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暴食 中（雅）

在烈日依舊高照的酷暑街道上，我小跑着，汗水不停地流淌。

身爲聖女，本應時刻保持從容不迫、穩重端莊，不可慌張——這是教會里反覆叮囑的教誨。

但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我在約定地點的車站前的長椅附近環顧四周，終於找到了目標——那栗色的捲髮，便急忙跑了過去。

「抱歉，彩香，我來晚了。」

我這麼一喊，剛纔還癱在長椅上、姿勢懶散的彩香終於注意到了我，露出一副有被嚇一跳的樣子。

「啊，你來了！太慢了，阿雅——我都快被曬成烤棉花糖了！」

彩香的額頭上確實滲出了汗珠，在這樣酷熱的日子裏讓她久等，實在是過意不去。我一邊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邊再次低頭道歉。

「讓你等了這麼久，真的很抱歉。從宿舍出來的時候被修女逮住了。」

說到這裏，修女那張不悅的臉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出門時，她不停地追問我要去哪裏。雖然我勉強敷衍過去了，但回去後恐怕又要被盤問一番了。

雖然這件事讓我有些心煩，但比起在這麼熱的天氣裏等了我這麼久的彩香，我的煩惱還算不上什麼。

不過，彩香聽到後卻「哎呀呀」地變了表情，聳聳肩笑了起來。

「那也沒辦法嘛，雅也挺辛苦的呢。」

一般來說，像「修女」啊、「宿舍」啊，這些詞並不常見，有些人聽了會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這孩子幾乎從不在意。嗯，這也是和她在一起時感到輕鬆的原因之一吧。

「真的，很抱歉。」

「沒事啦，又不是雅的錯。好了，我們趕緊走吧，我想快點吹空調。」

我輕輕扶住搖搖晃晃、腳步有些不穩的彩香，兩人一起朝事先決定好的車站前的咖啡館走去。

距離並不遠，幾分鐘後我們就到了那裏。確認了位置後，我們推開一扇略顯時尚的木製門，走進了咖啡館。

「呼～好涼快～啊，兩位。麻煩安排一下座位謝謝。」

彩香一推開門，就像跳舞一樣輕盈地走進店裏，流暢地向店員報上了人數。明明她的臉都快被熱化了，卻還能如此自然流暢，讓我和店員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呵呵呵，迷茫的小羊啊，盡情煩惱吧……這也是甜品巡禮的樂趣之一……」

「是嗎？嗯，喜歡就好。我嘛……該點什麼呢？」

「…………誒？你平時不買零食喫的嗎？」

剛纔，我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經濟狀況，真是失策了。

看來，她是想照顧我的感受。

「雅，你要點什麼呢？」

「好，決定了。按這個按鈕就行了吧？」

「香蕉聖代。」

「喂，你這是在扮演什麼角色啊？」

「啊——，糟——了——。這麼多我可喫不完啊——，比想象的多了好多啊——，有沒有誰來幫幫我啊——」

就在我這麼做的同時，彩香卻皺着眉頭，一副苦惱的樣子。難道她又開始糾結了嗎？只見她一邊「嗯——」地低聲沉吟，一邊扭動着身體，連頭都跟着轉來轉去。嗯，看着還挺有趣的。

然後，用了一種非常刻意的、笨拙的方式——或者說，她的本性太過直率了。

…………最後這個明顯是猶豫了吧。

說完，彩香毅然決然地轉向了店員。

店員記下菜單後，微笑着離開了我們。

接着，彩香把菜單舉到店員面前，開始點單。

不知她在想着什麼，臉上表情倒是非常認真。

「每個人的喜好千差萬別，這是理所當然的……甜點之神也有自己的偏好嘛……所以草莓、巧克力、香蕉，神都會允許……不過，巧克力薄荷嘛，神有點搞不懂它的美味之處……」

到了這一步，遲鈍的我才終於明白了。

「抹茶芭菲。」

「你點得也太多了吧？而且，你不是不太喜歡巧克力薄荷嗎？」

彩香的表情一目瞭然。她在喜歡的食物面前總是非常放鬆，臉頰微微鼓起。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她整張臉都變得圓潤了。

「呃，我要這個草莓芭菲，麻煩你了。……彩香呢？你要抹茶芭菲？還是刨冰？」

我有點無奈地看着她，終於，她似乎下定了決心。「唰」地一下，她的身體轉回了正面，然後「哼」地一聲，用鼻子發出輕響，直直地盯着我。

我和店員不約而同地歪了歪頭。

偷偷地。

向店員點完單後，輪到彩香點單時，她依然扭着頭和身體，一副糾結的樣子。眼看她的頭都快扭到背後去了，卻還是一副「嗯——」地苦思冥想的表情。

爲了避免讓我覺得是施捨，她故意裝作需要我幫忙的樣子。

等等，是不是點太多了？

她大概是考慮到了我的經濟狀況，還有我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事實。

咦，怎麼不是抹茶了？

正如彩香所說，咖啡館裏非常涼爽，身上的汗水一下子就被冷氣吹乾了。雖然突然降溫對身體不太好，但現在根本顧不上這些，只覺得涼爽真是太好了。

我手肘撐在桌上，好奇地觀察着她的舉動，心裏想着她到底在琢磨什麼呢。

「……怎麼全是抹茶？」

她一邊這麼說着。

我試着問她，但彩香只是保持着抱着胳膊，挺起胸膛的樣子。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最終，見她遲遲沒有回應，我乾脆先按下了按鈕。隨着「叮咚」一聲輕快的提示音，沒過多久，店員就快步走了過來。正是剛纔看到彩香時忍不住笑的那位店員。

「生巧克力刨冰。」

這個才認識一週左右的朋友，到底在想什麼。

「嗯……」

我也趁此機會打開另一份菜單看了看，但上面列滿了各種陌生的詞彙，完全搞不懂它們的區別。芭菲和聖代到底有什麼不同呢……？

「……好！」

最終，經過一番糾結，我決定點草莓芭菲。畢竟它最便宜，而且我對這些也不太瞭解，根本不知道哪個好喫。不過，有沒有下次機會，還是個謎呢。

沒過多久，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幾乎與視線齊平的巨大草莓芭菲，而彩香面前則堆起了一座甜品山，每樣規模都絲毫不遜色。

「嗯——………」

「哇，真是不得了的存在出現了呢。甜點之神這麼偏愛抹茶，真的沒問題嗎？」

「…………………………」

在笑着的店員的引導下，我們很快被帶到了座位上，拿到了冰水和菜單。

一邊偷偷地。

……………………唉。

難得來一次，是不是該點個期間限定的呢，雖然有點貴……不過，畢竟是第一次來，還是選個經典款比較好吧？比如草莓芭菲……巧克力芭菲……嗯——說實話，平時不會來這種地方的我完全想象不出它們的味道。

「嘿嘿，因爲我就是喜歡抹茶嘛。抹茶真的很棒哦？甜味中帶着一絲苦味，反而更能襯托出甜味的美妙，而且香氣也非常迷人。喫再多也不會膩，這可是它的優點呢！」

「…………還有巧克力薄荷鬆餅。」

我偷偷在彩香看不到的地方，確認了一下錢包裏的餘額。裏面只有幾張千元紙幣。大份的芭菲光是單點就要一千日元出頭。雖然價格確實有點讓人猶豫，但難得一起出來喫東西，刻意省錢感覺又不太合適。

看着這樣的彩香，我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絲微弱的怒氣。

瞄着我。

留下的只有一臉茫然的我，以及一副「哼」地一聲、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的彩香。

就在我準備伸手拿起勺子開動時，彩香突然仰頭望天，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一個人點了這麼多，大概還打算自己付賬。

「你要喫什麼呀？我嘛，想點這個宇治抹茶芭菲、宇治金時刨冰，還有抹茶鬆餅……」

「宿舍的零用錢一個月只有兩千日元，所以沒什麼機會買呢。嗯……該點什麼呢……點太多的話又有點貴……」

大概，只是爲了讓我能嚐到各種各樣的甜點。

「……………………這樣啊。嗯……」

嗯，果然如此。

兩人一起在空調的涼風和冰水的陪伴下發了一會兒呆，等身體的熱氣漸漸散去後，彩香率先回過神來，興沖沖地翻開菜單。

「誒？當然是甜點之神啦。」

「哈哈，這不就露餡了嘛。……不過，我好像還真沒喫過巧克力薄荷的。話說回來，在這種地方喫芭菲，我也是第一次呢。」

「你就不能編個像樣點的謊嗎？」

我略帶責備地瞪了她一眼，她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

「這不就等於你在單方面請我喫嗎？我們可是朋友啊。你以爲我會心安理得地喫着你付錢的東西，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嗎？」

她低下了頭，像個沒寫作業被逮到的孩子。

「…………可是，我不知道你沒什麼錢，還因爲自己的任性把你叫出來了……但既然是第一次，我希望你能盡情享受，能留下美好的回憶嘛……」

她這樣辯解的樣子，簡直就像個沒寫作業的孩子在找藉口。我嘆了口氣，彩香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也無力地耷拉下來。

我輕輕嘆了口氣，用手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嗚……」彩香捂着額頭，眼裏泛起了一點淚光。不過，我其實只是做個樣子，根本沒用力，應該不會疼。

看着她的表情，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我明白，彩香是真心爲我着想的。

說到底，似乎是因爲我莫名其妙地提到了錢的事情，才導致了這種情況，彩香並沒有任何錯。說不喜歡被請客，歸根結底也只是我的任性罷了。

難得的機會，彩香希望我能盡情享受，而我卻覺得如果是在彩香的負擔之上，我就無法真正享受。說到底，我們兩個都在任性罷了。

所以嘛，這件事也不能說是誰的錯，算是各有各的立場吧。而且，看着彩香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也有點無奈了。

但話說回來，朋友之間，一方單方面請客，總覺得有點彆扭。

「彩香。」

「…………嗯」

「下次再做這種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嗯」

「還有，就算是我這樣，每個月也可是有好好存兩千日元的，所以以後別再瞎操心了，今天的費用我也會出一半。」

再多一點。

再來一點。

覺得有趣，我又繼續拉了拉。

「唔扭扭扭……」

「那就……選彩香推薦的吧。」

嗯，真是可愛啊，看着完全不會膩。

「哈嗚！」

「啊，這肯定只有抹茶一個選項吧。」

「喵喵喵……」

「唔咕咕……」

「哼哼，答對了！」

彩香遞過來的勺子，我微笑着含入口中。

「哼哼哼，既然讓我推薦的話——」

順帶一提，薄荷巧克力口味的甜點，我是覺得挺好喫的啦。但我讓彩香嚐了一口之後，她那皺着眉頭，一臉若有所思地慢慢咀嚼的樣子，還挺有趣的。

說是自己的任性，其實是你在考慮如何讓我開心吧？

「笑容不是靠強行拉扯出來的，是自然而然展現的！」

「突然生氣，抱歉啊。我已經不生氣了，所以，能不能像平時那樣笑一笑？」

掙脫了我的「強制笑容大作戰」後，彩香猛地搖了搖頭，把表情恢復原樣。就連這個動作都很誇張，簡單易懂，看着就覺得有趣。

我隨手舀了一勺抹茶聖代，遞到她面前。

「好吧……隨便點了一堆，抱歉……」

「呵呵，甜品沒入門的小姐，你打算先嚐哪一個呢？」

畢竟，你是爲了讓我初次的甜品巡禮變得愉快，才這麼做的吧？

我並不想看到這樣的表情。

話說到這裏，感覺心裏有點堵得不是滋味，我輕輕地吐了口氣。

「喵哇——！！」

畢竟，眼前的彩香耷拉着肩膀，垂頭喪氣。明明面前擺滿了美味的甜點，她的表情卻完全沒有一點喜悅。

回去之後宿舍還有晚飯？這件事早就被我們拋之腦後，我們只是盡情地沉浸在甜點的美味中。

看來，她已經不再低落了。不如說，未免恢復得也太快了吧？不過，我也覺得這正是她的優點呢。

「原來如此？好吧，那，啊——」

幾乎毫不猶豫地，彩香一口咬住了勺子。很快，她的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臉頰微微鬆弛。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忍不住輕笑了一下，而彩香則露出一副狡黠的表情，雙手握着勺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本來以爲根本喫不完的量，不知爲何，不知不覺間就全部喫光了。

「嗯。」

甘甜，帶着一絲微苦，反而更襯托出甜味，比單純的奶油甜膩感要更耐人尋味。這股甘甜在口腔中緩緩蔓延開來。

然後，我們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這樣互相喂着甜品，一邊隨意地聊着各種話題。平時在教會的宿舍里根本不會有這樣的互動，如今卻沒人打擾，我們只是毫無顧慮地，一邊笑着，一邊喫着面前堆滿的甜點。

原本低落的表情，被硬生生地扯成了一個勉強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滑稽。我繼續把她的臉頰往上拉，彩香「嗚嗚嗚」地發出不滿的聲音。

啊，她生氣了。

「沒關係，我知道你是好意。然後——」

既然如此，就已經足夠了。想說的其實都已經傳達到了。

我輕輕地把手指放在彩香下垂的臉頰上，用力向上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