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2.2萬 字
「居然沒被關起來,真是奇蹟。」加茂嘀咕了一句。
現在餐廳裏只有他和文香兩個人,所以他能無所顧忌地說出心裏話。此時是十二點四十五分。
文香驚奇地看着他,說道:「是嗎?我之前瞞着大家邀請魔術師到家裏來的時候也鬧出了很大的動靜,那次我也成功說服了大家呢!」
加茂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有這樣的前科啊。不管怎麼說,多虧了你,我才能被委託調查兇殺案,真的很感謝你。」
剛纔,太賀接受了文香的提議,於是加茂有了調查兇殺案的正當名分。說着說着,連找回前天丟失的珍珠領帶夾一事也一併接下了。
不過太賀老人可不傻,他加了一個條件,要讓幻二和雨宮隨同調查。文香說她也要一起,太賀看起來不太樂意,可見文香意志堅決,便讓了步。
之後幻二被太賀叫到房間,只有雨宮一個人履行監視他們的任務。可他好像不太擅長懷疑別人,文香叫他幫忙找東西,他也毫不疑心這是爲了支開自己,留下兩個人,離開了餐廳。
不知是不是文香讓他找的東西比較費工夫,雨宮半天都沒回來。加茂便開始問文香問題。
「我有一個擔心,太賀是不是很喜歡推理小說?」
「推理小說……指的是偵探小說嗎?如果是的話,回答是『Yes』哦。我們家本宅有間圖書室,裏面全是偵探小說,我還經常去借書看呢。」
自己的直覺被驗證了,加茂嘆了口氣。
「那麼,此時在別墅的人裏,還有其他人也喜歡推理小說嗎?」
「有啊,幻二叔叔和月彥都經常看偵探小說。不過這跟這次的兇案有關係嗎?」
加茂的嘴巴抿成「へ」字形,說道:「可能是我的偏見吧,我總覺得喜歡推理小說的人,一旦發現身邊發生了兇案,就不能老實待着了。特別是在一直沒有警方介入的情況下,可能會忍不住要自己去調查或嘗試推理。」
聽了這話,文香的臉唰地紅了。
「我可不是因爲好奇才想去調查案件的……」
注意到她悲傷的神色,加茂慌忙說道:「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不管是太賀和幻二嘗試對兇案進行分析,還是月彥對我的連連質問,都是爲了保護家人。身處這樣的情況,他們三個沒有喪失冷靜,還分析得很有條理。可是這可能反而是個問題。」
「爲什麼?」
加茂把音量壓得更低,用只有文香能聽到的聲音悄悄說:「因爲就我所知,未來這三個人都送了命。可憑他們三個人的能力,應該是能找出兇手,提前防範的。」
接受了這個解釋後,加茂重新四下打量起來。
加茂順着雨宮的指示望向被斑駁的草坪圍着的石階。他決定不要在院子裏散步了,視線移向前方,注意到前方有一個簡樸的小屋,大概有四平方米大。
「每個房間都有鎖,而且哥哥有些神經質,平時都會鎖上的。不過我們去的時候沒鎖。」
加茂的視線從自行車棚滑過,落到立在旁邊的東西上。
雨宮連忙搖頭。
回想起關於龍泉家的記錄中確有這樣的記載,加茂嘀咕了一句。幻二和雨宮則驚訝地對看一眼。加茂發現自己失言了,慌忙轉移話題。
「剛纔你說申猴間?什麼意思?難道別墅裏的每個房間都是以動物命名的?」
幻二又邁開步子前進,加茂慌忙跟上。向前走了數十米後,雨宮開口道:「我們來冥森時,在九頭河的河邊發現了被肢解的軀幹,那時我們以爲找到了究一身體的一部分,壓根兒沒想到那是光奇的。」
雨宮點點頭,馬上接着說下去。
深山裏的一棟房子,設施居然如此完善,他因過於驚訝而脫口說出這句話。再放眼看過去,只見通往吊橋的路邊整齊地排列着許多電線杆。
加茂用更小的聲音繼續說道:「發生兇殺案誰都會恐慌,兇手肯定是趁大家慌亂,再加上點運氣,才殺死了這麼多人——我曾經這麼想過,可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的。」
「對不起,找了半天。」
「大家分頭在別墅裏找,我和刀根川去了地下室。最終在大浴場裏發現了光奇的剩餘部分。」
「戌狗間。」
「從那邊的樓梯也可以下去哦。」
這是明知故問。而文香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自己能回答的問題,趕忙開口道:「別墅裏有十二個房間,分別用十二地支命名。子鼠間、丑牛間、寅虎間,這樣。」
可幻二搖了搖頭。
這期間幻二還在繼續說明。
現在,加茂等人同樣在向森林深處前進。
加茂之所以這樣問,是想知道遺體會不會是在不可能犯罪之中的經典情形——「密室」中發現的。
「火焰茸?」
「那個屋子是?」
此刻從四人所處的位置往下看,相當於從正上方俯瞰庭院。能看到院子裏種着苔蘚及蕨類植物等,都是適合養育在陰暗處的植物。
「按老爺的指示,究一的頭部被放置在別墅的地下倉庫。」雨宮補充道。
「好漂亮啊。」
在能仔細察看的範圍內沒找到類似腳印的痕跡,這時,他注意到附近的闊葉樹根部生有一種紅色的東西。這個「東西」形狀像一條細長的棍子,遠看就像一根紅色的手指從土裏鑽了出來一樣。
「是柴火房。」
「明白了……遺體在大浴場被發現,而不是在他的房間裏,這說明光奇可能是在洗澡的時候遇害的。」
河水呈褐色,很渾濁,水流很急。大概因爲下雨漲水了,那處石堆本不該受河水影響的,此時卻也有積水。
「是把地下一層的一部分改成了庭院嗎?」
「是月彥、月惠和雨宮發現了哥哥的頭部。他們有每天早上散步的習慣,正是在散步的時候發現的。」
「自行車呢?」
加茂聽了點點頭,又問道:「別墅裏沒有萬能鑰匙嗎?」
這一細節讓加茂心裏發苦,同時想責備自己怎麼會幻想出現推理小說裏的情節呢,真傻。
「起這種名字,最後只會落得徒有虛名……不說這個了,開始查案吧。能帶我去冥森看看嗎?」
「順便問一下,房間有鎖嗎?上鎖了嗎?」
「幻二說過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事件吧?如果兇手是故意製造不可能犯罪的話,那我們所面對的就是一位非常麻煩的對手。他肯定爲了洗脫嫌疑而做了諸多部署。」
「這個別墅還有地下庭院哦,很罕見吧?」
文香恍然大悟,也小聲說:「而他們沒做到。那是因爲兇手極其狡猾?」
這位青年倒是意外地機靈呢。
娛樂室裏擺放着皮沙發和桌球檯等,面積比餐廳大了一圈。穿過娛樂室,就到了貼着幾何形狀彩色玻璃的門廳兼玄關。
走出玄關,就能看見房子周圍的漂亮草坪。雖然仍是晴空萬里,吹來的風卻很強勁。
幻二所指之處的積水顏色和其他地方沒太大不同,可能是因爲遺體的出血量很少,要不就是昨晚的水位更高,把血沖掉了。
親人會這麼做很正常。放在這地方可能會遭到森林裏的野獸摧殘,不過在文香面前誰都沒說出來。
加茂只好苦笑。看來這家人全都是順風耳。
樹根處還殘留着血跡,不過從出血量可以推斷頭部是在別的地方被割下來的。
加茂邊這麼說邊習慣性地取出手機。看見手機,文香立即說:「這臺無線對講機不出聲了呢,霍拉不在了?」
「順便問一下,只發現了軀幹嗎?」
「是公用的,有三輛。」
加茂馬上開始檢查發現頭部的現場周邊。
聞言文香幾乎把嘴脣咬出血來,可她的眼睛並沒有向他人索要同情或安慰,而是浮現出堅毅的神色。
「你都還沒開始調查,憑什麼這麼肯定?」
文香靠在金屬扶手上,開口說:「爺爺說想在泡澡的時候觀賞庭院,於是就在地下弄了這麼一個。雖然很小。」
「這麼說來,這裏確實有一處溫泉。」
森林裏鋪有一條散步道,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這裏倒是個悠閒舒心的地方。向前走了五十米左右,幻二偏離步道,指着路邊一棵樟樹的樹根說道:「這裏就是發現哥哥頭部的地方。」
他的左手拿着放大鏡,是文香讓他去找的,理由是這樣比較像偵探。他把放大鏡遞給文香,對加茂微笑着說:「真是個有趣的名字呢,是叫奇蹟的沙漏?」
「說不定這個真的是……奇蹟的沙漏。」
面積超過一百平方米,有高有低,分成多個層次,錯落有致。庭院裏種着風情各異的植物,各層之間以木頭臺階巧妙地連在一起。一眼望去能看到有種果樹的層、打造成日式庭院的層、充滿英國風情的層……每一層都有獨自的個性,神奇的是整體又很協調。
別墅後方同樣鋪着草坪,但與正面不同的是,這裏的草坪已變成一片泥沼。一行人選擇着有草生長或看起來還算結實的地方走。
聽到雨宮的話,一直光顧着看腳下的加茂轉頭看向左邊通往地下的階梯。
「別墅裏不用罐裝煤氣嗎?」
由於發生了泥石流,事後搜查隊只找到了殘缺的文香的日記、化成瓦礫的別墅殘骸,以及數具死於泥石流衝擊的慘不忍睹的遺體。而這些也是在泥石流發生後一個多星期才挖掘出來的。
幻二接過話頭繼續說明道:「於是大家趕到光奇的房間,可房門鎖着,在外邊叫了半天都沒人回應,打內線也沒人接,所以我們就決定破門而入。」
他嘟囔着,低頭仔仔細細打量那個東西。
「沒有,沒配那種鑰匙。後來我們沒辦法,只好弄壞了合頁,可光奇不在房間裏……接下來的事,雨宮比較清楚。」
早上七點左右,散步的三個人發現了究一的頭部,馬上返回別墅。就在他們向漱次朗報告的時候,文香出現了。得知父親的死訊,她深受打擊,跑回自己的房間。幻二跟着追了過去,漱次朗則在雨宮等人的帶領下去了冥森。
她說很小,可加茂目測這個庭院有兩米乘三米大。不過想想別墅西側的庭院,規模超過一百平方米,這邊對龍泉家來說確實算小的。
文香圓睜着大眼睛,聽完卻露出一副不認可這番話的樣子。
散步道是用石塊鋪成的,周圍的泥土中滿是沾了泥的落葉,沒留下任何像是屬於兇手的腳印。
根據雨宮的說明,早上的情況如下。
「那光奇的房間是?」
「奇蹟的沙漏?」
從冥森出來,雨宮選擇了一條能繞去別墅後方的路。加茂不解地問:「大浴場是在房子後面嗎?」
雨宮不以爲意地點了點頭。
加茂看向雨宮所指的方向,看到一個規模遠遠超出私人庭院的廣闊院子。
之後警方調查了屍體,發現多數死於謀殺,這才又轉爲按兇殺案進行調查。然而幾乎沒從現場留下來的證據和屍體上獲得任何信息。
「停車場裏有六輛……不對,有五輛車。幻二的車在我們準備過詩野橋的時候掉下去了,所以現在那裏就是老爺的車、別墅專用的接送車、究一的車、漱次朗的車和光奇的車,共五輛。」
「不知道去哪兒了。不過這上面肯定有什麼機關,有事的時候他會聯繫我的。」
加茂口中喃喃自語,耳尖的文香聽見了。
加茂又托起掛在鏈子前端的沙漏,文香見狀,眼裏閃着好奇的光。
雨宮接了下去:「是啊,其他人晚上都不怎麼去大浴場。這裏雖處高原,但夏天還是很熱,睡覺前大家都不想把身子搞得太熱,不然睡覺會很難受。」
幻二插了一句嘴,像是急着幫忙解釋。
雨宮像是嚇了一跳,回過頭來,不過馬上微笑着說:「不是……只是我想既然要帶路,就帶你看一下整棟別墅比較好吧。」
「老爺和電力公司達成了協議,給他們投了資,於是才把電線牽進來的。另外,從那邊再往裏走,是庭院。」
樹木漸漸稀疏,出現了一條小河。幻二指着河邊石頭堆的一角說:「這條河就是雨宮說的九頭河,光奇的軀幹是在石頭堆旁被發現的。」
就在這時,大門被猛地推開,雨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肢解遺體時應該流了相當多的血,如果是殺害之後再肢解的話量會少一些,可也會流一定量的血吧……兇手也許是爲了方便處理血跡,才選擇在大浴場行兇的。
「我想是的。我一直以爲『死野的慘劇』未能真相大白,是因爲留給警方的線索太少了而已。」
加茂注意到這間門廳只與娛樂室相通,覺得很意外。這樣的結構,要從正門出別墅,就必須穿過娛樂室。不過可能娛樂室也兼作會客室。
回想起這些,加茂趕忙小心地避開火焰茸,這可是連碰一下都很危險的菇類。
「我想這很有可能。爺爺腿腳不方便之後,主要就是光奇使用地下大浴場。特別是晚飯之後,去浴場的應該只有光奇。」
「雨宮來森林的時候,我和刀根川一起去了申猴間。那時我還想着說什麼哥哥被殺,肯定是哪裏搞錯了。可是……在他的房間裏,我看到了頭被割掉的哥哥的慘狀。」
「是的,軀幹以外的部分……具體來說就是頭部和四肢,是在別墅裏發現的。」幻二皺着眉回答。
幻二點着頭繼續說:「我們也知道要保留現場,可是又不能把哥哥的頭放在這裏不管。」
加茂由雨宮帶着,離開了餐廳,去往旁邊的娛樂室。時間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加茂上大學時選修過真菌類的公共課。課程很愉快,課外實習會到大學校園的後山散步。其中給他留下較深印象的,就是這火焰茸。直到幾年前,人們都還不知道這種菌菇是有毒的。發生了好幾起中毒意外之後,終於在二〇一八年,人們認識到火焰茸是生於國內的菇類中極爲危險的品種。
「別墅的地下引入了溫泉,我們管那裏叫大浴場。」
右邊十幾米開外處是有頂棚的自行車停放處,旁邊是停車場。停車場裏停着的車型加茂都不認識,大部分看起來像是進口車。不知是不是注意到加茂在看停車場,雨宮開始解釋。
看到電量已所剩無幾,加茂聳聳肩。
「電線杆……這裏通電嗎?」
事關重要的冥森在和庭院相反的東側。他們剛開始往那邊走,幻二就追來了。看來是跟太賀談完話來找他們的。
「在這裏,父親他……」文香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
雨宮也臉色發青,補充道:「我們一回到別墅,就聽說在申猴間裏發現了究一的遺體。那在冥森發現的軀幹又是誰的呢?當時場面極爲混亂,最後我們發現光奇不見了。」
他邊走邊開始說明兇案的經過。
聞言幻二重重地點了點頭。
「老爺喜歡新鮮事物,別墅裏自然裝了罐裝煤氣。只是……有的菜式必須用柴火燒。」
加茂想起刀根川精通廚藝,他雖對這方面的事不甚瞭解,但可能有的菜就是要用柴火燒纔好喫吧。
走到距離別墅後門還有五米左右的地方,幻二開口道:「我想請你留意一下週邊的泥地。」
後門門前鋪着約四釐米寬的石板,石板周圍比較容易積水。石板周圍三米的草坪沒有紮根,積着泥,上面沒有一個腳印。
加茂當場蹲下,問道:「最後一次下雨是昨天傍晚吧?」
「嗯,傍晚五點到六點,下了一場大雨,那之後就沒再下雨了。」
加茂用手摸了摸地面。別墅北側看來防水不太好,現在仍是潮溼狀態。他想了一下是否可以拿什麼東西搭個橋,從石板連到草坪茂密的地方,可就算搭橋,中間也會下沉,不可能不在泥地上留下痕跡。
「也就是說,昨天傍晚那場雨之後,沒有人從後門出入過嗎?」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進去吧,小心不要破壞泥地。」
雨宮打頭,踢踢踏踏地走過泥地,留下了腳印。他回過頭,像在辯解般說道:「聽廣播裏的天氣預報說今晚還會下雨,反正都要下雨,再保護泥地也沒意義了。」
*
通往地下的樓梯頂部,也就是一樓的走廊靠近樓梯口處,鋪着一塊很大的鐵板,加茂看到它有些喫驚。樓梯兩側的牆上裝有軌道,鐵板可以沿着兩條軌道移動。從結構上看,這應該是往地下搬運東西的升降機,好像是電動的,牆上還裝有按鈕和刻度盤。
儘管心裏覺得奇怪,但加茂腦中塞滿了之後必須要做的事情,已經顧不上去問幻二了。
加茂和幻二兩個人匆匆往地下走去,直接來到地下倉庫。他們讓雨宮陪文香在餐廳等候……因爲想到可能要檢查屍體,那對一名女中學生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一股從未聞過的臭味直衝鼻子,那是屍體散發出來的血腥味,還混着像是清潔劑的味道,聞起來更加難受了。
倉庫裏有架子和儲物櫃,上面放着各種工具、臉盆、毛巾、衛生紙、防水布等雜物,現在全都挪到了左邊。房間右側並排擺着兩具用牀單蓋住的遺體。
就連加茂也雙腿發顫,背上直冒涼氣,頭卻似乎熱得厲害,戴着防護手套的手上全是汗。
他先在靠裏的遺體旁邊蹲下。不管是爲了查明案件,還是爲了救伶奈,這都是無可避免的。加茂做好了心理準備,伸出手去,好幾次都沒抓住牀單,掀開之後不禁咬緊了牙。
一個年輕男人,表情扭曲,軀幹部分全裸,被割下來的手臂和腿放在軀幹旁邊……看起來他體形偏瘦,沒有什麼顯著特徵。除脖子以外,屍身上幾乎沒有血跡,大概因爲是在河邊或大浴場中發現的吧。除頭部以外,其餘部分的皮膚泡得泛白、腫脹,看着就像發白的泡芙。
與聽人描述時所想象的不同,死者的手臂和腿並不是齊根切下來的。加茂拿起來細看,發現手臂是從上臂中間左右的位置切斷,而腿是從膝蓋下方切斷的。
最慘不忍睹的是脖子。
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二人之間的微妙氣息,雨宮提議動身去申猴間。
「結果呢?」
加茂眯起眼睛,努力讓視野更清晰一些,走過去察看窗戶。可走到一半看到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便停下了腳步。
整個浴室都鋪着發黑的石板,靠裏有一個雲片柏木質的浴缸和一個岩石浴缸,都是流水式的。而云片柏木質浴缸的邊緣有像是血液凝固後的痕跡,裏面的熱水也微微泛着粉色。
「你是在想根付有可能被人調包吧?不過,在爺爺的指示下,鑰匙都驗證過了。」
聽了這話,幻二露出笑容,似乎有些挑釁的意思,說了句:「靠你了。」
雨宮漲紅了臉,默不作聲。
看着三把陳舊的鑰匙,加茂皺眉說道:「以防萬一,最好驗證一下這把鑰匙是不是真的是戌狗間的。每把鑰匙都很相似,光看也看不出不同。」
幻二聽着文香的話,點點頭,邊打開更衣室左側的門邊說:「東京的本宅曾幾次遭賊,損失了不少,所以就算這棟別墅地處深山,小心點也沒壞處。請進,不用脫鞋。」
「這不行呢,我都鑽不過去。」
又一次對遺體默禱之後,加茂站了起來。
幻二重重地點了點頭。幻二是一身單色的衣服,看來這對兄弟除了外表不像,性格也極爲不同。
「是嗎……好像還差一點兒就能鑽過去了呢。」
幻二和文香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可雨宮開了口。
儘管打溼了,但能清楚看出這是一隻經過藝術加工的褐色柴犬,還吐出小小的舌頭。雨宮一邊在自己的褲袋中摸着一邊說:「那是戌狗間的鑰匙,發現屍體的時候就在那兒了。另外,別墅房間的鑰匙上都有根付,我住午馬間,所以是馬的根付。」
身爲大小姐,自出生起便養尊處優,大概是這個原因,文香欠缺爲他人着想的一面。幻二和加茂兩個人合力去拉,總算成功把雨宮救了出來。
「發現遺體之後,沒人動過大浴場和更衣室裏的東西吧?」
「現在先不多說了吧,因爲調查最好能不帶任何先入爲主的看法。」幻二說道。
「究一和光奇都偏瘦,身高有一米六七左右吧。我比他們稍微矮一點兒,可就算這樣,還是過不去。」
這具屍體也一樣,除脖子處的傷口之外沒有其他明顯外傷。脖子上同樣可見輕微的擦傷及內出血痕跡,加茂懷疑他也是被勒死的。
映入眼簾的是文香的父親,究一的頭部。閉着眼睛的究一,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整張臉,特別是嘴角,跟文香很像。
「嗯,看來必須要走正門或後門,二者必居其一。」
幻二像是忘了旁邊的加茂,低低地叫了一聲。
這話讓幻二面露苦笑,接着他開口道:「刀根川表面上是保姆,但因爲深得爺爺的信任,待遇跟家人差不多。不過她本人總是說自己只不過是個保姆,堅決不做不規矩的事。」
文香捱了叔叔的訓之後徹底蔫了,連連向雨宮道歉,雨宮也完全不知所措起來。側目看着尷尬的兩個人,加茂對幻二說:「看來頭部和軀幹不可能從窗戶出去呢。看剛纔的情形,就算有潤滑油,結果也是一樣的吧。」
聽了他這句話,幻二露出似乎覺得有趣的表情。
走廊右側有一個老式小型升降機和一處寫着機械室的地方,再往裏走就能看見牆上釘着「亥豬間」「戌狗間」和「酉雞間」的牌子。其中戌狗間的房門合頁被弄壞了,門被拆了下來。
透過前方的窗戶可以看到那個地下庭院。走近看,院子裏有許多不同種類的蕨類植物和獨具風情的岩石,佈置得很有品位,而且鋪滿了苔蘚。加茂的視線停留在緊貼窗戶的黑色窗格上。窗格都是豎着的,一條一條,把好好的風景弄得像透過牢房看到的一樣。
加茂略顯驚訝地問道:「可能這個問題有點唐突,不過,刀根川身爲保姆,和大家用相同規格的房間嗎?」
「是在有血跡的地方發現光奇的頭部的嗎?」
「反正各位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行動只要一查就能知道。也許我能得出不一樣的結論呢。」
究一脖子上的斷面也很不平整,只看一眼就覺得兇手殘忍至極。可能是曾被放在散步道附近的原因,死者後腦勺上沾着泥土和枯葉。
面對加茂的疑問,遺體發現人之一雨宮點了點頭。
雖說加茂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然而要記住各個房間的名字和誰住哪個房間,也覺得有些喫力。他決定馬上在腦中梳理一下。
說着加茂又察看了一下雙手和雙腳,都沒有自衛性傷痕。
跟手臂和腿相比,脖子的斷面極爲不平整,還掛着碎肉片和血管。這實在太慘了,加茂不由得扭過臉去不敢再看,他好不容易纔忍住噁心,開口道:「這具屍體是都光奇吧?」
「倉庫裏的斧頭和柴刀是備用的。命案發生之後,雨宮馬上檢查了柴火房和地下倉庫,發現這裏的斧頭和柴刀不知去向了。」
加茂湊近,聞到屍身上有一股濃重的洗衣粉的味道,本以爲是蓋在上面的牀單散發的柔順劑的香味,但馬上他就意識到自己搞錯了。
「狗?」
「嗯,確實是戌狗間的鑰匙。」
把鑰匙放回原位,加茂又走去察看大浴場的窗戶。
加茂走上前去,以便看清他從口袋裏掏出來的東西。是奔騰的白馬的根付。旁邊的文香也給他看了掛着可愛的白鼠根付的鑰匙,估計她住子鼠間。
十二地支中最小的老鼠是年紀最小的文香的房間;羊是食草動物,所以是連聲音都沒聽過的月惠的房間;名字中含有翱翔於廣闊天空的鵣的「刀根川鵣」住酉雞間。
「雨宮的父親是爺爺的朋友的親戚,有時會讓雨宮過來幫忙做些家裏的活兒,不過爺爺應該是把他當親孫子來看的。」
文香回答了加茂的問題。
「這身衣服確定是究一的嗎?」加茂問。
文香點點頭補充道:「爺爺很討厭舊習俗和傳統的東西,所以只要能跟這些對着幹,他就高興。」
「是洗髮水的味道。哥哥的屍身是在申猴間的浴室裏發現的。」
龍泉家的人所做的調查要比加茂想象的更多。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在遺體上,開口道:「看上去除了被肢解之外,沒有其他明顯外傷。」
聽到雨宮自嘲般喃喃自語,幻二搖着頭像在否定他的話。
文香的舉動似乎給雨宮打開了一個奇怪的開關,他不等幻二把話說完,就把肩膀塞進了窗格。
一進門,混着雲片柏的香氣和硫黃氣味的蒸汽便撲面而來。
「哥哥。」
「這是勒痕?」
雨宮也很瘦小,比三十二歲的加茂苗條得多。只是手臂和腿的話,勉強能通過窗格,但軀幹和頭怎麼看都不可能。
透過蒙着霧氣的玻璃,能看到對面的地下庭院。玻璃門的大小隻夠一人輕鬆通過,而且這裏也裝了防盜隔欄。
即使聽他們這麼說,加茂依舊無法理解。
想到這裏,加茂爲難起來。因爲關於雨宮,無法從房間的動物聯想到他本人。無論是樣貌還是身形,都無法把雨宮和馬聯想到一起,硬要說的話,他瘦瘦的身體應該很敏捷,這點也許跟精瘦的賽馬相似。
加茂又問道:「別墅裏有什麼東西可能當兇器嗎?」
然後平時嚼着草,一副呆樣,暗中卻隱藏着會擊敗鬥牛士的兇暴性格的牛是幻二。現在他友好地作陪,可看不出他心裏藏着什麼,挺可怕的。
他們順着樓梯回到一樓,沿着直通餐廳的走廊前行,走到各位的寢室門口。能看到左邊有兩個房間,釘在房門上方的金屬牌上分別寫着「申猴間」和「未羊間」。繼續往裏走好像還有一個房間,但看不見房門上的字。
「我覺得浴場的窗格間隔比其他地方的要大。因爲我記得擦窗戶的時候,覺得一樓和二樓的窗戶挺不好擦的。大概是爲了能從浴室更好地觀賞庭院,把間隔擴大了吧。」
聽見插話的聲音,加茂一驚,看過去,發現旁邊的窗戶開着,文香正把頭伸進窗格里。她是別墅中的人裏年齡最小的,應該也是腦袋最小的,可連她也無法從窗格鑽過去。
加茂略微思考後說:「我想他是被勒死的。」
「柴火房裏有斧頭和柴刀很容易理解,可爲什麼倉庫裏要放斧頭?」
「除了搬走了光奇的遺體,其他都和我發現時一樣。」
「都有啊。兩年前翻修別墅的時候,爲了防盜裝的。」
文香說着,開始用力推雨宮的身體,加茂嚇得愣住了。幻二慌忙阻止文香,可雨宮的肩膀已經卡住了,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脫身。
加茂又把牀單蓋在了遺體身上,並雙手合十默禱。
不管是在日本國內還是國外,感覺保姆都不太可能被厚待到這個地步。他顧及文香就在旁邊,所以沒說出來,而是在心裏暗自揣測,刀根川也許是太賀的情人,或者過去曾是情人。如果是那樣的話,如今的厚待也就不出奇了。
幻二向雨宮投去責怪的視線,像是在怪他「爲什麼不在餐廳等着」。雨宮辯解道:「對不起,我覺得在這裏等二位比較好。」
地下室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在這扇門旁邊就能感覺到溫泉特有的溼熱空氣。
「有兩個地方放着斧頭和柴刀。一個是你剛纔見過的柴火房,斧頭和柴刀放在儲物櫃裏,櫃子上了鎖。另外就是這裏,這間倉庫……看起來兇手就是用放在這裏的斧頭和柴刀行兇的。」
屍體身上穿着深綠色的花呢格紋褲子和橙色的POLO衫,衣領上留有血跡……他這身衣服可是相當惹眼。
加茂結合之前爲寫稿而調查冤案時學到的知識,進一步解釋道:「脖子被切斷了,因此不太容易發現,但若仔細察看,會發現脖子處的皮膚有摩擦的痕跡和內出血的痕跡。」
「我想是的。」
幻二聞言仔細觀察光奇的屍體,之後驚訝地抬起頭。
看到這幅情景,幻二苦笑道:「你也不必這樣吧……」
「說到這個,我的地位也差不多。」
「其他房間也應該帶你去看一下。右邊最外面的是亥豬間,空着沒人住,然後是光奇住的戌狗間,靠裏的酉雞間是刀根川的房間。左邊最外面的申猴間屬於究一,中間的未羊間是月惠的房間,然後靠裏的午馬間是我的房間。」
幻二沒過多追究,因爲雨宮明顯是在護着非要到地下來的文香。
太賀安排得如此妥當,讓加茂爲之咋舌。喜歡偵探小說看來不是光說說的。
接着他開始檢查另一具屍體,這次沒再湧起恐懼的感覺,而是覺得痛心。文香哭腫了眼睛的樣子在腦海中浮現,那張臉與伶奈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不知是在考驗自己,還是太賀老人沒吩咐他就不敢貿然行事,總之,看來拿槓桿都撬不開幻二的嘴了。加茂無奈地微微聳了聳肩。
幻二面無表情地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臉色發青,但看樣子不會放過加茂的一舉一動。
「這香味是?」
雨宮聞言回過頭,開始爲加茂講解。
「申猴間,這是哥哥住的房間。」
地上有一把陳舊的鑰匙。加茂蹲下來湊近去看,發現鑰匙上還拴着一個木質根付[2]。
加茂把窗戶開到最大,試探着敲打、搖動窗格。窗格是金屬的,表面材料似乎很容易劃花,格與格之間的間隔比想象中要大,有十二釐米左右。
「是的,光奇的頭放在雲片柏木質浴缸的邊緣,手臂和腿沉在浴缸裏面……剛發現的時候,水裏血的顏色感覺更深一點。」
加茂的視線移向脖子以下的部分。光奇的遺體是全裸的,但究一完好地穿着衣服。他也體形偏瘦、皮膚腫脹,衣服都溼透了。
幻二緩緩開口道:「二樓也一樣,有六個房間。我住二樓的丑牛間。」
「就是啊。驗證的事情,請交給我來幹。」
加茂皺起眉,沒人會穿着衣服用洗髮水洗頭髮,總不會是想同時把衣服和頭髮一起洗了吧。也就是說,有人故意往屍體上倒了洗髮水。
「死因……會是什麼呢?」幻二喃喃問道。
二人一走出倉庫就聽見了說話的聲音。加茂望向通往一樓的樓梯,看見文香和雨宮坐在最下面的那級樓梯上。
進門之後的一小片地上鋪着石塊,是洗臉和更衣的地方。放衣服的木架有一排,大概是考慮到在多人同時使用時也能擺開各自的衣物吧。不過現在只有一層的架子上放着一條發黑的褲子、一件白色POLO衫和內衣、毛巾等,幻二解釋說這些都是光奇的衣物。
加茂的眼鏡立即蒙上了一層白白的霧氣。他乾脆摘下眼鏡,塞進胸前的口袋裏。裸眼視力有零點四[1],只是調查這個房間的話,應該能湊合過去。
「其他窗戶上裝的窗格也是同樣規格的嗎?」
「其他窗戶上也裝了這樣的窗格嗎?」
不知爲何幻二臉色悻然。加茂覺得奇怪,但還是繼續說道:「已經弄清楚了兇手沒有走後門,所以應該是通過正門玄關。可是聽你還有太賀剛纔說的那些話,好像你們早就注意到了?因此你們才認爲這次的兇案是不可能犯罪。能解釋一下原因嗎?」
幻二的聲音讓加茂回過神來,他趕忙切換思路。
房間裏擺着高級的木牀,用於讀寫的桌椅,以及一張單人沙發,看來只放了幾樣必需的傢俱。房內配有獨立的廁所和浴室,給人一種高級酒店裏的房間的感覺。
牀上亂放着內衣和襪子,還有髮膠等雜物,一把掛有小猴子根付的鑰匙放在桌上。幻二和刀根川進房間的時候這把鑰匙就放在那兒,也驗證過確實是申猴間的鑰匙。
桌子靠裏擺着一部黑色的老式電話,靠桌邊攤放着一本翻開的書。加茂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井上靖的《冰壁》。書名加茂沒聽過,也許是這個時代的暢銷書。
牀下有一個打開的藍色旅行箱,裏面的東西似乎都拿出來了,箱子是空的。
接下來加茂打開木質壁櫃,查看裏面。一打開櫃門他就不由得頻頻眨眼,裏面掛着好幾件深綠色的花呢格褲子和橙色的POLO衫,跟遺體穿的一模一樣。
「這是?」
文香的表情交織着難過和尷尬,低頭看着地面。
幻二也明顯露出苦笑,開口說道:「哥哥有個毛病,喜歡的衣服會一次性買很多件,整季都只穿一款。他總說選衣服很麻煩。」
究一可能是某種時尚盲。感覺自己把已經過世的人不願被深挖的一面翻了出來,加茂心中不禁覺得抱歉。
他輕輕地關上壁櫃,默默走進浴室。
「就是在這個浴缸裏發現究一的遺體的……」
視線落在雨宮所指的地方,只見白色的陶瓷浴缸已被染成了暗紅色。
一股夾雜着輕微血腥味的洗髮水香味飄入加茂的鼻孔,這和遺體身上的味道一樣。加茂注意到一個薰衣草香味的洗髮水瓶子掉落在瓷磚地上,兇手應該就是把這瓶洗髮水倒在了遺體身上。除此之外,屋裏沒留下任何與兇手有關的線索或痕跡。
加茂再次檢查整個房間,既沒發現亂翻過的痕跡,也沒有曾有人強行闖入的痕跡。
「請帶我去戌狗間看一下。」
說着加茂就走出房間來到了走廊上,盯着靠牆而立、合頁被弄壞的房門。房門是木質的,桃花心木顏色,每個房間的都一樣。無論材質還是風格都透出古老的氣息,別墅最初建成的時候應該就用的這扇門。
戌狗間的結構跟申猴間相似,然而房間裏面的樣子顯示出主人性格的不同。
光奇的房間比究一的整潔。壁櫃裏有幾件顏色樸素的短袖襯衫和深色褲子,洗臉檯上放着剃鬚刀等整理儀容的小物件。
桌子上整齊地擺放着紙菸和打火機,菸灰缸裏有幾個菸頭,並且房間裏有淡淡的煙味。
「嗯,月彥想在輕井澤買一棟別墅,我跟他說大學畢業之後給他買,可他就是不聽,等不及。」
加茂微微點點頭,說道:「可以說一下早上發生了什麼嗎?」
「那之後到早上爲止,你都做了什麼呢?」
「那麼,能請您說說天亮之後的事情嗎?」
「喫完晚飯之後我回房間看書了,不過那天我困得不行,早早就睡了,所以沒見到過父親和光奇。」
「比試一把?」
「要從正門出去,就必須經過娛樂室。也就是說……你知道當晚誰從別墅出去又回來,對嗎?」
他認爲有這麼一個不食人間煙火、像個機器人的人一天到晚都在身邊,大概會很彆扭,但也許像她這樣徹底保持距離、始終一副專業人士的姿態,反而會讓人不去在意。
「蝙蝠俠」布魯斯·韋恩就是讓自己公司的人開發蝙蝠俠的衣服,跟太賀所做的一樣。
不知是不是因爲有抽菸的習慣,她的聲音較普通女生來說略顯沙啞。聲調幾乎沒有起伏的說話方式跟霍拉相似,但語氣不像霍拉那樣高傲。
*
「辰龍間。」
「沒這個印象。這裏的每個房間都做了隔音,所以就算屋外有些響動,在屋裏可能也聽不到。」
「那下一個就讓我來說吧。」
月彥頂的力道似乎很不客氣,月惠差點兒弄灑送到嘴邊的咖啡。她看也不看哥哥,面無表情地開始陳述。
「沒有……早上七點二十分左右,我正服侍老爺喫飯的時候,聽說發現了屍體。」
漱次朗語無倫次起來。
「那刀根川你也說一下昨天晚上做了什麼吧。」
「問話結束之後,你給我把獵槍和子彈都放回地下倉庫的儲物櫃裏。」太賀的語氣強硬起來,不容反駁。
總覺得相比之下抱着獵槍說話的漱次朗纔不合常規,不過加茂什麼也沒說。
「順便問一下,您的房間是哪一間?」
娛樂室裏擺放着組合沙發、桌球檯、一張桌子——上面放着國際象棋盤及黑色老式電話——兩把椅子,以及陳列着酒瓶的架子。桌子上還有一個日翻日曆,翻到了八月二十二號。
「我知道你喜歡打獵,擅長擺弄槍支。可你也站在大家的角度想想,一天到晚身邊都有那麼個東西,會讓人不安的。」
那是一幅奇怪的畫,加茂只能看出畫的是一個不知是什麼的生物在吠叫的樣子。那生物有一張紅臉,塌鼻子,尾巴尖上纏着一條正吐信子的蛇。它全身都覆蓋着褐中帶灰的毛,四肢卻像老虎一樣,有黃黑相間的斑紋。
太賀老人聽着,微微一笑,說道:「這次比試的內容不太妙啊。」
「呃……這地方可有個殺人魔呢,我要保護大家的安全啊。」
接下來開口的是文香,此時只有她面前放着一杯可可。
聽着他們的對話,加茂不禁覺得一直勤奮工作的自己好傻,以龍泉家的財力,買一棟大廈大概都輕輕鬆鬆吧。
說着,老人愛惜地撫摩着輪椅的扶手。
「我確實是這麼說的,但沒想到老爸會真的答應啊。平時他都不理我,直接就沒下文了。」
太賀揉着蓋着毛毯的大腿,和堅持鍛鍊的上半身相比,他的腿看起來就像一根棍子。
這是文香的日記中沒有的信息,加茂心懷期待,傾身聽着。
在等人來齊的時候,加茂曾問幻二這幅畫叫什麼名字,幻二說叫《奇美拉》(合成獸)。
「大概早晨七點不到我來到餐廳,看到了刀根川和文香。然後正喫飯的時候,他們跟我說發現了屍體。對吧,刀根川?」
「嗯。我想,那天晚上的事,由還沒說明昨晚行動的我、月彥、幻二和雨宮四個人一起說的話,會比較有效率。」他邊說邊望向另外三個人。
「是光奇以前養的狗,名字應該叫拉昆(raccoon)。」文香踮起腳看着相框說。
「光奇抽菸啊……還有誰有抽菸的習慣嗎?」
接着加茂的目光移到了相框上,裏面嵌着一張柴犬的黑白照片。
太賀老人目光銳利地瞪着默不作聲的衆人,片刻之後開口道:「我先說吧。晚飯之前,包括刀根川在內,所有人都在餐廳或廚房。」
「你聽到了什麼奇怪的動靜嗎?」
和日記裏的內容一致。
「然後文香就去了娛樂室,從月彥口中聽說發現了遺體,對嗎?」
刀根川面無表情地說完就閉口不語了。加茂被她的架勢鎮住了,眨了好幾次眼。
第一個開口的是月彥。
這句話關係重大,加茂心裏着急,語速也不禁快了起來。
「是特別定做的吧?」
「我明白了。您在房間裏有聽到奇怪的動靜之類的嗎?」
看到月彥一怔,老人頗覺有趣地繼續道:「你不知道嗎?漱次朗從小國際象棋就下得很好,上大學時的水平都能跟日本冠軍比個高下了。」
「當然。晚上七點,晚飯喫完,大家解散,我回自己的房間了,其他人應該都還留在餐廳。」
「這是?」
漱次朗沒理會這句話,他看向加茂,苦笑着說:「說來丟臉,總之我就答應他了。於是,我就在這個房間裏待到了天亮。」
「月惠,說話要有女生的樣子,你看你都嚇到偵探先生了。」
加茂突然覺得自己會不會是被捉弄了,於是他偷瞄了一下文香和幻二的反應。二人的表情都很正常,而且看老人手臂上的肌肉確實鍛鍊得很結實,這讓加茂明白了,老人說的都是真的。
而房間裏最爲顯眼的,是掛在北側牆上的一幅油畫。這幅油畫大概佔牆面一平方米,右下角有一個「夜鳥」的簽名。加茂沒聽過這個畫家的名字。
離開戌狗間之後,加茂、幻二、雨宮、文香四人把別墅所有窗戶的窗格和窗戶之間的地面都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異常。
「以後我會注意的,父親。」月惠的聲音變得冷淡。而對此毫無察覺的漱次朗滿意地點點頭,接着衝加茂微笑示意。
「是的……」
「都是以前的事了。」
「那勝負如何?」
看上去文靜的月惠居然抽菸,加茂有些意外。
「七點十分,我和老爸進娛樂室下棋。因爲中間休息了好幾次,所以花了三個小時才決出勝負。」
坐在沙發上,交叉着兩條長腿的月彥優雅地喝了一口紅茶,插嘴道:「我就是現在想要,又不是要買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喫完晚飯過了一會兒,我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就出去站在門口抽了幾根菸,然後八點回的房間。回房間之後我馬上就睡了,一直睡到早上六點四十分哥哥來叫我起牀。我誰也沒見到,也什麼都不知道……之後跟哥哥和雨宮一起去冥森的散步道散步,走着走着就發現了屍體。」
加茂稍微想了一下,問道:「這麼算下來你睡了將近十一個小時啊?」
不管怎麼說,光奇應該是個愛狗的人。因爲喜歡狗,所以住在戌狗間,加茂無意識地在腦中形成這樣的聯想。
幻二開口補充道:「他對賭博癮頭很大,經常沉迷,這也常讓爺爺擔心。」
說完太賀像是渴了,喝了一口咖啡。刀根川轉向加茂,一氣呵成地說道:「晚上八點不到,我收拾完晚飯的杯碗且打掃完,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是啊,而且既然都讓人家做了,只做一輛不划算,所以別墅裏還有一輛備用的,東京的本宅和公司裏還有好幾輛。哈哈,你很喫驚吧?我們公司的開發部有個怪才,總能做出一些有趣的機器,這輛輪椅和升降機都是那個人做的。」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打算一直拿着獵槍嗎,漱次朗?」太賀老人插嘴說了一句。
調查的結果是所有窗格都很正常,沒有明顯損傷,並且地面上沒有殘留的血跡。
漱次朗露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
老人露出發黃的牙齒笑道:「我性格如此,事必躬親,不然就不痛快,怎麼了嗎?」
「莫非樓梯那兒的那個……」
接着他的視線移到放在椅子上的旅行包上。旅行包是黑色的,款式很實用。加茂翻看着裏面的東西,在旅行用品之中發現了一張賽馬報紙和一個相框。報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估計光奇喜歡賽馬。
「不是、不是,平時我都會在餐廳閒坐到八點半纔回房間,這是我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但那天我覺得身子發沉,所以就提前回房間,一直睡到早上。究一和光奇我都沒見到。」
「各位能說一下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行動嗎?」加茂對着集合到娛樂室的龍泉家衆人說道。
不過,家人裏只有參與調查的三個人,以及刀根川,允許他們進房間。所以只有這四個房間,他們能從屋裏察看窗格。其他的,就連太賀老人也不允許他進入房間調查,所以只能從房子外邊檢查。加茂還從柴火房拿來梯子,把二樓也調查了一番。
龍泉家的人都看着他,臉上浮現出「又來了」的表情。大概是因爲太賀已經問過同樣的問題了。
「我每天都睡這麼長時間,而且昨天特別困。」
月彥聽罷語含譏諷地嘟囔:「搞半天原來是因爲絕不會輸才答應跟我比的啊。老爸你真善良。」
月彥聽着,眼睛則看着桌子上的國際象棋棋盤。
加茂一愣,突然想起通往地下的樓梯上鋪有鐵板,還裝了軌道。
「我應該是六點三十分從房間出來的,那時候刀根川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飯了。過了一會兒爺爺來了,我先喫完早飯,就離開了餐廳。」
做這些事需要時間,所以等加茂開始着手調查衆人的不在場證明時,娛樂室的掛鐘已經指向四點三十七分了。
漱次朗不情願地答應了,像是想驅散尷尬的氣氛,他喝了一口紅茶之後大聲說:「那個,是要說我的不在場證明吧?晚飯後我和月彥去娛樂室了,因爲喫晚飯的時候我們說好要比試一把。」
加茂邊察看菸灰缸邊問,幻二答道:「除了光奇,就是我和月惠了。其他人都不抽菸。」
「那時候究一和光奇也在吧?」
「就是這樣,這孩子要跟我比國際象棋,說自己要是輸了就放棄別墅;要是我輸了,就在一個星期內給他買一棟別墅。」
加茂明知故問,月彥的臉因惱怒而紅了起來。
「昨天晚上我覺得非常累,回屋後直接睡了。今天早上四點起來,往返廚房和洗衣房,準備早飯和洗衣。五點左右我出門打掃了門前。」
眼下不管是太賀還是刀根川,包括文香,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不過深夜時段沒有不在場證明可以說很正常,這也在加茂的預料之中。
刀根川一直保持着立正的姿勢站在桌球檯邊,被太賀叫到名字後她開口道:「是這樣的。」
「然後,如果昨天晚上有人見過究一和光奇,也請講一下當時的情況。」見沒人開口說話,加茂憋不住又加了這麼一句。
漱次朗以眼神責怪月彥的態度,繼續說了下去。
聽了這話,仍拿着獵槍的漱次朗開口了。
「平時您都是這個時間回房間的嗎?」
加茂以前看過一部美國的喜劇電影,裏面的出場人物說過raccoon這個單詞,記得是浣熊的意思。爲什麼給柴犬起這個名字啊,真讓人費解……可此時加茂連笑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加茂回憶了一下別墅一樓的各個房間,沒有這個房間名,於是他看着老人的輪椅,問:「冒犯問一句……剛纔您好像說是自己一個人回房間的,那您是怎麼上二樓的呢?」
「你注意到了啊。那是我的輪椅用的升降機。」
加茂以前在電視上看過世界最高齡——八十九歲——現役體操選手錶演雙槓,太賀似乎也是那類超級壽星。
月彥用手肘頂了頂妹妹月惠的側腰,對她悄聲說道:「掌握較多信息的人最好放到後面說,所以下一個你說吧。」
「爲了用起來方便,在這個輪椅上下了不少功夫。只需按一下按鈕就能摺疊或打開,剎車則採用了容易剎放的結構。所以只要好好鍛鍊手臂的力量,在別墅裏走動或是從輪椅移到牀上,我一個人也能做到。」
「槍裏沒裝子彈。」
「我輸了。我們在娛樂室的時候的確有人出入別墅。」
「其中一個是月惠吧?」
聽加茂這樣問,月彥不知爲何撇了撇嘴,像是覺得很有趣,然後說道:「確切地說,月惠是在我們進娛樂室之前就出去了,所以我們沒看到她出去。」
聽了這話,加茂試想了一下月惠是否有可能把死者的頭部和軀幹帶出去,馬上就得出結論。
「月惠不可能是把屍體的頭部和軀幹拿出去的人。」
他說出這個結論,月彥重重點頭。
「是啊,因爲七點喫完飯的時候究一和光奇都還活着呢。到我們進娛樂室,中間只隔了短短十分鐘,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殺死兩個人,還分屍,還要處理濺到身上的血,這絕對做不到。」
「月惠大概是幾點回來的?」
「應該是七點四十分左右。」
漱次朗也點了點頭,補充道:「她像平時一樣拿着裝抽菸用品的小手提包,因此我覺得她是去抽菸了。」
「知道了。其他還有哪位出去了?」
加茂繼續提問,月彥指了指幻二。幻二單手端着咖啡杯,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
「其中一個是我。我去庭院附近散步來着。」
「雖然是夏天,可晚上過了七點天也開始暗下來了,你爲什麼挑這個時候出去散步?」
幻二露出一個爲難的微笑。
「我只是想消化一下,順便抽根菸。確實,我是不到八點出去的,那時候天已經黑了。不過玄關處有公用的手電筒和提燈,我出去的時候借用了一下。」
「那你具體是在哪一帶散步的?」
「我走到庭院的坡頂,到神社轉了一圈。」
「你說的神社莫非是?」加茂一驚,追問道。幻二訝異地回頭看他。
「我們管那個神社叫荒神之社,有什麼不對的嗎?」
「好的。你們打完桌球之後,有人經過娛樂室嗎?」
插嘴的是月彥。聞言雨宮露出苦笑。
如果總是被關在外面,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捉弄他?加茂腦中閃過這個想法,可他沒敢說出來。而根本不疑有他的雨宮笑着繼續說道:「所以,我晚上就從正門出去了,這樣只要拿着鑰匙就放心了。」
「剛纔你說你是從正門出去的,可是後門離柴火房比較近,要去幹活兒的時候通常會走後門吧,爲什麼你會走正門呢?」
「確實,這小子出娛樂室時一臉不捨。」
漱次朗故意重重地點着頭回答:「是的,這個屋裏有洗手間,所以完全不必出去。哦,十點四十五分的時候雨宮去丑牛間叫幻二,算是離開過一次,不過我記得不到五分鐘他就回來了。」
「月彥,不許這麼沒禮貌。」
「那麼,能說一下你之後的行動嗎?」
「沒有特意保密,我想在場的人都知道放在哪兒。地下倉庫也沒上鎖,大概誰都能拿到吧。」
「這樣啊。」
加茂見眼前的青年一臉真誠,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掰着手指繼續說了下去。
月彥像是不樂意在大家面前被當成小孩子對待,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盯着漱次朗。他站起來要比父親高,有一米七五左右。漱次朗不以爲意地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精神很好,估計上牀也睡不着,而且這孩子太纏人了,我就答應了他,再比一場。」
「也有可能是有人模仿究一的聲音和口吻給你打電話。」
加茂照他的話打開放酒的架子的抽屜,看到裏面有一把掛着房子造型的木根付的鑰匙。他拿在手裏看了看,是一把較大的鑰匙,和每個房間的鑰匙不同。
雨宮用頗感有趣的語氣說道:「箇中緣由就是這樣,於是我去丑牛間把幻二找來。那時候應該是十點四十五分左右吧……當然幻二是漱次朗點名的救命之人。」
「爲了防盜嗎?」
漱次朗露出既像同情,又像挖苦的表情望着兒子,補充道:「桌球打完,這孩子就賭氣回房間了。之後我和幻二還有雨宮一起喝酒、打牌,一直待到早上。原本沒這打算的,不知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剛纔一直在找機會說話的漱次朗開口了。
「一個是因爲前幾天一直下雨,我就總想着明天再弄、明天再弄,這麼一拖,柴就快不夠用了。另一個原因是,晚上劈柴能特別投入,之後睡得也香。」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雨宮顯得很不自在,他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開口道:「我想你已經察覺了,晚飯後我也從正門出去了。」
「也就是說,月彥和雨宮一組,對漱次朗和幻二,四個人比起桌球來了?」
「我去柴火房劈柴。啊,當然,我也是空着手出去的。出門的時間是……七點二十分左右吧。因爲跟刀根川說好了這幾天要做窯烤比薩,所以我想去準備一下。」
「再看雨宮,九點半之後,他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晚上七點二十分到八點半,以及發現屍體的時候他出去過,但都是空着手的。幻二呢,他是晚上十一點前進的娛樂室,那之後有不在場證明。晚上八點到九點這段時間他在別墅外,但跟雨宮的理由相同,他也無法搬運屍體。同樣,清晨五點出去了十五分鐘左右的刀根川也一樣。」
加茂終於弄清了前因後果。
「我劈柴劈得很投入,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八點半了。一進娛樂室就看到漱次朗和月彥正在下棋。我平時也下棋,本來想看一會兒的,但還是先回了自己的房間。」
「你剛纔說的人中有人不是空着手的嗎?」
雨宮向刀根川低頭表示感激,刀根川的脣角微微上揚。雖然她表情貧乏,但看得出來很疼愛雨宮。
加茂頓了一下,才接着說下去。
聽了這話,雨宮不知爲何表情扭捏起來。
加茂沒理會他,繼續提問:「三位是在娛樂室一直待到早上?你們一直在一起嗎?」
「呃,這別墅裏還有烤比薩的窯啊?」
「這話說出來不太光彩……可後門外邊全是泥,不是很髒嗎?這時候要是從後門進出的話,走廊和石板路都會沾滿泥,打掃起來很累人。」
太賀老人嚴厲地斥責,可年輕人並不驚慌,身子又往沙發裏埋了埋。
「我不是兇手,就姑且爲自己辯解一下吧。我是空手出去的,也是空手回來的。」
正如加茂所想,幻二提到的神社是荒神之社,是泥石流之後唯一倖存下來的建築……但那神社原來是建在庭院裏的啊,加茂是第一次聽說。他來詩野取材的時候神社已經拆除了,所以他未能見到。
「那倒不是,只是覺得抽根菸而已,一個小時也太長了。」
「嗯,是老爺特別定製的。」
「只有老爺、究一,還有我和刀根川四個人有鑰匙。客人多的時候會在娛樂室放一把,就放在那個架子的抽屜裏,大家晚上出去散步的時候都用那把鑰匙。」
「究一打電話給你?」
加茂反問一句,雨宮用力點點頭。
把鑰匙放回抽屜裏,加茂決定繼續調查不在場證明。
「說出事實又不是壞事。」
年輕人輕蔑地垂下頭,說:「要是有所冒犯,我道歉。不過我覺得,如果你和我們這些門外漢得出的結論相同,那自稱偵探有什麼意義呢?」
雨宮瞄了刀根川一眼纔回答:「不見了。我還想會不會是兇手拿走了呢。」
「因爲只要點起提燈,柴火房裏就足夠亮,晚上幹活兒也不成問題。唉,另外還有好幾個原因。」
「那你的意見是?」太賀老人緩緩問道。
「對了,剛纔你去柴火房附近看的時候被擋住了沒看見吧?其實柴火房後面有一個大石窯。」
幻二貌似哀傷地皺起眉,搖了搖頭。
加茂極不高興地轉向說這話的月彥,道:「你說我什麼?」聲音也自然而然地嚴厲起來。
「決出勝負之後,大家做了什麼?」加茂繼續問道。
加茂微微感到失望,本來他還期望能不能把嫌疑人的範圍縮小到知道有斧頭和柴刀的人身上,看來沒法兒從這個方向縮小範圍了。
「去幹什麼呢?」
「說得對。那你回來之後又做了什麼呢?」加茂平靜地回道。
「這孩子好像對結果不服氣,要跟我再比桌球。月彥桌球打得很好。」
「嗯,應該是九點二十分左右用內線打過來的。他說有事想跟我商量,約我第二天早飯後聊聊。」
加茂嘆口氣,搖搖頭。
龍泉文香的日記
「我想快九點了吧。」
老人的臉色未變,緊緊盯着自己的孫子,可眼裏浮現出拋棄了他的冰冷神色,和看文香和幻二時明顯不同。
「凌晨五點左右刀根川經過了一次娛樂室,應該不到十五分鐘就回來了。之後六點四十五分左右月彥來叫雨宮,我看到他站在走廊上。然後雨宮先回房間了一趟,做散步的準備,五分鐘之後,月彥、月惠和雨宮三個人一起出去了。」
「嗯,說不好。電話裏的聲音雖然稍微有點小,但我覺得聽起來就是究一的聲音。」
「那之後我本來想睡覺,可還是惦記着下棋,所以就回娛樂室了。」
「空着手是不可能運走遺體的頭部或軀幹的。」幻二邊如此說,邊露出挑釁的微笑。
這行爲相當可疑,但也不能斷定他就是兇手。看到加茂的反應,幻二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問道:「你是在懷疑我嗎?」
「嗯……有時候我晚上從後門出去幹活兒,回來時門閂就插上了,大概是有人誤以爲忘了鎖門吧,我總是因此被關在外邊。」
「非常有可能。放在倉庫裏的斧頭和柴刀是怎麼保管的?」
「老爸太卑鄙了,硬是逼我接受二對二組隊比賽的條件,因爲他知道正常比試根本贏不了我。」月彥憤憤地說,加茂一聽就猜到這次比賽又是他輸了。
「據說你沒有待在房間裏直接睡覺,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呢?」
「除了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的漱次朗以外,從時間上看,所有人都有『可能』行兇……然而,要說是否有機會把屍體的一部分從別墅運到冥森,只能說都『不可能』。」
「你能仔細描述一下放在柴火房的斧頭的情況嗎?」
「劈柴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也負責管理工具。平時用的斧頭和柴刀放在柴火房的儲物櫃裏,鑰匙我隨身攜帶。今天早上我去查看的時候沒發現異常。」
「這樣算下來,你在庭院裏待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呢。」
「爲什麼晚上想去劈柴呢?」
加茂看着他,心想都快搞不清誰纔是偵探了。
見加茂毫無被刺激到的樣子,幻二像是有些意外,他的笑容轉變爲倦意,回答道:「我馬上就回自己的房間了,當然也沒見到哥哥和光奇。」
話雖這麼說,但他倒並非因爲自己的角色被搶而不滿,本來搞得要扮演「名偵探」就不是出於他的意願,只要能阻止「死野的慘劇」發生,不管誰來主導調查,都無所謂。
「這小子是九點半剛過的時候跟我們會合的吧?之後又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我和老爸就決出勝負了。」
「你這是承認自己無能了?」
屋裏所有人都點頭表示同意。加茂又掰着手指繼續說:「不在場證明最充分的是漱次朗,從晚飯後到早晨七點,你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另外,月彥是從晚飯後到凌晨兩點有不在場證明,並可證實他發現屍體的時候是空着手的。月惠晚飯後外出過,但從時間上看,她不可能搬運屍體。發現屍體的時候她也外出了,但和月彥的理由相同,她無法搬運屍體。」
聞言雨宮突然露出膽怯的表情,垂下了頭。
「因爲渾身是汗,我想洗個澡就休息了。對了,洗完澡之後,究一打電話過來。」
「接下來的事,我想雨宮先說比較好。」
聽到這話,月彥扭過頭,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囔道:「結果害我凌晨兩點之後沒有不在場證明。我要是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硬撐着也不會離開那張沙發的。」
加茂微微搖頭敷衍過去,繼續提問:「沒什麼不對的……那你是幾點回來的?」
他解釋說太賀老人有一位老朋友,是意大利人,那位朋友親自把做比薩的方法教給了刀根川。
加茂在腦中梳理到目前爲止獲得的信息,開口道:「總結下來就是,究一在九點二十分左右用內線聯繫了雨宮。」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我明白了。那正門的鑰匙是如何保管的?」
「你知道究一想跟你商量什麼嗎?」
加茂個人能接受這個解釋,沒人會喜歡大晚上的拿抹布去擦走廊和石板路吧。正想着,雨宮又繼續說:「而且家裏有規定,晚飯之後要插上後門的門閂。」
有錢人的享樂方式讓加茂發出嘟囔聲,雨宮大概也是普通百姓出身,馬上露出一個似乎在說「我能體會你的心情」的表情,並微微點了點頭。
「月彥他們什麼也沒拿。刀根川拿着掃把和垃圾鏟,但她不可能搬運頭部或軀體。」
插嘴的是月彥。
雨宮接着說下去,但加茂還是覺得他的理由不夠充分。
加茂向漱次朗父子投去求證的視線。他們表示清楚記得幻二經過娛樂室時的情形,確實是空着手的。
雨宮應該是用慣了斧頭和柴刀的,不過也不能因此就說他有嫌疑,這還不是決定性的理由。
說到這裏他就閉口不語了,刀根川像在幫他解圍般迅速開口說:「我也一起去看了,斧頭和柴刀都好好地放在儲物櫃裏,柴火房裏還堆着劈好的柴。」
他沒有在此過多糾纏,轉到了下一個問題。
雨宮皺眉沉思道:「當時我沒多想就答應了,可說實在的,我完全想不出他要跟我商量什麼。」
「放在倉庫裏的備用斧頭和柴刀呢?」
之前一直沉默的幻二點了點頭,說道:「我們就在這張桌球檯上比的。從十一點開始,打完應該快兩點了。」
又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裏很害怕,可是更害怕跟別人待在一起。因爲我不知道能相信誰,我覺得大家都在用懷疑的眼神看我。
到了早上,漱次朗大叔伯沒來餐廳。因爲他在寅虎間遇害,雙臂被割了下來。牀上全是血,連天花板上都有鮮紅的血飛□□(有塗抹的痕跡)。
我無法寫下那恐怖的場景。
爺爺心力交瘁,一直在睡覺,我這才知道爺爺的存在對我們而言有多重要。我們一家人徹底分裂了。
月彥認準了沒有血緣關係的雨宮是兇手,一直罵他。刀根川和我爲雨宮辯護,結果我們都被月彥視作犯罪同夥。月惠被劍拔弩張的場面嚇哭了,她完全不關心誰被懷疑成兇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刀根川用嚇人的冰冷眼神盯着月彥,我第一次看到刀根川有那麼可怕的神色。爲什麼大家都暗藏着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呢?
我找雨宮聊天,他的眼睛裏有懼怕之色,那是懷疑我是兇手的神色。我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大家都怎麼了啊?不對,我想我也變了。
幻二叔叔在爲我擔心。可看到這麼多可怕的事情,叔叔卻還和平時一樣,這沒有讓我安心下來,反而是害怕佔了上風。
別墅裏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可疑。
今天從白天到晚上都沒發生什麼事。馬上天就亮了,肯定又要出什麼事。下一個可能就輪到我了。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刀根川被殺了,喉嚨被割開。防不勝防,一切都沒有意義。兇手一定是在嘲笑我們的無能爲力。
白天依然什麼事都沒發生,安靜侵蝕着我。
我是爲什麼才寫這些的呢?也許我看不到明天的晨光了。就算能活下去也沒有未來了。如果我留到最後一個,我有勇氣跟兇手對決嗎?(以下無法辨識)
————————————————註釋:
[1]換算爲標準對數視力約爲四點六。
[2]日本江戶時期,人們卡在和服與腰帶間的固定物,上面有繩孔,可用來拴繩子懸掛物品。根付可做成各種造型,後人將其視爲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