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試玩會 第二天 解答階段①
《龍泉家一族》 · 方丈貴惠 · 1.2萬 字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六)一一:五○
巨齒鯊莊內瀰漫着老舊木材的氣味。雖然開了暖氣,依然抵禦不了晚秋的寒意,虛擬的世界難以重現這樣的肌膚感受。
自從六本木遭殺害那次之後,這是衆人第一次離開現實世界的房間。
加茂看着平面圖,沿着走廊往南前進。雖然背後不時傳來開門聲,但加茂根本沒有心思理會。
……但願棟方真的看穿了兩起命案的真相。
要是他只說對MICHI事件的真相,卻在說明YUKI事件時出了錯,該如何是好?
這種情況下,椋田不僅會殺死加茂,還會殺死伶奈與雪菜。最讓加茂難以忍受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沒有辦法阻止,也沒有辦法加以改變。
交誼廳就在走廊的盡頭。
加茂轉動圓形門把,進入交誼廳,發現裏頭空無一人,看來其他人都還沒有到。
牆邊的棚架上,擺滿巨齒鯊軟體公司開發的遊戲周邊商品。模型人偶、布偶、攻略書籍、設定資料集等等,琳琅滿目,簡直像是小規模的電子遊戲博物館。
交誼廳中央同樣有一張圓桌。
這張圓桌可供八個人環坐,跟傀儡館裏的圓桌一樣。只不過,傀儡館的圓桌是黑檀木材質,眼前這張圓桌是白木材質。圓桌中央有一面巨大的圓形熒幕。
「……何必這麼急着公佈推理結果?」
旁邊一人如此咕噥,原來是佑樹。其他人陸陸續續進入交誼廳。加茂心神不寧地應了一聲:
「是啊……」
不一會,棟方也進入交誼廳。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又過了一會,東進來了,七個人全部到齊。
所有人都穿着VR控制服,戴着手套型控制器。
棟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他只是強自鎮定。他的臉頰微微泛紅,雙眸閃爍着興奮的神采。加茂低頭一看,發現他的手中握着一支簽字筆,以及一本活頁紙。
公開推理結果,對扮演偵探的玩家來說具有極大的風險。一旦答案出錯,不僅會輸掉遊戲,也會輸掉自己的性命。
正因如此,加茂極力勸諫棟方不要急着公佈他的推論。在公佈之前,至少應該先想辦法驗證……可惜棟方並沒有接納。
「這其實沒什麼,當置物架倒下的時候,礦泉水的盒子剛好會進入置物架的最下層。」
「啊,原來如此……只要在冰塊擺放的位置和數量上動手腳就行了。」
此時,東開口:
「……上下顛倒?」
此刻熒幕上映出的是虛擬空間中的客廳。
在這段時間裏,椋田依然淡淡地持續進行說明。
未知也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說道:
棟方坐在圓桌旁的凳子上,神情相當冷靜。
「沒錯,若有人從外面持續撞門,最後置物架就會完全倒在地上,而且是『底部』對着門口。我們在外頭聽見的巨大聲響,其實就是這麼回事。置物架倒下的時候,邊角會在橡皮艇上摩擦,導致橡皮艇破裂。」
伴隨着「唰」的一聲輕響,圓桌中央的熒幕啓動電源。
棟方以簽字筆在活頁紙上畫了圖(參照圖1)。加茂帶着陰鬱的心情朝着圖面望去。
椋田以低沉的嗓音接着說:
棟方得意洋洋地說道。東一聽,更是滿臉疑惑。
「不可能。」
此時,椋田迫不及待地插話:
「首先,我想先向大家說明一件事……昨天進入VR犯案階段之前,我在客廳通往南北走廊的門板上佈置了陷阱。」
「冰塊有着承受壓力時,融化速度會變快的特性。只要利用這個特性,就不會發生妳說的情況。」
「死到臨頭還嘴硬?」
不破望向加茂,眼神中流露一抹厭惡,但什麼話都沒有說。坐在他旁邊的未知則半開玩笑地說:
「爲什麼?」
「但我們看見的狀態,礦泉水是放在置物架上,這點要怎麼解釋?這是開放式的置物架,並沒有背板,就算先把礦泉水放在架子上,當架子傾斜的時候,礦泉水也會滑出去……你要怎麼讓放在地上的礦泉水盒子跑到置物架上?」
「我在模型屋附近撿到的黑色手套碎塊,應該就是被刀片切下來的……兇手被割傷後,走向模型屋,大概是爲了確認抽屜裏的美工刀和接着劑是否真的不見了。」
「喂!誰踩我的腳跟?」
幹山伸出了手,3D熒幕果然投影出他的虛擬分身的手掌,當然,那手掌沒有任何傷痕。其他人也跟着照做,陸續投影出沒有受傷的虛擬分身手掌。
「就算設置這樣的機關,冰塊融化之後,置物架也只會垂直落在地板上而已。不,搞不好會在途中失去平衡,反而朝倉庫的內側倒下。」
棟方還沒有詳細說明,未知已自行想出結論。棟方一臉掃興,還是接着解釋:
「MICHI事件。」
〈解答者沒有中途喊停的權利……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這3D投影技術該不會也是犯案的機關之一吧?」
「當冰塊融化,置物架傾倒,『底部』就會壓在橡皮艇上頭,將倉庫的門堵住。」
〈把戴着手套型控制器的手掌放在熒幕上,就能投影出虛擬分身的手掌影像。〉
……靠着一句簡短的說明,就能瞬間理解,實在很了不起。不愧是有資格受到邀請的業餘偵探,不是省油的燈。
「殺害YUKI的人,不僅要下毒,還要在走廊上發出聲音,這些都必須進入南棟纔有辦法做到。」
另一頭的不破,則依然維持着凝重的神情,問道:
〈解答者是棟方希……請逐一解答兩起事件的真相。你想從哪一起事件開始挑戰?〉
加茂指着右手上從食指到無名指的傷痕,苦笑着說:
「像這樣嗎?」
〈這是3D熒幕,雖然還在研發階段,但要用來投影遊戲內的景象,應該綽綽有餘。〉
棟方還沒有說明完,東似乎已恍然大悟,應道:
幹山看了圖面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頭說道:
加茂聽着兩人的交談,暗歎了一口氣。
加茂知道逃不掉,只好硬着頭皮伸出雙手。
〈當然不是。以現在的技術,我們還沒有辦法投影出讓人難以判斷真假的3D影像。而且,要是以這種特殊技術作爲推理遊戲的謎底,未免太無聊。〉
「沒錯,我佈置陷阱的目的,是爲了找出扮演兇手的玩家,而不是執行者……後來經過確認,只有北側門板上的陷阱發揮作用。我黏在門把上的刀片不見了,而且殘留在門把上的接着劑上面,還沾着一些沒辦法清除乾淨的血跡。」
「置物架如果距離門板那麼遠,就算在中間放入膨脹後的橡皮艇,也還有超過五十五公分的空間,兇手要進出完全不成問題,怎麼能算是密室?」
椋田說道。於是,棟方宣佈:
「我明白了,在這樣的狀況下,如果對門板施加振動,置物架的『頂部』就會慢慢在倉庫的地板上滑行,朝着倉庫內側移動。」
「就算加茂真的是兇手,但他殺的對象可能是YUKI,不是嗎?」
「正如各位所見,我的虛擬分身確實受了傷……但我並不打算承認自己是兇手。」
「我要告發加茂冬馬。」
「但你佈置這種陷阱,椋田一定會知道。執行者是她的共犯,她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執行者。」
「……這麼說來,只要虛擬分身的手指受了傷,那個人就是扮演兇手的玩家?」
棟方接着擴大3D影像,讓衆人看清楚連結客廳與走廊的兩扇門,同時說明他的陷阱是將刀片黏在門把上。
加茂雖然沒有被捲入這場鬧劇中,卻也因爲心中過度慌亂,並未看清楚是誰踩了棟方的鞋子。
「沒錯,所以加茂利用冰塊,在離開倉庫後把門封住了。」
所有人之中,最驚訝的是佑樹。他霎時臉色大變,轉頭望向加茂。東驚訝的程度,也不遑多讓。畢竟直到不久前她還與加茂一起行動,受到的衝擊當然不小。
〈3D影像能夠以手套型控制器加以移動和擴大。如果有必要,這套系統可投影出遊戲內的任何場景。〉
加茂原本以爲那只是普通的熒幕,沒想到那熒幕竟然在上方投射出全像3D立體影像。
「這推理相當高明,問題是那密室殺人手法,你要怎麼破解?」
另一頭的東則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
棟方在活頁紙上畫起第三幅圖。他下筆毫無滯礙,轉眼之間就畫完了(參見圖3)。
未知以右手旋轉客廳影像,問道:
未知沒有答話,只是用力揮動手臂。3D影像裏的客廳宛如陀螺般轉了好幾圈才停下。正如椋田所說,3D影像閃爍的情況非常明顯,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那並非真正的實物。
「調查兇手如何創造出密室的時候,我們不是推測置物架原本被擺在距離門板四十五公分的位置嗎?因爲門板與置物架之間又夾了橡皮艇,門纔會打不開。」
棟方又拿起簽字筆,畫了另一張圖(參見圖2)。
棟方破口大罵,轉頭瞪着身後。
「假設我真的是兇手……一旦我承認,等於是招供。如果只是犧牲我一個人的性命,還不打緊,但兇手招供的違規行徑會連人質的性命也一起賠上。」
棟方眯起了眼睛,說道:
「在靠近倉庫內側的位置多放一些冰塊,靠近門側的位置少放一些……靠近門側的冰塊承受較大的壓力,會比較快融化。這麼一來,就能確實讓置物架往門的方向倒下。」
「那只是很單純的物理詭計。」
不破輕輕點頭。
這是加茂第一次見識到不用戴頭罩就能看見3D影像的技術……更令加茂喫驚的是,衆人爭先恐後地往前擠,想要看清楚熒幕。
棟方不屑地罵道。加茂凝視着他說:
「完全沒問題。」
不破一臉狐疑地說道:
其他人也陸續在固定於地板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加茂當然也不例外。這次未知也順利坐下,沒有再撞到任何人的腳。
「而且要先把裝滿礦泉水玻璃瓶的盒子,像這樣放在倉庫的地上。」
「原來如此,加茂的房間在北棟,如果要從北棟移動到南棟,必定會先碰上南側門板的陷阱。但實際上,只有北側門板的陷阱發揮作用,顯然假設有誤。」
「只要擺放置物架的時候,在架子與地板之間夾入冰塊就行了。但這裏有個重點,就是置物架必須上下顛倒。」

棟方慵懶地說着,同時在圓桌上投影出倉庫的景象。MICHI的遺體還躺在那裏,橡皮艇和置物架也都還擺在旁邊。
棟方一邊說,一邊以3D影像呈現出自己房間的內部景象。只見在MUNAKATA房間的桌上,還放着加茂的黑色手套碎片。
此時,幹山指着圖中礦泉水的盒子說道:
「廚房裏是有製冰機沒錯,問題是要怎麼用冰塊把門封住?」
加茂不由得緊握雙手。
「噢,原來殺了我的人是加茂。」
棟方嗤笑一聲,說道:
「我們將置物架翻起來,位置就在你剛剛說的地方。」

那充滿火藥味的話,讓站在棟方身旁的不破縮了縮身子,站在棟方身後的東和幹山同時後退了一步,表示「不是我乾的」。下一秒,東踩到佑樹的鞋子,嚇了一跳的佑樹又踩到未知的腳跟,簡直像是連鎖反應一樣。
幹山喃喃說道:
不知何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如果你要告發某人,請你說出他的全名。〉
昨晚,加茂雖然拿抹布擦掉了絕大部分的鮮血,但因爲時間緊迫,沒有辦法擦拭乾淨。接着劑上會殘留血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這樣的推論其實是錯的,兇手擺放置物架的位置,實際上距離門口超過一公尺。」
加茂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不想再聽棟方推理下去,但實際上連這一點也做不到。
棟方先環顧衆人,接着雙手在圓桌上交握。
加茂瞬間感到頭暈目眩,彷彿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交誼廳內明明開着暖氣,一股寒意卻自背脊往上竄升……加茂心中的恐懼,正逐漸化爲現實。

「我們把門撞開的時候,看見的是泄了氣的橡皮艇,以及倒下的置物架。由於礦泉水的盒子在置物架上,再加上置物架的底部朝着門口,因此我們做出了『置物架原本放在距離門口約四十五公分處』的錯誤推測……以上就是這個密室機關的全貌。」
聽了棟方的說明,幹山並不十分信服,說道:
「這失敗的機率太大了,能不能成功完全看運氣。」
「沒錯,這原本是一種失敗機率很高的手法……但你們別忘了,這是一起發生在虛擬空間內的事件。」
「什麼意思?」
「這跟現實生活中的犯罪不一樣,扮演兇手的玩家可事先在傀儡館內進行模擬,重複實驗許多次,調整每樣東西的擺放地點,確保置物架一定會倒在預設的位置上。」
這一點確實沒有錯……加茂在進行監修作業時,將犯案的手法重複實驗了非常多次。
而且在虛擬空間裏,就連天氣也能夠自由設定,不會發生「突然出現龍捲風毀掉機關」之類的意外狀況。因此,在虛擬空間裏,要讓機關的操作結果完全符合預期,並不像現實世界那麼難。
加茂知道不能再保持沉默,只好硬着頭皮開口問:
「……裝礦泉水的玻璃瓶破裂,又如何解釋?」
「大概是置物架倒下時的衝擊,撞破了玻璃瓶吧。礦泉水從玻璃瓶裏流出來,淹沒了置物架底下冰塊融化後留下的水漬。以這樣的手法湮滅證據,實在是非常有效率。」
棟方說得如行雲流水般流暢。
他似乎百分之百相信勝利已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加茂看着棟方,不禁以左手抓住了頭。剛剛加茂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原因其實是棟方的推理完全想岔了。
棟方沒有推理出正確的密室手法,這意味着他將成爲執行者的下一個目標。加茂最於心不忍的是,棟方甚至還沒有察覺這個可怕的事實。
加茂再次環視圍着圓桌而坐的衆人。
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射在遭到告發的加茂身上。
唯獨一人與其他人不同,那正是佑樹。他一臉驚恐地凝視着棟方,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對即將降臨的命運的恐懼……佑樹多半也已察覺棟方的推理有破綻。
突然間,熒幕傳來帶着笑意的說話聲,彷彿想要打破緊張的氛圍。
〈對了,我忘了說一條規則。遭到告發的玩家,有義務進行反證。〉
加茂霎時傻住了。
加茂再度以左手抓住了腦袋。雖然棟方不管指名任何人,都會震驚全場……但怎麼偏偏指名了佑樹?
加茂接着操作畫面,將置物架的影像放大在熒幕上。
環繞着圓桌而坐的所有人皆全身一震,其中反應最大的人還是棟方,他啞聲問道:
剩下的三人聽到這句話,臉色驟變。
棟方不再追問,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置物架的3D影像。過了好一會,他忽然瞪大眼睛,喃喃說道:
聽着棟方那瞧不起人的口氣,加茂益發感到無奈。
「想要活下去……就必須不管他人的死活,說出自己的推理?」
「根據椋田的說法,虛擬空間裏並沒有會使人死亡或昏厥的毒藥。」
佑樹好不容易調勻呼吸,反駁道:
這出乎意料的答案,讓佑樹劇烈嗆咳。
「……哪一點?」
不破與未知都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棟方望向兩人,歪着頭說:
「我不熟悉化學和物理學,老實說我無法判斷『冰的融點會因壓力而降低』這個性質能不能適用在你的推論上。不過……就算不具備這些專業知識,我還是能斷定你的推論於理不合。」
「置物架翻倒在地上,並不會打亂頂板上的灰塵。但如果頂板與倉庫地板之間夾了冰塊,情況可就完全不同了。當冰塊融化成水,必定會沖掉頂板上的灰塵,不可能讓灰塵維持像這樣均勻的狀態。」
〈如果解答階段就這樣畫下句點,未免太無趣……何況你只嘗試回答一起事件的手法,想必還不過癮,所以我決定給你一次敗部復活的機會。〉
棟方揚起眉毛,瞪着佑樹說道:
「沒錯,打從解答階段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你在推理中完全沒有提到毒藥,加茂哥進行反證的時候竟然也沒有提到毒藥。」
擴音器突然傳出令人錯愕的問題。
椋田發出別有深意的笑聲。
佑樹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桿。棟方露出狡獪的微笑,說道:
加茂聽椋田說得興高采烈,更是有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完全不明白她在打什麼主意。
佑樹一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佑樹依然咳個不停,棟方並不理會,淡淡地說:
佑樹喪失了原本勉強保持的冷靜,怒不可遏地說:
可以肯定的是,她這個決定絕對不是出於善意。
不知從何時起,棟方伸手猛抓着自己的頭頂。指尖滲出血水的時候,他垂下頭,低聲說道:
加茂聽到這句話,差點驚叫,幸好勉強剋制住衝動。
排除已被認定爲兇手角色的加茂,還剩下佑樹、幹山和東三人。在棟方的心中,到底誰是執行者?
「你說得對,我的推理是錯的。」
〈身爲一名偵探,要是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那怎麼行?沒有辦法反證推理錯誤的偵探,沒有當偵探的資格……好吧,老實告訴你們,這條規則的用意在於快速減少玩家人數。〉
「……這做法太卑鄙了!」
「但就像我剛剛說的,只要反覆進行實驗,精準度就會提升。而且就算你再怎麼強調有可能失敗,也不能證明你沒有使用我所說的手法,這不能算是反證吧?」
原本雙眼無神的棟方,逐漸恢復了一點神采,但聲音依然沙啞。
佑樹靜靜地插話。
「我還能夠繼續?」
三人當中,佑樹的身分是受害者,所以他的態度算是比較悠哉。他沉穩地問:
「好吧,你認爲殺了我的人是誰?」
棟方再也按捺不住,聳了聳肩開口:
*
〈如果解答者的推理有錯,你必須進行反證,也就是提出那推理並非事實的證據。如果反證失敗,你就必須揹負連帶責任,和解答者一起敗北,成爲執行者的下一個攻擊目標。〉
……棟方接下來要告發的對象,就是潛藏在衆人之中的執行者。倘若棟方真的看出殺害YUKI的手法,執行者無法反證,自然只有死路一條。爲什麼椋田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加茂好歹會聽完我的推理再發言,看來你跟他不一樣?」
……能不能反證成功,完全是運氣問題!
一股鮮血的味道,在加茂的口中擴散。因爲他無意識地用力咬着牙齒。
〈這次我特別允許你繼續解答,如果你能夠說中YUKI事件的真相,我就取消你的敗北。如何?對你來說,這個提議應該是有利無害纔對。〉
半晌之後,棟方低聲說:
「我當然要繼續下去。」
「你們怎麼說得好像我推理錯了一樣?我的推理根本沒有反證的餘地。」
加茂不禁苦笑,佑樹果然相當敏銳。事實上,加茂刻意不提及毒藥的事,是因爲一旦把大家的思緒牽到這條線上,會讓自己承擔太大的風險。
更何況,就算解答者的推論有錯,也不見得一定有辦法加以證明。這就跟「即便手上的線索完全符合推論,也不代表推論一定正確」是一樣的意思。
棟方聽到這句話,嘴角揚起了陰鷙的微笑。不破與未知急忙想要阻止他,卻已來不及。棟方霍然起身,說道:
轉頭望向佑樹,只見他也嚇傻了,半晌說不出話。大約過了十秒,佑樹才終於從驚愕中恢復理性,開口:
〈沒錯,想要在這場遊戲中獲得勝利,就必須以自己的性命爲賭注,將他人的性命踩在腳底下。〉
加茂不由得皺起眉頭。
「……對妳來說,這應該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吧?」
先前加茂和佑樹合力搬起置物架時,查看過頂板上的灰塵。棟方不肯幫忙,因此從未近距離看過置物架。
〈解答階段要繼續進行下去嗎?〉
「……灰塵?」
〈這一點你們不用擔心。參加這場遊戲之前,執行者已做好心理準備。如果反證失敗,他(她)會自殺並佈置成他殺的樣子,干擾你們的推理。〉
「思考如何進入密室下毒,根本沒有意義。在那樣的狀況下,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你的房間下毒。」
「……有什麼證據?」
「連執行者也是用完就丟的棋子?」
椋田發出失去理智般的瘋狂笑聲。
「就是你自己,青葉遊奇。」
……我應該可以相信你吧?
但加茂很清楚佑樹的性格。如今,椋田已和「殺人魔」沒有兩樣,佑樹絕對不會願意爲這種人提供協助。
〈別說得這麼難聽,如果執行者連你們提出的那些低程度的推理都沒有辦法反證,留著有什麼用?〉
加茂抱着複雜的心情,轉頭對棟方說道:
「我剛剛刻意不提及毒藥,是因爲這與你的犯罪手法大有關聯……椋田所說的毒藥瓶裏的毒藥,只被使用在殺害MICHI的手法上。」
「沒錯,根本沒必要準備超過致死量八千倍的毒藥。」
而且更令加茂難以忍受的是,就算反證成功,也只能拯救自己的性命,沒有辦法改變棟方的命運。從表面上來看,加茂的反證就像是努力把棟方推向地獄。
可惜,沒有任何人能夠保證棟方在YUKI事件上的推理正確無誤。畢竟他錯了一次,再錯一次的機率恐怕比較高。而且他一旦出錯,很可能會連累一個偵探玩家陪着他送命。
討厭親自動手的性格,竟然將自己逼上絕路……棟方沒有察覺自己的推理與現場的狀況有所矛盾。
「沒錯,唯一的例外是,扮演兇手的玩家和執行者,其中一人擁有一瓶毒藥,裏頭的藥劑是致死量的數千倍。」
「你指的是毒藥的部分吧?」
此時,棟方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遭到告發的玩家,必須當場提出足夠的證據,反駁解答者的推論。但能不能在短時間獲得反證的靈感,只能聽天由命。
難道椋田擁有絕對的自信,認爲執行者的殺人手法絕對不會被看穿?抑或,她根本不在意執行者的死活,只希望死越多人越好?
「例如,要將現場佈置成礦泉水的盒子會剛好進入置物架底層的狀態,是不可能的事情。置物架將以什麼方式倒下,會受撞門時的力道強弱影響。兇手再怎麼進行模擬實驗,也不可能精準控制結果。」
置物架頂板上的灰塵分佈非常均勻,有如一層薄膜。
「既然如此,這時應該要顛覆我們的前提。原本我們探討的都是『經口』下毒的情況……但若身爲兇手玩家的加茂使用了『經皮膚』的下毒方式呢?」
「那是因爲加茂哥的神經跟一般人不太一樣……總之,如果你咬定我自導自演,會有一點說不通。」
「你們在害怕什麼?害怕遭我告發嗎?你們放心吧……根據我的推理,你們兩個都不是執行者。」
佑樹接着說:
「噢……什麼?我自己?」
面對一臉茫然的棟方,除了落井下石之外,加茂沒有其他的選擇。
「首先,椋田準備的毒藥劑量實在太多了。房間裏的杯子如果裝滿水,可以存檔五次,換句話說,如果是要把毒藥放進杯子裏,只要準備致死量的五倍劑量就夠了。」
「只憑這個理由,就認定我是自殺,不嫌太武斷了嗎?如果我真的是自殺,這手法未免太了無新意。」
東登時大喊,她氣得聲音微微發抖。椋田冷冷地說:
〈沒錯,因爲你有可能點出殺害YUKI的執行者身分。不過,我決定承擔這個風險一次。〉
聽到佑樹的回應,棟方揚起嘴角。
回想起來,佑樹確實常做出令周圍的人大喫一驚的舉動。
「這樣的規則,應該也對執行者相當不利吧?就算執行者是妳的共犯,也有可能反證失敗。」
「如你所見,最下層的層板上頭的灰塵亂七八糟,正是因爲遭玻璃瓶溢出來的礦泉水沖刷過的關係……如果兇手使用的是你想出來的手法,頂板上的灰塵應該也會是這樣的狀態。」
「反證?什麼意思?」
棟方默不作聲。椋田以呢喃細語般的聲音說道:
加茂再度將手伸向熒幕,這次放大了置物架的最下層。層板上的灰塵看起來相當凌亂。
最好的例子就是,他曾想爲童年玩伴報仇。幸好計劃半途受挫,纔沒有惹出事情。
「然而,實際的狀況卻是MICHI中毒昏厥,我也死於中毒。唯一的解釋,就是扮演兇手的玩家和執行者必定各自擁有毒藥,不是嗎?」
「假如你不是那麼討厭體勞動……你一定也會發現使用冰塊的推理,與現場的實際狀況不符。」
直到現在,他似乎依然沒有後悔當初的報仇舉動,而且他說過,他和椋田在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就這層意義上而言,他確實很容易和椋田在想法上產生共鳴。
「你的意思是……他把毒藥塗在門把上?」
「你的反應很快。未知的虛擬分身徒手觸摸過倉庫的門把,手掌的皮膚吸收了毒藥。那毒藥是無色透明的液體,不管塗在哪裏,都看不出來。」
「……扮演兇手的玩家犯案之後,只要將門把及屍體手掌上的毒藥擦拭乾淨,就能湮滅證據?」
「沒錯,這個手法唯一的缺點,是中毒的效果問題。塗在門把上的毒藥,只有少量會沾在受害者的手指上。被吸收到體內的毒藥劑量,當然就更少了。」
佑樹沉默不語。棟方的口氣,彷彿在宣佈自己已獲得勝利。
「這就是椋田必須準備大量毒藥的理由……這部分的推論,應該不會有錯。加茂,對吧?」
聽到這充滿挑釁意味的話,加茂暗忖着該不該出言反駁。
MICHI事件的反證已結束,現階段的當事者是棟方和佑樹,實在沒有必要冒着失言的風險,提出任何反駁……最後加茂做出這樣的判斷,決定保持緘默。
「很有意思的推論,但這沒有辦法說明我的虛擬分身爲何中毒而死。」
佑樹出聲回應。他語帶嘲諷,接着說:
「既然我沒有使用毒藥瓶,要怎麼自殺?沒有辦法解釋這一點,你的推論就無法成立。」
棟方嗤嗤一笑,說道:
「你雖然是中毒而死,但沒有使用毒藥。」
這句話一說出口,震驚了所有人。
「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佑樹流露出的神色不是焦慮,而是困惑。他的表情看起來還遊刃有餘,臉色卻越來越蒼白。
棟方不知對佑樹的反應做了什麼樣的解讀,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微笑。
「並非只有毒藥纔會讓人中毒。原本無害的東西,一旦攝取過量,還是有可能致人於死。最好的例子,就是急性酒精中毒。」
佑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駁:
「但傀儡館裏並沒有酒,只有大量的礦泉水……不是嗎?」
棟方似乎早有覺悟,聽了椋田的說明之後,只是默默凝視着自己的雙手。佑樹也不發一語,雖然成功反證,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悅。
「喝太多醬油會死人,這你應該聽過吧?鹽分攝取過量,會引發食鹽中毒,導致高鈉血癥,嚴重者就會死亡。」
佑樹一聽,再也說不出話來。如果棟方所言爲真,把鹽、味噌及醬油全部合在一起,確實有可能超過致死量。
佑樹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他沒有投注心思在館內的調查上。
加茂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可以如此斷言。
「你在說什麼傻話?水怎麼可能會是毒藥?」
「我……非死不可嗎?」
「傀儡館有洗衣間,卻沒有洗衣精或衣物柔軟精。廚房沒有洗碗精,我的房間裏也沒有沐浴乳或洗髮精。」
「沒有使用毒藥的毒殺事件……真虧你想得出這種詭計。我們一直沒有發現這只是你的自導自演,每個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想要揭穿根本不存在的密室殺人手法。」
佑樹依然沉默不語。棟方如連珠炮般繼續道:
擴音器傳出嘆息聲。
「什麼?」
但另一方面,加茂也在心中深深嘆息。
「但這些調味料的容器看起來都不大,就算喝下這種程度的鹽和味噌,也不見得一定會死。」
加茂在心中反覆確認着這一點,棟方卻依然說個不停。
〈我本來期待這次的解答階段能夠一口氣幹掉三個人,沒想到遭指名的兩個人都成功反證,真是太可惜了。〉
加茂聽着棟方的話,持續沉思。
棟方說得確實沒錯。不論任何食物,一旦攝取過量,就會對人體造成危害,就算是經常食用的調味料也一樣。
能不能反證成功,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掌握多少資訊和線索,以及有沒有辦法加以活用。
「椋田不是說過嗎?在這建築物內,虛擬分身能夠飲用的液體中,並不包含會使人死亡或昏厥的毒藥……但有例外。除了大量的飲用水之外,還設定了一瓶毒藥,交給某一個人。」
〈遊奇的推論並沒有錯。我指的毒藥,包含清潔劑和調味料。在館內,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足以造成食鹽中毒的氯化鈉,也就是食鹽……棟方推理出的自殺方式不可能做得到。〉
棟方哈哈大笑,應道:
椋田這幾句話一說出口,加茂登時無計可施。想法再度遭椋田看穿,也讓加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佑樹接着說:
「椋田的說法……你不覺得聽起來像是有兩種毒藥嗎?第一種是飲用水,第二種是毒藥瓶。」
「我自己也覺得有點荒唐,但現在的重點,並不是『一般人對毒藥的定義』,而是『椋田對毒藥的定義』……從椋田那幾句話聽起來,她應該是認爲像水、食鹽這種大量攝取就會中毒的東西也算是毒藥。」
棟方垂下頭,沒有回答。佑樹轉頭面對熒幕,說道:
就在這時,佑樹忽然低喃:
「就算察覺你是自導自演,也會被椋田說的那些話誤導……聽了椋田那些話之後,當然會認定你是死於毒藥瓶裏的毒藥。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猜想到你使用的是調味料。」
椋田說過,虛擬分身只能喝液體,不能喫固體。虛擬空間內沒有各種清潔劑、沐浴乳或酒精飲料,或許正是爲了避免放置具有毒性的液體,或是可溶解於水中的有毒物質。
佑樹忍不住重複了棟方的話,接着又陷入一陣沉默。
「別想靠話術扭曲事實!」
棟方的眼神中流露出警戒之色。
這可說是加茂的疏失。即便如此,跟棟方比起來,加茂在這件事情上還是佔有優勢,因爲加茂今天曾把醬油瓶拿起來細看。
「這算什麼反證?」
3D影像裏,廚房櫃子上擺着各式各樣的調味料。
各種約莫巴掌大小的瓶子和容器,內容物都剩下不多,其中鹽和味噌的殘餘量更是少得可憐。
乍聽之下,佑樹的說法有些異想天開,其實不無道理。
棟方毫不留情地繼續道:
「你使用的不是酒,而是鹽。」
然而,就在加茂打算開口幫佑樹反駁的時候,椋田搶先一步說:
「胡說八道。」
……可惜,昨晚沒有確認醬油瓶裏的量。
「……我想,你可能誤解了椋田的意思。」
加茂也清楚地記得椋田說的這些話。棟方一發困惑,問道:
棟方毫不理會惴惴不安的加茂,自顧自地操控起3D熒幕,放大廚房的影像。
棟方激動地搖頭,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佑樹的臉也皺成一團,說道:
佑樹趕緊反駁:
棟方喃喃自語。
「不用再裝傻了。這個櫃子的底下放了醬油,而且是四百毫升的大瓶裝。」
「除了毒藥瓶和『大量的飲用水』之外,傀儡館內並沒有任何可達致死量的毒藥……這意味着鹽、味噌及醬油並不是被人用掉了,而是打從一開始就設定成只有一點點,以避免總量超過致死量。」
佑樹突然將視線從熒幕上移開,點點頭。
〈沒錯,你做出兩次錯誤的推理,已沒有活下去的價值。如今你存在的意義,只剩下將生命轉換爲殺人事件,成爲其他偵探的夢魘。〉
「那又怎樣?」
像是在嘲笑兩人,椋田接着說:
加茂緊緊咬住了嘴脣。
棟方不屑地說道。佑樹不禁苦笑。
……當初若不是佑樹萬念具灰地主動放棄當偵探,現在也不會落得這樣的窘境。從佑樹的反應看來,他一定不知道廚房裏放了些什麼東西。
〈哎呀,其他人可別亂來。只有遭到告發的人才能進行反證,其他人都不能開口。要是有人幫遊奇說話,遊奇和那個人都會以違規論處。〉
「遊戲剛開始的時候,調味料的量到底有多少,其實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那你就錯了,你沒聽過『水中毒』這句話嗎?水跟鹽一樣,攝取太多也會對人體造成危害。」
「……鹽?」
昨晚一進入調查階段,加茂就確認過鹽和味噌的量。各種調味料的量,從那個時候到現在都不曾改變,可見佑樹並沒有在調查階段或犯案階段偷偷帶走調味料容器的內容物。
佑樹的口氣突然變得缺乏自信。加茂輕輕點頭,讓佑樹知道他說的並沒有錯。
那醬油並非一般的醬油,而是薄鹽醬油。如果要蓄意引發食鹽中毒,沒有理由在設定上採用薄鹽醬油。當然,以這個理由進行反證,證據力並不充分,但如今也只能堅持這一點。
……不,棟方的推理是錯的!
「是真的,前陣子我查過,打算用來當小說的題材……水中毒的情況剛好和食鹽中毒相反,會引發低鈉血癥。若是腎功能異常,導致水分無法排出體外,也會發生相同的症狀。」
「我們兩個再討論下去,似乎沒有意義。由知道真相的椋田做出最後的判決吧。」
「你把廚房裏的鹽、味噌及醬油,全部設法帶回房間裏。每一種容器裏頭都故意殘留一點,是爲了避免被人看出端倪……你將房門上鎖,然後透過語音通話系統,上演一場『在存檔時中毒而死』的戲碼。接着你一口氣喝下醬油,將鹽或味噌也以自來水化開之後喝下。這麼一來,你就攝取了超過致死量的鹽分。」
「……這種荒唐的廢話,我沒興趣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