率學。若要嚴格指定地點進行轉移,時間上的誤差就會變大;要精確指定時間,地點的誤差就會變大。」

「您的妻子?」

「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會在迎來『穿越來的文香小姐』的前一刻毀掉『三個小時前的文香小姐』,但這樣一來,未來的『文香小姐』也會消失,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自淨功能,這樣就不會發生時間悖論了。」

「用米來說的話,地點是正負五米之內,時間是正負兩個小時之內。」

「與此相對,回到過去是在時間中逆行的反常行爲,會讓世界失去穩定,容易發生時間悖論。」

「這麼說並不準確。我能帶領穿越時空的最小單位是邊長三米的立方體,這次我是以加茂鞋底所壓的直線爲正方體的底邊進行轉移的,結果就是在你頭頂的樹枝也一起跟來了。」

「說到穿越時空,果然免不了要提到時間悖論啊。就是回到出生之前,殺掉自己的父母那個有名的悖論吧?」

「若要進一步解釋第三條限制,我就必須先問一個問題。你覺得在進行時空轉移時,哪一點最需要精準?」

「事情自然而然就發展成這樣了。我可能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種人。」

「嗯,看過或聽過一次的東西,我基本上都能記住。」

「不就是五米和兩個小時嗎?」

「聽這傢伙的語氣,穿越時空不是個安全的轉移方法。照這麼想,那即使是這個程度的誤差,也不一定算小的。」

加茂權當沒聽見,繼續說道:「但我並不害怕這一切,因爲我必須救我的妻子伶奈。」

「可是……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騙人。」

霍拉聽話地結束了上一個話題,說:「最後是第四條限制,關係到時空和世界的穩定性。」

聞言加茂不禁嘿地一聲笑了。

她馬上答道:「是把加茂當嫌疑人抓起來,還是相信加茂,和他一起去阻止發生更多命案,我必須做出決定。而我的決定是,相信加茂。」

文香終於慢慢抬起了頭。

此時加茂很想知道,霍拉是出於什麼意圖才如此挑撥文香和自己的關係。就在他要開口問個究竟的時候,頭頂上方傳來了開窗的聲音。加茂把手機塞進胸前的口袋,抬頭看向別墅,剛纔文香在的房間裏有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

「文香,你在哪兒!」

那年輕人邊喊邊湊近窗邊,注意到站在下方的兩個人,馬上瞪圓了眼睛。抬頭看向二樓的文香輕聲道:「啊,怎麼辦?是幻二叔叔。」

這位幻二叔叔看起來比加茂要年輕五歲左右,估計不到三十歲。他找到了文香,好像放心了,可大概因爲文香旁邊站着個陌生男人,他語氣嚴厲地說:「再三告訴你不要離開房間了,文香,馬上回到屋裏來。」

「可是……」

見她沒有聽從的意思,年輕人轉身離開窗邊。

加茂面露苦笑,問道:「你不是說大家都在餐廳商量事情呢嗎?」同時在記憶中搜索「死野的慘劇」的相關人員姓名,確實有龍泉幻二這個人。

文香好像也對叔叔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感到意外,她掩飾不住疑惑地取出了懷錶。那是一塊銀色的懷錶,上面雕着一條抽象的龍。

「才十二點?叔叔剛纔出去找警察了,可即便是去最近的警察局,解釋情況也要花些時間的啊,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呢?哎呀,要是我把房門鎖上就不會被發現了。」

她邊說邊幾乎下意識地轉動龍頭,發條式懷錶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我想我知道你的幻二叔叔爲什麼會回來……爲了將龍泉家的人困在詩野,兇手弄斷了詩野橋——至少在我所生活的未來,曾看過這樣的記錄。」

這番話使得少女的雙眼蒙上了恐懼的暗影。這時傳來不知哪扇門被粗暴打開的聲音,接着就看到一個瘦瘦的年輕人向他們走來。

加茂在龍泉家的合影上看到過這張臉,五官端正,不過跟文香漂亮的臉蛋不太相像。硬要說的話,屬於常見的日本人長相。

他身穿灰色立領襯衫和黑色牛仔褲,亂糟糟的頭髮隨意地往後梳,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他這副打扮倒是放在二〇一八年也不會顯得突兀。

幻二應該是跑着過來的,顯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沒事吧,文香?」

「我沒事。」

幻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站在文香旁邊的加茂。跟身高一米八的加茂相比,幻二大概矮了十釐米,然而不知爲何,加茂卻有種被俯視的錯覺。恐怕是因爲幻二儘管年輕,但已經習慣了高高在上的感覺吧。

「是文香的朋友嗎?」

他的聲音很平穩,可眼睛裏透出一股邪氣,彷彿在說接下來怎麼對付你,就看文香怎麼回答了。不過,侄女和一個可疑人物待在一起,他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偵探?」幻二詫異地小聲說,交替看着咳嗽不止的加茂和隨口說出謊言的文香。然後他以審問的口吻問:「偵探先生來這裏,是有什麼事嗎?」

太賀開了口,聲音嘶啞,語速緩慢。

這別墅應該有停車場,當然了,那兒沒有加茂開來的車。加茂猜到月彥是注意到了這一點纔出言質問的。

「那麼,就不能說這個男人沒有機會行兇了吧?既然兇手能把頭部和軀幹帶到外邊,那也就存在不被人看到的出入別墅的可能。」

再旁邊是那位叫漱次朗的紳士。可能是爲了震懾兇手,此刻他仍抱着獵槍。不過大概是怕走火,進屋之前他取下了子彈。

「名偵探啊……」

這話合情合理,不過幻二微微搖了搖頭。

太賀老人沉思了一會兒,終於說:「這我知道。只是,本來也不可能有人把遺體的一部分帶到別墅外邊去,可實際上屍體的頭部和軀幹不是都被運出去了嗎?」

從別墅轉角走來一位紳士,明明是盛夏卻穿着一身平整的米白色西裝。他年齡約五十歲過半,身高一米七以上,整齊的鬍鬚中夾雜着幾縷銀絲。

月彥默不作聲了,而坐在他旁邊的年輕人像沒意識到似的開了口。他是屋裏僅剩的加茂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正中間放着一張古香古色的大桌子,圍着桌子擺着十二把椅子,屋裏的每樣物件都是加茂平時見都沒機會見的高級東西。光看房間裏擺放的東西就能看出,龍泉家是完全西化的。古舊的柱式掛鐘顯示此時是十二點十二分。

呆愣地盯着桌面的月惠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漂亮得讓人眼前一亮。她披着一條嫩綠色的披肩。

「你怎麼了,漱次朗,怎麼把獵槍都拿出來了?」

聽了他給出的回答,月彥表情扭曲,簡直毀了他英俊的形象。看到對方的反應,加茂更有信心了,他微笑着繼續道:「我是神祕來客,坐車來的話太引人注目了。於是我讓朋友開車送我到橋邊,然後走過來的。」

太賀似乎極寵這個曾孫女,他的眼神有了鬆動。但即便如此,也還不至於讓他接納加茂。

加茂謹慎地選擇措辭,這樣回答:「我不知道準確時間,特別是見到文香小姐之後說了很多話。不過我想應該不到十一點吧。」

幻二的謊言起了極大的作用,餐廳裏的氣氛徹底變了,連太賀也放柔了態度,衝加茂微笑。

「對不起,我以爲爺爺會高興呢。我中學裏的一個朋友的爸爸認識加茂先生,我就拜託他幫忙,結果加茂先生正好有空,所以就……」

接着他問:「那是爲什麼呢?」

月彥大概打算追問幻二開車出去的時候有沒有在路上碰到加茂吧,這樣一來他就只能在幻二他們出發之前就來到了這裏。

「這位是加茂冬馬先生,他是東京很有名的私家偵探。」

聞言,太賀那夾雜着白鬚的眉毛皺了起來,說:「確實如此。」

「可能吧。不過,你爲什麼會想到邀請名偵探來呢?」

自不待言,「名偵探」只存在於小說中,不管是二〇一八年還是一九六〇年,這一點應該是一樣的。

「是的,只能說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

「您說得很對,可這一點適用於在場的所有人。」

太賀的保姆只有刀根川鵣一個人……加茂邊回想資料邊細細打量她,她的名字在文香的日記裏出現過好多次。

他肯定有八十多歲了,膝頭蓋着一條深紅色的毛毯。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肩臂上的結實肌肉,而他的眼神更是比房間裏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銳利。

「接下來的話進屋問吧。」

如果加茂沒記錯,文香的日記裏是這樣記述的:幻二和漱次朗開車去找警察,可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到了別墅。這是中午左右的事。

「那你是幾點到這兒的?」

看樣子他很不滿明顯的謊言被接納。

她是個美人,妝化得很濃,年齡在四十歲左右。最讓加茂驚訝的是她的身材之好,分明已不年輕了,可系得高高的圍裙勾勒出完美的身體曲線。

「但是,我越看他這身衣服就越覺得奇怪。」

「哪裏,哪裏,我非常高興能受到邀請。」

加茂生出一種自己穿着奇裝異服的感覺,有些鬱悶。不過幻二似乎覺得他這樣很有趣,又開口說:「說起來,雖然剛纔我說從沒聽說過,但事實上,我剛想起來,的確聽傳言說東京有一個叫加茂的名偵探。」

他懷着淡淡的期待,想着能不能順勢直接問出兇案的信息,卻聽到月彥沒頭沒腦地發問:「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開車?」

文香說得太多了,這是說謊的人的典型表現,可太賀和幻二居然都在認真傾聽。

「我想這不太可能。從情況來看,兇手應該從昨晚到今天早上都在別墅裏,而這段時間裏不可能有什麼人從外邊闖進來。」

加茂前言不搭後語地回話,邊說邊將視線投向幻二,他完全摸不清幻二對初中女生說的破綻百出的話予以聲援的意圖。從結果來看是幫了加茂和文香,可不知道背後隱藏着什麼,心裏也微微有些不舒服。

文香坐在桌子左側的第一把椅子上。她掩飾不住心裏的慌亂,眼神飄忽地四下看着。幻二抱臂坐在她旁邊。

文香像是被這話電到了一樣抬起頭,加茂也差點兒叫出聲來。幻二不在意這兩個人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這孩子說得可能稍有些誇張,但這位先生應該的確是私家偵探。」

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你是叫加茂吧,能解釋一下你爲什麼會在詩野嗎?」

自穿越時空以來,加茂感覺好像過了一個小時。房間裏的時鐘指向十二點二十六分,所以他應該是十一點三十分左右到「這裏」來的。

「順便問一下,你過詩野橋的時候有什麼異常嗎?」

「也許是這樣。可這個男人也有可能是要害我們的殺人犯。」

看他面上浮起惡作劇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經看穿了文香的謊言。可儘管如此,他並沒拆穿,反而幫着文香和加茂,甚至還加了一句「聽過加茂這個名字」的謊話……

文香向叔叔投去感激的視線,幻二微微點了點頭。

這兩個人的你來我往緩和了氣氛,月彥像是不高興看到這情形,又問了一個問題。

幻二接着說:「您也看見了,這位先生的衣服很平整、很乾淨,幾乎沒有褶皺或污漬,麻布鞋上也幾乎沒沾泥。如果他昨天晚上就潛伏在別墅外,又曾在雨後往返森林和別墅內的話,應該沒辦法保持這麼幹淨吧。」

房間裏一陣沉默,太賀老爺子一臉疑惑,視線移至文香身上。

等她全都解釋完,幻二依舊冷靜地問:「你說的是真的吧,文香?」

太賀邊說邊再次打量起加茂。加茂身上的襯衫和長褲都是二〇一八年常見的修身款,放在這個年代確實有點突兀。

「見你慌慌張張跑出屋子,以防萬一我就拿了槍跟出來……這附近可是有殺人魔在徘徊啊。」

龍泉家的男士都穿着肥大的褲子,漱次朗身上的西裝也是寬鬆的設計,用料一看就不一樣……而加茂穿的襯衫是記憶纖維面料的,這個時代可沒有這種東西。再看大家穿的鞋子,都是黑色、褐色或白色的皮鞋,穿運動鞋的只有他一個。

「從詩野橋到這兒差不多有兩點五千米呢,走過來很辛苦吧。文香小姐,你要是早點兒告訴我,和我分享祕密,我就能開車去接加茂先生了呢。」

老人斜後方站着一名女傭,正雙眼低垂,瞄着加茂。她穿着以黑白爲主色的老式女傭服。

剛纔進門時被告知不用脫鞋,所以他現在還穿着某國外品牌的運動鞋。

這個房間以白色爲基調,是純西式結構。有二十貼大[3],但房子是舊時樣式,因此天花板很低,沒有特別寬敞的感覺。剛纔看外觀房子已經很老了,不過內裝還很新,應該是最近進行過大規模翻修。

月彥盯着加茂,眼睛裏有一種與欺負小鳥的蛇類似的冷酷,這表示他已看穿文香的謊言。加茂戒備着,又聽見下一句話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麻布鞋?」加茂低頭看着自己腳上的運動鞋,不由得嘟囔了一聲。

將到達時間說得比實際要早是有原因的。

加茂看到文香眼裏透出挑戰的神色,像是心下一橫做出了什麼決定。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然。」

既然他管文香叫「文香小姐」,那他應該不是龍泉家的人。但是他又和刀根川不同,能跟龍泉家的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在加茂的記憶中有一個年輕人,不知是太賀朋友的孩子還是什麼人,中學時就被龍泉家領養,之後一直寄居在龍泉家。名字應該是雨宮。

「你說他很有名,可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個偵探?」

「對不起,可要是跟雨宮說了就會傳開的。」

文香立即回應:「叔叔平時都在國外,難免會不知道國內的事。」

文香似乎興奮了起來,紅着臉開始找理由。

加茂猜到這個老人肯定就是龍泉家的當家,龍泉太賀。文香在日記裏稱他爲「爺爺」,但實際上他是她的曾祖父。跟資料上的黑白照片相比,眼前的老人充滿活力,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坐在上座的是一名穿着白色立領襯衫,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她的眼神除了認真,還是認真。幻二看着她,眼裏閃過饒有興趣的光,但只是一閃而過。他轉而對太賀老人說:「您也知道文香這孩子不會騙人,看來她就是一心想給爺爺一個驚喜才幹出這種事的。」

「我是步行來的。」

這次提問的是漱次朗,他現在已經把霰彈槍對摺放在了桌子上。看到他解除了武裝,加茂打心底鬆了一口氣。

她說得極爲認真,加茂聽了卻不由得嗆到。

「請原諒我們的無禮。我是龍泉太賀,這孩子的曾爺爺。我要是知道她向你提出這麼胡來的請求,說什麼也會阻止她的。」

加茂微微點頭,接下了話頭。「別墅裏發生的事我已經聽文香小姐說了。」

這話倒不像在對文香提要求,語氣中流露出自己未能參與到有趣的事情中的遺憾。跟旁邊的月彥正成對比,這個年輕人面容和善,體形纖瘦得幾乎和女生月惠一樣,年齡二十出頭,穿着深紅色的POLO衫。

文香似乎跟這個年輕人關係很好,她做了個調皮的表情,對他道歉。

不知是不是被曾孫女的熱情壓住了,太賀的威嚴瞬間消失,他露出尷尬的笑容,道:「這我倒是不否認。」

「今天是八月二十二號,爺爺的生日嘛,我想給爺爺一個驚喜,就偷偷邀請了加茂先生……爺爺不是很喜歡看偵探小說嗎?」

看紳士的眼神,顯然他已經認定加茂就是那個殺人魔。

太賀責怪道,可月彥不肯停嘴。

可是,看到這名紳士握在手中的東西,加茂怔住了。他手上拿着一把獵槍。幻二好像也嚇了一跳。

加茂陷入沉思。月彥問這個問題肯定是想給他下套,自己的言行跟八月二十二號發生的什麼事是矛盾的嗎?加茂仔細回想五年前看過的《龍泉文香的日記》裏的內容,以他的記憶力,要回想起具體內容並不難。

這一情況文香好像也是頭一次聽說,她眨着眼睛。

不過加茂還沒來得及回答,文香搶先說道:「爺爺,是我邀請他來別墅的。」

說這話的是幻二。

眼下的局面讓加茂不知所措,這時文香開口了。

哥哥月彥眼睛細長,透出冷漠,應該很受女性歡迎。他薄薄的嘴脣彷彿也表露出內心的冷酷。他穿着夏威夷襯衫,立起衣領,胸前的口袋裏裝着太陽鏡,是這些人裏打扮得最時髦的。

房間裏有男女共八人。

「月彥,對客人太沒禮貌了。」

一踏進餐廳,加茂就沐浴在猜疑視線的炮火之下。

「這位先生是解決過許多疑難案件的名偵探,警視廳也常常找他幫忙,他還獲得過勳章。」

聽到文香給自己添加的古怪名頭,加茂恨不得破窗逃離這裏。

「我們都各自報告了昨晚的行動,對自己人都徹底調查了不在場證明,沒道理不問客人吧。這位加茂偵探,你能回答吧?」

「真沒禮貌,我嘴有那麼碎嗎?」

小聲嘟囔的,是坐在桌子右側的三名年輕人中的一人。

他和另一個年輕人長得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是兄妹倆。兩個人都是二十歲左右,面容姣好,能和文香媲美。加茂想起他們的名字分別是龍泉月彥和龍泉月惠,都是太賀老人的孫輩。

因爲他沒露出破綻,月彥低哼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另一方面,打消了警惕的太賀此刻眼裏浮現出悲傷的神色。他壓低了聲音說:「剛見面就要跟您說這些話,我心裏很過意不去。」

在他的記憶中,漱次朗是太賀老人的二兒子,也就是月彥和月惠的父親。他的面容端正,可比端正的面容更惹人注意的是他眼睛和嘴脣處神經質的細微動作。

來自未來的加茂自然知道橋塌了,可他決定裝作不知道。

「沒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那橋怎麼了嗎?」

「有人動了手腳,弄壞了繩索和橋板。在加茂先生過橋之前很可能已經被動過手腳了。」

文香倒吸一口氣,捂住了嘴,而其他人看樣子都已經知道了。

幻二接過話說下去:「其實一發現別墅裏的電話打不通,我和漱次朗就決定去找警察。我們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出發的,剛開上詩野橋就發現橋的繩索被割斷了……可來不及了,後來橋塌了,車也掉了下去。」

明明剛發生了要命的大事,可幻二說下來面不改色。反倒是文香聽得臉上失了血色。

「大叔伯還有叔叔,幸好你們沒事。」

「漱次朗及時發現不對勁,纔算逃過一劫。」

加茂回想着到目前爲止衆人的發言,在心裏一一確認跟文香的日記是一致的,這才搖着頭開口道:「我是走過來的,所以還好,要是運氣差一點,說不定走到一半橋就塌了。」並表現出非常後怕的樣子。

太賀聽罷,語氣沉重地加了一句:「我覺得是有人想把我們困在這裏。」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橋動手腳的嫌疑好像就落到我頭上了呢,因爲我是最後一個過橋的人。」

加茂會這麼說,是想着與其等被誰指出,還不如自己說出來。他小心觀察着衆人的反應,卻看見太賀老人露出狡猾的微笑。

「請放心。漱次朗和幻二說繩索和橋板應該不是剛弄壞的,因爲破損面上有泥土等污漬。是這樣的吧?」

漱次朗和幻二點點頭,太賀老人又繼續說下去。

「直到昨天,二十一號的早上,一直都在下雨。昨天傍晚又下了一場,所以那條河的水漲了不少。破損斷面上的污漬應該是漲水時弄上的,因此橋肯定是在水退之前被動的手腳……也就是說,是在漱次朗他們昨天中午開車過橋之後,到昨晚水退之前發生的事。」

加茂呆呆地半張着嘴望着太賀。

該怎麼說呢,不愧是喜歡偵探小說的人,儘管身處危機之中,太賀仍冷靜地分析了情況。或者該說沒有這種程度的心理素質,他也不可能在戰爭時及戰後的混亂中開拓出一條路,並積累起那麼多財富。

老人對加茂的反應感到滿意,微微一笑,下了結論。

「因此,最後一個過橋的人不會有嫌疑。」

聽到這話,文香並沒露出失望之情。不僅如此,她還緊緊盯着曾祖父,開口說:「爺爺,那我們委託加茂先生調查兇殺案吧。」

「是啊。這位偵探先生,接手的案件全都解決了呢。」

插嘴的是文香。雨宮小心翼翼地回答:「行不通。沿着河前進會被懸崖擋住,往九頭山方向前進的話,別墅裏別說登山裝備了,連周邊山嶽的地圖都沒有。後面幾天天氣應該還會變差,毫無登山經驗的人貿然進山,相當於自殺。」

[3]一貼爲一張榻榻米大小,約爲一點六二平方米。

「順便問一句,橋塌了,那這一片就成了陸地上的孤島,這麼想沒錯吧?」加茂重整心情問道。

太賀皺着眉點點頭。

「確實如此。電話線也被破壞了,甚至無法求救。而且我們原本打算在此避暑幾日,準備大家一起住四天左右,來之前還叮囑過公司裏的人不要往別墅打電話,所以也無法寄希望於外人來救援。」

「什麼,委託加茂先生?」

這是非常大膽的提議。而最爲喫驚的當屬搖身一變,成了「最厲害的名偵探」的加茂本人。

[1]位於東京都北區的都立庭園,爲一九一九年古河財閥的古河虎之助男爵的府邸,現爲日本國有財產。

「能不能穿過森林,找條路到鎮上呢?」

[2]Jaunte,《羣星,我的歸宿》中表示瞬間移動的名詞。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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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泉家一族 1 時空旅人的沙漏

  1. 01作品相關
  2. 02獲獎感言
  3. 03出場人物
  4. 04由霍拉大師寫下的序文
  5. 05序章
  6. 06第一章
  7. 07第二章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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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11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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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13尾聲

第二卷龍泉家一族 2 孤島的來訪者

  1. 01作品相關
  2. 02麥斯達.賀勒的序文
  3. 03新聞報導與《懸案》(一)
  4. 04序章 在船上
  5. 05菜穗子之死
  6. 06第一章 本島 攝影準備
  7. 07《懸案》(二)
  8. 08第二章 本島 攝影開始
  9. 09續木菜穗子的遺書及新聞報導
  10. 10第四章 本島 異常事態
  11. 11三雲之父
  12. 12第五章 本島 神域 阻絕
  13. 13第六章 本島 神域 會合
  14. 14稀人的獨白(一)
  15. 15第七章 本島 暗號解讀
  16. 16稀人的獨白(二)
  17. 17第八章 本島 抵禦襲擊的對策
  18. 18麥斯達.賀勒向讀者們的挑戰
  19. 19第九章 本島 推理解謎
  20. 20第十章 船上 事件終結
  21. 21終章 在船上

第三卷龍泉家一族 3 賜給名偵探甜美的死亡

  1. 01作品相關
  2. 02登場人物
  3. 03麥斯達•賀勒的序文
  4. 04序章
  5. 05第一章 行前會議
  6. 06第二章 試玩會 第一天 開幕
  7. 07第三章 試玩會 第一天 遊戲指引
  8. 08第四章 試玩會 第一天 第一波
  9. 09第五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調查階段①
  10. 10第六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調查階段②
  11. 11第七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解答階段①
  12. 12麥斯達•賀勒向讀者們的第一次挑戰
  13. 13第九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解答階段②
  14. 14第十章 試玩會 第二天 第三波
  15. 15第十一章 試玩會 第三天 調查階段④
  16. 16麥斯達•賀勒向讀者們的第二次挑戰
  17. 17第十二章 試玩會 第三天 解答階段③
  18. 18第十三章 試玩會 第三天 解答階段④
  19. 19終章
  20. 20解說 超越遊戲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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