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傲慢·II

被一頭純灰色頭髮的修女牽着手，莫名其妙就被帶進了教堂內部。

教堂裏涼快得不像夏天，高聳的天花板與莊嚴肅穆的氛圍，讓穿着短袖短褲的我有些坐立不安。被修女牽着手走的我，被成年修女們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這也是讓我侷促不安的原因之一。

不，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讓我心神不寧的主要原因，反而是這些目光了。

就這樣被帶到教堂長椅旁，身不由己地坐了下來。那位少女修女暫時離開了一會兒，和周圍人交談過後，雙手捧着杯子和一些東西回來了。

「總之先拿了些冷飲過來，請用吧。還有些降溫用的東西，可以夾在腋下之類的地方。」

聽到少女這番話，我終於恍然大悟。啊，原來因爲在入口處垂頭喪氣的樣子，被當成中暑了吧。

雖然確實因爲炎熱而渾身乏力，但倒也沒嚴重到那個地步。不過想到這是對方的好意，我還是感激地接過飲料，把冰袋輕輕夾在腋下。

嗚嗯，冰涼的飲料沁入心脾。腋下的冰袋也相當有效。咦？難道說，其實只是自己沒意識到，身體已經相當不舒服了嗎？

「唔嗯…夏天的中暑真可怕啊」自言自語後，我向在身旁觀察情況的修女道謝。

「哎呀，真謝謝你。得救了，因爲不熟悉這裏，連該在哪裏休息都不知道。」

聽到我這麼說，少女修女溫柔地微笑着搖了搖頭。

「請別放在心上。夏天中暑很危險，我只是擔心才搭話的。反倒希望沒有多管閒事纔好。」

「沒有沒有，說實話我自己都沒意識到不舒服，反而很感激呢。」

我哈哈笑着，少女也回以明媚的笑容。從修道服縫隙間流瀉而出的灰色長髮雖然異樣，但那身裝扮的美麗足以彌補這種異常感。唔嗯，加上被救助的濾鏡加成，現在就算被告知「其實是天使哦」我都有自信會相信呢。

「請盡情休息到覺得恢復了再走吧。要再添些飲料嗎？」

但正因爲是這麼美好的人，反而讓我想起不願回憶的事，於是緩緩搖頭。

「不用了，謝謝。不過已經足夠了，也不好太麻煩你。」

畢竟這個地方實在讓我如坐鍼氈。教堂中央裝飾的十字架，牆上安置的管風琴，反射着眩目日光的彩繪玻璃。

明明每樣都該是美麗的，現在卻實在不願多看。

因爲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不願回憶的往事。

簡直像不帶感情般，透着某種冷峻，宛若能劇面具般的表情。

像我這樣不虔誠的人，大概不適合在此久留吧。勉強給虛浮無力的雙腿注入力量，掙扎着站起身來。

這麼想的瞬間，踉蹌的腳步突然傾斜。

「可是——」

猛然回神看向被拉住的手，發現少女修女正用雙手緊緊握着我的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而在說出口的瞬間——啊，果然不該說的——這份後悔立刻湧上心頭。

既然如此，我————。

所以道謝後，我將盛着飲料的杯子和冰袋輕輕還給少女修女。

或者說，即將傾倒的身體被某人強行拽住了。

「誒？」嘴裏不由得漏出這樣的聲音後，我才意識到在搖晃的瞬間被人拉住纔沒摔倒。

少女修女對我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討厭教會的話，不在教堂裏就沒問題嗎？」

只是那雙握着我的手的主人，眼眸與方纔溫柔平和的笑容判若兩人。

我唯有曖昧地點頭。

說出口的瞬間，眼前少女修女的瞳孔猛然顫動。

「——我呢，很討厭教會。因爲媽媽她曾經，過度迷信了。」

與此同時，身體重重一晃。

少女修女說着這話時，只是用平淡到近乎無機質的表情凝視着我。

可回過神來，話語已經從我脣間零落。就像塞滿物品的架子上，自然滑落的一本書。

看到那樣的表情，我試圖裝作沒事般擠出笑容，卻也不太成功。昏沉的頭腦與煩悶的心情，自然滋生出令人不快的情緒。這明明不該說出口的。

我在幹什麼啊。明明對方這麼親切，默默接受好意就好了。就算自己有點難受，裝作不知道就好了，若無其事地，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因爲這裏的人，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