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16 傲慢 VI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4711 字

(雅)

被彩香牽着手,我們悄悄翻越了教堂的圍牆。

在步行不到幾分鐘的便利店裏,我們並肩坐了下來。

雖然天氣依然熱得讓人受不了,但手裏已經握着剛從便利店買來的冰淇淋。

我的是香草味,彩香的是抹茶味。

說起來,她好像說過喜歡抹茶來着。當我笑着說真是容易懂的口味的時候,不知爲何彩香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容易懂是件好事嗎?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和彩香漫無邊際地閒聊着。

「聖女大人也很辛苦呢」

「是啊。不過也沒辦法,聽說總有一天要和魔王戰鬥呢」

「真的假的?! 居然有魔王?那惡魔也存在嗎?」

「誰知道呢?我其實也沒親眼見過。死者的怨靈啦,天使模樣的倒是見過,但惡魔嘛…說到底魔王也只是預言中會出現的存在」

「嘿——希望那種東西永遠別出現纔好」

「……是啊。不過據說每當聖女或聖人誕生時,魔王終究會出現」

「哎呀——…………」

「但具體什麼時候就不知道了。所以我纔要一直修行。不僅要練習治癒奇蹟,還得練習破邪奇蹟……也就是攻擊用的奇蹟」

「啊,說起來這就是我找你出來的藉口呢」

「爲什麼提議的人自己反而忘了啊」

「……哈哈,說實話我只是想多聊會兒天」

「這樣啊,那不用展示了?」

「嗯,如果阿雅不願意的話就算了。聽你剛纔說的,好像也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

爲什麼會這樣呢。

「……阿雅一直,都很努力呢」

「那…我想看誒」

每次被撫摸,胸口和眼眶就疼得更厲害。

爲什麼,胸口會如此疼痛。

雖然我這麼說着,卻也感覺不出彩香是否有在聽,

這就是我的日常,與生俱來的宿命。

「使用奇蹟時信徒們會開心,當能施展更強大的奇蹟時,修女們也會露出欣慰的表情。從未被人期待過的我,因爲被需要而感到幸福

「——其實,我是孤兒」

不明白,怎麼也想不明白。

咦?爲什麼全身都在疼?

————————明明我,還遠遠不夠努力。

「……這樣啊」

爲什麼,怎麼會。

低語的同時,手中的冰淇淋袋子被十字形的灼痕切開。轉瞬即逝的光與熱,還有一點塑料燒焦的氣味。

可是。

彩香只是安靜地聽着,就像我剛纔對她做的那樣。

「……總覺得,阿雅真的很辛苦呢」

連能用的奇蹟都不值一提,更救贖不了任何人的心靈。

「……呼」

「今天對彩香施展的奇蹟,其實也只是安慰劑而已…根本治不好心傷。只能讓人暫時輕鬆一點。明明應該更努力纔行——」

不知爲何,她的側臉看起來有些寂寞。

「所以必須學會控制。連使用對象都要精挑細選。正因爲力量強大,纔會被寄予更多期望,不得不回應這些期待」

「其實還能輸出更大威力哦?」

「雅,已經很努力了」

每次被彩香這樣安慰。

可是。

「看到這些笑容時,就覺得再苦再累也要堅持下去。連我這樣平凡的人都被真切地需要着,必須回應這份期待

只是繼續輕撫我的頭髮。

我笑着說,而她輕輕聳了聳肩。我們相視一笑,繼續喫着冰淇淋。

滿是缺點的不成熟聖女。

「就是這樣。要是我無節制地濫用這份力量,肯定會引發各種麻煩吧?」

當我輕輕甩手抖落殘渣時,彩香用帶着讚歎的目光注視着這一幕。

「…………」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感覺內心快要崩潰。

彷彿話語是從胸腔深處自然湧出一般。

「畢竟今天還偷溜出來…其實有很多該做的事,本來連這樣聊天都不該…」

「但教會不一樣

「哇啊……」

明明什麼都不明白。

聽到這句話時,胸口深處突然隱隱作痛。

「……原來如此」

「……是這樣嗎?」

接着她伸出手,雖然我下意識躲閃,那隻手還是輕輕落在了我的頭頂。

「但開心的記憶也是真實存在的

因爲眼前的彩香嘴裏含着冰淇淋,眼眶卻微微泛紅。

「還喜歡唱聖歌,因爲信徒們會高興。也喜歡用奇蹟治癒傷痛,最近常來的體弱孩子每次被治癒時都笑得特別燦爛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心臟重重一跳。

但聽到這番話的彩香卻微微垂眸,默默咬着冰淇淋。

溫柔地,撫摸着。

「『刻印』」

因爲我是個不稱職的孩子。

「其實…也沒那麼努力。還有很多做不到的事,無法使用的奇蹟也——」

我突然愣住了。

「不用了,這樣就夠」

真奇怪,明明在說我的事,而且只是理所當然的義務,爲什麼彩香會消沉呢?

「倒也不是特別在意」

或許是因爲剛聽過彩香的告解。

不知爲何我的眼眶也開始刺痛。

又或許只是突然想傾訴。

「說實話很辛苦。必須把聖經倒背如流,連喫飯方式都有規定,每天都要進行奇蹟訓練。放學後不能出去玩,也交不到朋友

「沒什麼,畢竟也獲得了相應的恩賜。比常人能做到的事更多。力量越強,揹負的責任就越多而已」

「所以真的沒有彩香想的那麼痛苦。別擔心

就像母親安撫孩子那樣。

「沒關係的」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根本不覺得這是奇蹟。在福利院時一直被說成是怪胎,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沒關係的」

明明不明白,我的嘴脣卻擅自吐露了心聲。

雖然完全不明白爲何此刻想說這些。

「對吧?」

「父母去世後,我被送到福利院。因爲擁有這種奇怪的能力,被發現的修女收養了」

因爲不想被看見,慌忙用胳膊遮住臉。

說完這句話時,

不明白,始終不明白的我只能低着頭。

在這期間,唯有雅手掌的柔軟觸感陪伴在側。

我依然,什麼都不明白。

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裏。

(彩香)

說實話,在雅願意傾聽我的煩惱之前,或許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內心早已不堪重負。

從雅話語的細枝末節裏,我隱約感受到了她壓抑的苦悶與無奈。

她只是機械地遵守着嚴苛的戒律,

獨自揮舞着過於沉重的力量。

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甚至對自己都要掩飾。

僅僅靠着有人需要我、有人會被拯救,這樣的信念支撐着。

然而內心的痛苦與迷茫卻像退潮後的礁石般愈發清晰。

就像沙堡終將被海浪吞噬,荒漠的花朵註定枯萎凋零。

雅彷彿正親手爲自己設下界限,卻又假裝視而不見。

………………嘛,雖然我們才相識不到一天,說這種話或許顯得自以爲是。

但當她願意對素不相識的我敞開心扉時,

她就已無法繼續自我欺騙了。

我們不過是在她瀕臨極限的瞬間偶然相遇罷了。

這道裂痕遲早會出現在她生命的某個角落,

只是碰巧發生在今天,在這裏。

聽到詢問,她沉默着點點頭。雖然步履蹣跚的樣子令人擔憂,

但不變的是,兩者都同樣令人痛苦。

「沒關係的,阿雅沒有做錯任何事」

明明剛哭得那麼傷心,最先擔心的卻是教會的事,

最終雅止住淚水時,

對着連嗚咽都發不出的她,我只能重複這些空洞的話語。

仔細一想,今天我還沒有遇到什麼倒黴的事情啊。

「沒事,哭着消磨時間的是我啦。該我道歉纔對,突然就哭起來」

其實我根本解決不了雅痛苦的根源,就像她也無法化解的一樣。

懷抱着她顫抖的肩膀,

早已過了原定的時間,四周開始被夜色浸染。

我聆聽着她無聲的哭泣。

「嗚哩嗚哩嗚哩嗚哩嗚哩嗚哩嗚哩嗚哩」

「嗚哩嗚哩嗚哩嗚哩」

我用袖子胡亂擦着她哭花的臉。

恐怕就永遠無法獲得解脫。

她看起來……沒什麼精神。雖然雅自己似乎也不太清楚這是種什麼情緒,但那張臉上總帶着幾分痛苦難耐的神情。

雅起初還有些僵硬,最終卻像斷線的人偶般將重量完全交給了我。我哼着鼻音繼續收緊手臂,就這樣抱着她。

雖然只是短短几小時的友誼,但懷揣這樣的心意也無妨吧。

素顏都這麼端正真是幫大忙了,至少不用擔心眼淚會暈妝。

在悶熱的便利店停車場角落,

我稍微偷偷觀察了她的表情,

咯吱咯吱,蹭來蹭去,毫不在意地相互磨蹭着。

說完這句話,雅就朝教堂方向快步跑去,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就這樣望着雅遠去的背影時,忽然想到——

況且對雅而言,只要還困在我眼中如同牢籠的教會里,

聽我這麼說,不知爲何雅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但還是噗嗤一笑輕輕揮手。

「……謝謝。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嗯,那明天學校見」

我不知道誰說得對。

面對我的笑容,雅終於噗嗤一笑,慢悠悠地伸展身體。

「嗚哩哩哩……啊,抱歉」

至少此刻,希望她不必獨自承受。

我一直,一直靜靜守在她身旁。

相遇了,又偶然地交談並瞭解了彼此。

這一定就是我這份不幸的意義所在。當然,也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自我安慰罷了。

「你也聽我傾訴了,扯平啦」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斷編織着蒼白的安慰。

更不知道該如何掙脫這樣的枷鎖。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自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我輕嘆一聲,用力抱緊了那單薄的身軀。

雅輕輕呼出一口氣,悄悄從我身邊挪開身子。「謝謝」她輕聲說道。

「偶爾善待自己也不會遭天譴的。所以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難過的話,痛苦的話,現在儘管哭出來就好」

但至少,希望她能稍稍明白自己並非獨自一人。

「……………………」

我比誰都清楚,這種話終究只是隔靴搔癢。

「哇哦,對不起。都怪我非要拉你過來」

「…………………………彩香,有點痛」

低垂的睫毛還腫着,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或者說,她似乎自己都不明白爲何會哭成這樣。

所以我竭盡全力,用自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摩擦起來。

我也要強顏歡笑,絕不向這樣的命運低頭。

「你已經很努力了,稍微休息一下也沒關係的」

畢竟擁抱是包治百病的良藥——這是我家的信條。哭過之後就該來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就這樣直到雅停止哭泣之前,

即便痛苦不會因此減輕,

在冰淇淋完全融化,暮色漸濃的時刻,

雖然我們今天才剛認識,關係僅止於此。但即便如此,也讓我覺得已經足夠了。

我稍稍拉開一點距離,重新端詳雅的臉龐。

所以,我希望雅能展露笑容。

父親說過,不幸不需要任何理由。

但正因爲我們知曉了對方那些重要的、想必難以向他人傾訴的心事。

「還好嗎?」

母親說過,不幸一定有其緣由。

其實我也不明白。畢竟連自己的心都未曾真正獲救過,

「嗯,那明天學校見」

「啊——糟了。完全錯過時間了,要捱罵了」

「……………………彩香」

「雅肯定已經爲他人付出得夠多了」

但再不回去恐怕會有麻煩。

……究竟要怎樣才能拯救這樣的雅呢?

現在能走動大概也只是靠義務感在強撐。

彼此瞭解的事情很少,能相互理解的事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即使受傷,即使丟失東西,即使失去朋友,即使失去母親。

但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偶然相遇了。

明明知道這些詞句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在這痛苦中保持微笑。

猛地抬起頭時,看到雅正用略帶錯愕的表情望過來。……她的狀態似乎稍微恢復了些。

因爲不願把不幸當作藉口,所以強迫自己開朗地活着。

而且,一定還聊到了那些對其他人難以啓齒的重要事情。

說到底,終究不過是自我滿足的產物罷了——作爲其中一個結果。

這讓我心裏更不是滋味。不過說了也沒用吧。

而且,只要我承擔了這份不幸,就一定能防止周圍人遭遇不幸。

希望能把今天從雅那裏獲得的元氣,哪怕一點點也好還給她。

懷裏的身體先是驚顫,很快便放棄抵抗般鬆懈下來。

我們今天才剛相識。

我嘴笨說不漂亮什麼像樣的話。

每當有人可能受到傷害時,

我的身體就會條件反射般動起來。

尤其是當我在意那個人的時候。

無需思考,任憑身體自然行動,彷彿被誰推了一把似的。

我一直期盼着能向可能受傷的人伸出援手。

——諸如此類的

思緒

下一秒

雅正要邁步的馬路對面

有輛

駛來

經過

雅還面朝着這邊

咦?

要撞上了?

剛產生這個念頭時

我已經

臨終之際思維會變緩慢的現象

不,好像有點印象,上次只是折了條腿

『這就是彩香最後的記憶』

也就是所謂的——。

呼喊着名字

朝着正要轉身的雅的後背

明明身體動彈不得,思維卻異常清晰,這也太離譜了吧

用盡全力推了出去

被車撞倒是頭一遭吧

衝了出去

話說回來,連我自己都驚訝居然來得及

沒錯

把自己的身體硬塞進車輛行駛的軌道上

這種情況叫什麼來着,那個那個

話說回來,今天本來還覺得不算太倒黴

哎呀,真的假的

畢竟要是晚動身兩秒,絕對就趕不上了

沒想到是這種模式啊,完全沒預料到呢

判斷真迅速,嗯嗯,居然還有餘裕想這些

話說這車完全沒減速啊,是沒想到會有人衝出來嗎

不過話說回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