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在船上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6270 字
二○一九年十月十八日(五)一七:一○
佑樹站在不斷搖晃的船上,愣愣地凝視着海平面。今天雖然海風不強,但天空烏雲不少,海面看起來灰濛濛一片。
下方傳來「喵」的一聲。低頭一看,包在毛巾裏的小瓦也正抬頭看着他。
大家都說貓不會游泳,幸好小瓦是一隻野貓,運動神經優於一般的家貓。當佑樹游到稀人墜海的位置時,小瓦勉強以笨拙的狗爬式浮在水面上。
豈料,小瓦一看見佑樹,竟拼命想爬到他的頭上,一副「發現陸地」的態度,讓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佑樹趕緊以右手將小貓擡出水面,在波浪中踩水立泳。就在這個時候,身旁突然掉下一個救生圈。
——原來是船長掉頭回來了。
回到船上之後,佑樹以寶特瓶裝的礦泉水沖洗身體,但感覺頭髮還是因海水的鹽分而黏在頭皮上。小瓦當然也以礦泉水仔細沖洗過,卻依然在身上舔個不停,彷佛衝了比沒衝更髒。
「差不多再一個小時就到T港了。」
一身風衣搭配牛仔褲的三雲就站在旁邊。佑樹穿的則是向船長借來的T恤和牛仔褲。
「回去之後要怎麼應付警察,恐怕是個大難題。」
針對有着西城外貌的稀人爲何墜海,衆人向船長解釋「西城跳海自殺,八名川和佑樹想要上前阻止卻來不及,佑樹跳入海中但已找不到西城」。目前看來,船長似乎沒起疑心。
佑樹望向船艙,露出苦笑:
「話說回來,怎麼又變成這種情況?」
船艙裏的三人都癱倒在毛毯上。茂手木因受傷導致精神不濟,睡得正熟。至於八名川和信樂,則都暈船了,不停痛苦呻吟着。
三雲嘆了口氣,笑着說:
「暈船藥好像還是沒效。」
自從發生墜海事件之後,船長再三警告衆人不得靠近甲板的扶手,佑樹等人只能遵從。此時,船長在操舵室忙得不可開交,似乎是港務人員、警方及醫院不時會打電話來詢問狀況。
佑樹注視操舵室半晌,轉頭對三雲說:
「其實……這次的事件,到現在還是有一些疑點沒解開。」
三雲看着空中的海鷗,問道:
「我實際使用過後門的門閂,所以相當清楚。那個門閂非常緊,古家社長的右手和左腳都受傷了,應該沒辦法拿掉門閂。」
「先假設你『知道稀人無法進入上了門閂的門』。如果這個假設成立……你拿掉後門的門閂,可以合理懷疑你是刻意想讓稀人進入公民館,甚至是刻意讓獨自窩在小房間內的古家社長遭到攻擊。」
*
繪千花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木京一副絲毫不感興趣的態度。但繪千花心裏很清楚,那個男人一定會上鉤。
繪千花決定將一切和盤托出,不再有所隱瞞。
「假如沒效,也可依此斷定沒睡着的就是稀人。」
龍泉靠自己蒐集各種線索,推測出稀人的特徵及生態,繪千花則有來自父親的知識。所以,打從一開始,繪千花的立場就比龍泉有利。
「可是島上有稀人。」龍泉說道。
繪千花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應道:
「當初是我向那三人提議……到幽世島拍外景。爲了將木京先生和古家社長騙到島上,我一再向他們強調幽世島是有如天堂樂園般的南洋島嶼。只要他們三個都來到島上,我就能同時將他們三個殺死,爲菜穗子報仇。」
「木京先生爲什麼要偷我的藥盒?」
「那又怎樣?」
「……那完全是木京自作自受。」
「當偵探倒是當得有聲有色。」
龍泉的語氣極爲悲傷,繪千花頓時癱坐在地上。
「怎麼可能真的會有人做那種事?更何況,安眠藥不見得對稀人有效。」
繪千花冷笑道。相較之下,龍泉卻流露困惑的神色。
當初聽到稀人在香菸裏下安眠藥一事,繪千花喫了一驚,原來自己和稀人都對木京下了安眠藥,看來他註定要被迷昏。
繪千花勉強擠出這個問題,龍泉淡淡地說:
「沒錯……但事實證明,我不太適合當復仇者。」
「那木京遇害的時候,我又做了什麼?」
「爲什麼你不懷疑八名川姊,或是信樂?」
「關於這一點,我也想了很久……理由應該是……」
「你的意思是,他怕我們在藥效發作之前激烈反抗,所以躲進容易自衛的小房間裏?」
明知龍泉早已看穿一切,繪千花仍裝傻: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請不用在意……對了,沒人變得想睡也是理所當然,因爲我們喝下的其實是胃藥。三雲小姐,你把藥盒拿出來給我們看的時候,其實裏面的藥早就掉包了。黃色的『胃藥』盒子裏裝的是安眠藥,藍色的『安眠藥』盒子裏裝的是胃藥。」
繪千花聽了只是微微聳肩,說道:
「什麼意思?」
「起先,我是真的不相信父親從前說的那些話,所以……我完全沒想到會害你們這些局外人差一點送命。」
「我只是隱約記得父親說過類似的話……但到底是不是這樣,我也記不清楚了。」
「你以爲這樣稀人就會被困在小房間內?」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解釋木京先生爲什麼要躲進小房間。如果他是這麼心狠手辣的人,他大可留在大廳裏,親眼看着我們睡着,不用躲在小房間,透過監視器觀察我們。」
兩人互相瞪着對方。半晌之後,繪千花低頭看着甲板,問道:
「三雲小姐,既然你看過菜穗子的遺書,想必很清楚木京先生幹過什麼壞事……那封遺書的最後,不是提到一個叫『阿樹』的人物嗎?那就是我。菜穗子和我是青梅竹馬,她的父親將遺書拿給我看了。」
繪千花的雙手交抱在胸前,接着問:
「沒錯,我以爲只要這麼做,稀人就只能攻擊木京先生,其他人會很安全……到了隔天,確認木京先生死亡,便剩下最後一件事。」
「三雲小姐,那時候你們三人基本上都聚在一起,攻擊你們對稀人來說風險太高。畢竟遭到攻擊的人大叫,馬上就會把其他人引來。而且,你應該是等信樂離開古家的小房間,回到大廳之後,才把後門的門閂拿掉吧?還有,將簡易馬桶搬到休息室,也是你的建議。這麼一來,稀人更不容易襲擊你們三人……但獨自在小房間裏呼呼大睡的古家社長,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他是稀人唯一可以安全攻擊的對象。」
「這還是不合理,爲什麼木京先生要對我們下安眠藥,躲進小房間?」
繪千花一聽,整個人愣住了。看來,她做過什麼事,全在龍泉的掌握中。她突然有種強烈的無力感。龍泉接着說:
「沒錯,所以我絕對不會這樣做,可是你卻做了。」
「將公民館連同稀人一起燒掉?」
「木京先生或許有自信,即使遇到這樣的情況,也能夠打倒稀人……畢竟那個人一直表現出一副巴不得稀人趕快現身的態度。要不然,就是他單純懷着『想揍稀人一頓』的念頭。」
龍泉難得露出不安的表情,旋即下定決心似地說:
「看來,我天生是當偵探的料。唉……三雲小姐,你後來改變計畫,決定利用稀人來報仇嗎?」
龍泉突然露出苦笑。
「你的意思是,我把胃藥和安眠藥掉包,木京先生想在咖啡裏下安眠藥,卻放入胃藥?」
龍泉一邊說,一邊拿出黃色和藍色兩個藥盒,上頭分別寫着「胃藥」和「安眠藥」。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三雲小姐……稀人殺死古家社長和木京先生,應該是受到你的誘導吧?」
「三雲小姐,看來我們是同路人……只不過我堅持要親手復仇,所以打算先殺死稀人,再進行復仇計畫。」
「沒錯,木京先生在事件發生之後,好幾次抱怨胃不舒服,所以你早就猜到他會把兩個藥盒都偷走。果然如你所料,木京先生回到小房間,就喫了黃色盒子裏的『胃藥』,其實那是安眠藥。」
龍泉輕輕搖晃寫着「安眠藥」的藍色藥盒,裏頭剩下的藥錠寥寥無幾。
「三雲小姐對木京下的這個圈套真是有效,嗯……可惜我想不到,不然我也想這麼做。」
「首先,你假裝情緒激動地說了一句『想要判斷是人類還是擬態的稀人,大概只剩下切斷手指或手腕來確認剖面了』……向來以虐待爲樂的木京先生,當然會對你這句話產生興趣。」
繪千花微微打了個哆嗦,搖搖頭:
「爲了下藥讓我們睡着……那天喫晚餐的時候,木京泡給大家喝的咖啡,正是加入大量的『安眠藥』,怪不得那麼難喝。」
繪千花霎時僵在原地。
「看其他人都睡着了,稀人也可能會假裝睡着,等到木京先生接近的時候,再突然偷襲。」
繪千花垂下頭,並未否定龍泉的推論,只是反問:
「原來如此,你保護木京他們,是因爲不希望被稀人捷足先登?」
「對我們下藥,是爲了確認誰是人類、誰是稀人……他打算照你說的,砍斷我們的手指,從剖面來進行確認。木京先生是個虐待狂,最喜歡虐待和傷害人或動物。對了,我在他的帳篷裏發現了菜刀。」
兩者的可能性當然也很高,龍泉卻無視繪千花的質疑,接着說: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繪千花喫驚的程度遠遠超越自己的罪行遭到揭發。
龍泉頓了一下,接着說:
龍泉忽然笑了出來。
「你認爲我和稀人是共犯?」
「是嗎?不見得吧?當時你已知稀人能夠擬態成人類,也知道稀人的智商相當高。或許你早就猜到稀人故佈疑陣,其實留在本島。」
「怎麼可能?那時候我一心以爲黑貓逃到神域裏了。」
「第一件讓我起疑的事情,是古家社長遇害的那天晚上,後門的門閂被拿掉了。三雲小姐,那門閂是你拿掉的吧?」
「呃,我不是局外人。我也擬定計畫,打算在幽世島上向那三人復仇。其實該道歉的是我,是我毀掉衛星電話。」
「其實,你比我更早想到,稀人可能先後擬態成海野導播的遺體和古家社長的遺體。」
「你怎會知道這個名字?」
「接着,你故意在衆人面前拿出裝着胃藥的藥盒,以及裝着安眠藥的藥盒。你早就預料到,只要以那句話引誘木京先生,他一定會設法偷走藥盒……對了,你的兩個藥盒,我都在木京先生的身上找到了。」
「稀人會不會進入公民館,確實很難控制。但如果稀人真的進入公民館,它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就很好預測了。」
「果然我猜得沒錯。你和菜穗子都是KO大學的畢業生,年紀也很接近,所以我才這麼猜想……菜穗子過世之前,寫了一封遺書,交給一位值得信任的大學學姊。她拜託那位學姊,如果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就把遺書寄出去。三雲小姐,那位學姊應該就是你吧?」
「什麼疑點?」
「讀完信,你得知那三人的惡行惡狀。」
「不,稀人並不認爲自己受到你的誘導,它從頭到尾都認爲是基於自我意志決定殺死古家……換句話說,稀人與人類並非共犯,而是人類單方面利用稀人。」
繪千花皺眉反駁:
「三雲小姐,當初說明封鎖海中碎石路的圍牆門時,你提過那扇門平常『會扣上鋼鐵製的門閂』……一般只會說平時『會上鎖』,你卻刻意強調用的是鋼鐵門閂,可見你早就知道『稀人無法打開有門閂的門』了吧?」
繪千花很清楚木京是個虐待狂。即使如此,她仍不放棄最後的抵抗。
這當然是謊言。事實上,繪千花小時候太害怕稀人,曾央求父親在房門上加裝小小的門閂……因爲她知道稀人無法進入上了門閂的門。
「怎麼說?」
「沒錯,後來我依照菜穗子的遺願,把信寄出去,沒想到過了不久,菜穗子的父親就死於原因不明的火災。當時我心想,我是唯一能爲菜穗子復仇的人。」
「事實上,木京先生做過壞事,他以安眠藥迷昏兩名女性。當時其中一名女性因爲藥效發作得較慢,激烈抵抗……這次要以安眠藥同時迷昏六個人,根據從前的經驗,木京先生知道每個人藥效發作的時間會有誤差。他擔心藥效還沒發作的人,會發現他在咖啡裏下藥,合力攻擊他……」
「稀人殺死木京的那一晚……我預料到木京先生對我們下了『安眠藥』之後,會因害怕遭受攻擊而躲進小房間。雖然猜對了,但我滿心以爲稀人擬態成古家社長的遺體,纔會提議讓塔拉在走廊上監視。」
身旁的龍泉說出這句話時,並不帶絲毫威脅或恫嚇之意,只是靜靜等着她的回應。這讓繪千花更摸不着頭緒,不明白龍泉爲何突然這麼說。
「你不能隨便誣賴人。」
繪千花整個人傻住了。龍泉露出戲謔的笑容,說道:
「如今回想起來,木京先生在廁所門口摔落葡萄酒瓶,應該是喫了安眠藥的關係。他的腦袋昏昏沉沉,甚至沒發現自己不太對勁……由於你下的安眠藥先發揮效果,稀人那盒摻有安眠藥的『Six Star』牌香菸反而沒派上用場。」
繪千花倒抽一口氣,腦袋一團混亂。
「但不管怎麼說,這樣的誘導方式會讓我自己、八名川姊和信樂陷入一定程度的危險,對吧?」
「以下只是一些假設的情境……你可以當成是我的幻想。」
繪千花點點頭,五官因難過而皺成一團。
「你……怎麼知道遺書的事?」
「咦?」
「沒錯……最初海野導播遭稀人殺害,我雖然十分喫驚,但很快就發現稀人可能擬態成海野導播的遺體。所以,我才設法誘導稀人殺死古家社長。」
「從這個方向來推論,打從一開始,你就預期木京先生會躲進小房間裏。然而,你會這樣預測,代表你知道木京先生在外國的犯罪行爲……三雲小姐,請問你是不是認識名叫續木菜穗子的女孩?」
「我不認爲誘導稀人有那麼容易。」
繪千花勉強擠出這個問題。龍泉一聽,露出些許安心的表情。
龍泉說到這裏,不知爲何又笑了出來。
「菜穗子過世之前,一直有些怪怪的。得知她因車禍而過世,我立刻猜到背後有隱情……所以我打破約定,把信拆開來看……」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那時候所有人都喝了咖啡,也沒特別想睡。」
龍泉悲慼地說道。繪千花閉着眼睛輕輕點頭。
「雖說是爲了復仇,但我害死兩個人。我沒有相信父親說的話,輕易把大家帶到幽世島來,讓大家遭遇危險,還讓茂手木教授受了重傷。我沒有活下去的資格。既然要死……我希望能夠與稀人同歸於盡。」
「三雲小姐……」
龍泉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繪千花睜開雙眼,露出微笑。
「可是……你救了我。」
「那是當然的,畢竟你是因爲相信我說的那些假的推理,纔會萌生死意。雖然我猜到你可能也想對古家社長和木京先生復仇,卻沒料到會演變成那樣的結果。」
「真的很謝謝你……多虧有你,我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我對木京先生設下的陷阱,反而遭稀人利用。更重要的是……因爲有你的幫助,我們才能殺死所有的稀人。」
此時,龍泉抱在腰際的毛巾裏傳出「喵」的叫聲。原本以爲睡得正熟的小瓦,抬頭凝視着繪千花。
「仔細想想,幽世島上共有三個復仇者。」
繪千花喫了一驚,問道:
「三個?」
「你、我,還有小瓦……它的母親和兄弟姊妹都被稀人殺害。要不是小瓦在緊要關頭撲向稀人,我們也沒辦法把稀人推下海。」
明明聽不懂人話,小瓦卻露出驕傲的表情,繪千花忍不住笑了出來。
龍泉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兩個藥盒。
「得湮滅證據纔行。」
他先將所剩無幾的「安眠藥」拋入海中,接着將「胃藥」撒向海面。黃色藥盒越過扶手,後面緊跟着藍色藥盒。
繪千花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東西一一被海浪吞噬。半晌之後,她戲謔地說:
「之後你該不會拿這個來威脅我吧?」
「我又不缺錢。」
龍泉說得輕描淡寫。不可思議的是,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一點也不帶譏諷之意。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我們幾乎解開了關於幽世島的所有祕密……唯一沒解開的,就是寶藏傳說。你不覺得這是個讓人躍躍欲試的夢想?」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過,等回到東京,安頓下來之後……我可以跟你聯絡嗎?」
兩個人和一隻貓,就這麼凝視着海面。
「原來這就是寶藏傳說的真相……黃金工藝品的材料,根本不是什麼基德船長的金幣……?」
繪千花興奮得大叫,龍泉只是一副好笑的表情,什麼話也沒說。
「什麼事?」
「我想也是……」
「我的意思是,關於四十五年後還會再出現的稀人,我們總得討論個對策。」
船艙裏,茂手木睡得正熟,八名川與信樂依然躺在地上哀聲連連。船長則在操舵室忙個不停。
(全文完)
繪千花輕呼一聲。
繪千花並不反對這個提議,但什麼話也沒說。不知爲何,她就是不想立刻答應。龍泉在旁邊碎碎念個不停。
龍泉揚起嘴角。
「你說吧。」
「啊,我想起來了,它確實這麼說過。不過,『充分利用遺體』是什麼意思?就算是真雷祭,也沒有類似的行爲。」
不知何時,海平面上出現一片巨大的島影,載着兩人的船朝着T港不斷前進。
「你的決定下得真快。」
繪千花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記得稀人說過的一句話嗎?它說『原來人類是比我們更可怕、更貪婪的生物。人類……會充分利用我們的遺體,滿足自己的慾望』。」
繪千花毫不猶豫地應道:
「提示就是,稀人的本體是一顆以金屬爲主要成分的球狀物,重達二十公斤,相當於重金屬。」
「你希望保留這個夢想,還是要聽聽我的推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