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尾聲 二

「——但是，可以嗎。我現在一沒有錢，也沒有身份……」

我現在甚至是能不能去學校都成問題。

但是，彩香的父親慢慢地在旁邊搖了搖頭。

「啊……那啊，今天早上剛好解決了，或者說……其實，我也是因爲收到了這份文件，才決定讓你住在這裏的。」

一邊說着，彩香的父親拿出裝在信封裏的許多文件和一本存摺。

怎麼回事呢，我雖然不明白，但還是拿起文件。看到上面寫着有我的名字和我認識的名字，大體上像是變更什麼的申請書。還有一張寫着推薦狀的書信。

『推薦阿瀬川——作爲明星雅的監護人』

一開始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看了這份文件後，終於明白了真相。

「這難道是…」

「這是指定我作爲你新監護人的文件…其他的，也都是相關手續。學校啊戶籍啊之類的。只要我和你簽完字，你就能正式成爲我們家孩子了」

……到底是誰安排的？

但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文件上記載的我的監護人——修女。

可是這不可能，那個人明明已經連我的存在都——

突然驚醒般看向存摺。

上面只簡短標註着『贈款』二字，羅列着從十年前開始一點點積攢至今的鉅額存款。賬戶持有人是我的名字。

「很神奇的文件。明明昨天才寄到，內容卻像是多年前就準備好的。存摺裏的金額也足夠你輕鬆讀完大學。簡直像是早就預見到這一天，提前做好了準備」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她是個好人？」

身旁的彩香發出困惑的聲音，我默默搖頭。

發呆的工夫，話題已經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或許在那個人的心裏，也殘存着些許並非『　　』的我。

雖然還不太有自信。

忽然看向身旁，彩香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說不定是在想她母親的事。

但這就是我們選擇的道路。

「對了，彩香的泳衣和手機一起在警局找到了」

文具筆記本之類。其實之後會收到雅原來用的校服和課本。但作爲新家人當然需要新東西。碗筷餐具、毛巾被褥。順便一提，雅暫時還要和我共用房間。

所以現在能稍微安心地走下去了。

莫名其妙就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消費自由，我反而不知所措。

這樣真的好嗎，這條路真的正確嗎？恐怕要等我生命終結時才能得到答案。

所以我們決定親手選擇屬於自己的幸福。

因此才與某人分道揚鑣。

抬頭時，彩香的父親正溫柔地笑着啜飲咖啡。

大采購結束後回到家。

還有衛生用品和化妝品，雖然可以共用，但還是給雅買了專屬的。

最後買了泳衣。帶着些許可愛感的黑色紗籠裙。

「生活必需品當然要買啦，我們是一家人嘛。零花錢是讓你做自己想做的事用的」

「如果那是你憑自己意志做出的選擇，我認爲就是最好的。無論多麼相愛，有時道路也會分岔」

是拼命活着找到的道路。

但和是否愛過確實是兩回事。

「確實需要不少東西，等休息一下就去購物吧」

但這是當時的我竭盡所能、憑自己意志選擇的道路。

「誒……嗯、嗯，太棒了…？」

日用品也買了一大堆。

「……就當新住戶特例吧」

「就是。對了爸爸，泳衣也是生活必需品對吧？」

「彩香，這樣花錢的話八千日元會不會不夠…」

這無疑證明那個人始終只把我當作『　　』來認知。

即使看不見了，也依然會牽掛到這種程度。

凝視着文件和存摺，我再次開口：

「話說爸爸，雅連換洗衣服都沒有呢」

「不，應該不是…那個人確實做過很多過分的事」

「我不太瞭解你和她之間的關係，所以不好斷言」

後來讓爸爸在長椅等着，給雅買了各種內衣。

說起來自從我失蹤後他就一直請假。

「抱歉，我得去趟公司。晚飯不用等我。你們兩個好好休息」

「零花錢…就和彩香一樣如何？現在每月多少來着？」

三人抱着滿手行李癱在房間裏。剛喘口氣爸爸就接到電話。

「修女她…是個了不起的人。一直都惦記着我。但是，我的幸福和她想象的幸福…是完全不同的形狀。所以我無法留在她身邊…」

從夏裝到秋裝，可愛的到酷的，正裝到家居服和睡衣。

「……騙人，是我的四倍」

是的，所以——

「這種時候就該老實撒嬌哦，阿雅」

咦，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真是給人添了不少麻煩，不過多虧這樣雅的新生活總算安定下來了。

這樣真的好嗎？但彩香這麼開心應該沒問題吧？

「耶！！太棒了雅！新泳衣！！」

彩香父親對我的話緩緩頷首。

當『　　』這個詞消失時，那個人就看不見我了。

同樣是從可愛的到帥氣的，還買了有居家專用的寬鬆款。雖然瞥見些性感款式，但畢竟爸爸在場沒好意思買。

說完爸爸就匆匆出門了。

聽到這句話，我陷入短暫沉默。而後緩緩點頭。

但這個結論無法解釋眼前的文件和存摺。

還沒等我推辭，彩香就狡黠地笑着用手指按住我的嘴脣。

※

看我苦惱的樣子，父親微笑着岔開話題：

……不，或許這正是那個人的作風。

因爲雅的髮梢還留着些許白色，整體卻已烏黑，反而格外相稱。試衣間出來的雅完美呈現我理想中的黑色魅力，雪白肌膚更添風采。滿意自己審美品味的我拍了好多照片發給小瑠依和繪瑠。

「真的!? 太好啦！順便把雅的泳衣也買了吧」

想着想着，胸口因期待而悸動起來。

我和彩香都認真咀嚼着這句話。

不過真的好累。正癱在沙發上，忽然有道影子落在臉上。

畢竟彩香和她母親也曾經互相祝願着對方幸福，最終卻走向了錯過。

我確實曾被那個人愛過吧。雖然不是我期望的形式。

「八千日元噠」

於是，那之後我給雅買了好多衣服。

「那筆錢就心懷感激地使用吧。這大概是你十年來努力的正當報酬。既然寫着贈款，就是某人感謝的證明。在你成年前由我保管，但隨時可以支取。幸好我們家沒那麼拮据，除了學費應該不太需要動用」

那現在也沒辦法阻攔他，我和雅一起揮手目送父親離開。

我們的幸福，與別人描繪的幸福形狀不同。

雖然不知道是否正確。

我不由得呆呆張嘴。

「人心沒那麼容易看透。越是親近的關係越是如此。是否愛過你和是否傷害過你，完全是兩回事」

那影子輕輕落在我胸口，雅的髮絲垂落在我身上。混合着些許汗水的甜香縈繞鼻尖。

「怎麼了雅？」

笑着問道，埋在胸前的臉卻蹭來蹭去。癢得我忍不住發笑。

「累了…今天信息量太大了…」

「是啊，發生了好多事。不過總算告一段落了吧？」

至少眼前的問題都解決了。教會、金錢、學校…雖然還有很多煩惱，但漸漸有了方向。

雖然未來依然模糊，卻莫名有種能走下去的無端自信，這大概是我的優點。

「……還有什麼必須做的事嗎？」

「嗯～享受暑假？」

「……這算必須做的事？」

「說是最重要任務也不爲過哦」

聽我這麼說，雅把臉埋在胸前嗤嗤笑起來。有點癢。

「但今天可能沒力氣了～」

「同意～」

這樣躺着都快睡着了。眼皮沉重意識朦朧，彼此的體溫格外鮮明。

啊，其實還有整理衣服收拾衣櫃好多事要做。不過先放放吧。

仔細想想，從昨天那場完全超脫日常的事件到現在才過了一天。當然會累嘛。

反正喫飽了，想要的東西也買了，小睡一會兒也無妨。

在沙發上相擁而眠，半夢半醒間輕撫着像孩子般蜷縮在懷裏的雅的髮絲，慢慢閉上眼睛。

那麼多、那麼多的痛苦、悲傷與忍耐，都已經結束了。

還是向着遠方的『某人』輕聲祈禱。

因爲雅已經非常、非常努力了，希望今後的人生能幸福到足以抵消過往。

我們靜靜沉溺其中。

說什麼不幸多少就會有多少幸運，不過是美好的妄想。

沙發上感受着空調涼風，彼此依偎着低語，漸漸放開意識。

「晚安，彩香」

但願雅的未來充滿幸福。

今後能不能稍微覆寫掉那些時光呢。

在閉眼失去意識的瞬間。

輕撫着殘留溼潤感的嘴脣，緊抱睡夢中的你，獨自呢喃。

「要忍耐、要忍耐……」

能坦然說出想要的東西。

想着這些。

但哪怕一點點也好，希望如此。

「晚安，彩香」

願你跨越痛苦與艱辛後的人生，能多一些安穩與溫柔。

在沉入黑暗前，感受到了與你交換的某種感觸。

墜入甜美的淺眠中。

微微溼潤，不同於手指，帶着些許溫暖。

如果那個未來裏有我的位置。

聽着你的聲音，我輕輕墜入夢鄉。

「再忍耐一下…」

稍微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吧。

但還是希望，努力多少就能獲得多少快樂時光。

努力不讓灼熱的呼吸驚醒淺眠的你。

或許我也會很幸福吧。

希望你能盡情做想做的事。

只有空調聲響徹蔚藍天空下的客廳。

那段歲月裏，有多少未能實現的心願和想做的事呢。

雅努力的十年——或許更久。

「晚安，阿雅」

忽然感到脣上柔軟的觸感。

雖然未來尚未可知。

※

那一定會很美好。

能把感受到的幸福，哪怕一點點也好，捧在手心。

這樣我收到的那麼多心意與溫柔，或許也能回報些許。

雖然我不信奉神明。

當然，偶然遭遇的不幸未必有什麼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