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憤怒·VII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5336 字
「阿雅你,好像很少生氣呢」
某天下課後,彩香曾不經意間這樣低語過。
「是嗎?……其實我經常有在生氣哦」
只不過,不被允許表現出來罷了。
「哎、真的嗎?連對我也會生氣?」
被這樣問道時,我緩緩搖了搖頭。
「不會,對彩香是幾乎沒有生過氣啦。……比較常見的是教會的事啦,學校的事啦,奇蹟的事啦,大概這些方面吧」
能像這樣毫不掩飾地說出真心話,也只有在你的面前了。
「啊——果然」
聽到這樣的回答,彩香像是理解了什麼般輕輕點頭。我有些擔心地歪着頭問:
「我看起來有像經常在生氣嗎?」
然而彩香聞言卻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完全不會。不過你看,因爲雅太溫柔了嘛,總覺得會把情緒都憋在心裏」
說着這些話的彩香,依舊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
「溫柔……倒不一定,但這和憋在心裏有關係嗎?」
雖然確實,我也有自己在壓抑情緒的自覺就是了。
「嗯——?這個嘛,根據我的經驗法則,溫柔的人往往容易積壓情緒。比如我爸爸,他也很溫柔從不發火,實際上我只見過他一兩次真正生氣的樣子。但正因爲平時太溫柔,發火的時候反而更嚇人呢
「……後來我明白了,溫柔的人不是不會生氣,而是即使快要發怒也會默默忍耐。因爲太溫柔,總想着不要傷害對方。所以對這類人就有容易積壓怒氣的印象吧」
解說着這些的彩香,不知爲何顯得格外開心。
「原來如此,彩香的爸爸生氣起來很可怕啊」
「嘿嘿,這就對啦」
成全他人的夢想確實美好。
「施展奇蹟和唱聖歌倒不討厭…但因此被束縛在教會,其實也很抗拒。可看到信徒開心的樣子,最後還是妥協了」
「嗯」
「啊,真的耶。我被你兇過一次呢」
這本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本該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
「當然,包在我身上」
「早就原諒啦。……雖然現在纔想到,我好像能自然地對彩香生氣嘛」
都被他人之手撕得粉碎。我小心翼翼守護的事物,被當作籌碼隨意交易。
「……嗯」
我卻直到失去一切才終於明白。
「嗯」
失去你,失去瑠衣,失去繪瑠。
最重要的是,失去我自己的心之後。
只能任人擺佈,默默忍受,嚥下所有委屈。
「爲了保護這些,雅應該更多地生氣纔對」
「因爲重要的東西被傷害了。想要…好好地——」
彩香輕輕搖頭,將低垂的視線重新抬起,帶着溫柔的笑容這樣說道。
「當看到彩香遭遇那些事時………我真的、真的很難受」
「呵呵……開玩笑的。……嗯,你說得對。我會努力試試,在必要時刻好好生氣」
聽我這麼說,你突然露出恍然的表情,拍手附和。
「嗯,重要的人,與那個人的關係……還有最重要的自己的心」
你這樣笑着回答。
「嗯」
可以堂堂正正地發怒。
當珍視之物、重要之人受到傷害。
「想要…好好守護」
「其實啊…我討厭這樣的奇蹟。又痛又苦又難受,誰會理解身體被開洞的痛苦?都不知道我有多疼,憑什麼要求我繼續?」
「——可以的。阿雅的話一定沒問題。所以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吧。你已經足夠努力了」
「不能…和大家一起去海邊了。明明很想去,想要泳衣,想要更多零花錢,想體驗更多更多——」
「嗯」
但如果代價是傷害我最重要的東西,
「討厭訓練,討厭禮拜,討厭用教會名義掩蓋醜事,更討厭自顧自說着斷罪,實際上對陌生人施暴」
「討厭和瑠衣、繪瑠被迫分離」
「每次交到朋友,都害怕他們遭遇不幸」
失去那段日常。
「……守護重要之物的時候?」
「……說起來,我應該對彩香生過一次氣吧?」
「嗯,沒問題的。雅的話一定能做到」
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含糊地回應。
其實我早該憤怒的。
對我來說,什麼纔是重要的東西呢?
終於,終於明白了。
早該說出住手,說不要這樣。
「……這樣啊」
最終,我珍視的一切、珍視的關係,以及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要的我自己。
「其實啊…我根本不懂什麼世界。也不懂大家的期待。因爲,根本誰都不願意瞭解我的心嘛。」
「……………嗯」
是啊,明明你一直都在告訴我。
在我的重要之物裏,真的包含了自己嗎?
實現他人的願望固然崇高,
「那次真是抱歉……我太顧慮了……哈哈。……原諒我吧」
我才終於意識到。
應該生氣什麼的,真是奇怪的說法。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說着"應該多生氣"這樣奇怪的話。
「……………………」
「這算好事嗎……?」
「討厭學校裏所有事都被教會決定。連修學旅行分組都被安排,明明有想去的地方…從來沒能自己選擇過」
「好想…好好生氣一次」
「嗚、嗚嗚……說我容易惹人生氣也太過分……」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因爲彩香特別容易惹人生氣」
早該發出聲音,直視對方,堂堂正正表達我的怒火。
「只是在覺得,不能再和彩香親近下去。想着是不是因爲依賴彩香才遭報應…但果然還是無法接受。其實從來…從來都不想分開」
「沒錯,擅自就要請客那次。當時真的很不開心。難得一起去,卻只讓我被請客,像客人一樣對待。明明是第一次和朋友去咖啡館」
「嗯」
「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彩香,想到你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只要想到這些,我都快要瘋掉了」
但說這些話時,她的身影似乎帶着些許寂寞。大概終究還是聯想到與母親分別的事吧。
「——嗯」
早該守護到底。
「……嗯」
爲什麼,我竟會一直忘記這樣的光景。
在重要時刻生氣也沒關係。
「嗯」
「嗯,嗯」
「…嗯」
「沒錯!不過非常能感覺到他都是爲了重要的事情在生氣呢。實際上爸爸發火,基本都是因爲我在教會差點被神父襲擊的時候。那時候他也始終只擔心着我」
「不過相對的,我生氣的時候要好好聽我說話哦?」
「其實啊…我根本不想死」
「——真的可以嗎」
「嗯」
「——但在必須守護重要之物的時候,肯定會有不得不生氣的瞬間」
「……不過,這確實讓我學到了很多。雖然生氣總給人負面印象,整天發火的人也確實討厭——
如果要以犧牲我自己的心爲代價。
可當你被傷害時,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聽到這個問題,她的笑容更深了。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嗯」
我痛苦得淚流不止。
在彩繪玻璃碎片折射的光斑中,
在禮拜堂中央持續慟哭。
像懺悔罪孽般吶喊,
像依戀母親的孩子般哭嚎。
兩人相擁着跪倒在地,
將那些話語——
那些慟哭——
那些告解——
反反覆覆地傾吐。
觸碰到的你的身體如此溫暖,
卻因我的血跡微微溼潤。
相擁的軀體帶着傷痕,
但環抱我的雙臂卻無限溫柔。
回應的聲音平靜而令人安心。
漸漸地,我哭喊的聲音逐漸微弱。
不知持續了多久,
等注意到時淚水已止住。
我再次依偎在這份溫暖中,將自己的體重託付於你——
「繪瑠」
不會放手了。
不明就裏的二人戰戰兢兢伸出手。
「嗯…」
「啊~我也差不多…咦?阿雅?」
被這份怒意推動着——
「…這樣不行啊,你們兩個」
「
給
我
跪
好
」
「瑠衣——繪瑠————」
我們的聲音裏帶着明確的怒意。
「那個…阿雅的表情是不是有點恐怖?」
有你的聲音,有你的笑容的地方纔是天堂。
越說越感到怒火中燒。雖然是個不錯的練習機會,但結果實在太荒唐了。
「…………」
啊啦,這麼快就有實踐怒火的機會了…
「哎?瑠衣?繪瑠?怎麼回事?! 」
「這對『羽翼』,怎麼回事?」
因疼痛顫抖的身體重獲安寧,
「瑠衣」
展開黑白雙翼降落在我們面前。
——哈?
「簡單說,瑠衣和繪瑠雖然是爲了救我,卻抱着從這世界消失的覺悟。這對羽翼完全展開的瞬間,就會永遠失去人類身體。而且她們擅自認定只要解決眼前危機,我和彩香就會接受她們的消失」
「那、那個是爲了救雅…力量不夠才顯現的…」
終於意識到事態嚴重的彩香喊道。
恐怕我現在的表情相當可怕。
果然身旁的彩香也氣得滿臉通紅。理解狀況後她也開始憤怒。 我都快要氣炸了。不,已經炸了。
我強壓着心中沸騰的怒火質問道。兩人像沒寫作業被抓包的孩子般,扭扭捏捏地並排正坐。
「簡直不可理喻」
顯現出『天使』與『惡魔』本相的二人——通過『眼睛』終於理解現狀的瞬間,
你的懷抱最讓我平靜,
最後說完這句話抬起頭。淚水終於止住,心情也稍微平靜下來。
等等你們這兩個傢伙在搞什麼啊!
「話說繪瑠,警備都處理完了?」
就在這時——
「…………我們負責引開注意讓彩香能過來…因爲我們也…相當生氣…」
爲了永遠不忘卻這份溫暖。
畢竟剛纔彩香才說過按我想法去做就好。
應該是發現我的表情不對了,瑠衣似乎冒起了冷汗,繪瑠悄悄移開視線。
所以正如你所說——
第一次遇見真正想要的事物,終於意識到的事物。
想哭的時候最渴望你的擁抱——
沒問題的,再也不會失去了。
我要用憤怒守護珍視的一切。誰都沒資格指手畫腳。
這一刻珍貴得令人心痛。
反覆確認着二人逐漸『天使』與『惡魔』化的身體『構成』。用『眼睛 』看到的二人的身體,每一刻都更靠近『天使』與『惡魔』的本質。
哪怕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要永遠留在你身旁。
這樣想着再次抱緊你。
兩位羽翼少女尷尬地別過臉。 雖然這份心意令人感動,但希望她們能多考慮下被留在原地的我們。考慮一下在我們心中的幸福裏,也有着她們二人。
只有你的呼吸與我的心跳輕輕迴響,安靜、平和。
「瑠衣——繪瑠——」
指着地面說完,兩位天使與惡魔面面相覷,乖乖從空中降下來。只剩狀況外的彩香困惑地歪着頭,但現在沒空解釋。
若完全迴歸本源,就再也不能以人類身份生活。最壞可能被集體無意識放逐到地球之外永世不得迴歸。
「…不過阿雅還可以繼續哭哦。畢竟是十年的份量,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再等等」
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的心情。
「…沒有完全解決。發現雅暴走就立刻趕來了。中途還被妨礙耽誤了些時間」
已經,沒問題了。
此刻湧動的怒火,正是爲守護重要之物而生的正當憤怒。
活着真好的念頭從心底緩緩升起。
「哦,正好哭完了嘛」
空洞的胸膛重新湧起暖意,
……
預料之中的回答讓怒火更旺。
所以不再繼續責備她們。
「…謝謝,彩香。已經沒事了」
緩緩呼出一口氣。
輕輕掙脫彩香的懷抱站起身,
好不容易平息的胸痛又隱隱復甦——這次是出於完全不同理由的疼痛。
爲了守護這個歸宿,現在的我什麼都做得到。
「………怎麼?」
沉默的羽翼二人組。
「「…………」」
當我們停止言語,四周只剩下靜謐——
…反正她們也擅自亂來了。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更別說她們本就是『天使』與『惡魔』,屬於世界外側的理外存在。
眼前突然落下兩道影子。
振翅聲響起在我們身邊,抬頭只看見,那兩道影子遮住彩窗的光,
「這對『羽翼』啊——用了就會失去做人的資格對吧?變成純粹的天使與惡魔對吧?那樣就再也見不到我們,永遠無法交談了對吧?」
…不過說到底,我自己也半斤八兩就是了。
她們的身體構成與生來就半概念化的我不同。過度使用『奇蹟』就會接近概念存在——等同於放棄人類身份。
那些破壞禮拜堂的「東西」已然消失。
對這樣的我,你依然緊緊擁抱,時而溫柔輕撫我的後背。
「…在」
「你們兩個。把手伸出來」
接下來只需做我能做的事——
果然還是在你身邊最安心。
啊啊,果然——
竟然這麼若無其事地閒聊!
「小瑠衣…小繪瑠…?」
抬頭環顧四周,
那我任性一次也無可厚非吧?
「所以說——
『
那
個
』
就
由
我
收
下
啦
?」
「「…哎?」」
說着,我
奪
走
了兩人的『羽翼』。
更確切地說,是奪取了具現爲『羽翼』形態的奇蹟本質——那份改變概念的力量本身。
隨着唰啦一聲響,兩人背後那對足以遮蔽身形的『暗翼』與『光翼』,在紛飛的羽毛中消散無蹤。
剎那間,全身血管像要爆裂般的飽脹感席捲而來。不過比起復活彩香時的負荷,這點程度算不上什麼。
無視三人呆滯的目光,我確認着體內新獲得的力量。嗯,沒問題,還能控制。雖然難以長期維持,但馬上使用的話應該足夠。
哈啊…這樣一來,她們就不會繼續向『天使』或『惡魔』轉化了。勉強保住了作爲人類的形體,今後也能繼續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留在我們身邊。
雖然擅自做主很抱歉——但彼此彼此啦。
「誒?! 我們的『羽翼』??! !阿雅!? !? 」
「…………奪走了……?可這種規模的『奇蹟』,持續承載的話連你也會——」
「……阿雅,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反正馬上就要用掉了」
沒錯,這份力量馬上就會使用。
爲了讓我能真正地憤怒。
爲了徹底斬斷一切。
只是難免有些緊張。
畢竟要直面這十年來塑造我的全部,這十年來束縛我的全部。
來吧,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嗯,多虧吸收了兩對『羽翼』,輸出功率大幅提升。連祝福過的『退魔』銀器都能輕易熔斷。
所有傷害我重要之物的存在——
稍感不安的我,對着發愣的你微微一笑:
予以『刻印』。
故作輕鬆地說着,我晃晃悠悠邁開步子。彷彿破爛不堪的禮拜堂中央,根本不存在任何能束縛我的事物。
用剩餘的力量慢慢癒合胸前的傷口,不經意回頭時,對上了彩香茫然的視線。
「吶,彩香。如果我變成孤身一人,你會來幫我嗎?」
於是用手指輕輕撫過你頸間的銀製項圈——
隨着噼啪的灼燒聲,項圈斷成兩截掉落在地。接着治癒你和身後二人剩餘的傷痕。
◆憤怒篇將於下回完結。
真的能做到嗎?真的能好好告別嗎?之後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啦!」
都要在今天,在這裏徹底了斷。
對目瞪口呆的三人回以微笑後,我重新轉向正前方。
無論是『聖女』還是『魔王』,
「好了,走吧。大家」
元氣滿滿的應答讓我不禁莞爾。
你略帶困惑地歪着頭,但很快展露溫柔笑顏:
所以深吸一口氣,用力握緊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