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憤怒·VI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4649 字
『―――我要把他們都碾碎』
『確實呢……不過彩香的任務是潛入對吧?粉碎敵人的工作就交給我和繪瑠吧』
『誒~~?我也想給那個所謂的修女來上一拳啊~』
『……沒關係的,我們會連彩香的份一起解決。對了彩香,以防萬一,要不要聽聽最壞情況的預案?』
『嗯…………最壞情況?』
『就、就是啊,這次事件可能會讓阿雅的心理到達極限。那樣的話……最糟糕的情況下,雅可能會轉變成「魔王」』
『哎?但「魔王」不是據說……』
『……本質上來說「魔王」根本不存在。只是過去的人們無法理解被期望與責任壓垮的聖女聖賢暴走的真相,才隨便冠以魔王之名罷了』
『………………哈?』
『現在阿雅的狀況,和歷史上那些案例非常相似。所以最壞情況下會「變成那樣」。而且如果雅的暴走徹底失控的話,搞不好整個世界都會毀滅』
『突然就上升到世界規模的危機了啊……』
『……只要阿雅認真起來,甚至能改寫全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所以只要在人們潛意識裏植入「求死衝動」或「殺戮慾望」,世界輕易就會崩潰』
『…………唔、唔嗯。總之就是相當不妙對吧』
『沒錯,相當不妙。我們原本打算讓阿雅多少體會些活着的喜悅來避免這種情況。帶她出去玩也是計劃的一環啦。雖然一半原因是我自己也想玩就是了』
『要是阿雅真的快要變成那樣……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需要特別做什麼。像往常那樣傾聽阿雅的心聲就好。她的感受,她的願望。就像彩香這一個月來一直在做的那樣』
『這麼普通的方法就可以了嗎…………?這可是關乎世界存亡的危機啊……?』
『是啊。但這十年來,雅連這份「普通」都從未得到過啊』
『如果……如果雅真的想連同整個世界一起終結的話……該怎麼辦』
『……………………到那時』
伴隨終極轟鳴,某物砸在眼前,我本能地閉上眼。
令人恐懼的吶喊。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最後一絲力氣也消散了。
※
「音瑠妹妹,謝謝你。現在逃跑…人羣太密集反而危險。能去那邊門角的角落抱頭蹲好嗎?可以嗎?」
而最令人恐懼的——
「———我去去就回,把雅救出來」
走馬燈在腦中閃回。
乍看只是黑色霧靄般的漩渦,但時而會顯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猙獰面目——彷彿能看見獠牙與利爪的輪廓。
手臂、雙腿、全身。從核心到末梢都在顫抖。
是懸在十字架的雅面前那團漆黑存在。像漩渦、像怪物、像魔王。宛如此刻雅的心靈具現化之物。
使不出力,腿一軟,不由自主跪坐在地。
四分五裂的禮拜堂。
隨教堂震動搖晃的地面。
害怕,真的害怕,但不過去就聽不到雅的心聲,所以必須前進。
炸裂的座椅、龜裂的地面、飛濺的碎石劃破了僞裝用的修女服。
然而每次邁步,都重新意識到那黑色漩渦的龐大——是我的三倍?五倍?
完了。全身血液像被抽乾般使不上力。怎、怎怎麼辦?這種超常暴力的化身,我這種普通人能做什麼。話說真的要漏了…早知道該先上廁所的。說起來昨天被綁架後一直沒機會…
四處逃竄的人們。
不時炸裂的轟鳴。
確實,若不知情的話任誰都會認定這是『魔王』吧。就連我要是毫不知情,恐怕也會以爲是什麼邪惡之物出現在了雅身邊。
擦身而過的衝擊波。
話說這種時候居然尿褲子了,加上之前被雅施加奇蹟時也是…我下面的那裏,是不是太鬆了?想着想着,明明在哭卻在發抖中莫名想笑。
被這麼一問,我咧嘴笑了。希望看起來還算自然。
隱藏着狂跳的心臟,拼命用虛張聲勢的明亮聲線回答:
似乎聽見身後音瑠的呼喚,但現在沒餘裕回頭。
但這是雅的心孕育出的產物,絕非其他任何存在。
淚珠大顆大顆滾落。
『…………不,即使那樣也請繼續傾聽。那孩子一定積壓了太多心聲。能讓她傾訴出來的,只有彩香你了』
說完鬆開她的手,以儘可能自然的步伐向祭壇走去。
睜眼果然——正前方地面開了個大洞,直徑足夠雙臂伸展,露出地下破損的管道。
宛若無聲的警告『不準再靠近』。
不,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讓手無縛雞之力的我怎麼辦嘛。
「姐姐你呢…?」
………啊哈哈。
就在生死關頭我卻還在想着廁所的瞬間——
還有在她面前盤旋的漆黑『某物』。
在逆流的人羣中,我緊握着音瑠的手好不容易擠了出來,走進禮拜堂的瞬間就立刻明白了——啊,這就是『那個』啊。
因爲說實話,我也很害怕啊?
突然感覺到緊握的音瑠的手正咔嗒咔嗒顫抖。也難怪,這麼可怕又莫名其妙的東西。我爲了讓自己也冷靜下來,做了個深呼吸後蹲到與涅爾醬平視的高度:
果然體積本身就夠嚇人了。平時遇到高我十幾公分的人靠近都會緊張,何況是幾米高的狂暴存在?怎麼可能不怕嘛。
儘量用平穩的聲線說着,慢慢握緊她的手避免傳遞不安。音瑠起初不安地望着我的眼睛,最終像忍耐着什麼般抿着嘴輕輕點頭。
「是魔王!」「魔王降臨了!」
那種能震裂混凝土建築的衝擊力…我挨一下絕對會變成肉醬吧?真的會死。啊糟糕,一想到這個感覺要漏了。
『……………………』
在轟鳴與暴風中,被黑色漩渦俯視着的我,只得癱在地上。
而禮拜堂裏尖叫逃竄的人們,全都指着它大喊:
從雅胸口垂落的黑色物質在地面匯聚,又從中升騰而起形成了『那個』。
被炸飛一半的彩繪玻璃。
每前進一步,就感覺冰冷血液從心臟滲出、四肢逐漸脫力、牙關止不住打顫。話說真的能靠近嗎?
不時爆發的、令人站不穩腳的劇烈震動。
每當它發出怒吼般的咆哮時,那種已經超越了聲音的感受會充斥整個禮拜堂。即使立刻捂住耳朵,那嘶吼仍會直接灌入腦海般揮之不去。
牙齒在打戰。
每當因顫抖快要止步時,就深呼氣慢慢挪動腳步。而周遭的慘叫與轟鳴仍在持續。不,仔細想一下,我就這樣靠近真的不會被掀飛嗎?
剛纔那下要是命中…我肯定死了。
怎麼辦怎麼辦。
尖叫的人。
彷彿被給予最後一擊…溫熱的液體止不住從我雙腿間流出。
某人在怒號。
仰視的黑色漩渦彷彿正俯視着我,佔據我的整個視野,我才注意到現在我已經進退不得了。
「……這是什麼?……阿雅大人?」
以及——被懸掛在祭壇十字架上的雅的身影。
生理性恐懼令牙關咔咔作響,身體徹底僵直。
但即便癱坐期間,轟鳴、颶風與衝擊仍無情肆虐。反覆閉眼又睜眼的間隙,那些破壞總在肌膚數釐米外掠過。
發出丟人的淅瀝水聲。
要、要死了。
意識到這點時,徹底崩潰了。
糟糕糟糕糟糕要死了。
某人的慘叫。
正想着,轟!!一聲,某種無形之物擦着我身側數釐米掠過。
對不起…瑠衣、繪瑠。我可能不行了。
正如他們所言,每當黑色漩渦揮舞爪狀物時,教堂牆壁就會遭受衝擊;每當它揚起獠牙時,轟鳴與震動就會席捲整個空間。
『………………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僞裝的修女服破爛不堪,腳下是不堪入目的溼潤痕跡。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到雅身邊了。
該如何越過這團不明黑色漩渦?
身體在抖、心靈在抖、因恐懼戰慄不已。
可、可惡。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就能到雅身邊了!
該死,好可怕。會死的,太可怕了。
爲什麼關鍵時刻腿動不了?雅明明有危險…
但即便顫抖着、顫抖着、顫抖到了極限,心裏我反而湧起怒意。
因爲!因爲!!超可怕啊!!可能會死欸!!
這麼大隻、這麼恐怖、這麼吵鬧,這種時候尿了也情有可原吧!!
「啊————!!夠了!!」
沒錯!!我就是怕!!怎樣!!誰都會怕的好嗎!!
用怒吼強行連接即將崩潰的心。發火後意外有了力氣。腿還不靈活,但仍死死瞪視黑色漩渦。
於是那團漆黑朝我掀起狂風怒吼。怕得要命,但看見後方雅的身影,便堅持不移開視線——
………………咦?
違和感。
哪裏不對勁。
環顧手腳與四周終於察覺。
爲什麼我靠這麼近卻毫髮無傷?
那些能擊碎彩繪玻璃、轟穿地面的衝擊。
那些劈裂教堂牆壁的颶風。
如此強大、暴力、超常的力量——
跨越漩渦邊界的瞬間,微微闔上雙眼。
已經,不會再害怕了。
我會靜靜聽你訴說心聲的。
即使直視,漩渦仍是漩渦。
爲了不讓心靈再受傷害。
反而像在守護她般鎮守於此。
爲了不讓自我再被侵犯。
我獨自穿行於這片寂靜之中。
雅自身。
明白這點就不再害怕…騙人的,其實還有點怕。
「阿雅」
就像往常一樣,像迄今爲止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當然了,這不過是映照雅心靈的鏡子。
不過是雅的心,爲了保護雅自己,拼命僞裝出可怖模樣罷了。
但終究還是來到了你身邊。雖然修女服下溼透着,還是真空的模樣實在有些不堪入目了。
我故意邁開大步,徑直走向祭壇。
按理說碰到人類必死無疑吧?
一旦起疑,違和感便如清水滲入乾布般擴散。
纔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魔王』。
但仍輕盈跳過地面的坑洞,踏入漩渦。
數秒後確信無疑地睜開眼眸。
這種問題根本無需再問。
意識到這點後,眼前光景頓時意義驟變。
不會揚起利爪撲殺。雅不會那麼做。
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守護着雅。甚至過程中沒讓任何人受傷。
「———現在,想做什麼?」
來吧,我該做什麼來着。
————空無一物。
「…吸溜。…嘿!」
心一橫把手伸進修女服,扯下溼透的內褲。雖然浸滿淡黃色液體不堪入目,但穿着更噁心。不需要了,這種東西。
須臾之間便輕盈穿過黑色漩渦。彷彿從未發生過任何事,彷彿那裏自始至終無人存在。
環顧四周,人羣早已逃散。但既沒有被衝擊壓扁的人,也沒有死於颶風的屍體。傷者基本都是因擁擠造成的。
嫌棄地瞥了眼腳邊水窪,再次凝視黑色漩渦。
「…………嘿!」
沒關係,不可怕。
寄宿在雅體內的『奇蹟』本身。
將這塊代表我狼狽相的布料,用力掄圓扔進黑色漩渦。溼漉漉的正好投擲,混賬東西。
宛若暴風眼中的寧靜。
此刻飛舞的內褲緩緩沒入漩渦——
然後若無其事地啪嗒落地。
明白後,黑色漩渦中看似獠牙利爪的部分,現在看來不過是黑霧渦流。或者說,那些本就不是攻擊手段,就像枯枝會被錯看成魔王般。
「姐姐!!」
爲何我卻安然無恙?
但我確信不會如此,我的內心已經逐漸平靜了下來。
爲何殺不了一個渺小的我?
忽然發現自己的顫抖莫名減輕了些。
「———可是,真的甘心嗎?」
它不會傷害我。
也就是說——
我,只能就這樣死去了。
仔細想想,既然是從雅胸口溢出的物質構成,那這必然也是雅用奇蹟創造的、承載着她意志與心靈的『某物』。
瑠衣說過雅的心靈會蛻變成魔王。
肯定積壓了很多吧,畢竟是你呀。
即便在拼命守護時,仍竭力避免直接傷害他人——這太有雅的風格了。
更非雅暴走引發的『世界』末日。
雖然還使不上力,但勉強能撐起身子。
答案很簡單——
首先必須拯救你。
黑色漩渦揮舞的利爪與獠牙。
來到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你面前。
但偶爾也該,盡情宣泄出來。
所以——
方纔所有衝擊都恰巧與我擦肩而過。
從後方傳來像是音瑠的聲音,我輕輕舉起手,頭也不回地沉默着踏入漩渦之中。
更重要的是——
並非破壞,而是保護。
駐足仰望時,閉着雙眼的你宛如安睡,可胸前綻開的傷口與垂落的黑淚卻痛得刺眼。
雖然這也是雅的優點。
『別靠近我』『別再傷害我了』。
這樣的話,你的心或許就能得到些許救贖。
繪瑠說過雅認真起來能輕易毀滅世界。
比起拯救世界這種宏大的事。
既無撕裂也無穿孔。頂多沾了點黑霧污漬。
阿雅,現在想做什麼?
雅的心靈。
這位『魔王』根本沒傷害雅。
沒事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穿越黑色漩渦,循着垂落的漆黑淚滴。
已經————。
爲此,我非得聽你傾訴不可。
不,想必確實無人存在。連魔王也,不知所蹤。
就像孩童撒潑打滾般。但——卻像生怕傷及珍貴寶物似的,笨拙地鬧着彆扭。
若這漩渦純粹是暴力集合體,我的內褲應該會被撕得粉碎。
那曾如暴力與暴虐象徵般肆虐的漆黑漩渦,此刻只是輕輕掠過我的臉頰,未掀起任何波瀾。
總是這樣,一直一直忍耐着。
這不是什麼墮入暴力的『魔王』暴行。
在生死關頭,我拼命思考答案。
你的思念,你的心意,你真正渴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