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貪婪·三

這裏，可是在外面啊。

明明是在商場的試衣間裏，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地方。

光是聽到雅的聲音，就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變得不對勁。

好舒服。

舒服得不得了。

舒服到快要無法忍受、快要變得不正常的地步。

而且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原本被羞恥心掩蓋的感覺、正變得越來越明顯。

雅的聲音拂過耳朵的感覺很舒服。

呼出的熱氣震動鼓膜深處的感覺很舒服。

爲了不讓我逃走而緊緊扣住手腕的感覺很舒服。

爲了欺負我最深處，在小腹上摩挲的手指觸感很舒服。

雅的身體摩擦着我的身體，後背感受到某種柔軟溫熱觸感的感覺很舒服。

一點、一點，每每逐漸意識到，身體就會顫抖。我的身心已經逐漸要壞掉了。

明明真的不該這樣，在這種地方，變得這麼舒服，不行。

「……彩香，再不出去就不好了」

當雅這麼說着離開我身體的瞬間。

胸口湧起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失落感。

心臟深處被揪緊到無法呼吸的地步。

所以。

所以回過神來時、嘴巴已經擅自動了。

「施加了『隱蔽』，所以不會暴露，但每次有人經過都提心吊膽吧。還要我們若無其事地引導店員遠離試衣間，故意大聲說話掩蓋聲音什麼的……」

不如說可能早就超過極限了。證據就是彩香現在正滿臉通紅地雙手捂臉蜷縮在我肩上。

「咦，小繪瑠……」

「那就好。話說要做的話，別被我們發現偷偷做啊」

「……但不用覺得羞恥。阿雅也是，這是非常自然的感情。人類理所當然的事情之一」

※

「…………看你在煩惱的樣子」

「繪瑠、繪瑠——」

——看吧就說她會說這種話。

「繪瑠，怎麼了？」

「好吧……真的很抱歉。以後會注意的……」

面對平淡機械地繼續說着受虐啊施虐啊的繪瑠、瑠衣輕輕制止。雖然另一隻手按着額頭望天。

「也就是說…………？」

話音剛落彩香就張大嘴。唔、驚訝的表情真可愛。

「對不起……」

「還有、

彩香的受虐癖也是正當的性癖

哦。不用害羞」

這時，身旁的繪瑠正默默注視着我。

大約三十分鐘後，把仍通紅的彩香交給瑠衣安慰，我和繪瑠來到稍遠處的洗手間。接到讓我們消磨十分鐘左右的指示，便乖乖慢悠悠地上完廁所。

是雅沉默着，再一次把我推倒在牆上的時候。

被胸口深處的失落感推動着。

「……你們之前做過的第二天我們就發現了，以後每次做我們也都會知道哦……」

順便一提，生氣的瑠衣旁邊，繪瑠正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啜飲着奶昔。雖然表情和平時沒區別，但總覺得她看起來反而有點開心，是我的錯覺嗎。

當然，我已經知道會有這種事了，卻難以啓齒沒告訴彩香也有錯。

「雅似乎有點施虐傾向，我本來還擔心。但彩香正好有受虐的癖好真是太好了。性癖相合是非常幸運的事，所以你們性方面相性上也很值得高興。今後也請不用顧慮地繼續你們的關係——」

「偷偷……咦？」

面對繪瑠的提問，我緩緩點頭。

在我們的視野角落裏，彩香的臉正逐漸逼近通紅的極限。

「阿雅，在這種地方做，還是請你們剋制一點」

「誒——————？」

瑠衣稍微移開視線補充道。彩香仍張着嘴，緩緩將視線轉向瑠衣，但瑠衣避開了視線沒有與她對上。

「再說下去的話，彩香會羞恥致死的」

唔，果然還是給大家添太多麻煩了嗎。四個人在一起時還是稍微克制點吧。我也因爲心意相通就得意忘形過頭了。

「………………瑠衣？」

「謝謝，抱歉。有點沒把握好分寸」

煩惱嘛，與其說煩惱，不如說……

「…………要剋制嗎？」

「稍微、有點得意忘形了……」

被色慾衝昏的大腦，終於稍微冷靜下來後，也確實不禁感到無地自容。畢竟要問是誰的錯、那完全是我的錯。不過最後彩香那番煽動也夠過分的，這點上還是想辯解一下。不、果然還是不行。是我的錯。

「沒什麼，只是在想必須剋制點」

今天確實得意忘形了。一牽扯到彩香，我就會不由自主做出很多反常舉動。但說到底我也不想被彩香討厭，必須剋制纔行啊。我嘆了口氣。

雖然剛被瑠衣提醒過，但確實得意忘形了我也有在反省。應該認真考慮彩香的感受，放慢節奏纔對。

…………是有什麼想說的嗎。

「……要停手了嗎？」

正這麼想着時，繪瑠突然抬頭、用特有的直率目光看向彩香。

「咦……激烈……那個，小瑠衣？……爲什麼」

光是知道被瑠衣和繪瑠發現就夠讓她過熱了，再加上施虐啊受虐啊性癖什麼的暴露了，會這樣也不奇怪。雖然不說也早就暴露了。

看來要花時間安慰了呢，我和瑠衣交換眼神，互相點頭、達成共識，這也是近日的日常了。

最終在泳裝店消磨了約三十分鐘後，剛進咖啡廳就被瑠衣這樣訓斥了。

而當我意識到自己說出的話有多麼無法挽回。

繪瑠說得太直白、聽起來像在說教，但彩香已經滿臉通紅、羞恥到快融化了。其實繪瑠基本只有善意、不會說壞話。只是，雖然我也沒資格說，繪瑠有點偏離常軌——

「……對不起，彩香。我們，能看見雅的『愛』所以，你們

做過之後

立刻就會暴露了」

我一問，繪瑠就面無表情地緩緩點頭。

「誒………………？」

「嘛不過，對我們來說這是可喜的變化啦。但分寸錯了果然還是會出問題。繪瑠說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每次都這麼激烈，我也是會困擾的。」

「這點倒不會抱怨。不如說只要不被人發現儘管做，反正彩香也沒在抗拒」

「抗拒……咦？小瑠衣？阿雅？那個、這個，難道說——」

說出口的瞬間，雅從瞳孔深處直直望向我，像是有能看到幽暗燈光的錯覺。

輕輕呼出一口氣後、用餘光瞥了眼隔壁座的彩香。她不知爲何紅着臉在我和瑠衣之間來回看、這副模樣很有趣就暫時沒管她。

………………無言以對。

我和瑠衣不約而同地望天。

「知道了，下次會注意不暴露的。……不過做完後反正都會被發現吧？」

「咦，小瑠衣。咦？咦？」

被對話落下的彩香慌慌張張地漲紅臉，在我們之間來回看。那麼……該什麼時候告訴她呢……。

幸好這個時候廁所裏沒什麼人，但沒有補妝需求卻在洗手檯前消磨時間還是有點不自在。

「嗯，畢竟有點失控過頭了。做得太過被彩香討厭的話就……」

邊說着邊悄悄移開與繪瑠的對視。裝作若無其事，儘量不說謊。

「………………？

彩香沒有抗拒這點，阿雅應該最清楚纔對

」

「………………」

一如既往、這位『天使』完全不懂委婉。

「…………而且試圖用『謊言』矇混我也不能認同。還是說沒意識到在說謊？現在雅想剋制的理由與彩香無關」

「………………沒想說謊」

即便如此還是被繪瑠看出『謊言』。說明我無意識地在掩飾吧。或者說——

「…………對自己、說謊了？」

「——………………」

拼命忍住喉嚨的顫抖。

「…………雅，願意說的話我聽着。雖然只能做到這點」

「………………謝謝」

猶豫着是否要說出口。

因爲實在太難堪了。或者說、在試圖說出口之前、自己都沒完全理解。

明明沒有什麼要說出口的，就不該存在於我的思維。可是胸口卻有什麼在拼命敲打。壓抑的心隱隱作痛、喉嚨深處微微哽咽。

偷瞄繪瑠，她仍用無機質的眼神直視我。

從我出生起就一直注視我的觀察者。

來自人理之外的來訪者。

但現在只是作爲朋友站在我身旁的她。

「……過度的慾望終會傷害他人，成爲毒藥。但那是在無視身邊之人，沉溺慾望時纔會發生。雅現在有無視彩香的意願，甚至傷害到她嗎？」

「……但彩香並非真心抗拒。雅的『眼睛』應該能看出來。當然，即便用眼睛確認過，好好用語言溝通會更好。而且我也不認爲雅會不分輕重到強迫真正抗拒的事」

「……不是嗎？」

這些孩子，爲何能一直陪伴在我身邊呢？

「…………………………」

還有想要更多的自己。

喫好喫的東西。

想着這樣的日子說不定能一直持續下去。

「…………」

即是沉溺慾望。

因爲，想玩更多。

我對於一直陪伴在身邊的這兩個人，她們在想什麼，是什麼樣的存在，爲何會在我身邊——

「嗯。因爲我和瑠衣在場總能掩飾，在我看來雅也是考慮到這點才做的。雅施加的『隱蔽』也很完美。瑠衣生氣，有一半大概是在害羞」

——原來一直都一無所知啊。

那個人也接受了我。

因爲，想和大家一起去更多地方。

「……總之，我認爲雅還可以更坦率些。彩香也會好好接受的」

「…………教義裏是這麼說的」

想到這裏，突然意識到。

是被我嚇到了吧。說着沉溺慾望還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甚至把責任推到彩香身上。明明沉溺慾望說到底都是自己的責任。

「……在試衣間裏失控也沒關係？」

說起來，我對這兩個人幾乎一無所知。只因爲概念上是『天使』和『惡魔』，就一直下意識地疏遠着。

因爲，想喫更多美味的東西。

「…………沉溺慾望是不好的事嗎？」

「………………慾望」

「…………其實，有點害怕」

「……今天確實有點強求」

「所以、那個……必須更剋制纔行。雖然晚了，但這樣沉溺慾望的話，最終會輸給魔王的…………」

「………………」

「……怕什麼？」

可是。

魔王司掌、最鍾愛的、生而爲人永遠揹負的原罪。

怎樣才能像她這樣認真呢？

「嗯，和彩香一直在一起時，那孩子就會全盤接受我想做的事呢。就算我沒說出口的事，也會說想做吧、來做吧，這樣接納我。我就得意忘形了」

唉，真是毫不客氣。在繪瑠面前，連對自己說謊都不被允許。

這樣還不夠嗎。在這之上還有什麼我所求之物呢？

「……慾望，就像雅說的那樣永無止境。得到一樣，又會想要下一樣。和彩香兩情相悅，自己的心情被接納——卻還想要更多。但這非常自然，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

更重要的是，現在我的心總是動搖。不經意間，喜歡的感情就會滿溢而出。

因爲現在的我，說實話是這十幾年來——不，是有生以來最確信自己幸福的時刻。

幸福到要是再貪心，恐怕會遭天譴的地步。

所以其實，或許該減少像今天這樣與彩香見面的次數。總是外出，彩香被教會發現的風險也在增加。

「我覺得現在已經夠坦率了……」

想到自己正變成這樣就害怕。或者說，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制力在喪失。

人的罪。原初的大罪。

因爲至今爲止，連這樣的幸福都想象不到。本應對現有的一切心懷感激，過着節制的生活纔對。

「…………這樣啊」

渴望的心情沒有盡頭，滿溢的感情深不見底。

明明因此感到些許恐懼、不安與忐忑。

我緩緩漏出話語、繪瑠也配合着慢慢開口。

有了喜歡的人。

偶爾還會打情罵俏。

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爲什麼，還是會想要『更多』呢。

「………………」

今天尤其嚴重。

繪瑠的眼神很認真。總是清澈而筆直。

「…………剛纔也說過，我——想必瑠衣也是，不認爲雅現在感受到許多欲望是壞事。因爲你這16年的人生裏，幾乎從未被真正肯定過自己想要什麼。總是隻能滿足別人的期待，履行自己的職責」

因爲，想在一起更久。

無法控制滿溢的肉慾、獸慾、醜陋之心而失控。

然而回過神來、每次彩香邀約都會雀躍地思考如何擠出時間。理性真是薄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沒在問教義。是在問雅自己的想法」

「這種事………………」

「……就是自己的，慾望吧。想做這個想做那個的心情」

繪瑠輕輕嘆了口氣，慢慢將視線轉向鏡子。

「明明該更剋制的。啊、這個也想做、那個也想做，停不下來。今天本來只想小小惡作劇，卻不斷升級，自己都剎不住車。想到自己竟是這種無可救藥的人就害怕起來……」

「…………這評價也太高了吧」

繪瑠對這個回答緩緩搖了搖頭。

不如說，繼續這樣必敗無疑。

這個天使在說什麼啊。……不過本來，繪瑠和瑠衣就和教義中的『天使』與『惡魔』大不相同。她們能若無其事地說出輕視教義的話，現在繪瑠甚至肯定着人的原罪。說起來，我從來沒見過瑠衣做符合『惡魔』身份的事。

累了就休息。

不明白，就這樣不明白着。

我和繪瑠兩人慢慢走回咖啡廳。

走出洗手間時，繪瑠依然面無表情，但我知道她心裏確實在爲我着想。畢竟，她說出口的話裏，連一絲『謊言』或『欺瞞』都找不到。

所以，她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這點我很清楚。

那麼，我可以更坦率些嗎？

可是，已經得到足夠多、足夠充分的滿足了啊。

想做的事，想被做的事。

想得到的東西，想給予的東西。

明明已經足夠了。

回到咖啡廳，瑠衣和彩香正聊得熱火朝天，彩香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好心情。

笑着加入她們的對話。

然後四人再次圍坐在桌邊，發發牢騷，開懷大笑，喧鬧着度過平凡時光。

臨別時，趁那兩人不注意，突然忍不住從背後抱住了彩香。

這次不做多餘的事，只是想抱抱她而已。

彩香起初有些驚訝，但很快笑着回抱了我。

然後兩人偷偷相視而笑，小跑着追上走在前面的兩人。

我們接下來的計劃是去海水浴。

到了海邊要做什麼呢？

想盡情玩耍，想游泳。

想和大家一起喧鬧，一起歡笑。

就像小孩子心裏懷抱的，虛幻而脆弱的夢一般。

一直、一直、永遠持續下去。

希望這份幸福的感受。

我只是。

如此祈願着。

永遠永遠什麼的。

這次要不被發現地，悄悄再做些色色的事。

如此祈願着。

滿溢的感情難以抑制。

想喫美味的東西，累了就小睡一會兒。

四人並肩走在夏日耀眼的道路上。

然後，如果氣氛正好，想偷偷抱住彩香。

永遠永遠。

對自己的慾望之深感到些許無奈。

啊啊，真的無法剋制。

即便如此，還是有許多想要的東西。

對未來的事，仍一無所知的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