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傲慢·III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3927 字
最終,在修女的氣勢壓迫下,我再次被她牽着手前行。
走出教堂繞到後側,那裏矗立着另一棟洋館式建築。修女緊握着我的手,一言不發地向前走去。
雖然處在教堂背陰處,但空氣依然悶熱得令人窒息,耳邊只有蟲鳴與風聲交織。
……這孩子到底怎麼回事呢。
明明剛纔還帶着笑容,突然就變得如此嚴肅。
該不會是因爲我突然說討厭教堂而生氣了吧。此刻她褪去了所有表情,甚至透着一絲冷意,讓我不禁有些忐忑。
就這樣被帶進洋館內部,發現裝潢風格與教堂如出一轍的莊重,隨處可見十字架與聖經圖案的裝飾。不過多了幾分生活氣息,像是經常有人在這裏活動一樣——這裏大概是教會人員的居住區吧。
登上樓梯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少女轉動門把將我拉入室內。說來奇怪,在室內卻始終穿着鞋,這大概是西洋風格的規矩?
「請坐」
剛進屋就被讓到牀邊,少女低聲念着什麼反鎖了房門。隨着咔噠的輕響,寂靜在室內蔓延。她放下抱着的飲料,打開空調開始調節室溫。
我不知所措地撓着臉頰,悄悄環視房間。
是臥室……嗎?
空間不算寬敞,比兒童房略大些。牀鋪、書桌與書架上排列着聖經和幾本英文書籍,仔細看還混着參考書。
但作爲私人房間實在過於簡樸,僅有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待準備就緒,修女在我對面的椅子落座。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解開了修女帽的繫帶。隨着帽子滑落,及腰的灰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柔順筆直得不可思議。
美得近乎夢幻——彷彿唯獨她是闖入現實的童話角色。
「呃…那個?修女小姐,這是…?」
我撓着臉頰,歪頭向少女詢問她的意圖。少女同樣歪着頭,灰色長髮隨之輕輕晃動。
「您不是討厭教會嗎?這裏在教堂外,應該會舒服些。」
她平淡地解釋着,言語中沒有什麼頓挫感。
「唔,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但光是這樣解釋不了的事情也很多。比如上週,就被路過的狗從背後咬了一口。再怎麼注意也躲不掉啦」
「而且要說教會壞話的話,在這種沒人聽到的地方比較方便吧?」
「這年頭還真有聖女啊…」
「…………」
所以不用在意教堂或聖女什麼的——。
「還有上上週,被車濺起的石頭直接打在腰側。再前一週被少年棒球的球砸中額頭腫了個大包。再往前一週走着走着河堤突然塌了,整個人咕嚕咕嚕滾下斜坡」
「對吧。我也算是這一派的。…………不過媽媽的想法有點不一樣」
所以說出來也沒關係…對吧?
「…不是什麼值得聽的事啦」
對我的吐槽,少女毫無愧色地用手指轉着修女帽玩。
「先是帶我去各種靈異點說要提升運勢。這個有點像旅行還挺開心的。但很快就發現沒用
「…………真積極」
「私立」
「然後呢,爸爸的方針是『既然倒黴沒辦法,那就儘量在倒黴的基礎上活得幸福吧』。所以教了我很多倒黴之後該怎麼辦,怎麼調整心情,怎麼讓傷好得快之類的事」
「最後,陷入不安的媽媽找到的救命稻草……就是宗教了
她聳聳肩的輕鬆姿態莫名成熟,卻又奇妙地透着同齡女孩的氣息。明明剛纔還穿着修女服像聖女一樣,現在突然感覺親近了許多。
我自己都感覺這段沉默尷尬得要命。
「小雅」
「唔,說不定同校呢。幾年級?」
「媽媽一直在想『爲什麼這麼倒黴。要怎麼做才能避免因倒黴受傷』」
「有些複雜的原因啦。不過現在在自己房間,就是個普通女高中生而已」
只是個普通的、老生常談的家庭矛盾故事。
也許看出了我的猶豫,雅自然地微笑着搖搖頭。
「當時住的地方附近,也有這種掛着十字架的教堂,現在想想挺像邪教的。總以集會做彌撒爲由帶我去。每次媽媽都花很多錢,說是爲了我讓我接受驅魔儀式之類的
「沒關係,這裏沒人聽見。特意換地方就是爲了這個。想說什麼壞話都可以哦」
不,說實話邏輯上還是不太明白。
「……沒出事吧?」
「……我這個人啊,其實挺『倒黴』的」
「嗯,我就叫你彩香可以嗎?」
「所以最開始試過各種防護措施。戴護膝啊,戴頭盔上學啊。穿結實的衣服,對路上所有人和東西都保持警惕
「也就是說很粗心大意?」
「嘛,確實會這樣想啦。孩子每天回家都帶着新傷。以爲是粗心大意說要注意安全,結果下次又會用和粗心完全無關的方式受傷。有次被同學惡作劇扔的鋼筆扎進手臂,還有次樓上掉下來的花瓶砸到腦袋
「……後來媽媽就開始往看不見的方向想辦法了
最終猶豫再三,我還是開口了。
「原來…如此?」
「因爲其他修女都在看着嘛。我在教會里被稱爲『聖女』呢,不裝得正經點會很麻煩的」
「哦~搞不好同班呢。我叫彩香~最喜歡抹茶啦~」
「就這樣。漸漸地我和大家都發現,好像物理層面的應對對這個『倒黴』完全沒用
我不由支吾起來。畢竟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也不好隨便聊。更何況是對着信仰者說這些。
「同齡啊」
「對,經常撞到東西啊,被掉下來的東西砸到啊」
「是嗎?可您看起來明明有很多想說的樣子」
「嗯……『倒黴』?」
「可是啊,我的倒黴總能毀掉所有防備。戴頭盔保護了頭,第二天就會扭着腳回來。戴上護膝,球就會直接擊中肚子。還喫過一次混在午餐裏唯一發黴的麪包……啊,要是我喫之前發現就好了
「別叫『小』」
「…………真的沒有啦」
「這樣啊」
「啊,原來也是高中生。我明天開始也要去附近的高中上學」
「這樣的媽媽讓我越來越害怕
「我自己也覺得有好幾次差點死掉呢。換成是父母肯定會擔心的,要是我當父母也會這麼擔心
她哼着歌的樣子讓我半是無奈,但確實我剛纔也在說謊,而且現在確實輕鬆了不少。
「嗯,沒事。習慣了倒黴之後啊,這種程度就不會慌張了。慢慢就能判斷出這種傷該去醫院,這種程度不要緊。現在我都隨身帶着創可貼和消毒液了」
「那確實……」
「另外,敢問聖女大人的名字是?」
「噢,請便」
「騙人」
「所以彩香爲什麼討厭教堂呢?」
她若無其事地補充道。壞話什麼的…
「接着帶我去算命,占卜師說我被兇星纏身,媽媽就把對方推薦的東西全買了。還沒效果就去神社驅邪。後來就病急亂投醫,只要是號稱能解決倒黴的東西都拼命嘗試
「才、纔沒有呢」
果然被看穿了。話說最初還覺得是個溫柔的孩子,現在印象完全不一樣了。
「那就阿雅」
「…………這樣啊」
「明星 雅」
不知不覺間,原本充滿奇幻色彩的邂逅變成了普通同學間的對話。雖然感覺有點奇妙,但也不壞。倒不如說挺開心的,畢竟很久沒這樣和同齡人聊天了。
正放鬆時突然被直球擊中。我忍不住嗚了一聲,但對面雅一臉純粹的好奇,完全沒有惡意。唔…但這問題實在…
嗯,雖然不像告解那麼誇張。
「誒,公立?私立?」
修女少女——雅,安靜地聽着我的講述。
「你纔是呢,剛纔一直在裝乖吧?」
「高一」
「當『聖女』的話,早就聽慣告解了。而且我也不討厭聽人說話」
她露出的笑容帶着幾分狡黠。唔…莫非這丫頭其實性格很糟糕?但現在的輕鬆氛圍確實多虧了她這點『糟糕』。
「…………嗯…」
「教堂裏那個不知是神父還是什麼的人,看我的眼神莫名噁心
「說是儀式卻反覆撫摸身體,噁心到想死
「最後哭着找爸爸求助,結果引發激烈爭吵。媽媽邊哭邊吼明明是爲了我爲什麼不明白
「是啊是爲了我,沒辦法呢
「想着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再去接受一次儀式
「結果在被碰到身體的瞬間就控制不住發抖,噁心到吐出來。儀式也搞砸了
「之後媽媽就開始埋怨我害她在教會失去地位
「事情急轉直下。忍無可忍的爸爸大吵一架後決定離婚
「我必須選擇跟誰,但因爲害怕,怎麼都不敢選媽媽
「想到可能再來一次那種事——就很害怕
「所以爲了遠離教會,和爸爸一起搬家了,昨天才剛搬到這裏呢
「所以現在看到教堂還是會有點……難過吧
「我明白的?雖然都掛着十字架但各不相同。那是那個神父的問題,不是雅的錯
「明白歸明白,剛纔在教堂時還是有點怕。擔心會不會再來一次,有點難受
「………………唔,話題是不是太沉重了
「不過雅沒有錯,能別太在意就太好了」
我笑着說,雅卻用認真的眼神凝視着我。
回過神時,我就像被那身影吸住般微微入迷。
彷彿要被吸進去似的,有種內心都被窺視的奇妙感覺在體內擴散。就這樣被注視了十幾秒,雅輕輕開口。
「…………痛苦嗎?」
她像是做了惡作劇一樣,把手指按在脣上。
感受着胸中黑色物質慢慢融化的觸感。
而她的掌心正散發着朦朧光芒。
不明所以的我睜開眼。
話音剛落,雅柔軟的手就撫上我的臉頰,像在尋找什麼般緩緩遊走。
「嗯,是有點。不過都過去了」
怎樣的?
「別怕」
正這麼笑着,雅突然抱臂沉思。閉眼思索片刻後,忽然睜眼伸手輕撫我的臉頰。
「不過要對其他修女保密哦?被發現會捱罵的」
純白灰髮遮蔽視野的間隙,少女露出溫柔的微笑。
「不是說過了?我可是被稱爲『聖女』呢」
「以『療愈』」
奇妙的感受。
「賜『心靈』
溫柔的話語。如同輕觸傷疤邊緣確認形狀般的溫柔。
正一點點萎縮。
「現在想起來還會難受嗎?」
「…………嗯,可以」
接着。
就像胸口開了個小洞,讓黑色物質緩緩流出。
正在被溫暖融化。
對我說。
「沒事的」
「這種時候……身體會哪裏痛嗎?」
滲在胸與腦中的黑色污漬。
倒不如說因爲太倒黴,彩香小姐可是公認的弱氣角色呢。
「像有什麼討厭的東西滲出來,慢慢……黏糊糊地?痛感就這樣擴散開」
「你……很堅強呢」
「………………誒?」
「是嗎……」
「……可以碰嗎?」
「怎樣的痛法?」
彷彿胸口長久堵塞的東西。
「有點痛。胸口和頭的……深處」
「這樣啊……謝謝」
突然發現雅的手已像擁抱般環住我的頭。本來我應該很害怕這樣纔對,但莫名覺得臂彎的溫度很舒服。
面對她這樣的姿態,我只能癡癡望着。
「嗯,有點……不,不如說很難受的」
卻發現雅美麗的臉近在咫尺。
雖然最初嚇得一顫,但她確認的舉動讓我明白是想緩解我的恐懼,呼吸自然平緩下來。
被這麼一問才突然意識到身體。原來回憶痛苦時身體真的會痛。試着回想媽媽和神父,瞬間感到頭顱和胸腔深處有黑色物質滲出。……我竟一直沒察覺這種疼痛?
她說着。
「會沒事的」
雅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