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憤怒·V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4860 字
沒關係,雖然冠以『再誕』奇蹟這樣誇張的名號,但對我來說不過是習以爲常的事。
在信徒們面前,被釘在十字架上,束縛住雙手,再讓長槍刺穿胸膛。
根據傳說,被釘十字架會陷入呼吸困難,在痛苦掙扎中衰弱而死。
不過就算那樣也無所謂,但我的情況似乎是被槍刺死。說來可笑,那本該是確認死亡後才刺的槍,順序完全反了嘛。
況且,被槍刺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反正又不會真的死去。只要在被刺的瞬間開始,持續對身體施加『治癒』就好。
用『脈動』強行維持肺部活動,心臟依靠『賦活』在被刺穿的同時再生,腦部則是施加『活性』防止壞死。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地。
反反覆覆永無止境地重複。
這是經歷無數次奇蹟訓練後早已熟悉的觸感。
只可惜無法用『麻痹』消除痛覺。因爲必須準確判斷哪個部位受損、哪個部位需要修復。此刻疼痛反而是重要的信號,真是諷刺。
久而久之連這種疼痛也習慣了。心臟被剜出的感覺,血液充滿肺部的感覺,胸膛被開孔的感覺,缺氧導致意識模糊的感覺,全都習慣了。
剩下的就是忍住不因疼痛慘叫。最初很辛苦,但五年過去連這種痛苦也習以爲常。
不過當衆展示這個奇蹟倒是第一次。畢竟以前無法完全治癒傷口,根本稱不上完美的復活。
那絕非任何人期待的『救世主的再誕生』。
那爲什麼現在突然要我表演呢?
……啊,我懂了。
因爲我的治癒奇蹟變強了。
在彩香身上使用,又被彩香引導着對自己使用。
如果沒人看着『我』,那我究竟爲何——。
好難受,好痛苦,好疼。
…………不,這或許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妄想。
可爲什麼,此刻會感到一絲悲傷呢?
聽見你聲音的記憶。
這種疼痛,這種折磨,已經經歷無數次,現在根本不算什麼。
………………啊。
根本不算什麼——本該如此。
你已不會聽我傾訴痛苦。
但現在的我,一無所有。
『治癒』『停滯』『保存』。
因爲修女絕對做得出來。她就是這樣的人。所以這幾乎是必然的預測。對她而言世界命運高於一切,我們每個人的感情根本不值一提。
我的世界,已經失去你。
和往常一樣。
這樣啊。
正想着這些時,禮儀用的長槍已高舉在我眼前——雖說是禮儀用,卻確實具備致命的鋒利。
大概,都是彩香的錯……吧。
啊。
已經。
『脈動』『賦活』————。
太痛苦了。
…………啊,換作以前的我絕不會這麼想。
你甚至可能已不在遠方的天空下活着。
一旦知曉。
那樣無憂無慮歡笑的時光——
諷刺得令人發笑。
一旦體會,就再也回不去了。
在充滿禮拜堂的驚呼與悲鳴中,爲了不讓自己出聲,像是要把舌頭咬斷一樣用力,只顧持續發動奇蹟。
見不到你了。
可是除了彩香她們,又有誰會爲『我』祈禱呢?
……話說,彩香還好嗎?
在這裏的衆人,有誰在注視不是『聖女』的我?
沒關係,早就習慣了。
在教會的監視下生活,偶爾只爲向我傳達命令而提供情報,僅僅爲此而活着。
這段時間必須僅用最低限度的治癒,維持近乎假死的狀態。
啊。
結果就是,本應無可替代的日常中積累的一切,反而成了摧毀這日常的契機。
這樣不會死。
……………其實我明白,這並非最壞的妄想。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輕輕呼出一口氣。
因爲——
——————啊,不行。
早就習以爲常。
那種幸福的時刻再也無法重來——
等等。
無法實現四人約定的海水浴才更難受。
『脈動』『賦活』『活性』。
因爲比起這種疼痛——
肺葉破裂溢血,很快刃尖抵達心臟。
早就習慣了,痛苦也不那麼強烈了,看啊,重複的刺激讓大腦都開始厭倦了。
無所謂了,怎樣都好了。
如果真變成那樣,我——
教會的事已經讓她夠難受了,希望沒再留下更可怕的回憶。
你已不在身邊。
這種程度,這種痛苦。
再也見不到彩香才更痛苦。
…………但早就習慣了。
因爲比起這種折磨——
就會在早已沒有彩香的世界裏,按照教會的指示,如他們所願地活着,如他們所願地與魔王戰鬥至死吧。
哈哈,開什麼玩笑,簡直蠢透了。
還有瑠衣和繪瑠怎麼辦。那兩個孩子繼續和教會有牽連的話,不知會遭遇什麼。
相比之下——
一旦幸福過,就再也無法回到黑暗痛苦的日子。
在我看不見『謊言』與『欺騙』時,彩香突然消失,而我對此一無所知繼續爲教會賣命——
咦?
最可怕的是修女都不知道的地方,彩香被悄悄處理掉。
這種疼痛簡直不值一提。
有你在的每一天。
同時,長槍刺穿了我的胸膛。
在周圍的騷動中,槍尖緩緩對準被釘十字架的我。
因爲已經,無法忍受了。
再也。
平安到家了嗎?
看,現在胸口的異物侵入感甚至比槍刺的疼痛更令人不適。
爲了大家?爲了教會?爲了世界?
不過只要我還活着,她們大概會被當做人質吧。
如果不知道平凡的日常,本可以不必痛苦。
正因能明確認知,才能將自己的死亡線維持在極限邊緣。
肌肉纖維噼啪斷裂,骨骼粉碎性骨折。
這樣會死。
忍住,忍住,忍住。
儀式將持續約兩小時。
將身體機能壓制到最低限度,維持在瀕臨死亡的臨界點。心肌被攪碎的同時,在血如泉湧中持續再生彌補。
在我的人生中再也不會有了。
與你共度的幸福時光。
如果不知道有你在的幸福,本可以忍受孤獨的心靈。
你已不會牽着我的手帶我去任何地方。
不動嘴脣地默唸道。
觸碰你掌心的溫度。
……咦?
更重要的是,自從那次消除彩香的『死亡』後,我竟能清晰感知『生』與『死』的界限。
爲了讓衆人充分確認我的死亡,甚至包含讓信徒親手檢驗屍體的環節。
原來如此。
那我爲什麼還要堅持這種痛苦?
如果不知道能憑自己意志決定,本可以不必思考。
雖然我會爲大家祈禱。
咦。
這樣啊。
好像,就這樣算了也無妨吧。
既然沒人會爲我祈禱。
既然不再有人會想着『我』。
那就,這樣吧。
已經,累了——
※
「吶,阿雅。聖女總有一天要和魔王戰鬥對吧?」
「嗯,總有一天。爲了對抗毀滅世界的魔王,現在在做各種訓練」
「唔…魔王到底是什麼呢?」
「誰知道,文獻上幾乎沒具體記載。但每當聖女或聖人誕生,魔王幾乎可以說是必定會出現。許多聖女和聖人都在與魔王的戰鬥中喪生」
「………………真討厭這種故事」
「不過上次出現聖女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真假難辨啦。修女倒是深信不疑」
「我一直在祈禱不要出現魔王。不然阿雅會有危險的」
「是啊。而且幾乎沒文獻記載,連影子都沒見過,到底存不存在都是個謎」
「說不定根本不存在」
「哈哈,那樣最好」
「我就當是這樣吧」
「那我也這麼想」
「嘿嘿,雖然是我說的,但阿雅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 』
『魔王』。
哭喊聲。
低沉。
「是『魔王』——」
聲音響起。
但那裏什麼都沒有。
『刻印』。
『斷裂』。
『刻印』。
槍柄浮現十字光芒,將其如破布般燒斷。
所有人都指着同一個方向。
「是『魔王』!!」
明明空無一人。
『』
有聲音,宛如某人憎恨的吶喊。
根本不存在。
如憎恨,如嘶吼。
誰在喊?
啊,不過說起來。
如呻吟,如蔑視。
此刻這個概念無處可尋。
『 』
有聲音,彷彿什麼東西被破壞。
聲音。
詳情無人知曉,文獻毫無記載。
因爲。
背後整面彩繪玻璃也碎了一半。
「是『魔王』!!」
『 』
「是『魔王』———!!」
人們四處逃竄。
不似人類的聲音。
「是『魔王』!!!!」
『虛空』。
「是『魔王』—————————!!!!!」
我睜開眼睛。
………………誰的聲音?
『崩壞』。
衝擊波穿過混亂人羣,整個建築搖晃着,禮拜堂的地面開始崩塌。
『斷裂』。
當『聖女』或『聖人』誕生時,終將現世並毀滅世界的存在。
尖叫着,恐懼着什麼。
在哪?
『慟哭』。
『 』
但它終會降臨。
………………什麼聲音?
「在那裏!!『魔王』在那裏!!!」
曾幾何時。
因爲那是——
我們曾這樣相視而笑。
隨着喊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中,足以覆蓋整個禮拜堂天花板的裂痕蔓延開來。
『 』
遠處傳來慘叫,不知何處發生了何事。
『破綻』。
因爲。
你們所指之處,根本沒有人。
那個地方,根本沒有人。
必定會降臨於此。
禮拜堂各處龜裂,佈滿不規則的孔洞。
被釘在十字架上,胸口開洞的我漠然注視着這一切。
「無所謂啦」
有聲音,如同巨大玻璃碎裂。
尖叫聲。
『魔王』。
爲何我胸口湧出的血如此漆黑?
因爲。
正在肆虐的這場異變——
啊。
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
『聖女』誕生時,『魔王』必定會出現。
關於『魔王』,沒有任何詳細記錄。
無數『聖女』與『聖人』在與魔王戰鬥中喪生。
啊,什麼嘛。
就是這麼回事啊。
終於察覺到了。
如此簡單又無趣的真相——
「是『魔王』!!!」
『魔王』什麼的。
「魔王出現了!!!!」
——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啊。
『破綻』。
『奇蹟』與精神深度糾纏。
不知不覺間,我無意識許下的願望,我的『愛』竟會悄然流向彩香。
心底的渴望有時會直接具現化。所以聖女必須接受嚴苛訓練來控制內心。
否則過於強大的力量,終將被心靈的狀態所吞噬。
『虛空』。
當然不想啊。可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嗯,這樣啊…………」
如果『聖女』————對『世界』絕望的話。
這就是『聖女』從『魔王』手中拯救世界的童話背後,荒謬的真相。
因爲。
無數的『聖女』與『聖人』
都是如此
。
什麼叫沒辦法………………。
『崩壞』。
「——可是,真的可以這樣嗎?」
因爲。
人們將『聖女』與『聖人』的絕望,
這樣的世界,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愛了。
但別無選擇啊。
過往不斷重演的歷史就是如此。
所以,這樣啊。
說到底,古老的傳說不過是——
「那,沒辦法了呢」
也停不下來。
只要停止此刻填補胸口空洞的『奇蹟』。
卻無法停止。
不行。
即使意識到。
『斷裂』。
什麼啊。
過去的『聖女』都在與『魔王』的戰鬥中喪生。
『破綻』。
這樣的人生,我已經不知道爲何而活了。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所以如果。
………………該怎麼辦,其實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該怎麼辦纔好。
明明必須阻止。
啊啊。
如果從心底憎恨這個世界的話。
因爲。
到底要————。
所以。
就會化作毀滅世界的『魔王』。
「因爲,一定是經歷了難以承受的痛苦吧?痛苦到覺得活不下去的事情,一定有很多很多吧?」
已經————。
——這就是真相。
稱作『魔王』罷了。
『慟哭』。
………………………………。
很簡單。
我,只能就這樣死去了。
那麼本該拯救世界的神之『奇蹟』,
通過結束自己的生命,來殺死『魔王』——也就是殺死我自己。
真的啊!這種事你該明白的吧!!
『慟哭』。
『刻印』。
「真的嗎?」
……………………。
停止拼命維繫生命的這個奇蹟就好
。
「唔,說實話我覺得有點難過,但既然阿雅這麼想的話也沒辦法呢」
………………………………。
「雖然很悲傷,但一直努力當好聖女的阿雅都這麼想了,那確實沒辦法呢。畢竟是那麼痛苦的事」
………………………………。
「所以沒關係,我會陪着你。直到最後一刻都會在一起」
…………………………。
「但是啊,阿雅」
…………………………。
「像這樣抹消自己,究竟是爲了誰呢?」
……………………………………。
「爲了世界?爲了大家?還是爲了『聖女』這個身份?」
………………………………。
「無論阿雅做什麼決定我都會陪着,但請允許我任性地說一句」
………………………………。
「我——想和阿雅一起,爲阿雅自己做出的決定並肩作戰。這樣的話,就算與世界爲敵,我們也能笑着面對吧。管他媽的他們怎麼說,我們也絕不認輸」
………………彩香。
「怎麼了?阿雅」
爲什麼彩香總是在我痛苦時陪在……身邊?
爲什麼偏偏在我撐不下去的時候,永遠都會來到我身旁?
「嗯——爲什麼呢。大概是因爲總覺得聽到阿雅在說『救救我』吧……」
………………。
彩香。
透過破碎彩窗的光斑中。
…………——救救我。
唯有你的溫暖,比其他任何奇蹟都更能拯救我。
「——嗯,交給我吧」
這樣的我,憎恨世界的我——還可以獲得幸福嗎?
在崩塌的禮拜堂中央。
向着傷痕累累的你。
「…………………………」
「嗯,阿雅」
在這宛如世界終結的場所。
吶,彩香。
我從十字架上哭着撲進你的臂彎。
還有被救贖的資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