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之死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2460 字
佑樹接到續木菜穗子身亡的通知,是在二○一八年十二月十三日的晚上。
當時佑樹住在關西地區,任職於大阪的某專利事務所,隔天他便請假,搭乘新幹線趕往菜穗子的所在之處。
從KO大學畢業後,菜穗子一個人住在東京都內的公寓,任職於J製作公司。但佑樹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已被送回位於東京都江東區的老家,躺在被墊之上,有如睡着了一般。
菜穗子的父親隆三形容憔悴。佑樹在他的雙眸深處似乎看見某種異樣的光芒,但他旋即垂下頭,以陰鬱的口吻說起來龍去脈。
上個星期日,隆三打了女兒的手機號碼。當時電話沒有接通,隆三以爲女兒在忙,並不特別擔心。不料,隔天他接到警察的聯絡,說是女兒出了車禍。
一定是搞錯人了吧……隆三懷着這樣的心情前往遺體安置所。然而就在那裏,隆三被迫接受事實。
警方告訴隆三,星期六菜穗子爲了工作去到山梨縣的某山區村莊,回程途中發生車禍。她駕駛的輕型汽車
0;注71;
在一條陡峭的山道上,因轉彎不及而墜入山谷。
由於發生事故的時間是在深夜,再加上幾乎沒有車輛通行,菜穗子的遺體超過一天之後才被人發現。
「如果星期日打電話給她的時候,我能夠有所察覺就好了……」
隆三悲痛地說道。
警方勘驗遺體,研判是單純的事故,在昨天傍晚將菜穗子的遺體還給隆三。如今隆三正在安排守靈及家祭。
「她的母親還不知道這件事。」
菜穗子的母親罹患末期的胰臟癌,目前正在住院。佑樹一想到終究必須把這件事告訴她,便忍不住要落淚。
佑樹在永遠無法再醒來的菜穗子身旁坐下。
雖然距離斷氣已過六天,但或許正值冬季,又長時間保管在遺體安置室,儘管臉上稍有傷痕,但緊閉雙眼的菜穗子,幾乎和高中時沒兩樣,表情也十分平靜。
佑樹與菜穗子從小學、中學到高中都同校。在上大學之前,兩人幾乎天天見面。
或許是從孩提時代就認識,也或許是兩人的性格所致,佑樹與菜穗子從小到大都沒有發展出戀愛關係。然而,如果要將兩人的關係形容爲知己,似乎也不太對,恐怕稱爲損友更恰當……畢竟兩人認識的第一天就互相在對方的課本上塗鴉,後來經常一起翹課溜出去玩,逐漸變得要好起來。
佑樹與菜穗子都喜歡海,經常去濱海公園。
小學四年級的春天,兩人在公園裏發現一隻小貓。由於附近沒看到母貓,到了隔天,小貓依然孤零零地逗留在公園裏,菜穗子決定將小貓帶回家。
取名爲小梅的灰色雌貓,個性跟它的飼主一樣古怪。
「這是……?」
隆三大喜過望,連連點頭同意。
「菜穗子不是死於車禍。」
「警察說菜穗子工作壓力太大,患有思覺失調症,還說什麼職場的保健醫師一直勸菜穗子去看精神科。」
佑樹保證,只要查出什麼眉目,就會聯絡隆三。接着,佑樹又詢問守靈及喪禮是否有需要協助的地方,才告辭離開。
「怎麼了嗎?」
上了大學之後,佑樹幾乎不曾與菜穗子見面。上次看見小梅已是七年前,不過它似乎記得佑樹。
隆三告訴佑樹,自從菜穗子去世,小梅幾乎不進食。此時小梅已是一隻老貓,腎臟機能衰退,恐怕壽命將盡。然而,在佑樹看來,小梅是想陪菜穗子一起走。
小梅很少踏出家門,但每當菜穗子要出門的時候,小梅就會跳進腳踏車的籃子裏,彷佛在央求菜穗子帶它出門。或許是它知道只要跳進籃子裏,就能去濱海公園。菜穗子確實一天到晚往濱海公園跑,簡直把那裏當成了故鄉。
佑樹想到這裏,忽然聽見背後傳來懷念的呼嚕聲響。轉頭一看,一隻灰色的貓橫躺在貓用的小牀上。雖然變得很瘦,毛也乾癟無光澤,但那貴婦人般的高傲神態及翠綠色的眼珠,肯定是小梅沒錯。
不知爲何,那信封帶給佑樹一種莫名的恐懼。一旦拆開這封信,或許就再也沒辦法回頭。
「今天嗎?」
「就算不靠警察,我還是有辦法調查這封信的內容是否屬實。J電視臺有個我父親大學時期的朋友,透過這個管道,便能避開信中提到的三個人,蒐集相關情報,查出真相。」
於是,佑樹放開小梅,問道:
隆三聽到「胡思亂想」一詞,發出歇斯底里的笑聲。
佑樹的胸口一熱,說出了原本不該對隆三說的心底話。
「報警了嗎?」
「菜穗子似乎是把信交給某個人。在菜穗子過世之後,對方纔寄出。」
隆三拿起桌上的一隻信封,遞到佑樹的面前。那是一隻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阿樹」是菜穗子爲佑樹取的綽號,隆三也習慣這麼稱呼他。
「這麼說來,警方認爲信上寫的都是菜穗子的胡思亂想?」
此時,佑樹的腦海浮現與菜穗子在LINE上的對話。兩週前,兩人開心地聊着今年冬天要上映的電影,還說很久沒見面,約好要聚一聚。
菜穗子去世至今已過了六天,難道是她在死亡前把信投進郵筒,後來因爲某些郵務疏失,才延遲寄達?
佑樹啞聲問道。隆三的嘴角揚起諷刺的微笑。
佑樹伸出手,小梅便靠上來磨蹭,但那動作極爲虛弱。
聽起來像是要草草結案。
遲疑了數秒,佑樹接下信封。裏頭有幾張折成三折的信紙,上頭寫滿文字。那確實是菜穗子的筆跡,令佑樹感到懷念不已。
「阿樹……那孩子寄來一封信,我一直在猶豫,不知該不該告訴你。」
「沒錯,任憑我說破了嘴,他們就是不相信,還勸我接受心理輔導,甚至表示要暫時保管菜穗子這封信……我氣炸了,不想再跟他們糾纏下去,就這麼回來了。」
佑樹輕輕撫摸着小梅的脖頸,忽然察覺隆三眼中閃爍着光芒,正注視着他。
走出房間的時候,小梅發出悲傷的叫聲。
「可是……」
佑樹頓時停下正要接過信的手。
隆三說得斬釘截鐵,佑樹頓時沉默。
讀信的過程中,佑樹產生了天旋地轉的錯覺……彷佛身處的世界將再度土崩瓦解。即使如此,佑樹還是無法阻止自己繼續讀下去。
佑樹把信還給隆三,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彷佛捧着玻璃工藝品。佑樹思索片刻,說道:
隆三彷佛看穿了佑樹心中的疑問,說道:
注7:依照日本道路法規,輕型汽車指排氣量在六六〇CC以下的汽車。
「我實在無法相信菜穗子死了。那真的是避不開的車禍嗎?還是……」
「當然,我一讀完信,便立刻前往警局。但警察根本不相信這上頭的內容,堅持菜穗子的死只是一場意外,不會進一步調查。」
「菜穗子寄回來的,今天上午才收到。」
從此以後,兩人只要打算去濱海公園,一定會帶上小梅。有時釣客看小梅可愛,會拿小魚給它喫,它總是喫得津津有味,喉嚨發出呼嚕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