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本島 異常事態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1.1萬 字
二○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三)一六:二○
黑貓閉上眼睛,似乎正在午睡。
這偏離常識的推理,首先引來了古家的歇斯底里反應。他發出高亢的笑聲,說道:
「賣了這麼久的關子,這就是你的答案?犯人是一隻貓?天底下哪會有這種蠢事!」
佑樹早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反應,無奈地說:
「那個生物看起來像貓,所以姑且稱爲黑貓……但那根本不是貓。」
佑樹一臉嚴肅地回答。古家一聽,臉部肌肉微微抽搐。
「你還在裝瘋賣傻!如果不是貓,那會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只能確定那是一種名副其實的『未知生物』,或許稱爲『怪物』也不過分。」
佑樹隱約聽見三雲倒抽了一口氣,但隨即被其他人的吵鬧聲掩蓋。
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責難,佑樹只能苦笑:
「我說過了,最大的問題在於各位能不能接受。雖然明白各位巴不得痛打我一頓,但請先聽我解釋。」
等衆人的怒氣稍微平息,佑樹再度開口:
「其實,我應該要更早察覺纔對……所有人當中,我是最早接觸這隻黑貓的人之一,當時我明明發現許多可疑的線索。」
西城露出苦思的表情,似乎努力想理解佑樹的意思。不過他很快就放棄,出聲問道:
「抱歉,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不管怎麼看,那都是一隻普通的貓。」
「第一眼看見這個生物的時候,我就感覺這是一隻古怪的貓……例如,它從高處跳下來,竟發出沉重的聲響。」
「唔……我沒印象。」
「還有,它走在海中浮現的碎石路上時,腳底下發出碎石摩擦聲,就像人類踩在上頭一樣。」
西城對此同樣毫無印象。當時也在現場的三雲,則是緊閉雙脣,不發一語。既不表達支持,也沒有反對。
趁着茂手木還沒說下去,佑樹慌忙開口:
木京瞪了佑樹一眼,說道:
「沒錯,一般人都會這麼想……但除了聲音之外,我還能提出這隻貓的體重不正常的證據,而且就在這命案現場裏。」
佑樹大大搖頭,說道:
或許是不想讓茂手木繼續胡扯下去,西城不再默不作聲。就在茂手木想要繼續開口的時候,西城以一副「別想得逞」的氣勢插嘴:
茂手木終於找到插嘴的機會,再度出聲: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佑樹越來越感覺跟茂手木很難溝通,只好保持沉默。
「這說不通吧?黑貓又不是人類,何必故意留下冰鑽,將現場佈置成另外一個樣子?倘若這個怪物真的是兇手,即使被人類知曉也不痛不癢吧。」
西城一聽,無力地笑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怪物希望我們起內鬨?」
不愧是曾提出各種荒唐推理的茂手木,對於顛覆常識的說法有着相當高的接受度。他不僅完全接納佑樹的說法,而且興奮得雙眼發亮。
「不可能。」
「不無可能。」
西城伸手在頭髮上一陣亂抓,問道:
佑樹忍不住酸了一酸,茂手木卻聽而不聞,接着說:
茂手木似乎完全沉醉在自己的話語中,他接着說:
佑樹說到這裏,茂手木忽然發出奇妙的感慨聲。佑樹心頭一驚,問道:
「這麼容易就被耍得團團轉好嗎?真虧你能當上教授啊。」
佑樹不禁心生戒備,不曉得茂手木又要說出什麼見解。幸好他這次提出的看法還算讓人可以接受。
「這就是重點!這起事件最大的特徵,在於解謎必須歷經兩個階段的推理。不如就稱爲『襲擊之謎』吧!」
這是佑樹的真心話。八名川乾笑兩聲,說道:
然而,像他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現場瀰漫着一股沒辦法接受的氣氛。
「就算貓的腳底面積不到人的鞋底面積的十分之一,但體重同樣不到十分之一。」
茂手木教授彷佛要補充佑樹的論述,出聲道:
「這也不可能,有些腳印看起來是踩在血跡之上。木京製作人和古家社長的腳底下,剛好就有這樣的腳印。」
「哈哈哈,我能體會你的心情。」八名川說道。
信樂的眼前,有一個貓腳印。
佑樹得不到兩人的認同,一點都不慌張,繼續道:
「這又是一個有意思的論點。」
「大多數的人看見一隻黑貓靠近,都不會心生警戒。如果這隻黑貓表現出一副友善、黏人的態度,更是容易讓人卸下心防。黑貓正是靠着這種方式讓海野哥疏於防備,接着突然撲過去,刺中他的心臟。」
「龍泉,就算犯人真的是這隻黑貓,還是有許多無法解釋的疑點。」
「關鍵在於體重。」
原本泥地上的足跡大多已被踏得亂七八糟,不過還是有一些完整保留下來。信樂趴在地上,貼近地面,觀察半晌,忽然大叫一聲。看來,他已明白佑樹這句話的意思。
「我小時候養過貓,十分瞭解貓這種生物。基本上,貓的運動能力很強,動作輕盈矯捷。從高處跳到泥土地或草地上時,不會發出沉重的聲響,走在碎石路上也不太會發出聲音。」
「這就是我的推測……黑貓在行兇之前,不是曾跟我們一起前往公民館嗎?它八成就是在那個時候偷走冰鑽,準備用來僞裝成兇器。」
茂手木吊人胃口似地說:
「大家可以看得出來,貓的腳印深得不合常理。就算是我和西城哥將遺體從灌木叢上搬下來時留下的鞋印,也只是稍微深了一點。換句話說,貓的腳底施加在地面上的壓力,遠大於我們的鞋底施加的壓力。」
「你憑什麼這麼說?」
包含木京和古家在內,剩下的六人都沒有多餘的精力指責茂手木比喻失當。或許他們早已明白,跟茂手木說再多也沒用。
「我好像想起來了,當時在碎石路上,確實聽到一些聲音。但就算着地的聲音和腳步聲有些奇怪,也不代表它不是貓吧?」
茂手木緩緩交抱雙手,轉向佑樹,說道:
佑樹傾吐心聲,稍微恢復平靜之後,接着說:
佑樹成功取回話語主導權,於是重新開始說明:
佑樹讀過這樣的作品,知道這種類型的推理小說。這種將推理與科幻、靈異或奇幻結合在一起的作品,近年來頗受讀者歡迎。
「如同那部電影裏的橋段……既然能夠自由變化身體外形,應該也能夠讓身體的一部分變成刀子之類的武器。」
聽到這樣的說明,西城皺起眉頭。
「總之,這太不公平了。我們能夠掌握的資訊太少,不確定的因素太多,如何能夠歸納出真相?」
海野的體重加上怪物的體重,壓垮灌木叢的所有樹枝。
茂手木輕輕點頭附和:
「沒錯,而且貓是以四隻腳走路,每隻腳承受的體重會比用兩隻腳走路的人類更加分散……貓的腳印實在不可能比人的鞋印深這麼多。」
「龍泉,我問你……要怎麼做才能避免遭到那隻黑貓攻擊?那到底是一種什麼生物,你是否已有一些想法?」
包含木京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注視着灌木叢的周圍。
「若能知道怪物的生態及習性,確實對推理有所幫助,可是……」
「正因這不是推理小說,而是發生在現實中的情況,不會有人告訴我們這座島上的特殊規則……必須根據襲擊我們的怪物留下的蛛絲馬跡,自行找出特殊規則到底是什麼。龍泉,這就是你想要做的事,對吧?」
「體重?」
佑樹內心的疑惑加深,仍不得不應道:
能夠自由變化外形的金屬生命體……聽着佑樹的說明,衆人腦袋裏約莫都浮現出「那部有名的科幻電影」。不過,在那部電影裏登場的那個角色,其實是一種機器人,並不是生物。
「呃……」
「請問……這跟我們遇上的命案有什麼關係?」
「……在有人死亡的情況下,虧你有勇氣拿這件事跟推理小說比較。」
「你說什麼?太失禮了!」
「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裏,有一種類型稱爲『特殊設定推理小說』。」
菜穗子飼養的小梅當然也是這樣。小梅就像一個高傲的貴婦人,只要它願意,可以做出非常多動作卻不發出半點聲音。
「簡單來說,你認爲那種大小的貓不可能那麼重,所以那不是一隻貓?」
古家嚇得怪叫,整個人往後彈。木京也默默後退幾步,兩人直盯着地面。
實際上,海野恐怕不是在抽菸,而是在吸毒。但此時當然不必解釋這些細節。
「西城哥的攝影機拍下了與黑貓相遇的過程,如果運氣好,或許會錄到聲音。」
「你推理了這麼多,最後卻給我們這樣的結論?」
雖然愚蠢到不太想反駁,佑樹嘴裏還是如此咕噥。可惜,或許是聲音太小,茂手木沒聽見。
「……換句話說,犯人沒將真正的兇器留在現場,並非擔心我們能夠靠兇器猜出犯人的身分,而是因爲那兇器是身體的一部分,無法留在現場。」
「怎麼了?」
或許是爲了譏諷佑樹,木京竟哼起那部科幻電影的主題曲。佑樹充耳不聞,繼續道:
原本抱持否定態度的兩人都陷入沉默,現場氣氛登時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其他人受到影響,漸漸覺得佑樹的推論似乎不無道理。
「這是一種詭辯。貓的腳底面積比人的鞋底面積小得多,儘管體重較輕,仍會留下較深的腳印吧?」
「喂喂喂……你的意思是,這是一種由金屬構成的生命體?」
「除此之外,這個怪物僞裝成貓的時候,至少外形相當完美,這意味着它擁有變化身體外形的能力。」
雖然知道茂手木說的是什麼,卻無法預料他接下來會吐出什麼話,佑樹的心裏越來越不安。
「當時海野哥應該在灌木叢旁邊抽菸,黑貓則在尋找單獨行動的人類當獵物。」
「老實說,發現有某種『東西』僞裝成貓的樣子,我就完全投降了……這是一種未知的怪物,根本不知道它的生態。要在這種情況下進行推理,根本是強人所難。」
佑樹如此呢喃。西城注視着蜷縮在樹下的黑貓,表情一僵。
「但不小心刺得太深,貫穿了海野哥的胸膛?」
佑樹接着道。這下西城也想不出如何反駁,有氣無力地咕噥:
木京一口氣說完,轉向佑樹:
「請別說得好像是『日常之謎』
0;注171;
之類的推理小說好嗎?」
「多半是爲了讓我們誤以爲『殺害海野哥的兇手是人類』。只要我們斷定兇器是冰鑽,就會認爲兇手在我們這羣人之中。如此一來,就不會懷疑到一隻貓的頭上。」
佑樹早預料會遭到這樣的反駁,苦笑着說:
「嗯,在推理小說中雖然不能算是沒有前例,但也是相當吸引人的題材。」
「當然有關係,這次的事件,就像是一種虛構情節的『特殊設定推理小說』。」
「話雖如此……根據目前掌握的資訊,或許能夠針對那隻黑貓的生態及習性提出一些假設。」
「沒錯,體重只有三到五公斤的貓,從高處跳下來及走路時,絕對不會發出那樣的聲音。」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怪物並非由一般常識中的物質構成。從腳印的深度來看,它的體重是普通的貓的好幾倍……說得更明白一點,身體的比重很可能相當於重金屬。」
木京稍微退縮了一下,接着又反駁:
凡是人類的鞋印,在泥地上留下的痕跡都很淺,貓的腳印卻極深。
「快醒醒吧!龍泉這傢伙根本不打算找出真正的犯人,他只是千方百計要讓我們相信真有所謂的『幽世島野獸』。」
「貓的腳印或許是在剛下完雨後留下的。由於泥土尚未凝固,含有比現在更多的水分,所以腳印會比較深。」
「這麼一提,確實不太對勁……」
「龍泉的說法是對的……家貓平均體重只有三到五公斤,這隻黑貓的尺寸和體型都與普通的家貓沒有太大差別,照理來說,體重應該在平均的範圍內。」
西城低喃,佑樹輕輕點頭說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但我們沒有笨到會相信你那些舊時代的說明……光憑聲音就判定那隻貓體重異常,根本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是啊,我有同感。」
「在這樣的推理小說中,會發生一些只存在於虛構故事裏的超自然現象,並藉由這些超自然現象定義出特殊的規則,而這特殊的規則成爲解謎的前提條件。」
「你在開玩笑吧?」
黑貓依然睡得香甜。八名川害怕地瞥了黑貓一眼,伸手按着自己的一頭短髮,說道:
「要破解『襲擊之謎』,第一階段必須『藉由不斷推理來歸納出特殊規則』,接着在第二階段,才『根據找出的特殊規則來推理出真相』。」
木京率先發難。他對茂手木譏諷道:
「不,是爲了繼續襲擊我們。只要我們沒有發現兇手是一隻貓,怪物就可以繼續僞裝成貓的模樣,把我們一個一個殺死。」
信樂顫聲問:
「……你該不會想說,這隻黑貓有這麼高的智慧吧?」
黑貓偶爾會搖搖尾巴,但依然閉着雙眼,完全沒有逃走的意思。
佑樹再度露出苦笑:
「沒錯,這隻黑貓肯定有接近人類的智慧,只不過做事比較粗心大意一點。」
信樂縮起身子,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恐懼的模樣,彷佛快哭出來:
「這麼說來,四十五年前那樁慘案的兇手也是……?」
「既然在島上發現未知生物,所有的前提都必須推翻。這個怪物很可能就是當年那樁慘案的始作俑者。」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木京,突然低聲說道:
「這個莫名其妙的生物在殺害獵物時,似乎習慣瞄準心臟,一擊斃命。海野的死法,與當年那樁慘案有太多共通點……」
根據當時警方的紀錄,在命案現場並未找到兇器,如果兇器也是怪物身體的一部分,這個疑點就說得通了。
佑樹深吸一口氣,說出結論:
「看來,真的有所謂的『幽世島野獸』。」
佑樹說明完畢的同時,黑貓睜開金色的眼眸,接着起身,優雅地伸了個懶腰。那模樣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焦躁。
木京皺起眉頭,嫌惡地說:
「這傢伙應該聽不懂我們說的話吧?」
黑貓離開樹下,慢慢朝衆人走來。
只見黑貓的嘴角上揚,眼睛眯成彎月形,彷佛打從心底嘲笑着眼前的人類。
「雖然我也不願相信……但它似乎在某種程度上聽得懂人類說的話。」
隨着風向改變,一股強烈的腥臭味飄了過來。
「大家請回去公民館!只要五個人聚在一起,就不用擔心會遭到攻擊!」
「新品種生物?揍起來的感覺一定特別爽吧!」
「我是怕你單獨行動會有危險,你居然說這種話。」
然而,木京的態度有些古怪,他不僅沒有回嘴,而且神情僵硬,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西城戰戰兢兢地走向那堆屍體,發出驚呼。
「教授和你不顧一切地往前衝,我們只能追上來。」佑樹回答。
確實很有可能,佑樹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
「……應該聽你的話,不要對那隻黑貓窮追不捨。」
「……先告訴你們,我是絕對不會去找教授的。他又不是三歲小孩,應該自己承擔風險。不管他有什麼下場,都不關我的事。」
「這傢伙想逃走!」
三雲問道。她的臉上充滿不安。
「發生什麼事了?」
那甜膩的撒嬌聲,此刻聽來是實在令人毛骨悚然。
西城看起來也很疲憊,但情況比佑樹好一些。
看見碎石路已淹沒在海水中,木京臉色大變。接着看見佑樹和西城,他馬上又恢復冷靜。
黑貓衝出樹林後,似乎滑下斜坡,踏上海中浮現的碎石路。斜坡上清楚留下泥土被挖起來的痕跡,但碎石路上的足跡就不明顯了。
黑貓朝着神島的方向奔跑。它的體重比一般的貓重了好幾倍,沒想到跑得這麼快,轉眼間已在樹林裏逃得不見蹤影。
動物的屍體上皆有遭利刃貫穿胸部的傷口,與海野的致命傷如出一轍。
西城錯愕地看着佑樹說道:
佑樹一邊追趕,一邊拼命思考。
古家忽然大喊,塔拉發狂似地大聲吠叫。一看見黑貓表現出懼意,他們欺善怕惡的心態登時表露無遺。
沒等三雲回答,佑樹已朝着茂手木和木京消失的方向奔去。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知道你對我們並不是什麼太大的威脅。」
地面上散佈着許多黑貓踢飛泥土或落葉的痕跡。
在這樣的情況下,到底該以復仇爲優先,或者以保護其他五人爲優先?佑樹實在拿不定主意。
佑樹連忙大聲呼喚,但兩人似乎根本沒聽見。
黑貓輕聲鳴叫,像是在呼應佑樹這句話。
「這傷口……該不會是……」
西城不安地左顧右盼,朝木京問道:
「該慶幸它的體型只是一隻貓。」
驀地,黑貓停下腳步。它的臉上已不帶笑意,唯有仰望衆人的雙眸閃爍着神祕的光芒。
「你們在做什麼?快回來!」
「……你問我爲什麼不逃走?」
「我跑到碎石路一帶,就不知道該往哪裏追了。但那個教授不是特別擅長追蹤動物留下的痕跡嗎?這時他或許已發現我們看不出來的蛛絲馬跡,追到這座島的深處去了。」
「喂,那不是木京先生嗎?」
佑樹一時看傻了眼,旋即想到剩下的五人也可能做出傻事,趕緊回頭喊道:
「我去把那兩個人帶回來。對了,監視螢幕的旁邊有備用的無線電通話器。晚一點我會跟你們聯絡!」
「攝影師這個工作,等於每天都在鍛鍊身體。」
隨着黑貓與衆人的距離逐漸縮短,有一、兩個人恐懼得後退。當黑貓來到三公尺的地方,留在原處的只剩下佑樹和三雲。
「換句話說,你作爲生物的強度和戰鬥能力,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一邊煩惱一邊奔跑,佑樹的體力消耗得特別快。
「當初我們就是在這裏發現那隻黑貓。除了舊的腳印之外,這一帶應該有不少我們留下的新腳印。」
現在進入神島,很快就會滿潮,碎石路只勉強殘留一小段……一旦碎石路沉入海中,佑樹至少得在神域裏待上九個小時。
約有數十具動物屍體胡亂堆放在樹下,大多數是野鼠,但也不乏蝙蝠、松鼠之類的小動物,引來不少蒼蠅。
總之,三人試着在島上大聲呼喊茂手木的名字,可惜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佑樹當然很想復仇,但如果爲了復仇而陷其他人於危險之中,有違他的信念。而且,當初是佑樹毀掉衛星電話,讓衆人沒辦法逃離這座島,這一點他頗爲內疚。
「製作人看見茂手木教授來到這座島上了嗎?」
雖然擔心茂手木,但必須及早確保復仇對象之一的木京的人身安全。再被黑貓捷足先登,就太對不起菜穗子及隆三夫婦了。
才跑了幾步,佑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因爲背後響起一陣奔跑聲。
「我才跑了一陣子,黑貓和茂手木教授已不見蹤影。我勉強循着黑貓留下的痕跡追到這裏,但附近的足跡太多,完全搞不清楚該往哪個方向追下去。」
研究狂茂手木和虐待動物狂木京,同時追上去。
「真是驚險……這一帶海流湍急,就算高度只到膝蓋以下,也可能會被捲走。」
「……西城哥,你的體力真好。」
佑樹盡力擺出大膽的微笑,朝着黑貓說道:
就在兩人調整呼吸之際,海上道路變得越來越細。忽然一陣大浪襲來,道路中央完全沒入水中。
樹下堆積着像動物毛皮的塊狀物。
「看來,茂手木教授應該已進入神域……」
「我們也進入神域吧!」
兩人拖着疲累的身體,一口氣衝過海中的碎石路。由於最近運動不足,不到一百五十公尺的距離跑起來異常喫力,爬上神島的巖岸之後,佑樹已筋疲力竭。
原本有機會抓住黑貓……想到這一點,佑樹忍不住瞪了古家一眼,但此時抱怨已無濟於事。然而,古家完全沒察覺自己有多愚蠢,繼續大喊:
木京已抵達神島,正往高處爬。
黑貓凝視着佑樹。他認爲這個反應代表「繼續說下去」,便接着說:
佑樹一句又一句地說下去,黑貓一步步後退。
由於黑貓的身體非常沉重,快速奔跑時會挖起地上的泥土,造成大大小小的坑洞,因此追蹤比想像中簡單。從路線看來,黑貓似乎想要橫貫島嶼。
「那隻黑貓不是一般的動物……我想起來了,教授回到公民館的時候,曾說『在這島上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任何動物』。現在我明白了,島上大部分的動物,都被那個怪物喫掉了。」
「喵……」
海野一死,拍攝工作當然也跟着中斷。在船到來之前,所有人想必會盡可能聚集在一起。想要活下去,這是最好的辦法。
「資料上寫得清清楚楚,誰教西城哥不看?」
最令佑樹震驚的是,除了野鼠之外,還有一堆貓的屍體。遭到殺害的貓約有十隻,其中有好幾只小貓。那些小貓有着黑色和灰色的毛,正是佑樹先前來勘查環境時遇見的小貓,實在令人不忍卒睹。
西城也跑得氣喘吁吁,他指着前方說:
佑樹詫異地上前一看,居然是大量的動物屍體。
「這傢伙的體重到底有幾公斤啊……真是恐怖。」
「龍泉,那你呢?」
或許是從未聽過木京說出這種後悔的言詞,西城皺眉問道:
前方有一棵樹,樹上結着橙色的果實,像是梔子樹。那棵樹似乎不久前曾遭落雷擊中,樹幹焦黑斷裂。看來,最近神島經常發生落雷。
從執行計畫的角度來看,這九個小時相當珍貴,但要保護木京等人不遭黑貓殺害,似乎沒有其他的辦法。
佑樹忍不住想吐,西城也趕緊捂住嘴。唯獨木京完全不在意,喃喃自語:
這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不僅大幅提高復仇的難度,還追加了「保護衆人不受神祕怪物攻擊」這個莫名其妙的任務。
木京不再開口,只是緊緊握着樹枝,轉身走回原始樹林。佑樹與西城面面相覷,從後頭跟上。
「那傢伙丟下我一個人往前跑,誰知道他現下在哪裏……」
「你只會攻擊落單的人類。好幾個人類聚集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會採取行動……因爲你知道自己一次只能對付一個人類。如果超過一人,你就有可能會輸,對吧?」
聽到古家這句話,佑樹不禁發出哀號。這種情況下,大家分頭追趕是最愚蠢的做法。
「這種事……你應該早點說。」
「真糟糕……他明明知道單獨行動會有危險。」
「糟糕……誰都不準殺害這珍貴的新品種生物!」
「怎麼,你們也來了?」
西城似乎早有覺悟,只是輕輕點頭,並未多說。
在樹林裏奔跑將近十分鐘,遠方已可看見海中浮現的碎石路,佑樹上氣不接下氣,感覺兩條腿像鉛一樣重。
佑樹只是試探性地說出這句話,看來猜得沒錯。於是,佑樹繼續道:
沉默數秒,木京低喃:
「爲什麼每個人都不願意照我的話去做?」
茂手木的腳程遠比外表看起來要快得多,轉眼間已跑得不見人影。木京撿起一根粗壯的樹枝當武器,同樣消失在樹木之間。
「你們愣在那裏做什麼?趕快追上去!這可是幹掉它的好機會!」
佑樹回過頭,西城不滿地反駁:
黑貓的耳朵朝着後方下垂,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這是代表恐懼的肢體語言。
原本氣定神閒的黑貓,忽然豎起身上的毛,顯得有些緊張。
木京似乎還在記恨剛剛被茂手木拋下不管。他接着又說:
佑樹正要大聲制止,卻聽見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沒錯,如果像老虎那麼大,我們大概都活不了。」
看着木京進入原始樹林內,佑樹不禁有些遲疑。
三人朝着神域深處前進約七十公尺,木京忽然停下腳步,左手指着前方。他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西城如此咕噥。爲了鼓舞自己,佑樹說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抱怨起來,此時木京從神域的原始樹林內走出。他的手上依然拿着那根粗大樹枝。
連拼命思考着該如何抓住黑貓的佑樹,也嚇得差點跳起來。果不其然,黑貓高高躍起,轉身逃走。
如此不負責任的言論,確實很像是木京會說的話。此時太陽快下山了,或許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佑樹的貼身揹包裏雖然有手電筒,但光靠一支手電筒,想要在夜晚的原始樹林裏進行搜索是絕對不夠的。就算三個人聚集在一起,如果遭黑貓偷襲,還是有可能會慘遭毒手。
西城心中似乎有相同的擔憂,沒堅持一定要找出茂手木教授。
「別再管那個任性的研究狂了,想想該怎麼做才能平安撐到天亮吧……到頭來黑貓也逃得不知去向,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木京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回海岸。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傳來微弱的叫聲。
佑樹渾身一僵,旋即察覺那叫聲高亢許多,不像是那隻黑貓的聲音。
佑樹走向樹下那堆貓的屍骸,叫聲似乎就是從附近傳出。
西城出聲制止。明知自己的舉動相當危險,但佑樹彷佛着了魔,就是想要找出叫聲的來源。
循着斷斷續續的叫聲,佑樹找到一個正在微微顫抖的物體……那是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貓。
一時之間,佑樹以爲看到了小梅。依體型來看,大約是出生後兩個月左右,正好跟當年佑樹和菜穗子遇見小梅時一樣。不僅如此,連毛色及眼珠的顏色也跟小梅如出一轍。不過,那眼珠是幼貓常見的藍色,長大之後很可能會變成其他顏色。
那隻灰色的小貓掩沒在兄弟姊妹們的屍體之間。看見佑樹靠近,它不斷髮出恐懼的叫聲,拼命蜷縮身體。小貓的頭部及前腳皆沾着血跡,應該是兄弟姊妹們流出的血吧。
「你退後……」
忽然傳來木京的聲音,佑樹抬頭一看,不由得大驚失色。只見木京朝着小貓高高舉起粗大的樹枝。
「你幹什麼!住手!」
佑樹趕緊伸出雙手,將小貓抱起來,指尖感受到小貓身體的溫暖及柔軟。木京被佑樹的舉動嚇了一跳,咂了個嘴,一副樂趣遭到剝奪的表情。
「你冷靜一點,這傢伙可能是『幽世島野獸』的同伴,應該立刻殺了。」
佑樹低頭望向手中的小貓。
小貓不斷髮出微弱的聲音,似乎帶有恫嚇的意味,但完全沒有攻擊或逃走的動作。佑樹猜想或許是小貓受傷了,仔細檢查,果然發現後腿上有一大塊觸目驚心的血痂。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就算想要逃走也做不到吧……而且小貓的體重輕到讓佑樹有些不安。
「不用擔心,從體重來判斷,它就是一隻普通的小貓。一定是運氣好,逃過了死劫。」
西城站在遠處聽着兩人的對話,不安地問:
絕大部分的貓屍,都只有胸前的穿刺傷。但其中一具貓屍的狀態,與其他截然不同。
木京以爲佑樹在惡作劇,伸手想要搶下無線電通話器。佑樹一邊閃躲,一邊按下通話鍵。
爲了避免小貓從揹包裏掉出來,佑樹改背在身體的前方,讓揹包保持在視線範圍內。同時,爲了防止小貓窒息,佑樹稍微拉開拉煉,讓小貓能夠自由探頭出來。
木京一時搞不清狀況,佑樹一把搶過樹枝,將成堆的貓屍逐一分開。西城皺眉問道:
佑樹說着,以指尖輕撫小貓的下齶,小貓漸漸安靜下來。木京無奈地搖搖頭,沒再多說什麼。
「啊?」
「怎麼了?」
「對不起,你的媽媽已經……」
佑樹低聲呢喃,同時將貼身揹包裏的東西全部裝進塑膠袋,將包在毛巾裏的小貓放入揹包。小貓依然叫個不停。
「對不起。」
佑樹沒有答話,在死狀悽慘的貓屍旁蹲了下來。
突然間,手中的小貓發出悲痛的叫聲。這一瞬間,佑樹明白了眼前這隻貓的身分。它一定就是小貓的母親吧。
看見這具屍體的瞬間,佑樹的腦海閃過月刊《懸案》那篇報導的內容,同時迅速建構起一個可怕的假設。
無線電通話器沒辦法同時接收和傳遞訊息,所以八名川說完又加上一句「完畢」。像這樣一問一答,確實是正確的做法。
「聽到了,這邊四個人都在公民館裏,目前一切平安,不用擔心。你們找到茂手木教授和木京製作人了嗎?完畢。」
「……我是龍泉,目前在神域裏,聽到請回答。」
小貓不斷髮出微弱的叫聲,注視着兄弟姊妹的屍體堆放的位置。
佑樹不禁咬住嘴脣。
「……這也是那隻黑貓乾的好事嗎?」
「龍泉,你打算拿這隻小貓怎麼辦?」
佑樹一邊安撫朝西城發出恫嚇叫聲的小貓,一邊從貼身揹包中取出毛巾,將小貓裹住。後腿的傷口想必很痛,但這是此刻唯一能爲小貓做的事。
「三雲小姐,請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佑樹無法承受,起身離開母貓。小貓喫了一驚,在他的懷裏拼命掙扎。
木京煩躁地揮動手中的樹枝,說道:
背後響起木京的聲音。佑樹轉頭一看,就連平常喜歡虐待動物的木京也面無血色。西城流露恐懼的眼神,低喃:
唯有這隻貓的死狀悽慘,全身彷佛遭到野獸啃噬,毛皮及皮膚都已稀巴爛。或許是死亡多日,血液都凝固成深黑色的血塊。
「好惡心,你在做什麼?」
「喂,要回報等到了岸邊再說!」
上次來勘查環境的時候,佑樹看見一隻黑色的母貓,帶着一羣黑色和灰色的小貓。此時手中小貓的頭部及前腳沾着血跡,想必是在遭到殺害的母貓身上磨蹭時沾上的。
順着小貓的視線望去,佑樹喫了一驚。在成堆動物屍體的縫隙之間,隱約可看見一團不太一樣的東西。
小貓差點從佑樹的手中滑落,他慌張地問:
注17:指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謎團。
「木京先生,你的樹枝借我用一下。」
「離開這座島之前,我會負責照顧它。」
佑樹沉吟半晌。如果置之不理,小貓遲早會遭黑貓殺害。佑樹實在沒辦法對這隻神似小梅的貓見死不救。
大約十秒之後,傳來了女性的說話聲。那是八名川的聲音。
驀地,小貓以溼潤的雙眼仰視佑樹,接着整個身體向後彎,不知想表達什麼。
然而,佑樹無視八名川的詢問,兀自說道:
「爲何只有這隻貓死得這麼慘?」
接着,佑樹從揹包的口袋中抽出無線電通話器。
佑樹沒有答話,默默地繼續分開屍山。
佑樹如此告訴小貓,但小貓當然聽不懂。它抬頭仰望佑樹,眼神中充滿期盼,彷佛相信佑樹一定能救活母親。
「都怪龍泉這廢物把時間浪費在小貓上,現在太陽完全下山了,快往回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