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本島 攝影開始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9984 字
二○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三)一一:五五
走在後面的西城,半是歎服半是驚愕地說:
「龍泉……你還是這麼厲害,我在旁邊看着,都忍不住爲你捏一把冷汗。」
「木京先生是真的很貪喫,我可沒亂說。」
「沒錯,每次出外景,他都要喫兩個便當,還會撒上一大堆柴魚乾。」
「如果是他最喜歡的炸蝦飯糰便當,不準備三個的話,他就會像個孩子一樣鬧脾氣。」
木京愛喫柴魚乾,在電視臺內部相當有名。參加外景錄製的時候,他總是隨身攜帶柴魚乾,用來撒在便當上。剛剛喝酒的時候,他也是拿柴魚乾當下酒菜。
西城一邊以大拇指指着佑樹,一邊戲謔地對着三雲說:
「你別看龍泉好像是個老實人,其實他很會演戲……每次捱上司訓話,他都會故意裝傻,是個狠角色。」
三雲聽西城這麼說,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淡淡一笑:
「我早就知道他很愛說謊。」
西城輕輕吹了聲口哨,說道:
「龍泉,看來你的本性完全被她看穿了。」
「別再說我的事了……三雲小姐,剛剛失禮了。」
佑樹停下腳步如此說道。三雲愣了一下,看着佑樹問:
「我做了什麼需要讓你道歉的事?」
「謝謝你陪『老爺們』喝酒,安撫他們的情緒……我和信樂搬東西之前,應該先想到這個結果纔對。是我們思慮不周,真的很抱歉。」
聽佑樹這麼說,三雲表情頓時變得柔和。
「原來你也有體貼的一面。」
「偶爾啦。」
「我不知道這裏發生過火災。」
「沒錯,這就是當年的三雲家,也就是你的祖母所住的房子。」
過了半晌,西城忽然低語。
這裏是發生慘案的現場之一。西城很清楚這一點,忍不住皺起眉頭。
草叢裏的茂手木臭着一張臉,他不再理會地上的石塊,轉頭對着海野和八名川說了幾句話。
「爲什麼要把結束的時間規定得這麼精準?」
三雲轉過頭來,對他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畢竟屋子變成了這種狀態,村公所的人再三警告絕對不能進去。聽說有重要的柱子毀損嚴重,屋子沒有整個倒下已是奇蹟。」
「噢……大概原本是島民飼養的貓,後來變成野貓吧。」
「說正經的,我們在這聚落裏只能拍攝到一點四十分。這段時間,能拍多少算多少。」
三雲鬆了一口氣,說道:
進入拍攝階段之後,三雲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安。畢竟她第一次接這樣的工作,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所幸過程中只NG幾次,就拍完開場橋段,並未遇上太大的問題。
明明親眼看見建築物損傷嚴重,三雲卻提出這樣的要求,充滿期待地望向佑樹。佑樹搖頭,說道:
「大部分的遺體都是在這裏發現的?」
「因爲後面還要拍攝神域,這關係到退潮的時間。」
「是野生動物嗎?」
茂手木如此大喊,佑樹忍不住笑了出來。八名川聽見笑聲,發現佑樹等人。佑樹朝着她輕輕揮手,繼續向前邁步。
「真是太可怕了。」
又前進了一會,右側草叢忽然傳出刺耳的聲響。佑樹詫異地停下腳步,旁邊的西城緊張地問:
佑樹隨口應答,朝着小路繼續前進。走了一會,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少,三人來到一處空曠的地方。
「你不必在意,我那麼做,只是想趁機向經紀公司的社長及J電視臺的製作人推銷自己。」
佑樹的計畫是,以偷偷帶來的安眠藥讓所有人睡着,在深夜裏將海野帶往碼頭,從他的口中問出詳情,再將他推入海中。海野不會游泳,而且非常怕水,一旦在漆黑的深夜落海,必定會陷入恐慌而溺死。
「……教授很驚訝島上沒有貓以外的動物,我倒是很驚訝這種無人島上竟然有貓。」
三雲家位在聚落裏的最高處。
〔こが×むし 仲間×ずれの ×枚× その心臓に 真理宿らん〕
0;注131;
「真是可惜……聽了龍泉家的家訓,本來想求證我父親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不少房舍的屋頂和牆壁都已坍塌,隨處可見裂縫。長達四十五年的風雨侵襲,讓建築物呈現半毀狀態。
佑樹說到這裏,瞥見三雲好似在夢遊,一步步往前走去,趕緊喊道:
「……該怎麼形容呢?這景色比資料上看起來更充滿幻想風格。」
這宅邸與其他民宅最大的差異,在於外觀呈現黑色。不過,三雲家的牆壁及屋頂並非原本就是黑色,而是曾發生火災,整個家都被燒黑了。建築物的一部分碳化嚴重,就算是沒有碳化的部分,也被黑色的炭灰覆蓋。天花板和牆壁殘留着火焰燒出的大洞,縫隙間爬滿藤蔓及蕨類植物。
「沒想到三雲小姐是這麼頑固的人。」
三人回到碼頭,拍攝節目的開場橋段。
約莫是爲了抵禦颱風侵襲,絕大部分都是平房,包含一些在日本的本州罕見的石造建築。或許這樣的建築,比較能夠適應島上的氣候。
西城對三雲的發言產生興趣,出聲問:
「是啊,看來根本不需要使用無線電通話器聯絡。」
「好了、好了,等到了晚上,氣氛適合講鬼故事,或許三雲小姐會說出來。」
三雲凝視着其中一棟建築物,不知到底有沒有聽見佑樹的話。那棟建築物在聚落裏顯得有些不同。
三雲面露微笑,不肯進一步詳談。西城不停追問,想要讓她說出口,卻徒勞無功。最後西城只好放棄,咕噥道:
佑樹轉述村公所人員的話。
三雲在石碑前方蹲下來一看,錯愕地說:
「不清楚,或許作者是幽世島的歷史偉人吧。」
那逐漸遭到植物集合體吞沒的荒蕪景色,恍若世界末日的地球。
佑樹在前方帶路,三雲和邊走邊啃麪包的西城緊跟在後。
「……一九七四年的時候,這座聚落裏住着十二個人。」
由於路況不佳,如果只穿連身裙會不方便移動,於是佑樹事先請三雲多穿一條黑色的運動緊身褲。這麼一來,不僅做一些較大的動作沒問題,也能防止蟲咬,可說是一石二鳥。保險起見,佑樹已提醒所有來到島上的人,噴上防蟲噴霧。
佑樹轉身朝着公民館的方向走去。
「從前幽世島似乎流行過和歌。碼頭附近也有一座石碑,上頭刻着相同的和歌。」
經過公民館前方之後,柏油路的風化狀況變得相當嚴重,恐怕再過不久道路也會遭植物覆蓋。
房屋的外牆都是白色,原本應該是令人聯想到地中海、充滿異國情調的美麗聚落,如今卻覆蓋着大量比人更高的灌木及藤蔓植物。
三雲急忙翻開劇本確認,錯愕地問:
前進六分鐘左右,佑樹向右彎進一條小路。轉角處有一座風化的石碑,可當認路的標記。
「發生火災是最近二十年的事情,難怪你不知道。聽說是落雷直擊三雲家,引發大火。」
「爲了節省時間,我們邊走邊說吧。」
「你們兩個……」
三雲一臉哀慼地望着建築物,半晌之後,她恢復調侃的語氣,說道:
半晌之後,三雲低喃:
海野的聲音異常低沉,顯然茂手木組的拍攝過程並不順利。海野告訴佑樹,接下來的拍攝過程會採集聲音,除非遇到緊急狀況,否則不需要再回報。
「原來這不是路碑。」
這座石碑的狀況稍微好一點,但同樣有幾個字看不清楚。三雲皺起眉頭,雙手交抱在胸前,說道:
「父親編出來騙孩子的一個有點殘酷的童話故事。實在太荒唐可笑,我沒勇氣在這種地方說出口。」
從前應該是又大又氣派的宅邸。佔地面積比其他屋舍都大,而且是唯一的雙層建築……但損傷也相當嚴重。
在佑樹的眼裏,木京和古家是隻剩下數天性命的人。正因如此,他纔沒想到三雲說的這種可能性。
「請不要靠近建築物。村公所的人告訴我,聚落裏的建築物隨時有崩塌的危險。」
眼前是一座大約有十戶人家的聚落。
「好像不是……」
佑樹豎耳一聽,茂手木似乎不滿意田野調查的成果,遷怒兩人……再仔細聽,原來是茂手木依照預定計畫蒐集到植物、昆蟲及鳥類的樣本,但在動物方面毫無成果。
「這起事件最令人不解之處,在於其中一具遺體面目全非,簡直像是遭到野獸襲擊,所以纔會被稱爲『幽世島野獸事件』。」
西城目睹眼前的景色,忍不住輕聲嘆息:
「貓在這座島上一點也不稀奇。我來勘查環境的時候,也看見帶着小貓的黑色母貓。」
過了一會,她茫然地仰望宅邸,低語:
「先到荒廢的聚落去看看吧。」
三雲無視佑樹的忠告,走到殘破的玄關大門旁。在茂密的植物莖葉之間,只隱約露出黑色門環。
道路一樣毀損嚴重,而且左側是陡峭的山坡,有着頗大的高低落差。三人只能集中注意力在腳底下,沒辦法再像剛剛那樣隨口閒聊。
「……該不會是這一棟?」
三人隨口閒談之際,森林裏的柏油路面毀損情況越來越嚴重。雖然不時可聽見小鳥的鳴叫聲,但就像茂手木說的,沒看見任何動物。當然,有可能是動物察覺人類靠近,全躲起來了。
三雲似乎也對自己的家族根源頗感興趣,話聲有些興奮。
「我們這一組的拍攝計畫,以島上的三個地點爲主,分別是荒廢的聚落、墓園及神域。事前勘查的時候,我確認過,這三個地點都很有震撼力。」
這次的外景是小團隊編制,沒有收音師。原本收音師的工作,改成由佑樹及西城共同負責。
「要先去哪個地點?」
西城一副拿兩人沒辦法的模樣。佑樹不再理會他,一臉認真地說道:
「爲什麼要把這種和歌刻在石碑上?」
石碑上頭刻着幾行字。
「這是怎麼回事?這座島上怎會找不到家貓以外的動物?」
「什麼家訓?」
三人依照預定時間離開荒廢的聚落,朝着與碼頭相反的方向前進。
「別想糊弄過去!你也沒說你的家訓是什麼。」
「不能進去裏面看看嗎?」
「你們兩個別老是提一些我插不上嘴的事。三雲小姐,令尊對你說了什麼?」
「沒錯,那場悲劇發生在十月四日,警方在聚落裏發現十具遺體。每一具遺體的致命傷,都是被冰鑽之類的錐狀利器貫穿心臟。」
這不是個好徵兆。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計畫因自己的愚蠢失言而落得失敗下場。今後言行舉止一定要更加謹慎。
通話完畢,西城從揹包中取出午餐的披薩麪包,站着咬了一口,同時看一眼手錶。
差不多到了該回報狀況的時間,佑樹取出無線電通話器,與海野聯繫。
佑樹朝草叢縫隙窺望,看見一道人影,是茂手木教授。剛剛的刺耳聲響,似乎是他不知爲了尋找什麼而推倒石塊。
「聽你這麼說,我更想知道了。」
據說,往昔從碼頭通往聚落的路上,沿途都是農田,戰後的主要農作物爲甘蔗。如今道路兩旁全是低矮的灌木及雜草,完全看不出曾是農田。
佑樹揮揮雙手,帶着一貫的淡然表情打起圓場。
「原來他們的拍攝地點和我們這麼近。」
以三雲家爲主的拍攝過程相當順利,在聚落廢墟預計要拍攝的內容已完成一半左右。根據天氣預報,明天也會是好天氣。照這樣下去,三雲組明天就能完成全部的拍攝工作。
西城瞪佑樹一眼,應道:
佑樹一聽,心情不禁有些複雜。
茂手木身爲生態研究人員,特別擅長根據足跡、糞便及殘餘的食物來追蹤動物。但以他的本領,也沒辦法在島上找到野生動物的新痕跡。
想到這裏,佑樹輕輕搖頭。
……不對,明天不可能繼續拍攝。因爲到了明天早上,大家就會發現有人死了。
佑樹的說明,似乎又讓西城感到反胃。他啞聲說道:
「……十二點四十五分。距離天黑還有不少時間,接下來要去哪裏?」
距離執行計畫只剩十二個小時。
三人離開聚落,走了約十分鐘,身上開始冒汗時,遠方隱約傳來海浪聲。這一帶是陡峻的下坡,路面也從柏油變成了混凝土。
佑樹停下腳步喘了口氣,一看手錶,此時已接近下午兩點。
「我們橫貫了這座島,現在來到島的另一側。」
幽世島本島呈橢圓形,最短直徑約九百公尺,最長直徑約一千四百公尺,周長將近四公里。佑樹等三人循最短直徑的道路橫越整座島。
「現在剛開始退潮,我們下去看看吧。」
佑樹說着,走下以混凝土夯實的陡坡。
前方不再有遮蔽視線的樹木,海面上可看見一座綠色的圓形小島。那座小島距離本島將近一百五十公尺,面積比本島小得多,直徑只有約六百公尺。
佑樹指着對岸的小島,說道:
「那就是神島,往昔是信仰上的神聖地帶,被稱爲『神域』……所謂的『幽世島』,一般是指本島與那座神島的合稱。」
向來懶得事先閱讀外景資料的西城,一臉狐疑地問:
「中間明明有陸地相連,也算是一座獨立的島嗎?」
如同西城所說,兩座島之間有一條寬約五十公分的碎石路,兩側是蔚藍的大海。這確實不符合一般人對島嶼的定義。
三雲以戲謔的口吻說明:
「大部分的時候,『神域』與本島受大海阻隔,但退潮期間會有幾個小時浮現相連的碎石路。跟法國的聖米歇爾山(Mont Saint-Michel)一樣,是一種潮汐島(Tidal Island)。」
「真的假的?那可是相當稀奇。」
「要不要先拍下來?剪輯時應該能派上用場。」
西城趕緊舉起攝影機。
爲了避免干擾西城的攝影工作,佑樹靜靜待在岸邊,沒走上碎石路。三雲也在旁邊等着。
像這種全景的影像,剪輯時一定會加入背景音樂,不用擔心聲音被錄進去。對佑樹和三雲來說,等於是一段可輕鬆閒聊的休息時間。
西城納悶地舉手問:
「喵……」
起初,西城不知道佑樹指的是哪棵樹,但隨着三人越來越靠近神島,他終於明白佑樹想表達的意思。
黑貓將鼻頭湊到攝影機的鏡頭上聞了聞,似乎認定眼前的三個人不會加害它,於是從旁走過,在佑樹的身邊大剌剌地坐下,舔起身上的毛。
腳邊隨處可見美麗的貝殼,及從來沒見過的海草碎片。潮水的氣味及波濤的聲響,令人心曠神怡。雖然距離漲潮還有不少時間,三人還是快步朝着神域前進。
「是啊,墓園就在公民館的後方。」
「島民未免太喜歡這首和歌了吧!」
岩石陡坡的頂端並沒有任何道路,唯一的人工建造物是隱藏在樹後的石碑。一看見那石碑,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那是被落雷擊中了嗎?」
走了一會,樹木之間隱約可看見公民館,三雲詫異地問:
就在這時,西城拍攝完畢,嘆了口氣:
本島這一側的坡道下方,左右各有一道高約二公尺的混凝土牆。牆面的下方長滿藤壺,要是有密集恐懼症的人看見,恐怕會暈倒吧。
西城說完,便扛着攝影機爬上岩石陡坡。佑樹也幫着穿連身裙的三雲一同登上神島。
看着那可愛的模樣,佑樹不禁揚起嘴角。
三人來到公民館前方的空地,只見信樂已設置好小型瓦斯爐及荷蘭鍋
0;注161;
,忙着準備餐點。
「站在信仰的角度來看,這麼說也不無道理。」
「你說什麼?」
「龍泉,你可不能輸給誘惑!」
「圍牆沒設在神域,想必是因爲不能隨便破壞神域。」三雲說道。
之前佑樹來到島上時,也看見一隻帶着小貓的黑色母貓。眼前的貓或許就是佑樹十天前遇到的那隻母貓,只不過今天它沒帶着黑色及灰色的小貓出來。
三雲眯起雙眼,望着海面,開口:
木京與古家用來喝酒的那張桌子旁,已空無一人。桌上的起司和柴魚乾也消失了,約莫已散會。
「上次我來勘查環境的時候,神域右側的懸崖上有一棵大樹,如今那棵樹上的枝葉卻都掉光了。就在那棵開着橙色花朵的樹木旁邊。」
三雲開口的同時,黑貓也叫了起來,佑樹忍不住露出微笑。
「有貓!」
西城說着,率先湊近石碑,露出複雜的神色。
「雖然外表和家貓沒兩樣,畢竟是野貓,隨便觸摸可能會遭到攻擊。」
佑樹輕咳兩聲,從口袋裏掏出潮汐時間表。
或許是爲了降低貓的戒心,三雲蹲下來,對黑貓露出微笑。
有些日子礙於海平面太高,沒辦法從本島前往神島。因此,這次出外景,是以潮位及天候爲最優先考量條件。
石碑上只刻着這首和歌,並未註明作者的身分。
佑樹驀地想起勘查環境時發現的一件事,說道:
黑貓對着三雲輕叫,彷佛在撒嬌。
〔こがねむし 仲間はずれの 四枚は その心臓に 真理宿らん〕
他哼着歌走下碎石路。佑樹和三雲連忙跟上。
三雲的臉上流露懼意。佑樹趕緊搖了搖頭,安撫道:
三人走過碎石路之際,路幅持續變寬,此刻已約一公尺。顯然海平面退得更低了,彷佛在印證資料的正確性。
「這首和歌真是古怪。使用的是標準語
0;注141;
,而且依循現代假名規則
0;注151;
,顯然是在二戰之後才寫出來的。這麼新的和歌,不太可能是祭典上使用的禱詞。」
「以今天爲例,滿潮時間是晚上九點半左右,下一次的幹潮則是明天凌晨三點四十五分左右。」
如果運氣不好,火勢向外蔓延,很可能會把島上的樹燒得一乾二淨。所幸目前看來只有一棵樹遭殃,周圍的樹木都平安無事。若不是剛好下雨,就是島上的溼度較高的緣故。
雖然是隻野貓,外形大小與佑樹平常看慣了的家貓並無不同,只是身體更結實。金色瞳孔配上黑色天鵝絨般的毛,流露出野性之美。
西城一邊說,一邊朝黑貓走近,佑樹慌忙提醒:
「圍牆設在本島,不像要防止有人侵入神域,反倒像要防止有人從神域侵入本島。」
「放心,我不會摸它。」
佑樹不知道哪裏惹怒她,一陣錯愕。三雲似乎爲自己的失控感到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圍牆爲什麼不設在神島那一邊,卻設在本島上?這樣不是讓人能夠輕易進入神域嗎?」
佑樹順着三雲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對岸的草叢裏有一團黑色的東西。
三雲的口氣突然變得十分冷漠,瞪了佑樹一眼。
「搞不好它憑着一種動物的本能,自由往來於兩座島嶼之間。」
「咦,我們不是要去墓園嗎?」
「大概吧。既然有『雷祭』的傳統,應該是個經常發生落雷的地方。多半是在我結束勘查離開後,這裏又發生落雷。」
「抱歉,我沒仔細看資料……漲潮和退潮是多久一次循環?」
聽完三雲的解釋,佑樹仍有些無法釋懷,接着問:
那隻黑貓似乎相當中意三人,從海上的碎石路就一直跟在三人的腳邊,不時往三人的小腿磨蹭,好幾次害他們差點絆倒。
「不會又是同一首和歌吧?」
三雲看着潮汐時間表,說道:
左右兩側的牆皆長達五公尺,延伸至懸崖……由此看來,從前只要這扇門一關上,任何人都沒辦法踏入通往神域的碎石路。
……依照島上的傳統,發生大規模落雷現象時,就要舉行「雷祭」。倘使四十五年前島上沒有發生那樁慘案,今日島民是否會恪守這個祕祭的傳統?佑樹的心中閃過這樣的疑問。
貓察覺佑樹等人靠近,從高處一躍而下,發出沉重的聲響。接着,它慢條斯理地走到海中浮現的碎石路上。西城不愧是專業的攝影師,三雲指向貓的那一瞬間,他迅速將鏡頭對準貓。
「我父親從沒提過島上曾流行和歌……」
「今明兩天,潮位都特別低。海上通道浮現三個小時左右,是一年當中最長的。」
「但上次來的時候,嚮導說這裏的海流湍急,不適合游泳。」
「對了,這次的幹潮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六分。」
「這隻貓或許知道潮汐島的特性……」
「聽你的口氣,似乎並不認同?」
隨着一步步接近神島,佑樹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不知爲何,眼前的景象似乎與前來勘查環境時不太一樣。到底是哪裏不同?佑樹左思右想,恍然大悟。
「沒錯,你說得對……」
黑貓的雙眸流露旺盛的好奇心,維持着一定的距離,觀察着三人。貓的腳掌踏在碎石路上,跟人類一樣發出摩擦聲。
懸崖上有棵樹特別古怪,樹身焦黑,而且樹幹上有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縫。
「這麼說來,我們能夠在神域待到將近五點?」
「確實有道理,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三雲沉吟了一會,低語:
「噢,三雲組也回來了?」
「據說,碎石路浮現的時間長短,每天都不一樣……今天算是長,還是短?」
三雲抬頭仰望崖頂,狐疑地問道。
三雲面露懼意,說道:
「怎麼進入?」
「上次來的時候,我就有些好奇……那應該是門吧?」
「駕船繞着島航行,趁着退潮之際經由碎石路進入神域。我要是想要進神域幹壞事,一定會這麼做吧。」
黑貓有時會發出「呼嚕嚕嚕」的叫聲,那模樣實在太可愛,令佑樹眉開眼笑,另外兩人的反應也大同小異。
大多數的貓都怕水,這隻黑貓卻滿不在乎地走到水邊。真是一隻奇怪的貓……佑樹暗暗想着。
三人來到距離神島只剩數十公尺的地方,西城再度啓動攝影機。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三雲興奮地喊道:
走在前面的西城錯愕地轉頭問:
三人迅速完成神域內的拍攝工作,花了約十五分鐘,回到本島的森林小徑。
聽見三人的腳步聲,正在切菜的信樂抬起頭。
黑貓躺在海中浮現的碎石路上,一邊舔着肚子,一邊疑惑地看着說個不停的佑樹等三人。
「原來如此……好,我們快開始攝影吧。」
或許是受到大量藤蔓包覆的關係,神域的石碑狀況良好,全部的文字都能清楚辨識。前一次佑樹不好意思當着三雲的面表現出太大的反應,此刻終於忍俊不禁,噗哧一笑。
「如果是現在的狀態……摸一下應該不會生氣吧?」
「我想起來了,我父親也提過,他小時候看見海膽,卻不敢下去撈,一直很懊惱。」
三雲以手遮擋豔陽,頷首說道:
兩道牆之間距離約三公尺,右側的牆上垂掛着鏽蝕嚴重的鐵門殘骸,左側的牆上也有裝設鉸鏈的痕跡。門板的厚度足足有十公分。
兩人互望許久。不,或許應該形容爲「互瞪」。佑樹向來堅持己見,三雲也不遑多讓。
三雲一臉不安。西城扯掉石碑上的藤蔓,說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佑樹轉頭一看,只見三雲凝視着前方的一大片原始森林。此時雖然是大白天,森林裏卻顯得頗爲陰暗。
「你們別爲這種無聊事吵架,快到神域看看吧。」
「我們還沒拍完,只是經過而已。」
「神域內都是原始森林,村公所的人提醒過,如果要進入森林,得格外謹慎小心……所以,三雲小姐站在這邊拍幾個畫面就行了。如果有不足的部分,明天還能再來一次。」
「我第一次看見這麼幹淨的海,連海里的魚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明白了,是那棵樹不見了。」
西城回答。於是,信樂向三人告知晚餐的預定時間。
「貪喫鬼木京說要提早喫晚餐,所以我會在五點左右把晚餐準備好,你們記得要在那個時間之前回來。」
小時候養過貓的佑樹,忍不住伸出手。西城在佑樹的背上用力一拍,說道:
「我聽父親提過,爲了防止閒雜人等隨意靠近神域,島民砌起圍牆封住神域。除了祭典期間,圍牆的門會扣上鋼鐵製的門閂,只有三雲家的人才能進入。」
或許是被食物的氣味吸引,黑貓在信樂的四周走來走去。於是,三人留下黑貓,走向建築物的後方。
爬上陡峻的石階,上方是平坦的高臺。
面海的一側完全沒有阻隔物,美麗的蔚藍大海令三人讚歎不已。但面對神島的一側,受本島的小山阻擋,看不見大海。
「……不同宗教及文化的生死觀截然不同。這裏的島民,似乎對『死亡』並未抱持負面的看法。」
正如西城所言,島上的墓園散發出的氛圍,與一般的墓園頗爲不同。通常墓碑會選用花崗岩,這裏的墓碑使用的卻是更雪白的石材。再加上墓碑的周圍,環繞着充滿生命力的闊葉竹,以及開着五顏六色花朵的樹木,營造出的氣氛離「死亡」益發遙遠。
此外,鋪設在通道上的磁磚也十分奇特。
每一枚磁磚都是邊長約五公分的正方形,表面大多佈滿塵土,甚至長着青苔。絕大部分磁磚都是灰色,但每一枚磁磚的顏色都有些許差異。
有的是米白色,有的是深灰色,此外,還有略帶橙色的灰色、略帶藍色的灰色、略帶黃色的灰色等等,所有想得到的灰色,在這裏幾乎都找得到。
佑樹在通道上走了一會,發現有四枚磁磚並非灰色。雖然蒙上塵埃顯得有點暗淡,不過看起來像是梅紅色或鮭紅色。
佑樹從磁磚上抬起視線,開口:
「對了,聽說這裏的墳墓都是二戰後才建造的。」
三雲似乎是初次耳聞,眨了眨眼睛。
「真的嗎?」
「二戰之前,島上仍保留土葬的習俗,墳墓是使用木材簡單搭建。戰爭結束後,基於防治傳染病的觀點,在地方政府的指導下,才改成火葬。」
這一點不僅月刊《懸案》的報導中曾提及,佑樹也聽村公所的人說過。
一九七四年當時,幽世島並沒有火葬場,而是將薪柴擺在地上,然後將棺桶放在上頭,進行焚燒。更早之前,島上流行過風葬、土葬等各種埋葬方式。村公所的年老職員,對着佑樹口沫橫飛地描述在離島埋葬遺體及舉行喪禮有多麻煩。
佑樹說明完畢,西城嚴肅地問:
「……這裏也是那起慘案發生的現場?」
「沒錯,警方在墓園裏發現兩具遺體。一具是島民,另一具是疑似兇手的笹倉博士。三雲小姐的祖母英子女士的遺體,漂流到距離稍遠的海面岩礁上。」
佑樹壓低聲音說道。三雲一臉惆悵地朝墓園深處走去。那裏面向大海。不遠處有一排傾斜崩塌的石欄杆,欄杆後頭是陡峭的懸崖,正下方就是海面。
佑樹早料會有這種情況,因此行李中備有一把摺疊式的小型萬用鐮刀,以及一柄刷子。取來這兩樣工具,應該能夠在三十分鐘內找到三雲英子的墳墓。
注13:石碑內容涉及謎底,故保留原文。目前可知的意思大致爲「黃×蟲 遭×排擠的 ××枚 在其心臟處 蘊含着真理」。
「看來得使用一些工具纔行,先解散吧。你們回公民館休息,等我找到英子女士的墓碑,會再通知你們。」
注14:指近代日本官方認定的標準國語。
除了上述警方的推論之外,月刊《懸案》報導的撰文者加茂冬馬提出新的假設……但在佑樹看來,神祕大型犬出現在島上的假設實在是異想天開。
注16:一種附蓋子的厚鐵鍋。
拍攝完墓園的全景,佑樹着手清理每一座墓碑上的藤蔓及雜草,試着找出三雲英子的墳墓。這是爲了拍攝三雲掃墓的畫面,可說是此次出外景最重要的部分。
笹倉殺害對方之後,像發了狂一樣,又將睡夢中的島民全數殺死,唯獨三雲英子逃過一劫。後來,兩人在墓園旁的懸崖附近發生扭打,兩敗俱傷,英子帶着致命傷墜入海中。
報導中的「前警部的證詞」有諸多疑點,當時獸醫做出的判斷也不見得完全正確。想來想去,佑樹認爲「幽世島野獸事件」最合理的真相,還是島上的狗啃噬了笹倉的遺體。
嘗試了數分鐘之後,佑樹對三雲及西城說道:
「我的祖母……應該就是從這座懸崖跌落海里。」
這就是警方認定的「幽世島野獸事件」的真相。
然而,清理工作遠比想像中困難。
注15:日本政府在二戰後頒佈的新假名使用規則,例如「ゐ」轉換成「い」、「ゑ」轉爲「え」等等。
許多墓碑上都纏繞着無法徒手扯斷的粗大植物,加上墓碑本身佈滿泥土及塵埃,難以辨識上頭的文字。
根據鹿兒島縣警本部的推測,笹倉是因覬覦傳說中藏在幽世島的基德船長金幣而盜墓,卻遭島民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