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1.7萬 字
「這裏是什麼地方?」
加茂彎着腰,劇烈的喘息使得雙肩起伏。他感覺手腳發麻,情緒幾乎陷入恐慌。
就在剛纔,他還在H醫療中心的停車場。然而眨眼的工夫,就轉移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眼前的景象與水泥鋪地的停車場毫無相似之處,腳下踩着一片打理得很好的草坪。
遠處是一片森林,不過不是《格林童話》中寫的充滿異國風情的森林,而是在日本隨處可見的「樹海」。遠處層層疊疊、綿延起伏的山也似曾相識。
天空蔚藍,照在草坪上的陽光火辣辣的,穿着外套的加茂很快就出汗了。耳邊有樹葉搖曳的嘩啦聲,加茂緊握着的手機響了起來,顯示「未知號碼」。
他馬上接通電話,並打開外放功能。
「這裏就是目的地附近了。」
「你該不會是用藥迷昏我之後把我搬到這裏來的吧?」
加茂用力握着沙漏,幾乎要把它捏碎。如今沙漏已不再發光,恢復了普通的樣子。明明剛纔那麼閃亮,此時卻不帶一絲熱度。
「我希望你別再找我的碴兒了。不用我說,你也應該知道這裏是哪裏吧?」
霍拉的挑釁話語讓加茂感到不解,他向四周望去。
不知爲何,他腳邊的草坪上散落着一些像是薄水泥碎片的東西,前方還有一截櫻花樹枝,像是用什麼鋒利的東西割下來的。嫩綠色的漂亮樹葉還水靈靈的,讓人覺得是剛被割下來的。可近處沒有櫻花樹啊,加茂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右邊八米開外停着一輛露營拖車,造型復古的車身看着很新,可能是複製版吧。
回頭看向身後,距離不到十米處聳立着一棟豪華的歐式建築。牆面上貼着發黑的仿磚石,風格很像都立舊古河庭院[1]裏的洋館。
仰頭看到房子的瞬間,加茂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他想開口詢問,卻又馬上閉上了,重新打量整棟房子。
「我見過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別墅跟這棟房子一模一樣。是在爲龍泉家的詛咒那篇稿子做調查的時候……」他喃喃自語。
霍拉像是覺得很有趣,說道:「正如你所想象的那樣,這就是詩野的別墅哦。」
加茂聽到這句話,不由自主地尖叫出聲。
「太荒謬了!那棟別墅早在五十八年前就被泥石流沖毀了,這絕對不是那棟房子。」
「不如你稍微變換一下思考方式,比如我們現在在泥石流發生之前。」
「不管怎麼說,你無法憑自己的力量離開這裏,好好聽我說如何?」
那之後,他在熟人當總編的月刊雜誌《Unsolve》(未解決)上開了新的專欄,主題是冤案,跟他之前寫的題材風格截然不同。
那本日記能被人發現就是個奇蹟。
正是看到這名少女驚愕面孔的瞬間,加茂開始懷疑自己可能真的穿越了時空。因爲少女和他在調查資料時查到的一名龍泉家的少女長得一模一樣。他會痛快地決定相信霍拉的話,也是因爲這名少女。
霍拉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讓加茂怔了一下。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嚴禁『劇透』啊,果然如我所想。」
彷彿回應他一般,一個少女的身影出現在打開的窗邊。她五官標緻,梳着娃娃頭,很可愛。但窗戶外的黑色窗格隱約擋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之前說你擁有『特殊的能力』,也是指……」
「死野的慘劇」發生之後,龍泉家的別墅徹底被泥土掩埋,據說只有一個叫「荒神之社」的神社倖存。而日記和少女被埋在離荒神之社不遠的地方,所以才被人們發現。
「然而,那邊的山和森林怎麼看都像在日本。如果不是換了地方,那就只能是我被移到了不同的時間了吧?不管是用藥讓我睡幾個月,還是真的穿越了時空……總之,你乾的事不能以常識判斷。既然明白了這一點,我也就放棄掙扎,全盤相信了。」
見霍拉好像要結束通話,加茂想也不想地叫了出來:「喂,你打算把我丟在這裏嗎!」
加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脫掉外套,抬頭看向燦爛的陽光,說:「感覺全是胡扯,可看起來真像是真的啊。」
後世之人能知道龍泉家的別墅裏發生了什麼,皆因她以日記的形式留下了記錄。
「是的。把未來的事情告訴過去的人是非常危險的,因爲無人能預料歷史會被怎樣改寫。」
「即便你這麼說我也……不過你居然記得幾年前調查過的資料的內容,加茂你的記憶力真讓我喫驚。你還記得些什麼嗎?」
「是的。那塊白板,一定就是未來的無線電吧?」
「是的,你沒有別的選擇。」
重審一事在網絡上成爲熱門話題之後,一位罪犯的家屬找到編輯部,指名要見加茂。
「你是不是冷血啊!該不會你就是對龍泉家下手的真兇吧!」
霍拉問道:「你怎麼笑了?」
「偷聽的人倒是相當可愛,這是預料之外的。」
「我回不去二〇一八年了嗎?」
霍拉的話很有衝擊力,加茂抱住了頭。
剛纔抬頭看向別墅的時候,加茂就注意到了這個少女……確切來說是與她的視線對上後加茂趕忙躲了起來。
「看來我們說的話全被人聽見了。」加茂對着手機說。
從某種意義上說確實如此。
「是的,沒有能力解除詛咒的人,就算帶他穿越時空也沒有意義。若選中的人不具備無論面對任何情況都能靈活應變的能力,我也會很爲難。」
「正是如此。」
「是有這個可能。不過兇殺案還會繼續,你有足夠的時間來查明真相。」
聽到霍拉淡然的回應,加茂再次怒視手機。
「剛纔說的是真的嗎?會發生泥石流,有詛咒降臨到龍泉家?」
跟伶奈相識後,加茂辭掉了神祕學雜誌的工作。因爲他親眼看到自己寫的稿子傷害了他人,打從心底討厭起這份工作了。
陌生的單詞讓加茂茫然。
加茂抬頭看着這個不可思議的少女,咳嗽了一聲。
「那是什麼啊?」
加茂正躊躇時,見少女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她穿着一條褐色格子圖案的無袖連衣裙,看着像是個初中生,臉上稚氣未脫,身高一米五左右。
「我倒也沒打算逃跑。只要阻止『死野的慘劇』發生就好了是吧?如果這樣能救伶奈,我願意做。」
然後他抬起頭看着詩野的別墅,喃喃道:「會不會已經晚了呢?」
「你們正聊到興頭上,這時候打斷真不好意思。不過我要趁沒被其他人看見之前先離開這裏。」
「看來……選擇你是正確的。」
「是存在於阿爾弗雷德·貝斯特的科幻小說中的一種超能力。那本書裏的人們都能瞬間移動。」霍拉進一步解釋道。
加茂嘆息一聲,說:「如果按你所說,我現在就是身在一九六〇年。」
爲了寫文章,加茂會通過信件採訪聲稱自己是蒙冤入獄的服刑人員,重新梳理整個案件。當然,身爲一個普通人,他能弄到的信息有限,但即使這樣,他也一直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調查,推理出清晰的新見解。
「這就是你的回應嗎?」
「怎麼會呢,我僅僅是個引路人。」
聞言加茂重重地點點頭。
「其實我剛看完The Stars My Destination。」少女說道。
「你看的不是日文譯本而是英文版?」霍拉略顯驚訝地問。
「奇怪。記錄裏,第一起兇殺案是八月二十三號深夜發生的啊。」
聽到霍拉說出可愛這個詞,加茂知道他現在仍能看到自己,或許是戴着的沙漏吊墜上有什麼玄機。
連載的次數多了,相關涉案服刑人員的律師也開始採取行動,最終有一起案件法院決定重審,這在日本的司法制度中是一個奇蹟。
「這纔是明智的判斷。祝願加茂成功。」
「她好像是在說瞬移效果[2]。」
*
「你這就相信了?」霍拉驚訝地說道。
霍拉的補充說明也不知所云,加茂皺起眉頭。
這在加茂所在的未來,是過去發生的事情。而對於眼前這個少女而言,是正等待着她的命運。
霍拉繼續平靜地說道:「當然,選擇你的理由不僅僅如此。還因爲你雖然不是警方的人,但擅長調查過去的事情。」
「剛纔那是瞬移(jaunting)?您是瞬間移動出現在這裏的吧?」
「說不定是哦。」
「我是這麼打算的,怎麼了?」
終於,少女發出顫抖的聲音,輕微到幾不可聞。
「少裝傻了!要不是你搞錯了日期,說不定還能救下她的爸爸呢!」
但話說回來,案子能重審,是因爲責任律師的熱忱和幾重幸運的疊加。加茂既不是查案的專業人士,也不具備任何取證調查的專業知識。
與言語相反,對方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加茂放棄去試探霍拉的真意,無力地笑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霍拉?這孩子的眼睛都哭腫了,也沒對有人要殺龍泉家的人一事表示疑問。你到底把我帶回到了哪一天啊?」
「太胡來了吧?!叫我解決,可我要怎麼做纔好啊?!」
看到文香點頭,加茂緊緊咬牙,道:「太遲了,第一位受害者是在八月二十一號晚上遇害的。」
這句恫嚇般的話讓加茂臉色大變。
「等你查明案件真相,第二天破曉時分,我就帶你回到你原本所在的時代。」
「我覺得我是個性格馬馬虎虎的人啊。」加茂嘟囔着。
「第一次聽你說,我還是被選出來的?」
「等一下,有個事我必須問一下。穿越時空的慣例是不是不能讓這裏的人知道我來自未來,也不能向他們透露未來會發生的事?」
加茂知道這個名字。叫這個名字的少女是伶奈的奶奶文乃的雙胞胎姐姐,不僅如此,她還在「死野的慘劇」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名少女是慘劇的記錄者。
「我想……如果你能再穿越一次時空,回到昨天,是不是就能順利阻止一切?」
「這就叫識時務吧?看起來我是被一個神經病帶到了龍泉家別墅的複製品前,或者也可能是奇蹟的沙漏的力量,讓我穿越了時空。」
少女很冷靜,正細細打量加茂的手機,看上去她並不認爲加茂是在用腹語自言自語。不管是瞬間移動,還是對着一塊白板滔滔不絕地說話,少女都能平靜地接受,這肯定是因爲孩子纔有的率真和幻想能力。
少女說完急忙關上窗戶,消失了。
加茂馬上瞪向手機。
「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二號。具體時間我也不知道。」
「不管怎麼說,逃跑好像沒什麼用。」
對方說得很肯定,可是加茂感覺不能相信,但他也只能無奈地撇撇嘴。
加茂看向手裏的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五月十九日十一點十四分。
霍拉替他回答:「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我是霍拉大師,他叫加茂冬馬。」
「當然,就是穿越時空的能力。你也可以說它是『奇蹟』。」
「我?我叫龍泉文香。」
加茂凝視着別墅二樓右側的窗戶。
剛開始連載,這個欄目就受到了好評。
「我給了你機會,把你帶來了這裏,就算是單程票你也沒資格抱怨吧,不是嗎?」
對方這不慌不忙的回應讓加茂覺得滑稽,繼而笑了出來。他會笑並不是破罐子破摔,也不是爲了掩飾慌亂和怒火。
「接下來一切就看你的行動了。我建議你謹慎行事。好了,我差不多要——」
加茂會得出這個結論,並非沒有理由,但他故意沒跟霍拉解釋。
劈頭蓋臉就是這個問題,加茂回答不出來。此時從近處看,少女的臉和伶奈莫名相似。加茂發現她眼睛通紅,像是哭腫了,一時間更不知要如何回應。
「就在剛纔,我還在神奈川縣,今天是一個陽光和煦的春日,可眼下這溫度,簡直就是盛夏。陽光猛烈又悶熱,五月不會有這樣的天氣。這樣一來,一般人會想是不是被帶到了比日本更靠近赤道的地方。」
「先不管我是不是真的有才能,這跟救伶奈有什麼關係?」
「你還不明白嗎?『死野的慘劇』正是讓龍泉家五十八年來飽受折磨的詛咒的根源。想要破除龍泉家的詛咒,就必須查明這起案件。」
少女對霍拉這個名字沒什麼反應,加茂馬上想到這時《毛毛》還未問世,她不可能知道這個名字。
少女眼裏湧起淚光,像是接過他的話般悶聲說道:「是的,我、我父親……和光奇……」
「不管你信不信,正是此時,兇手盯上了龍泉家的人,要取他們的性命。當然,還有不可逆轉的泥石流……但只要你能阻止兇手行兇,救下龍泉家的人,過去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那麼未來也會發生變化,詛咒將不存在?這邏輯倒也不是說不通……不,這邏輯還是說不通。」
加茂厭惡地說完,從揚聲器傳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這您不用擔心,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在餐廳裏商量事情呢。啊,叔叔他們出去了,不會馬上回來的。拜託您在那兒等我一下。」
文香突然出聲,加茂驚訝地抬起頭。儘管她的眼睛哭腫了,但似乎還能冷靜地分析事態。
加茂覺得應該整理一下思路,緩緩說道:「確實如此。如果能隨意穿越時空的話,那隻要在這幾天之間來回穿梭,抓住兇手,就行了。沒必要老老實實去查明整個兇殺案,只要在那傢伙行兇之前抓住他就好。」
電話另一邊的霍拉深深地嘆了口氣。
「人類爲什麼如此愚蠢又自大呢,上一刻還在爲發生奇蹟而感動,下一秒就要求『加菜』。」
這句話讓文香紅了臉,加茂卻嗤笑出聲。
「奇蹟真是個方便的詞語,但不巧,我不信這東西。既然你能做到讓我穿越回這裏,肯定能再做一次同樣的事吧。」
霍拉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像是投降般回答道:「抱歉,我不能滿足你的願望,我也不是無所不能的。一次穿越到下一次穿越,需要間隔至少十二個小時。信不信隨你們。」
文香咬着嘴脣思考了片刻,然後再次開口:「這樣的話,就是可以再次穿越時空的。那就等十二個小時之後,回到二十一號的早上,怎麼樣?」
「不行……看來要跟你們講一下『時空穿越的四條限制』了,爲了以後不再浪費更多的時間。」
「什麼嘛,原來穿越時空的缺陷竟有四個之多。」
加茂語帶譏諷,可霍拉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繼續說道:「第一條就是剛纔我說的,要間隔十二個小時以上才能再次使用穿越能力。」
「真是隻顧自己方便,我怎麼覺得聽起來就是爲了不讓我們現在就穿越的藉口。」
「這純粹是技術上的問題。穿越時空所需的能量是十分巨大的,要把能量補充足,需要時間。」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當相信你了。第二條呢?」
「第二條限制是,那根櫻花樹枝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加茂,出發前我給你的指示是什麼?」
「你叫我找個半徑一點五米內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但看來你沒留心上方,證據就是樹枝一起穿越時空過來了。」
加茂撿起掉落在草坪上的樹枝,那是一根覆滿嫩綠新葉的垂櫻枝條。明亮的綠色是五月所獨有的,與此時的盛夏天氣並不相稱。這根樹枝和他一樣,都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
幾乎與此同時,他想起了H醫療中心停車場外伸展的垂櫻枝葉。
「莫非,穿越主體半徑一點五米範圍內的東西會跟着一起穿越?」
「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啊,霍拉!」
「加茂你不存在於昨天的世界,所以即便回到昨天,也不會引發剛纔說的時間悖論……只不過那樣的話,世界會失去平衡。」
「我不知道箇中緣由,但你的妹妹文乃寄養在別人家裏,所以逃過了這場慘劇。我的妻子伶奈是她的孫女,此時正遭受着龍泉家的詛咒的折磨……霍拉說,要想救她,就必須查明這次兇案的真相。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但我答應你,我會盡力保護你和你的家人……所以,你能幫我一起阻止更多悲劇發生嗎?」
「什麼意思?」
手機裏傳來輕輕的笑聲。
聽到加茂的指責,霍拉顯得很驚訝。
「就是無法精準地進行轉移嗎?」
「我明白了。我也想救我的家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就此放棄。
文香眨眨眼,看來依舊跟不上,無法理解。
過了一會兒,加茂終於開口道:「文香不能穿越回昨天,這個我明白了。但我不一樣吧?」
一陣沉默。這期間加茂隱隱聽到從不知何處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但聲音太小,他也判斷不出是不是聽錯了。
「別說了,我不想聽。」
文香本來就大的眼睛此時睜得更大了。加茂說了下去。
「可如果要移動到地球上的某個地方的話,還需要綜合考慮緯度、經度和海拔。
這殘酷的回絕讓她雙手掩面開始哭泣。看到那小小的肩膀無力地顫抖,加茂感到無地自容。
文香不解地問:「概括起來就是說,海拔要精確,而代價就是除此之外的元素都會變得不確定?」
「那就是說,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救我父親了嗎?」
「我將各種情況全部考慮進去後做了一個模擬,理論上……你要是回到昨天,改變過去,這個世界就會失去平衡,連自淨功能都起不了作用,世界搞不好會直接毀滅。」
「只要飛機上有人就可以,不過要是轉移到地底深處就麻煩了。總之你答對了,海拔是最需要精確的元素。」
「加茂你是穿越到了出生之前,所以避免了時間悖論。轉移到比較近的過去是非常危險的。」
「現實沒有必要重啓。『她』自己有自淨功能,會馬上消除時間悖論。」
「嗯,遊戲徹底死機,玩不下去了。不過遊戲機的話,只要重啓一下基本就行了,可現實世界不一樣吧?」
「這麼說來,我腳邊散落的水泥碎片,是因爲停車場的地面被揭下來了一部分,一起穿越時空了?」
霍拉對他的反應無動於衷,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看着文香,加茂察覺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已經介入了文香的命運,有可能會讓未來向更糟糕的方向發展。如果他不能成功阻止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兇殺案,也許會帶來更爲巨大的不幸和絕望。
「做出什麼決定?」霍拉冷冷問道。
「你或許會想,既然我是從未來來的,那麼應該知道兇手是誰。但我要告訴你,這起兇殺案在我所在的時代仍然沒能查明真兇……因此,我們必須行動起來,才能改變這一結果。」
事先沒給任何預告就做出帶他穿越到過去這麼危險的事,加茂心裏不滿,透過手機瞪着霍拉。對方卻不以爲意地回道:「你說得對。時空轉移的目的地若是室外的話,倒是沒什麼大問題,空氣或雨滴之類的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可如果轉移的目的地是屋裏或地下,或者位於其他人的上方的話,就又是另一回事了。這種情況可是非常要命的,可能會以細胞爲單位發生融合,內臟——」
「對,緯度、經度和時間會以指定值爲中心,在一定範圍內波動。最終有多大的誤差是受概率支配的,無法事先知道結果。」
「順便提醒一句,我不僅能讓人穿越時空哦,極限情況下我可以讓邊長六米的立方體內的物體和人一起轉移。」
加茂不耐煩地嘟囔道:「見鬼。既然是『奇蹟的沙漏』,我還以爲會有什麼夢幻的解釋呢。」
「也沒什麼具體的理由,可到現在心裏還是在懷疑這種可能性……所以我想,必須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做出決定。」
「也就是說,只要你想,就能準確回憶起過去調查過的資料的內容吧?要是這樣,說不定能對你有些期待。」
「愚蠢的人才會相信直覺,文香小姐。」
「那誤差普遍有多大呢?」
加茂愕然,這真不像一個初中女生會想的問題。
聽到這句話,加茂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
加茂和文香互相看了看,確認彼此都沒聽明白。
她那淚溼的眼睛直視着加茂,加茂頓感狼狽。
「相當奇怪啊,雖然你自己好像不覺得。」
文香沒抬頭,繼續哭着。真不想說出這番話啊,真想給她一些安慰啊。然而加茂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這麼覺得……得知父親被殺的時候,我就覺得兇手可能在我們龍泉家內部,現在心裏仍舊這麼懷疑。」
加茂抱臂沉思起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整個世界可以看作三維空間再加上時間的一個四維時空,說白了,就是前後、左右、上下和時間四個要素。把它們分別用x軸、y軸、z軸和t軸座標來表示,應該就能確定這個世界的一個點。
「受到你來了『這裏』的影響,未來將會有極大的變化。你應該能理解現在這個世界正處於不穩定的狀態,在此之上回到剛剛發生的過去,會再次帶來影響,這樣一來世界的平衡就會被打破,非常危險。」
「很遺憾,時間和空間的關係具有不確定性。」
「嚇我一跳,幹嗎突然擬人啊?」
「你這麼認爲,有什麼依據嗎?」加茂問道。
手機另一邊的霍拉進一步挑撥道:「那你憑什麼能肯定他沒有利用我的能力行兇呢?」
「把世界當成一個人來看有那麼奇怪嗎?」
「是的,你不在了的世界會繼續運轉。」
文香慌忙搖了搖頭。
文香定定地望着加茂,面對她無言的追問,加茂小心斟酌着措辭,答道:「我並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穿越回來的,實話說,眼下也沒有想到救你們的辦法。豈止如此,連我是否有能力勝任都值得懷疑……不,多半沒有。」
「你說到點子上了。你們可能會覺得很意外,但穿越到未來要比回到過去容易得多。」
「有些微妙啊。這誤差說不好是大還是小。」
加茂和文香不由得面面相覷。
聞言文香的眼中湧上淚水。
加茂嘴角泛起苦笑,說道:「你的說明讓我想起探索頻道上播的量子力學特別節目了。素粒子好像也有這種特性。」
遇到加茂和霍拉,少女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他們是穿越時空而來的,肯定能救她的父親……然而,希望被無情地打碎,她再一次品嚐到絕望的滋味。
文香嘴脣發青地說:「也就是說,爲了讓回到三個小時之前的整個世界正常運轉,我就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哦,那你也能讓小型飛機穿越時空嗎?」
霍拉像是在躊躇該如何解釋,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霍拉這句話也不知是褒是貶,加茂聽了苦着臉。
文香不解地小聲問:「什麼意思?是說我不能回到過去嗎?」
「可明明只是對過去幹涉了兩次而已啊!」
文香似乎還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加茂聽了點了點頭。
文香怔了一下,看向他。
「『她』是指誰?」
「是的,我不能爲了兩個人的性命,將整個世界置於危險之中。」
「嗯,現在的我穿越時空的話,未來就不會有我了吧?未來不可能有另一個我存在。」
「你說的這類時間悖論,只要注意是可以避免的。比起這個,有一個更大的原則問題,那就是同一時空裏不可以同時存在兩個同一人物。」
加茂懷着半信半疑的心情看向手機,問:「但我順利穿越到了過去,這又是怎麼回事?」
文香「咕」地嚥了一口口水,問道:「如果我硬要回到三個小時前的世界,會怎樣呢?」
這句話讓霍拉輕聲笑了起來。
「這麼一來,答案就是海拔了。要是穿越到空中一千米或地下一千米的話就完蛋了,不是摔死就是被活埋,跟轉移到的那個地方的大地融爲一體。」
「指這個世界啊。我用了擬人手法。」
「其實你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你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分開了。」
「既然你的決心這麼堅決,那好吧……加茂,你得到了一個好幫手啊。」
「正是如此。第三條限制是關於時空轉移地點和時間上的誤差。」
輕吸一口氣,加茂開口道:「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時機實在很糟糕……但我希望你能聽進去。有人要害龍泉家的人,這是事實,之後那個人還會繼續殺人。然後二十五號會發生泥石流,所有人都會送命。再往後,龍泉家的詛咒還會害死更多的人。」
「加茂先生……您來這裏,是爲了救我們嗎?」
這時霍拉又插嘴道:「這樣真的好嗎?加茂可是突然出現在詩野的可疑人物哦,正常來說會先懷疑他纔是殺人兇手吧?」
加茂嘴裏這麼回敬,心裏其實很虛。這名少女會表示願意幫助他,肯定是因爲沒想到這個可能。然而,文香看着加茂說道:「我看到了,他是瞬間移動過來的,所以我相信他來自未來。」
文香緊握雙拳,直視着加茂的眼睛。這次他沒避開她的視線。兩人沉默了十秒左右,她點點頭。
「那麼三個小時前的時空裏就會存在『穿越回去的文香小姐』和『三個小時前的文香小姐』兩個人,可同時存在兩個同一人物是不被允許的,一定會發生時間悖論。你可以想象一下電視遊戲中會引起嚴重死機的錯誤操作,這樣比較容易理解。」
「是不確定性原理吧?素粒子的話,要是想同時測定其位置和運動量,那測定值無論如何都會產生不確定性。話說回來,你只在電視上看過一次就能記住,記憶力真是太出衆了。」
聽到這話,霍拉語帶譏諷地說:「這可真意外啊,加茂會這麼謙虛。」
「真不巧,我天生就是一板一眼的性格。由於其特性,時空轉移具有不確定性,像概率學。若要嚴格指定地點進行轉移,時間上的誤差就會變大;要精確指定時間,地點的誤差就會變大。」
「您的妻子?」
「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會在迎來『穿越來的文香小姐』的前一刻毀掉『三個小時前的文香小姐』,但這樣一來,未來的『文香小姐』也會消失,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自淨功能,這樣就不會發生時間悖論了。」
「用米來說的話,地點是正負五米之內,時間是正負兩個小時之內。」
「與此相對,回到過去是在時間中逆行的反常行爲,會讓世界失去穩定,容易發生時間悖論。」
「這麼說並不準確。我能帶領穿越時空的最小單位是邊長三米的立方體,這次我是以加茂鞋底所壓的直線爲正方體的底邊進行轉移的,結果就是在你頭頂的樹枝也一起跟來了。」
「說到穿越時空,果然免不了要提到時間悖論啊。就是回到出生之前,殺掉自己的父母那個有名的悖論吧?」
「若要進一步解釋第三條限制,我就必須先問一個問題。你覺得在進行時空轉移時,哪一點最需要精準?」
「事情自然而然就發展成這樣了。我可能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種人。」
「嗯,看過或聽過一次的東西,我基本上都能記住。」
「不就是五米和兩個小時嗎?」
「聽這傢伙的語氣,穿越時空不是個安全的轉移方法。照這麼想,那即使是這個程度的誤差,也不一定算小的。」
加茂權當沒聽見,繼續說道:「但我並不害怕這一切,因爲我必須救我的妻子伶奈。」
「可是……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騙人。」
霍拉聽話地結束了上一個話題,說:「最後是第四條限制,關係到時空和世界的穩定性。」
聞言加茂不禁嘿地一聲笑了。
她馬上答道:「是把加茂當嫌疑人抓起來,還是相信加茂,和他一起去阻止發生更多命案,我必須做出決定。而我的決定是,相信加茂。」
文香終於慢慢抬起了頭。
此時加茂很想知道,霍拉是出於什麼意圖才如此挑撥文香和自己的關係。就在他要開口問個究竟的時候,頭頂上方傳來了開窗的聲音。加茂把手機塞進胸前的口袋,抬頭看向別墅,剛纔文香在的房間裏有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
「文香,你在哪兒!」
那年輕人邊喊邊湊近窗邊,注意到站在下方的兩個人,馬上瞪圓了眼睛。抬頭看向二樓的文香輕聲道:「啊,怎麼辦?是幻二叔叔。」
這位幻二叔叔看起來比加茂要年輕五歲左右,估計不到三十歲。他找到了文香,好像放心了,可大概因爲文香旁邊站着個陌生男人,他語氣嚴厲地說:「再三告訴你不要離開房間了,文香,馬上回到屋裏來。」
「可是……」
見她沒有聽從的意思,年輕人轉身離開窗邊。
加茂面露苦笑,問道:「你不是說大家都在餐廳商量事情呢嗎?」同時在記憶中搜索「死野的慘劇」的相關人員姓名,確實有龍泉幻二這個人。
文香好像也對叔叔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感到意外,她掩飾不住疑惑地取出了懷錶。那是一塊銀色的懷錶,上面雕着一條抽象的龍。
「才十二點?叔叔剛纔出去找警察了,可即便是去最近的警察局,解釋情況也要花些時間的啊,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呢?哎呀,要是我把房門鎖上就不會被發現了。」
她邊說邊幾乎下意識地轉動龍頭,發條式懷錶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我想我知道你的幻二叔叔爲什麼會回來……爲了將龍泉家的人困在詩野,兇手弄斷了詩野橋——至少在我所生活的未來,曾看過這樣的記錄。」
這番話使得少女的雙眼蒙上了恐懼的暗影。這時傳來不知哪扇門被粗暴打開的聲音,接着就看到一個瘦瘦的年輕人向他們走來。
加茂在龍泉家的合影上看到過這張臉,五官端正,不過跟文香漂亮的臉蛋不太相像。硬要說的話,屬於常見的日本人長相。
他身穿灰色立領襯衫和黑色牛仔褲,亂糟糟的頭髮隨意地往後梳,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他這副打扮倒是放在二〇一八年也不會顯得突兀。
幻二應該是跑着過來的,顯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沒事吧,文香?」
「我沒事。」
幻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站在文香旁邊的加茂。跟身高一米八的加茂相比,幻二大概矮了十釐米,然而不知爲何,加茂卻有種被俯視的錯覺。恐怕是因爲幻二儘管年輕,但已經習慣了高高在上的感覺吧。
「是文香的朋友嗎?」
他的聲音很平穩,可眼睛裏透出一股邪氣,彷彿在說接下來怎麼對付你,就看文香怎麼回答了。不過,侄女和一個可疑人物待在一起,他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偵探?」幻二詫異地小聲說,交替看着咳嗽不止的加茂和隨口說出謊言的文香。然後他以審問的口吻問:「偵探先生來這裏,是有什麼事嗎?」
太賀開了口,聲音嘶啞,語速緩慢。
這別墅應該有停車場,當然了,那兒沒有加茂開來的車。加茂猜到月彥是注意到了這一點纔出言質問的。
「那麼,就不能說這個男人沒有機會行兇了吧?既然兇手能把頭部和軀幹帶到外邊,那也就存在不被人看到的出入別墅的可能。」
再旁邊是那位叫漱次朗的紳士。可能是爲了震懾兇手,此刻他仍抱着獵槍。不過大概是怕走火,進屋之前他取下了子彈。
「名偵探啊……」
這話合情合理,不過幻二微微搖了搖頭。
太賀老人沉思了一會兒,終於說:「這我知道。只是,本來也不可能有人把遺體的一部分帶到別墅外邊去,可實際上屍體的頭部和軀幹不是都被運出去了嗎?」
從別墅轉角走來一位紳士,明明是盛夏卻穿着一身平整的米白色西裝。他年齡約五十歲過半,身高一米七以上,整齊的鬍鬚中夾雜着幾縷銀絲。
月彥默不作聲了,而坐在他旁邊的年輕人像沒意識到似的開了口。他是屋裏僅剩的加茂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正中間放着一張古香古色的大桌子,圍着桌子擺着十二把椅子,屋裏的每樣物件都是加茂平時見都沒機會見的高級東西。光看房間裏擺放的東西就能看出,龍泉家是完全西化的。古舊的柱式掛鐘顯示此時是十二點十二分。
*
呆愣地盯着桌面的月惠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漂亮得讓人眼前一亮。她披着一條嫩綠色的披肩。
「你怎麼了,漱次朗,怎麼把獵槍都拿出來了?」
聽了他給出的回答,月彥表情扭曲,簡直毀了他英俊的形象。看到對方的反應,加茂更有信心了,他微笑着繼續道:「我是神祕來客,坐車來的話太引人注目了。於是我讓朋友開車送我到橋邊,然後走過來的。」
太賀似乎極寵這個曾孫女,他的眼神有了鬆動。但即便如此,也還不至於讓他接納加茂。
加茂謹慎地選擇措辭,這樣回答:「我不知道準確時間,特別是見到文香小姐之後說了很多話。不過我想應該不到十一點吧。」
幻二的謊言起了極大的作用,餐廳裏的氣氛徹底變了,連太賀也放柔了態度,衝加茂微笑。
「對不起,我以爲爺爺會高興呢。我中學裏的一個朋友的爸爸認識加茂先生,我就拜託他幫忙,結果加茂先生正好有空,所以就……」
接着他問:「那是爲什麼呢?」
月彥大概打算追問幻二開車出去的時候有沒有在路上碰到加茂吧,這樣一來他就只能在幻二他們出發之前就來到了這裏。
「這位是加茂冬馬先生,他是東京很有名的私家偵探。」
聞言,太賀那夾雜着白鬚的眉毛皺了起來,說:「確實如此。」
「可能吧。不過,你爲什麼會想到邀請名偵探來呢?」
自不待言,「名偵探」只存在於小說中,不管是二〇一八年還是一九六〇年,這一點應該是一樣的。
「是的,只能說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
「您說得很對,可這一點適用於在場的所有人。」
太賀的保姆只有刀根川鵣一個人……加茂邊回想資料邊細細打量她,她的名字在文香的日記裏出現過好多次。
他肯定有八十多歲了,膝頭蓋着一條深紅色的毛毯。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肩臂上的結實肌肉,而他的眼神更是比房間裏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銳利。
「接下來的話進屋問吧。」
如果加茂沒記錯,文香的日記裏是這樣記述的:幻二和漱次朗開車去找警察,可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到了別墅。這是中午左右的事。
「那你是幾點到這兒的?」
看樣子他很不滿明顯的謊言被接納。
她是個美人,妝化得很濃,年齡在四十歲左右。最讓加茂驚訝的是她的身材之好,分明已不年輕了,可系得高高的圍裙勾勒出完美的身體曲線。
「但是,我越看他這身衣服就越覺得奇怪。」
「哪裏,哪裏,我非常高興能受到邀請。」
加茂生出一種自己穿着奇裝異服的感覺,有些鬱悶。不過幻二似乎覺得他這樣很有趣,又開口說:「說起來,雖然剛纔我說從沒聽說過,但事實上,我剛想起來,的確聽傳言說東京有一個叫加茂的名偵探。」
他懷着淡淡的期待,想着能不能順勢直接問出兇案的信息,卻聽到月彥沒頭沒腦地發問:「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開車?」
文香說得太多了,這是說謊的人的典型表現,可太賀和幻二居然都在認真傾聽。
「我想這不太可能。從情況來看,兇手應該從昨晚到今天早上都在別墅裏,而這段時間裏不可能有什麼人從外邊闖進來。」
加茂前言不搭後語地回話,邊說邊將視線投向幻二,他完全摸不清幻二對初中女生說的破綻百出的話予以聲援的意圖。從結果來看是幫了加茂和文香,可不知道背後隱藏着什麼,心裏也微微有些不舒服。
文香坐在桌子左側的第一把椅子上。她掩飾不住心裏的慌亂,眼神飄忽地四下看着。幻二抱臂坐在她旁邊。
文香像是被這話電到了一樣抬起頭,加茂也差點兒叫出聲來。幻二不在意這兩個人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這孩子說得可能稍有些誇張,但這位先生應該的確是私家偵探。」
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你是叫加茂吧,能解釋一下你爲什麼會在詩野嗎?」
自穿越時空以來,加茂感覺好像過了一個小時。房間裏的時鐘指向十二點二十六分,所以他應該是十一點三十分左右到「這裏」來的。
「順便問一下,你過詩野橋的時候有什麼異常嗎?」
「也許是這樣。可這個男人也有可能是要害我們的殺人犯。」
看他面上浮起惡作劇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經看穿了文香的謊言。可儘管如此,他並沒拆穿,反而幫着文香和加茂,甚至還加了一句「聽過加茂這個名字」的謊話……
文香向叔叔投去感激的視線,幻二微微點了點頭。
這兩個人的你來我往緩和了氣氛,月彥像是不高興看到這情形,又問了一個問題。
幻二接着說:「您也看見了,這位先生的衣服很平整、很乾淨,幾乎沒有褶皺或污漬,麻布鞋上也幾乎沒沾泥。如果他昨天晚上就潛伏在別墅外,又曾在雨後往返森林和別墅內的話,應該沒辦法保持這麼幹淨吧。」
房間裏一陣沉默,太賀老爺子一臉疑惑,視線移至文香身上。
等她全都解釋完,幻二依舊冷靜地問:「你說的是真的吧,文香?」
太賀邊說邊再次打量起加茂。加茂身上的襯衫和長褲都是二〇一八年常見的修身款,放在這個年代確實有點突兀。
「見你慌慌張張跑出屋子,以防萬一我就拿了槍跟出來……這附近可是有殺人魔在徘徊啊。」
龍泉家的男士都穿着肥大的褲子,漱次朗身上的西裝也是寬鬆的設計,用料一看就不一樣……而加茂穿的襯衫是記憶纖維面料的,這個時代可沒有這種東西。再看大家穿的鞋子,都是黑色、褐色或白色的皮鞋,穿運動鞋的只有他一個。
「從詩野橋到這兒差不多有兩點五千米呢,走過來很辛苦吧。文香小姐,你要是早點兒告訴我,和我分享祕密,我就能開車去接加茂先生了呢。」
老人斜後方站着一名女傭,正雙眼低垂,瞄着加茂。她穿着以黑白爲主色的老式女傭服。
剛纔進門時被告知不用脫鞋,所以他現在還穿着某國外品牌的運動鞋。
這個房間以白色爲基調,是純西式結構。有二十貼大[3],但房子是舊時樣式,因此天花板很低,沒有特別寬敞的感覺。剛纔看外觀房子已經很老了,不過內裝還很新,應該是最近進行過大規模翻修。
月彥盯着加茂,眼睛裏有一種與欺負小鳥的蛇類似的冷酷,這表示他已看穿文香的謊言。加茂戒備着,又聽見下一句話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麻布鞋?」加茂低頭看着自己腳上的運動鞋,不由得嘟囔了一聲。
將到達時間說得比實際要早是有原因的。
加茂看到文香眼裏透出挑戰的神色,像是心下一橫做出了什麼決定。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然。」
既然他管文香叫「文香小姐」,那他應該不是龍泉家的人。但是他又和刀根川不同,能跟龍泉家的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在加茂的記憶中有一個年輕人,不知是太賀朋友的孩子還是什麼人,中學時就被龍泉家領養,之後一直寄居在龍泉家。名字應該是雨宮。
「你說他很有名,可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個偵探?」
「對不起,可要是跟雨宮說了就會傳開的。」
文香立即回應:「叔叔平時都在國外,難免會不知道國內的事。」
文香似乎興奮了起來,紅着臉開始找理由。
加茂猜到這個老人肯定就是龍泉家的當家,龍泉太賀。文香在日記裏稱他爲「爺爺」,但實際上他是她的曾祖父。跟資料上的黑白照片相比,眼前的老人充滿活力,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坐在上座的是一名穿着白色立領襯衫,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她的眼神除了認真,還是認真。幻二看着她,眼裏閃過饒有興趣的光,但只是一閃而過。他轉而對太賀老人說:「您也知道文香這孩子不會騙人,看來她就是一心想給爺爺一個驚喜才幹出這種事的。」
「我是步行來的。」
這次提問的是漱次朗,他現在已經把霰彈槍對摺放在了桌子上。看到他解除了武裝,加茂打心底鬆了一口氣。
她說得極爲認真,加茂聽了卻不由得嗆到。
「請原諒我們的無禮。我是龍泉太賀,這孩子的曾爺爺。我要是知道她向你提出這麼胡來的請求,說什麼也會阻止她的。」
加茂微微點頭,接下了話頭。「別墅裏發生的事我已經聽文香小姐說了。」
這話倒不像在對文香提要求,語氣中流露出自己未能參與到有趣的事情中的遺憾。跟旁邊的月彥正成對比,這個年輕人面容和善,體形纖瘦得幾乎和女生月惠一樣,年齡二十出頭,穿着深紅色的POLO衫。
文香似乎跟這個年輕人關係很好,她做了個調皮的表情,對他道歉。
不知是不是被曾孫女的熱情壓住了,太賀的威嚴瞬間消失,他露出尷尬的笑容,道:「這我倒是不否認。」
「今天是八月二十二號,爺爺的生日嘛,我想給爺爺一個驚喜,就偷偷邀請了加茂先生……爺爺不是很喜歡看偵探小說嗎?」
看紳士的眼神,顯然他已經認定加茂就是那個殺人魔。
太賀責怪道,可月彥不肯停嘴。
可是,看到這名紳士握在手中的東西,加茂怔住了。他手上拿着一把獵槍。幻二好像也嚇了一跳。
加茂陷入沉思。月彥問這個問題肯定是想給他下套,自己的言行跟八月二十二號發生的什麼事是矛盾的嗎?加茂仔細回想五年前看過的《龍泉文香的日記》裏的內容,以他的記憶力,要回想起具體內容並不難。
這一情況文香好像也是頭一次聽說,她眨着眼睛。
不過加茂還沒來得及回答,文香搶先說道:「爺爺,是我邀請他來別墅的。」
說這話的是幻二。
眼下的局面讓加茂不知所措,這時文香開口了。
哥哥月彥眼睛細長,透出冷漠,應該很受女性歡迎。他薄薄的嘴脣彷彿也表露出內心的冷酷。他穿着夏威夷襯衫,立起衣領,胸前的口袋裏裝着太陽鏡,是這些人裏打扮得最時髦的。
房間裏有男女共八人。
「月彥,對客人太沒禮貌了。」
一踏進餐廳,加茂就沐浴在猜疑視線的炮火之下。
「這位先生是解決過許多疑難案件的名偵探,警視廳也常常找他幫忙,他還獲得過勳章。」
聽到文香給自己添加的古怪名頭,加茂恨不得破窗逃離這裏。
「我們都各自報告了昨晚的行動,對自己人都徹底調查了不在場證明,沒道理不問客人吧。這位加茂偵探,你能回答吧?」
「真沒禮貌,我嘴有那麼碎嗎?」
小聲嘟囔的,是坐在桌子右側的三名年輕人中的一人。
他和另一個年輕人長得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是兄妹倆。兩個人都是二十歲左右,面容姣好,能和文香媲美。加茂想起他們的名字分別是龍泉月彥和龍泉月惠,都是太賀老人的孫輩。
因爲他沒露出破綻,月彥低哼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另一方面,打消了警惕的太賀此刻眼裏浮現出悲傷的神色。他壓低了聲音說:「剛見面就要跟您說這些話,我心裏很過意不去。」
在他的記憶中,漱次朗是太賀老人的二兒子,也就是月彥和月惠的父親。他的面容端正,可比端正的面容更惹人注意的是他眼睛和嘴脣處神經質的細微動作。
來自未來的加茂自然知道橋塌了,可他決定裝作不知道。
「沒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那橋怎麼了嗎?」
「有人動了手腳,弄壞了繩索和橋板。在加茂先生過橋之前很可能已經被動過手腳了。」
文香倒吸一口氣,捂住了嘴,而其他人看樣子都已經知道了。
幻二接過話說下去:「其實一發現別墅裏的電話打不通,我和漱次朗就決定去找警察。我們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出發的,剛開上詩野橋就發現橋的繩索被割斷了……可來不及了,後來橋塌了,車也掉了下去。」
明明剛發生了要命的大事,可幻二說下來面不改色。反倒是文香聽得臉上失了血色。
「大叔伯還有叔叔,幸好你們沒事。」
「漱次朗及時發現不對勁,纔算逃過一劫。」
加茂回想着到目前爲止衆人的發言,在心裏一一確認跟文香的日記是一致的,這才搖着頭開口道:「我是走過來的,所以還好,要是運氣差一點,說不定走到一半橋就塌了。」並表現出非常後怕的樣子。
太賀聽罷,語氣沉重地加了一句:「我覺得是有人想把我們困在這裏。」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橋動手腳的嫌疑好像就落到我頭上了呢,因爲我是最後一個過橋的人。」
加茂會這麼說,是想着與其等被誰指出,還不如自己說出來。他小心觀察着衆人的反應,卻看見太賀老人露出狡猾的微笑。
「請放心。漱次朗和幻二說繩索和橋板應該不是剛弄壞的,因爲破損面上有泥土等污漬。是這樣的吧?」
漱次朗和幻二點點頭,太賀老人又繼續說下去。
「直到昨天,二十一號的早上,一直都在下雨。昨天傍晚又下了一場,所以那條河的水漲了不少。破損斷面上的污漬應該是漲水時弄上的,因此橋肯定是在水退之前被動的手腳……也就是說,是在漱次朗他們昨天中午開車過橋之後,到昨晚水退之前發生的事。」
加茂呆呆地半張着嘴望着太賀。
該怎麼說呢,不愧是喜歡偵探小說的人,儘管身處危機之中,太賀仍冷靜地分析了情況。或者該說沒有這種程度的心理素質,他也不可能在戰爭時及戰後的混亂中開拓出一條路,並積累起那麼多財富。
老人對加茂的反應感到滿意,微微一笑,下了結論。
「因此,最後一個過橋的人不會有嫌疑。」
聽到這話,文香並沒露出失望之情。不僅如此,她還緊緊盯着曾祖父,開口說:「爺爺,那我們委託加茂先生調查兇殺案吧。」
「是啊。這位偵探先生,接手的案件全都解決了呢。」
插嘴的是文香。雨宮小心翼翼地回答:「行不通。沿着河前進會被懸崖擋住,往九頭山方向前進的話,別墅裏別說登山裝備了,連周邊山嶽的地圖都沒有。後面幾天天氣應該還會變差,毫無登山經驗的人貿然進山,相當於自殺。」
[3]一貼爲一張榻榻米大小,約爲一點六二平方米。
「順便問一句,橋塌了,那這一片就成了陸地上的孤島,這麼想沒錯吧?」加茂重整心情問道。
太賀皺着眉點點頭。
「確實如此。電話線也被破壞了,甚至無法求救。而且我們原本打算在此避暑幾日,準備大家一起住四天左右,來之前還叮囑過公司裏的人不要往別墅打電話,所以也無法寄希望於外人來救援。」
「什麼,委託加茂先生?」
這是非常大膽的提議。而最爲喫驚的當屬搖身一變,成了「最厲害的名偵探」的加茂本人。
[1]位於東京都北區的都立庭園,爲一九一九年古河財閥的古河虎之助男爵的府邸,現爲日本國有財產。
「能不能穿過森林,找條路到鎮上呢?」
[2]Jaunte,《羣星,我的歸宿》中表示瞬間移動的名詞。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