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完結

34 憤怒·VII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5336 字

「阿雅你,好像很少生氣呢」

某天下課後,彩香曾不經意間這樣低語過。

「是嗎?……其實我經常有在生氣哦」

只不過,不被允許表現出來罷了。

「哎、真的嗎?連對我也會生氣?」

被這樣問道時,我緩緩搖了搖頭。

「不會,對彩香是幾乎沒有生過氣啦。……比較常見的是教會的事啦,學校的事啦,奇蹟的事啦,大概這些方面吧」

能像這樣毫不掩飾地說出真心話,也只有在你的面前了。

「啊——果然」

聽到這樣的回答,彩香像是理解了什麼般輕輕點頭。我有些擔心地歪着頭問:

「我看起來有像經常在生氣嗎?」

然而彩香聞言卻輕笑出聲,搖了搖頭。

「完全不會。不過你看,因爲雅太溫柔了嘛,總覺得會把情緒都憋在心裏」

說着這些話的彩香,依舊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

「溫柔……倒不一定,但這和憋在心裏有關係嗎?」

雖然確實,我也有自己在壓抑情緒的自覺就是了。

「嗯——?這個嘛,根據我的經驗法則,溫柔的人往往容易積壓情緒。比如我爸爸,他也很溫柔從不發火,實際上我只見過他一兩次真正生氣的樣子。但正因爲平時太溫柔,發火的時候反而更嚇人呢

「……後來我明白了,溫柔的人不是不會生氣,而是即使快要發怒也會默默忍耐。因爲太溫柔,總想着不要傷害對方。所以對這類人就有容易積壓怒氣的印象吧」

解說着這些的彩香,不知爲何顯得格外開心。

「原來如此,彩香的爸爸生氣起來很可怕啊」

「嘿嘿,這就對啦」

成全他人的夢想確實美好。

「施展奇蹟和唱聖歌倒不討厭…但因此被束縛在教會,其實也很抗拒。可看到信徒開心的樣子,最後還是妥協了」

「嗯」

「啊,真的耶。我被你兇過一次呢」

這本該是理所當然的事,本該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

「當然,包在我身上」

「早就原諒啦。……雖然現在纔想到,我好像能自然地對彩香生氣嘛」

都被他人之手撕得粉碎。我小心翼翼守護的事物,被當作籌碼隨意交易。

「……嗯」

我卻直到失去一切才終於明白。

「嗯」

失去你,失去瑠衣,失去繪瑠。

最重要的是,失去我自己的心之後。

只能任人擺佈,默默忍受,嚥下所有委屈。

「爲了保護這些,雅應該更多地生氣纔對」

「因爲重要的東西被傷害了。想要…好好地——」

彩香輕輕搖頭,將低垂的視線重新抬起,帶着溫柔的笑容這樣說道。

「當看到彩香遭遇那些事時………我真的、真的很難受」

「呵呵……開玩笑的。……嗯,你說得對。我會努力試試,在必要時刻好好生氣」

聽我這麼說,你突然露出恍然的表情,拍手附和。

「嗯,重要的人,與那個人的關係……還有最重要的自己的心」

你這樣笑着回答。

「嗯」

可以堂堂正正地發怒。

當珍視之物、重要之人受到傷害。

「想要…好好守護」

「其實啊…我討厭這樣的奇蹟。又痛又苦又難受,誰會理解身體被開洞的痛苦?都不知道我有多疼,憑什麼要求我繼續?」

「——可以的。阿雅的話一定沒問題。所以想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吧。你已經足夠努力了」

「不能…和大家一起去海邊了。明明很想去,想要泳衣,想要更多零花錢,想體驗更多更多——」

「嗯」

但如果代價是傷害我最重要的東西,

「討厭訓練,討厭禮拜,討厭用教會名義掩蓋醜事,更討厭自顧自說着斷罪,實際上對陌生人施暴」

「討厭和瑠衣、繪瑠被迫分離」

「每次交到朋友,都害怕他們遭遇不幸」

失去那段日常。

「……守護重要之物的時候?」

「……說起來,我應該對彩香生過一次氣吧?」

「嗯,沒問題的。雅的話一定能做到」

我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只能含糊地回應。

其實我早該憤怒的。

對我來說,什麼纔是重要的東西呢?

終於,終於明白了。

早該說出住手,說不要這樣。

「……這樣啊」

最終,我珍視的一切、珍視的關係,以及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要的我自己。

「其實啊…我根本不懂什麼世界。也不懂大家的期待。因爲,根本誰都不願意瞭解我的心嘛。」

「……………嗯」

是啊,明明你一直都在告訴我。

在我的重要之物裏,真的包含了自己嗎?

實現他人的願望固然崇高,

「那次真是抱歉……我太顧慮了……哈哈。……原諒我吧」

我才終於意識到。

應該生氣什麼的,真是奇怪的說法。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說着"應該多生氣"這樣奇怪的話。

「……………………」

「這算好事嗎……?」

「討厭學校裏所有事都被教會決定。連修學旅行分組都被安排,明明有想去的地方…從來沒能自己選擇過」

「好想…好好生氣一次」

「嗚、嗚嗚……說我容易惹人生氣也太過分……」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因爲彩香特別容易惹人生氣」

早該發出聲音,直視對方,堂堂正正表達我的怒火。

「只是在覺得,不能再和彩香親近下去。想着是不是因爲依賴彩香才遭報應…但果然還是無法接受。其實從來…從來都不想分開」

「沒錯,擅自就要請客那次。當時真的很不開心。難得一起去,卻只讓我被請客,像客人一樣對待。明明是第一次和朋友去咖啡館」

「嗯」

「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彩香,想到你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只要想到這些,我都快要瘋掉了」

但說這些話時,她的身影似乎帶着些許寂寞。大概終究還是聯想到與母親分別的事吧。

「——嗯」

早該守護到底。

「……嗯」

爲什麼,我竟會一直忘記這樣的光景。

在重要時刻生氣也沒關係。

「嗯」

「嗯,嗯」

「…嗯」

「沒錯!不過非常能感覺到他都是爲了重要的事情在生氣呢。實際上爸爸發火,基本都是因爲我在教會差點被神父襲擊的時候。那時候他也始終只擔心着我」

「不過相對的,我生氣的時候要好好聽我說話哦?」

「其實啊…我根本不想死」

「——真的可以嗎」

「嗯」

「——但在必須守護重要之物的時候,肯定會有不得不生氣的瞬間」

「……不過,這確實讓我學到了很多。雖然生氣總給人負面印象,整天發火的人也確實討厭——

如果要以犧牲我自己的心爲代價。

可當你被傷害時,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聽到這個問題,她的笑容更深了。

「——沒問題的。一定沒問題的」

「——嗯」

我痛苦得淚流不止。

在彩繪玻璃碎片折射的光斑中,

在禮拜堂中央持續慟哭。

像懺悔罪孽般吶喊,

像依戀母親的孩子般哭嚎。

兩人相擁着跪倒在地,

將那些話語——

那些慟哭——

那些告解——

反反覆覆地傾吐。

觸碰到的你的身體如此溫暖,

卻因我的血跡微微溼潤。

相擁的軀體帶着傷痕,

但環抱我的雙臂卻無限溫柔。

回應的聲音平靜而令人安心。

漸漸地,我哭喊的聲音逐漸微弱。

不知持續了多久,

等注意到時淚水已止住。

我再次依偎在這份溫暖中,將自己的體重託付於你——

「繪瑠」

不會放手了。

不明就裏的二人戰戰兢兢伸出手。

「嗯…」

「啊~我也差不多…咦?阿雅?」

被這份怒意推動着——

「…這樣不行啊,你們兩個」

「瑠衣——繪瑠————」

我們的聲音裏帶着明確的怒意。

「那個…阿雅的表情是不是有點恐怖?」

有你的聲音,有你的笑容的地方纔是天堂。

越說越感到怒火中燒。雖然是個不錯的練習機會,但結果實在太荒唐了。

「…………」

啊啦,這麼快就有實踐怒火的機會了…

「哎?瑠衣?繪瑠?怎麼回事?! 」

「這對『羽翼』,怎麼回事?」

因疼痛顫抖的身體重獲安寧,

「瑠衣」

展開黑白雙翼降落在我們面前。

——哈?

「簡單說,瑠衣和繪瑠雖然是爲了救我,卻抱着從這世界消失的覺悟。這對羽翼完全展開的瞬間,就會永遠失去人類身體。而且她們擅自認定只要解決眼前危機,我和彩香就會接受她們的消失」

「那、那個是爲了救雅…力量不夠才顯現的…」

終於意識到事態嚴重的彩香喊道。

恐怕我現在的表情相當可怕。

果然身旁的彩香也氣得滿臉通紅。理解狀況後她也開始憤怒。 我都快要氣炸了。不,已經炸了。

我強壓着心中沸騰的怒火質問道。兩人像沒寫作業被抓包的孩子般,扭扭捏捏地並排正坐。

「簡直不可理喻」

顯現出『天使』與『惡魔』本相的二人——通過『眼睛』終於理解現狀的瞬間,

你的懷抱最讓我平靜,

最後說完這句話抬起頭。淚水終於止住,心情也稍微平靜下來。

等等你們這兩個傢伙在搞什麼啊!

「話說繪瑠,警備都處理完了?」

就在這時——

「…………我們負責引開注意讓彩香能過來…因爲我們也…相當生氣…」

爲了永遠不忘卻這份溫暖。

畢竟剛纔彩香才說過按我想法去做就好。

應該是發現我的表情不對了,瑠衣似乎冒起了冷汗,繪瑠悄悄移開視線。

所以正如你所說——

第一次遇見真正想要的事物,終於意識到的事物。

想哭的時候最渴望你的擁抱——

沒問題的,再也不會失去了。

我要用憤怒守護珍視的一切。誰都沒資格指手畫腳。

這一刻珍貴得令人心痛。

反覆確認着二人逐漸『天使』與『惡魔』化的身體『構成』。用『眼睛 』看到的二人的身體,每一刻都更靠近『天使』與『惡魔』的本質。

哪怕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也要永遠留在你身旁。

這樣想着再次抱緊你。

兩位羽翼少女尷尬地別過臉。 雖然這份心意令人感動,但希望她們能多考慮下被留在原地的我們。考慮一下在我們心中的幸福裏,也有着她們二人。

只有你的呼吸與我的心跳輕輕迴響,安靜、平和。

「瑠衣——繪瑠——」

指着地面說完,兩位天使與惡魔面面相覷,乖乖從空中降下來。只剩狀況外的彩香困惑地歪着頭,但現在沒空解釋。

若完全迴歸本源,就再也不能以人類身份生活。最壞可能被集體無意識放逐到地球之外永世不得迴歸。

「…不過阿雅還可以繼續哭哦。畢竟是十年的份量,需要的話我們可以再等等」

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體會到的心情。

「…沒有完全解決。發現雅暴走就立刻趕來了。中途還被妨礙耽誤了些時間」

已經,沒問題了。

此刻湧動的怒火,正是爲守護重要之物而生的正當憤怒。

活着真好的念頭從心底緩緩升起。

「哦,正好哭完了嘛」

空洞的胸膛重新湧起暖意,

……

預料之中的回答讓怒火更旺。

所以不再繼續責備她們。

「…謝謝,彩香。已經沒事了」

緩緩呼出一口氣。

輕輕掙脫彩香的懷抱站起身,

好不容易平息的胸痛又隱隱復甦——這次是出於完全不同理由的疼痛。

爲了守護這個歸宿,現在的我什麼都做得到。

「………怎麼?」

沉默的羽翼二人組。

「「…………」」

當我們停止言語,四周只剩下靜謐——

…反正她們也擅自亂來了。

…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更別說她們本就是『天使』與『惡魔』,屬於世界外側的理外存在。

眼前突然落下兩道影子。

振翅聲響起在我們身邊,抬頭只看見,那兩道影子遮住彩窗的光,

「這對『羽翼』啊——用了就會失去做人的資格對吧?變成純粹的天使與惡魔對吧?那樣就再也見不到我們,永遠無法交談了對吧?」

…不過說到底,我自己也半斤八兩就是了。

她們的身體構成與生來就半概念化的我不同。過度使用『奇蹟』就會接近概念存在——等同於放棄人類身份。

那些破壞禮拜堂的「東西」已然消失。

對這樣的我,你依然緊緊擁抱,時而溫柔輕撫我的後背。

「…在」

「你們兩個。把手伸出來」

接下來只需做我能做的事——

果然還是在你身邊最安心。

啊啊,果然——

竟然這麼若無其事地閒聊!

「小瑠衣…小繪瑠…?」

抬頭環顧四周,

那我任性一次也無可厚非吧?

「所以說——

?」

「「…哎?」」

說着,我

了兩人的『羽翼』。

更確切地說,是奪取了具現爲『羽翼』形態的奇蹟本質——那份改變概念的力量本身。

隨着唰啦一聲響,兩人背後那對足以遮蔽身形的『暗翼』與『光翼』,在紛飛的羽毛中消散無蹤。

剎那間,全身血管像要爆裂般的飽脹感席捲而來。不過比起復活彩香時的負荷,這點程度算不上什麼。

無視三人呆滯的目光,我確認着體內新獲得的力量。嗯,沒問題,還能控制。雖然難以長期維持,但馬上使用的話應該足夠。

哈啊…這樣一來,她們就不會繼續向『天使』或『惡魔』轉化了。勉強保住了作爲人類的形體,今後也能繼續以普通朋友的身份留在我們身邊。

雖然擅自做主很抱歉——但彼此彼此啦。

「誒?! 我們的『羽翼』??! !阿雅!? !? 」

「…………奪走了……?可這種規模的『奇蹟』,持續承載的話連你也會——」

「……阿雅,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反正馬上就要用掉了」

沒錯,這份力量馬上就會使用。

爲了讓我能真正地憤怒。

爲了徹底斬斷一切。

只是難免有些緊張。

畢竟要直面這十年來塑造我的全部,這十年來束縛我的全部。

來吧,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嗯,多虧吸收了兩對『羽翼』,輸出功率大幅提升。連祝福過的『退魔』銀器都能輕易熔斷。

所有傷害我重要之物的存在——

稍感不安的我,對着發愣的你微微一笑:

予以『刻印』。

故作輕鬆地說着,我晃晃悠悠邁開步子。彷彿破爛不堪的禮拜堂中央,根本不存在任何能束縛我的事物。

用剩餘的力量慢慢癒合胸前的傷口,不經意回頭時,對上了彩香茫然的視線。

「吶,彩香。如果我變成孤身一人,你會來幫我嗎?」

於是用手指輕輕撫過你頸間的銀製項圈——

隨着噼啪的灼燒聲,項圈斷成兩截掉落在地。接着治癒你和身後二人剩餘的傷痕。

◆憤怒篇將於下回完結。

真的能做到嗎?真的能好好告別嗎?之後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啦!」

都要在今天,在這裏徹底了斷。

對目瞪口呆的三人回以微笑後,我重新轉向正前方。

無論是『聖女』還是『魔王』,

「好了,走吧。大家」

元氣滿滿的應答讓我不禁莞爾。

你略帶困惑地歪着頭,但很快展露溫柔笑顏:

所以深吸一口氣,用力握緊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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