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7328 字
「僅從痰和血液檢查結果來看,大概不是因感染引起的肺炎。」主治醫師這樣跟加茂說。
此時他剛與插着人工呼吸器的插管、被監視器和大型儀器圍着、一直沉睡的伶奈見了短短一面。
「確定是間質性肺炎嗎?」他問道。
醫生沉重地點了點頭。
「根據CT結果和病情發展速度來看,懷疑是特發性間質性肺炎,並且很有可能是急性間質性肺炎。」
間質性肺炎……直到伶奈住院之前,加茂甚至不知道有這麼一種病。說到肺炎,他以爲就是因細菌或病毒感染導致的,只要用抗生素和抗病毒藥品就能簡單治好。
這種病,特殊在出現炎症的部位與普通肺炎不同。醫生解釋說她的免疫系統紊亂,開始攻擊自己的肺部間質。然而連醫生也不清楚發病的原因。
病魔以驚人的速度摧毀着伶奈的身體。
一開始是出現類似感冒的症狀,之後沒幾天咳嗽嚴重起來,一個星期之後開始呼吸困難,甚至無法行走。帶她到醫院照了X光片,發現雙肺下部已是一片白色了。
伶奈當天就住進了醫院,之後僅僅過了五天,五月十九日,病情已經惡化到必須使用人工呼吸器了。
「您太太這個情況,類固醇脈衝治療也沒見好轉,接下來要開始用免疫抑制劑的脈衝療法。但如果依舊控制不住病情惡化的話,恐怕會有生命危險……這三天是關鍵,希望您瞭解。」
聽着醫生苦澀地說出這番話,加茂覺得一陣眩暈。
他在網上查過資料,所以知道急性間質性肺炎的致死率在六成以上,類固醇無效的情況下治療會更加困難,最後的救命稻草——免疫抑制劑——也不能保證有用。
聽醫生講解完今後的治療方案,加茂在伶奈進入ICU時需固定身體的同意書上籤了字。之後,他告別了主治醫生,走向停車場。
H醫療中心位於神奈川縣的山間,停車場非常大。加上週六門診不開放,停車場更是空空蕩蕩的。從石牆外的雜樹林裏傳來鳥叫聲,讓人心煩。
ICU的探訪時間有限制,下次是下午兩點半,加茂打算在這期間買齊住ICU病房需要的東西。智能手機顯示現在是十點五十,還有將近四個小時。
腦子裏已想好了下一步計劃,可他呆坐在駕駛座上,沒有行動的力氣。他的視線茫然地落在副駕駛座上的公文包上,從包裏露出幾頁資料。
那是伶奈住院前他一直負責的雜誌策劃案,題目是《召喚幸福的都市傳說〜奇蹟的沙漏〜(暫定)》。
「奇蹟的沙漏,唉……」
大概兩年前,社交網絡上流傳起「奇蹟的沙漏」這一都市傳說。這類都市傳說大多沒什麼特色,內容就是說如果撿到沙漏吊墜,就能實現一個願望。
加茂在距離石牆大概一米五的地方停下了腳步,看向四周。停車場裏不見半個人影。加茂口中嘟囔:「那傢伙在哪兒監視我呢?」
掉落在腳邊的手機邊角有些小裂痕,但看起來沒有損壞。他撿起手機,聽到混雜着極大雜音的說話聲。
「不是我去幫你解除詛咒,必須是加茂你自己去。如果你有決心,或許沒有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
聽到對方坦然的回答,加茂放棄了追問,他覺得不管問什麼,對方都不會好好回答的。
「怎麼……回事?」
「你什麼意思?」
「不好意思,這說的不是過去的你自己嗎?」
龍泉文香的日記
兩個人經歷了種種曲折後開始交往,兩年後結了婚。
「是的,我把最新的遇害人也算進去了。四個月前流產的孩子和馬上就要死去的加茂伶奈兩個人。」
「本來就是啊。文乃和她的子孫以及各自的配偶共有十六個人哦,其中十二個人在三十五歲之前身亡,從統計學來說也是異常的數字。」
隱隱聽到有聲音從遠處傳來,加茂抬起了頭。
要是世上真有這種沙漏,那是不是也能治好伶奈的病呢?加茂有些逃避現實地想着,透過車窗仰望ICU所在的住院樓二樓。
「有的。」
加茂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五年前,作爲一家不怎麼樣的神祕學雜誌社的撰稿人,爲了寫《被詛咒的龍泉家》一稿而強行採訪龍泉伶奈,結果惹上了警察,這是哪裏的哪位呢?」
加茂用力把手機砸向前車窗,然後雙手抱住頭,嗚咽出聲。
「少胡說!」
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後,加茂把手伸向車鑰匙。
揚聲器中傳來淡漠的奇怪笑聲,然後那聲音繼續說道:「問你一個問題,你不想試試去解除龍泉家的詛咒嗎?你要是願意,我能幫你。」
「正如你所說。人們本以爲龍泉家的人全死了,沒想到律師調查後發現,太賀的曾孫女文乃被祕密寄養在別人家。這麼一來,年芳十三的她繼承了全部遺產……可糾纏着龍泉家的不幸似乎仍在繼續,不到十年的時間裏,她繼承的財產就幾乎全被騙走了。」
爺爺最了不起的一點就是絕對不放棄。他住了很長時間院,最後必須坐上輪椅,那時他也沒讓我們看到他痛苦的樣子。現在除了腿無法恢復,日常的事情爺爺幾乎全能自己做。
加茂覺得自己能和伶奈結婚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因爲伶奈十分漂亮,又無比溫柔。
他準備回車裏,然而一瞬間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沙漏中純白的沙子動了起來。
「我是霍拉大師。」
看來部分功能摔壞了,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聲音。加茂摘下黑框眼鏡,用右手抹了一下眼角,抬起頭。然後他試着打開了外放功能。
「你是想說那全是龍泉家的詛咒引發的嗎?」
加茂發現自己正瞪着手機,對方不帶感情的淡然口吻刺激着他的神經。
「三流神祕學雜誌的記者,想拿別人的不幸當有趣寫成一篇稿子,就是這麼回事吧?你是覺得用正常方式來找我會被拒絕吧?」
「你這是在挖苦我嗎?我承認,我跟她的相識過程是最差勁的一種。」
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加茂不解地低頭看向手機,但不知何時,跟霍拉的通話已經結束了。
「連這都調查出來了?你是閒得沒事幹了吧?」
對方要是注意到自己心下動搖就會更糾纏不休了,加茂這樣想着,至少保持住了表面上的冷靜,回敬道:「你搞錯了,死去的是十個人。」
加茂聳聳肩,算是表示不滿,但還是依言把吊墜掛在了脖子上。鏈子很長,沙漏垂到了胸口。
「龍泉家的詛……只要還在,不幸就會繼……吧。」
「不會是你給伶奈下了毒吧?」
「可以了,那麼開始轉移吧。」
「隨便你怎麼想……請將沙漏戴在脖子上,找一個半徑一點五米內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說到龍泉家,戰前在製藥界名氣極大,戰後與GHQ[1]建立了合作關係,把事業擴展到食品製造領域,成爲富豪家族。然而,一九六〇年八月,最初的不幸降臨到了他們頭上。」
加茂皺起了眉。
加茂心知不可能有什麼奇蹟的沙漏,然而期待沙漏真的會帶來奇蹟也是真情實感。此時他覺得完全被惡劣的惡作劇騙的自己像個傻瓜。
「啊,我不是想給你出題。你的太太伶奈,用舊姓說就是龍泉伶奈,正如她所懼怕的,她繼承了龍泉家的血脈,遭到了詛咒。」
加茂不由得倒吸一口氣,瞬間明白這不是隨便亂打的騷擾電話。
「首先是文乃夫婦被強盜殺害,之後是你妻子的雙親死於交通事故,接着是她的叔叔和姑姑二人一人自殺,一人滑雪時意外身亡……伶奈的表兄弟姐妹四人,一人死於意外從高處跌落,兩人死於交通事故,剩下一人被無差別殺人魔結束了性命。」
「這樣的兩個人居然結成了夫妻,世事真是難料。」
「這還是十個人啊……你該不會是指……」加茂臉色一變,叫道,對方的聲音裏透出了笑意。
「騷擾電話能不能打給別人!」
「你拒絕也沒用了,我們必須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
兩個人的婚姻生活很美滿。也許彼此性格完全相反反而是件好事,和加茂在一起後,伶奈的恐慌症居然好了。同時加茂的性格隨和了許多,身邊的人都大跌眼鏡地說他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我覺得我有沒有決心都沒什麼意義,但如果能救伶奈的話,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做……這麼說你滿意了嗎?」
「不不,怎麼可能有什麼詛咒呢……」
「這取材方式倒是新鮮,你是哪家雜誌?」
離住院樓越遠停着的車就越少,沒走幾十米他就找到了符合條件的地方。是在一面被苔蘚覆蓋的石牆旁,石牆上方有漂亮的垂櫻,枝條纖長,嫩綠的樹葉很美。
加茂意識到,這些特徵都和都市傳說中的「奇蹟的沙漏」相符。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麼,你就按我說的去做。請下車。」
加茂插了句嘴,心裏還在想着能用什麼辦法掛斷電話。
加茂稍微躊躇了一下,然後下定決心,打開車門下了車。不知道霍拉大師在哪兒看着他,下車後就間不容髮地給出了下一個指示。
加茂恨恨地低頭盯着無法操作的手機,說:「這個故事我比你熟悉。手機出問題是你搞的鬼嗎?」
這是他的真心話。不過此時他這麼說,是想知道對方會出什麼牌。
「見鬼,費了這麼大的勁,結果還是個惡作劇啊。」
這不幸的意外讓伶奈的精神狀態再次出了問題,她又想起了詛咒的存在,這也情有可原。但是,原本不相信詛咒的加茂發現自己竟也萌生出一種理智無法壓抑的恐懼。
用玻璃製成的沙漏,看不出藏着電子芯片或機械裝置。然而,沙漏發出如陽光般的強光,裏面的沙粒正違反重力,慢慢上升。
加茂是在二〇一三年的夏天結識伶奈的。一開始他因非法入室被警察抓走,情況極爲糟糕,可他們的相識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人生。
「什麼轉移,剛纔你可沒說啊?」
既有可能藏身在某輛停着的車裏,也有可能是通過偷拍攝像頭監視。
「我不會搞錯,我精準無比。」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啊,調查清楚我們的事情,再黑進我的手機,是吧?我就知道你有毛病。」
「你能把車下面的東西撿起來嗎?」
昭和三十五(一九六〇)年八月二十一日
對母親早逝、與父親斷絕了關係的加茂而言,伶奈是唯一的親人。伶奈也一樣,不過她之所以孑然一身,理由很特殊……
「輪不到你來評判。」
「你到底是什麼人?」
「怎麼可能!又不是我想殺她。我有特殊的能力。」
「你能幫我什麼?伶奈的病——」
他用遙控鑰匙鎖好車,邁步往前走。錢包還留在車上的公文包裏,不過大概馬上就會回來吧……他這樣想着,把車鑰匙塞進了褲兜。
加茂膝蓋跪地趴在水泥地上一看,倒吸一口冷氣。
「我知道未來的事情。」
「我聽過一個傳說,裏面的沙漏跟這個一模一樣。」
之後兩個人不斷努力,試圖擺脫悲傷,積極地活下去。可就在心情快要平復的關頭,伶奈確診了急性間質性肺炎。
「但其中有幾個人從心存殺意的人手中逃脫,活了下來。然而,命運如此無情……他們又被捲入緊接着發生的泥石流中,無一倖免。在講述這起不幸事件時,地方報紙和雜誌都不用『詩歌』的『詩野』,而喜歡用那片土地更古老的名字,『死亡』的『死野』。」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起,嚇了他一跳。他還以爲是醫院打來告知伶奈有突發情況,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是「不明來電」,才鬆了一口氣。很可能是騷擾電話或者推銷電話,但也說不定是跟工作有關的電話,加茂按下了通話鍵。
車前輪旁有一個沙漏。看起來是用非常薄的玻璃製成的,裏面裝着亮閃閃的白沙子。這個沙漏直徑不到一釐米,高大概三釐米,連着一條銀色的長鏈子,似乎可以掛在脖子上。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二〇一七年九月,伶奈懷孕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個星期就是預產期了。然而命運是殘酷的……懷孕第二十一週的時候,伶奈說肚子疼得厲害,結果流產了。
說完加茂就要掛斷電話。
明天就要去爲爺爺慶祝生日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於是這一連串事件就被稱爲『死野的慘劇』,你接下來是想這麼說吧?」
對方沒有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N縣有一個叫詩野的地方,那時龍泉一家及相關人員共十人,前去詩野的別墅爲大家長龍泉太賀慶祝生日……可這些人被困在了陸地的孤島上,被心存殺意的人一一殺害。」
「似乎是我表達有問題……龍泉家的詛咒確實存在。」
這意想不到的回答讓加茂感到困惑,他立即回道:「是米切爾·恩德的《毛毛》[2]一書中的出場人物吧,是時間的守護神?」
當時伶奈已經足不出戶半年多了,原因是兩個表兄弟姐妹因交通事故身亡,她無法釋懷,無法振作。她懼怕龍泉家的詛咒,患上了嚴重的恐慌症。
「文乃是我妻子的祖母,這些我全都知道。」
相比之下,他渾身都是毛病。與其說做事大膽,不如說莽撞。高中時就因打架而多次惹下驚動警察的麻煩,他就不是個遵規守法的人,常常不按常理行事……然而,伶奈接受了他的一切,還說就是喜歡他這樣。
「一九七七年,文乃夫婦遇到強盜,雙雙遇害。這就像是序幕,之後,繼承了龍泉家血脈的人紛紛遭遇不幸,接連送命。死亡原因多種多樣,被殺、意外、自殺……如今,你太太是最後一個人了。」
而加茂則是那種不管去多麼可怕的鬧鬼勝地取材,哪怕在現場做出遭報應的事情,都不以爲然的人。他這麼粗神經的人,根本不可能相信什麼詛咒。
加茂當然不是被對方的話吸引,他想掛斷電話,可手機不知是不是死機了,沒有反應。
一個聲調平板的男聲傳入耳中。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讓加茂感到的不是喫驚,而是不耐煩。
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手機的外放功能沒壞,對方的聲音一下子清晰起來了。加茂重新戴上眼鏡,眯起了眼睛。
「對,那就是我。」
不過今天早上爺爺沒戴每次打領帶時都會戴的珍珠領帶夾,我問他爲什麼,他說昨天晚上就找不到了。
上午我看了幻二叔叔給我的英文小說。
是阿爾弗雷德·貝斯特(Alfred Bester)的《羣星,我的歸宿》(The Stars My Destination)。叔叔送給我的書每本都很有意思,我很喜歡。可是愛挑人毛病、有時還會擠對人的光奇每次看到我在看科幻小說,都會說「這不是女孩子看的」。
明明是表兄弟,可光奇和爸爸、叔叔一點兒都不像。不,這麼說也不對,因爲爸爸和光奇外表挺像的,可他們的性格截然相反。幸好我不是光奇的孩子,而是總是很溫柔的爸爸的孩子。
看完書之後我去找刀根川玩兒,她正在準備中午的三明治。
刀根川是個烹飪天才,她做的餐點不輸任何餐廳的大廚。我暗暗崇拜她。
中午,漱次朗大叔伯一家來了,不過今年大叔母不來。大叔母是唱歌劇的歌手,正在羅馬進行《卡門》的公演。我還很期待她在庭院裏展示出色的歌喉呢,真是遺憾。
漱次朗大叔伯瘦了,他跟大叔母離婚已經快十三年了,這次不能久別重逢他會不會失望啊?可月彥卻說什麼他媽媽不來才清靜。(此處有泥污)
下午我想象自己是偵探,去找爺爺的珍珠領帶夾,可沒找到。丟哪兒去了呢?
今天的日記就寫這麼多吧,早點睡覺。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不想寫日記。可是躺到牀上、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的全是可怕的事情。我之前從不知道什麼都不做地待着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所以我決定把迄今爲止發生的一切都寫下來。
今早六點我就醒了,頭昏昏沉沉的,想再睡一會兒卻睡不着,所以六點半我就去餐廳了。明明是個大晴天,我的腦子卻昏昏沉沉的。
我下到一樓,聽見這麼早就有聲音從娛樂室傳來,嚇了一跳。我一看,漱次朗大叔伯、幻二叔叔和雨宮在裏面。
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大概是熬夜了吧。昨天晚飯的時候大叔伯跟月彥說想下棋,後來一問,下完棋大叔伯還跟叔叔打了一夜的桌球。
刀根川今天做的吐司和雞蛋也棒極了。
正在享用可可和水果拼盤的時候,爺爺來餐廳了。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我也自然和爺爺聊得很開心。
喫完飯我離開餐廳,聽見玄關門廳那邊有喧譁聲。
我起了惡作劇的念頭,決定去偷聽……因爲他們談論要緊事情的時候總是不帶上我,說我還是小孩子。
「不光我看到了,月惠和雨宮也看到了。那個……要怎麼說……究一的頭……」
「你們無法相信的心情我理解……可是,究一真的被殺了。」
我對自己說「這是一個噩夢,醒來之後一切就都過去了」,可看着叔叔毫無血色的臉,我明白了這是現實。
我抽泣着點點頭。
[1]全稱爲駐日盟軍總司令,特指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將軍。
我不願相信爸爸死了。
[2]米切爾·恩德(Michael Ende,1929-1995),德國當代幻想文學作家。《毛毛》爲其代表作之一。
叔叔在走廊問我「沒事吧」,可現在我想一個人待着。我逃到浴室,哭了。叔叔囑咐我絕對不要打開門,就離開了。
「我想知道。」
明天開始我不會再哭了,就算是爲了父親,我也必須成爲一個堅強的人。
橫陳冥森的軀幹是光奇的。光奇的頭、手臂,還有腿,後來在別墅的地下浴場發現了。
各種思緒湧上胸口,我無法呼吸。
之後我回到房間,鎖上了門。眼淚又湧了上來,我便又進了浴室。在這裏不管流多少眼淚都沒人知道,這裏是對我而言最適合哭泣的地方。
有人對吊橋做了手腳,車剛開上去橋就斷了。叔叔他們好歹逃了回來,可車報廢了……這肯定也是奪走父親性命的兇手乾的,只要毀了那座橋,就能把我們困在這裏。
叔叔和大叔伯出去了不到一個小時,回到別墅時正好是喫午飯的時間,那時我還在房間裏。當聽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時,我不禁發抖。
爲了安撫我,叔叔又微笑着說:「不過沒事的,我和漱次朗這就去找警察。只要警察來了,應該馬上就能抓到兇手。」
緊挨玄關的娛樂室裏已經沒有大叔伯等人的身影了,我看屋裏沒人,便把耳朵貼到通向玄關門廳的門上。
「文香才十三歲,爺爺說最好什麼都別告訴文香,可我覺得那麼做才殘酷。」
聽聲音,喘着粗氣說話的是月彥。
昨天沒怎麼跟爸爸說話,可我有那麼多話想跟他說,想告訴他在冥森散步的時候看到了鹿,想跟他講講叔叔給我的書……我想再聽一次爸爸的聲音,想好好用語言表達對爸爸的感謝。想告訴他我愛他。
我想我叫了一聲,回過神來時,門已被打開,幻二叔叔和雨宮的臉出現在面前。
叔叔開口了:「希望你能冷靜聽我說。不光哥哥被殺了……光奇也被殺了。」
有人對爸爸和光奇做出了只是寫下來都會讓人不寒而慄的事情。
「有人盯上我們了,證據就是電話線被割斷了。」
接下來我不知怎麼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註釋:
幻二叔叔告訴我,在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時候,漱次朗大叔伯去了冥森,確認父親已死。然後,漱次朗大叔伯在小河邊發現了人體的軀幹部分。
過去了多長時間呢?幻二叔叔再次來到我的房門前,問我能不能出來。我實在不願意。
現在不知道兇手是誰,也沒找到任何線索。爺爺說:「今晚大家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鎖好門,等天亮。」一個人待着實在害怕,不過刀根川的鼓勵讓我生出了勇氣。
寫着寫着日記,感覺自己的心情一點點平靜下來了。今天光是哭了,什麼都沒做,可必須把殺死父親和光奇的兇手找出來。
叔叔可能是怕殺害爸爸的兇手就在附近才這麼說的。(以下有泥污。)
我害怕起來,打開房門,撲向叔叔,號啕大哭。叔叔溫柔地抱着我。
我想我是一口氣跑上了二樓,幾乎喘不過氣來,然後用顫抖的手從房內鎖上了門。
爸爸被殺了?聽到這句話的我腦中一片空白。
那時大叔伯以爲那軀幹是父親的,可就在同一時間,幻二叔叔去爸爸的房間查看,發現了一具沒有頭的死屍。
叔叔接着這麼說,聽得我打心底感到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