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憤怒·I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3546 字
構建幸福需要漫長的時間。
需要將那些微不足道、瑣碎至極的事情,一點一滴地不斷累積。
終於,彼此的心意才能稍稍相通。
那就像孩子們在沙灘上堆砌的沙堡。將細小的沙粒層層堆疊,最終才能形成那虛幻脆弱的短暫安寧。
但是,摧毀它卻輕而易舉。
海浪、狂風。
或是某個人的手、腳。
只要帶着意圖輕輕觸碰,那微不足道的幸福城堡就會瞬間崩塌殆盡。
明明早就該明白這些的。
明明早就知道這份幸福終將消逝。
爲什麼,我卻還是忍不住奢望——
奢望這份幸福能永遠持續——
竟然幻想着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其實本該更早放開彩香的手纔對。
爲什麼——
爲什麼直到這種地步,都沒能放開你呢?
被矇住雙眼。
被堵住雙耳。
被捂住嘴巴。
被粗暴地綁在椅子上。
「執行吧」
「即便如此,您『奇蹟』的成長仍令人歎服。即便此刻面對這少女,我們仍恍如凝視虛空。雖確信捕獲之物應在此處,卻像給虛空濛眼塞口,實在奇妙」
我爲此懊悔不已。
消除的話——
警察和教會外的人也無濟於事。畢竟我多次用『隱匿』欺騙過他們。
「當然,您多重疊加的『隱匿』連這點也精心掩蓋。事實上除我之外無人察覺,連監視您十年的舍監與督察都未發現。我能察覺純屬僥倖,只是比旁人更專注些」
「與您相遇的記憶,期間獲悉的奇蹟情報,相關教會記錄」
※
「這樣少女就能迴歸平常生活。否則,您必須處決她」
與我的回憶。
就會忘記呢,彩香。
「但請放心。主永遠寬恕悔改之人。只要您悔過並重新爲主效力,使用那份『奇蹟』,這次行爲終將獲得寬恕」
不要。
所以這是自作自受。
我明白的——
所以。
像初次相遇時那樣。
我不想讓你忘記。
同遊的時光。
「消除吧」
爲什麼沒能放開你呢?
況且我這樣的人,本就沒資格留在彩香身邊。
「就像人們無法察覺來自盲點的光線。從根本上,連『無法認知』這件事本身都無法被意識到。更驚人的是,即便動用教會外部人員,只要涉及教會意圖,對方同樣會失去對少女的感知。這真是絕妙的奇蹟」
說不出話,聽不見聲音,看不見任何東西。
所以——
哭泣的往事。
啊啊。
「明白嗎?爲此,必須處決這少女」
「請不要這樣責備自己。您的『隱匿』堪稱完美」
關於我的事。
「您可是『聖女』啊?」
「具體而言,我調查了與您相關的所有人。從您的班級到鄰班,相關年級,走廊擦肩而過的路人,乃至街上稍有接觸的每一個人」
別抖,手別抖。
全部。
「即便那些是與魔物共處的虛假記憶,溫柔的您要處決形似同窗之人,終究太難爲您了」
消除的話——
「而這份黑濁,正是遇見這少女後產生的。它象徵着您的墮落,是魔物誘惑您、蠱惑您、玷污您的最有力證據。完美聖女所擁有的純白,竟被此等愚物污染,實在令人痛心」
「是我考慮不周。請原諒」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讓彩香經歷恐懼,受到傷害。
相擁的瞬間。
怎樣做對彩香更好——
「況且,您欺騙了我們。雖然是被魔物矇蔽,但教會內部已有不少人對您產生懷疑。這次處決也是向衆人證明您清白的必要之舉」
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所幸我捕捉到了細微的違和感」
※
「怎麼了?——執行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您喜歡拼圖對吧?道理相同。若缺失一塊拼圖,只需填滿其餘部分。即便不知缺失部分的形狀顏色,當其他都就位時,最後一塊自然明瞭」
「明白嗎?所以,身爲聖女不該輕易落淚」
「『忘卻』也不錯,但您不是掌握了更好的『迴歸』奇蹟嗎?只需將她的記憶回溯到相遇之前」
因恐懼而顫抖的你。而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
「那麼,關於處決少女的替代方案——」
「爲何停手?」
「啊,爲何哭泣呢?不必悲傷。這少女也將因您的光輝獲得淨化,榮歸主之懷抱,豈非幸事?教義正是如此教導」
不消除的話——
終於能說出口的喜歡——
「來吧——」
我明白的。
「聽說您曾克服過『死亡』,但第二次就不一定還能成功了吧。要再嘗試復活嗎?若能常態化,對教會威望將是巨大提升。屆時將這少女作爲實驗體圈養也未嘗不可」
「……不,剛纔說得太苛刻了」
與我產生交集本身就是錯誤——
「若非我觀察您十年之久,那少女的存在恐怕會永遠隱匿在您編織的面紗之下。雖在教會外使用奇蹟確屬違規,但您的『隱匿』完美到連違規本身都被掩蓋」
「很不容易吧?徹查數百人的背景與行動記錄。但當全部排查完畢時,不自然的空白便浮現了」
我們好不容易纔變得親近。
「
將那少女的記憶抹除吧
」
啊。
不消除的話——
「只要循着這點違和,剩下的就只是驗證假設。方法?意外地簡單。若存在看不見、察覺不到、無法認知之物,該怎麼辦?只要將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篩選出來即可」
我不要。
咖啡館的約會。
爲什麼,我——
「您似乎在疑惑我如何察覺。其實很細微。觀察十年的話,自然能注意到您『髮梢突然泛黑』這種變化」
「將她腦中這些全部消除」
「別哭了」
所以這都是我親手種下的惡果。
使用奇蹟的時刻。
「哪種選擇對她更有利,聰慧的您應該明白」
犯下這無法挽回的過錯——
「提醒您,她頸上戴着聖化純銀項圈。這是您『奇蹟』無法干涉的退魔枷鎖。若試圖破壞或輕舉妄動,銀針會立即刺入頸椎,當場誅殺魔物」
所以——
「做不到嗎?」
與我的對話。
快、快點,把彩香的記憶——消除掉——
「執行吧」
「這樣她永遠不會再與您產生交集。與忘卻不同,連偶然回憶都不可能。因爲那些事從未發生過。爲保險起見,下學期你也轉學吧。正好擺脫那對可疑的雙胞胎,下次安排到教會總部所在城鎮如何?那裏風景宜人」
「只需詠唱『迴歸』」
況且處決彩香絕無可能。但若拒絕,修女們定會親自動手。
「怎麼了?」
全部。
與瑠衣和繪瑠的回憶。
「短短時日竟有如此成長,實在令人驚歎。即便是教會經手的事物,那少女也無法看見、聽見、記憶,甚至無法認知其存在」
因爲從一開始,與我這樣的人相遇就是錯誤。
我見過太多次——當怯懦的我無法處決異端時,她們是如何代勞的。
擦肩而過的片段。
「對象限定、認知操控、連違和感都能隱匿的潛藏,更兼具條件擴展性。您確實取得了驚人的成長——這些話,想必您不必聽就能『看見』吧?」
還有。
明明說了那麼多話。
明明聽我傾訴了那麼多。
我的心聲。
我的話語。
我的思念。
明明那麼、那麼…
明明那麼幸福過。
不要啊。
不想失去。
最不想讓你忘記。
「怎麼了?」
重要的。
我最重要的——
「做不到嗎?」
對不起。
「執行吧」
對不起,對不起。
「那麼要見死不救嗎?」
求求你別殺她。
賜你的『心靈』以『治癒』。
什麼都願意。
雖然我這拙劣的奇蹟,無法消除你的恐懼。
「謝謝。正因如此,這次行動讓很多人對您產生懷疑。您必須回應他們的期待。要向衆人證明,您願意更虔誠地侍奉教會」
請不要抹去和她的回憶。
教會吩咐的事全都照辦。再也不說謊不隱瞞了。
最後觸碰到的你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
「您若有意,改寫認知和記憶都輕而易舉吧?若您心懷惡意,我們誰都無力抵抗。所以纔會不安,能理解嗎?」
肯定嚇壞了吧。
「但請原諒。我們也不安啊,畢竟不知道您究竟隱瞞了什麼」
請不要奪走我們的記憶。
我保證不會再出現在彩香面前。學校也會按你們說的轉學。
對你肯定,會更好——
反正,我不在的話——
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對溫柔的您說了過分的話呢」
也是呢。一直被蒙着眼耳,粗暴對待,連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然後我就這樣背對着你站起身來。
我什麼都願意做。
所以,所以——
對不起啊,彩香。
一直給你添麻煩。
「來,走吧。大家都在等您」
所以最後。
「能做到吧?好孩子」
「……」
「也是呢,無論對象是誰,對充滿慈悲的您來說都是珍貴的記憶。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所以需要在衆人面前,施展您一直訓練的『那個奇蹟』」
但這樣就好。
這樣纔對。
但當顫抖的手指輕輕疊上我的指尖時。
所以求求你。請原諒我。
「這樣既能保留那孩子的記憶,您也可以公務爲由離開這座城市。你們之間的回憶會永遠封存在彼此心中」
「那麼開始準備吧。『奇蹟』按原計劃,明天在總本山,當着全體信徒的面施行」
總覺得你的顫抖似乎稍稍平復了些。
我什麼都願意做。
這是最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