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憤怒·VIII

我究竟…哪裏做錯了——？

那孩子的內心本應被我完美掌控纔對。

我安排的人手、我佈置的舞臺、我策劃的事件。

所有與她相關的一切都該在我的控制之中。

否則『奇蹟』就會輕易暴走。

當那孩子幼時用奇蹟打傷爭執的孩童時，我就深刻明白了這點。

雖冠以『奇蹟』之名，但這絕非神聖的神明之力。

若非如此，爲何在掩蓋教會腐敗醜聞時，能與治癒信徒發揮同等效力？

若非如此，爲何蘊含『退魔』概念的銀器，連本該聖潔的奇蹟都會排斥？

說到底，這份力量只是遵循那孩子的心意發動。不過是團連善惡都無法區分的純粹力量。

既然明白至此，自然也能輕易推知『魔王』的真相。

預言中魔王必將現世，卻沒有任何文獻記載具體時間與魔王真身。來歷成謎、缺乏細節，唯獨降臨之事確鑿無疑的莫名災禍。

教會不得不竭力掩蓋的污點。

換言之『魔王』不過是『聖女』失控暴走的別稱。

正因如此，爲避免重蹈覆轍，必須將這孩子的內心鍛造得比任何人都堅強、純粹、毫無雜質。

絕不可沉溺慾望，濫用奇蹟。

所以必須由教會掌控與她相關的一切。

不可耽於暴食。

不可染上怠惰。

不可陷入嫉妒。

呢喃着最後的聖句。

「但待在您身邊，我無法獲得幸福」

看似注視着我，實則都指向我體內的『奇蹟』。

否則世界將——。

向修女深深鞠躬。

「…理論上可行…難以置信」

「承蒙您長期照顧。——永別了」

「你…做了什麼？阿雅…等等！頭髮全黑了!? 」

接着緩緩將那道光帶，向外揮出。

「…只要不是將雅視爲『聖女』，而是作爲『雅』本身看待，就能正常認知。大概吧……概念抹消尚無先例，無法斷言」

沒錯，這裏渴求的始終是『

』而非我本人。

「嗯～大概那些只把我看作『

』的人，會徹底認知不到我的存在吧」

「嗯，幾乎用盡所有『奇蹟』了」

懷着此念，我傾盡至今所有心血。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從這個世界抹消了『聖女』這個

概

念

而已」

「因爲您準備的幸福，與我渴望的形狀略有不同」

絕對無法原諒，理所當然不能接受。

想到她傷害彩香、傷害瑠衣與繪瑠、企圖破壞我們的關係，最終傷害了我。

到底哪裏出了錯？

更明白那份扭曲中確實包含着對我的愛。十年來如親子般撫養我的歲月。

不可沉湎色慾。

※

「即便如此，我仍決定要爲自己的幸福活下去」

「那…會怎樣？」

「所以，我無法原諒您的所作所爲」

明白她所有狠辣手段，皆是爲了教會與世界。其中不存在任何『謊言』與『欺瞞』。

……………………。

這將是真正的訣別。

但也因此，我無法留在她身邊。

隨後，我們相視而笑。

「『阿雅』大人！！請等等！！」

「——『阿雅』大人！！」

更絕不能…被憤怒支配。

「無法原諒傷害我重要之人，更傷害我自身的您」

以爲這裏會有人真心爲我的幸福着想…念及此胸口便微微——

但同時也理解她的心。

「但請放心。再不會有『

聖女

』的奇蹟威脅世界了——」

剎那間響起琴絃撥動般的清音。

溫暖柔軟的觸感。轉頭便對上緊握我手的彩香的目光。

「所以，永別了」

理解憂心世界未來，察覺聖女真相，真心想從魔王手中拯救無辜民衆的她。

「………………哎？那爲什麼我們還能看見阿雅？」

「看，證據就是路過這麼多人，誰都沒注意到我吧？」

「這個地方需要的從來就不是『我』」

畢竟哪怕一分疏忽，都將奪走千萬性命。所以我本該毫無破綻地掌控着這孩子的心靈。

留下告別邁步離去時，修女只是茫然注視着我的背影。

輕呼一口氣閉眼時，忽然感受到空着的手傳來溫柔觸感。

「『隱匿』也解除了，真是亂來…」

靜靜見證這一幕後。

「不，修女您確實沒有犯錯」

離開她，我緩步前行。

被甩出的光緞隨即化作碎片消散於空中。

所以，對不起。

原以爲面對她時會更怒火中燒。

在場衆人屏息凝視着我的舉動。

我明白，那雙瞳孔中已幾乎映不出『我』的身影。

因爲她描繪的幸福，與我向往的幸福存在致命差異。

正因知曉這一切，雖懷怨恨憎惡，卻也明白那份愛真實存在。

※

在她身旁，我永遠無法獲得幸福。

我的歸宿不在這裏。

「我決定要爲自己的重要之事，重要之人，去努力生存」

「對不起，我沒能完成使命」

我也不禁有些緊張。

所有期許、期待與責任。

…………………………。

…轉身看見的是今天被指派服侍我的女孩。

「到底…做了什麼？」

「…簡直離譜。這樣一來救國聖女也好，屠龍勇者也好，全都失去稱號了」

剛走出禮拜堂，就在走廊遇見衣衫襤褸的修女。

不可滋生傲慢。

將從瑠衣與繪瑠收來的『羽翼』，連同我殘存的大部分『奇蹟』，盡數凝聚於掌心。

所以，永別了。

可是——爲什麼——————？

「哇…哇哦」

本不該存在任何差錯。

「………………」

賜『聖女』以『　　』。

心情有些奇妙。

縱使那份愛再深厚。

光之緞帶般的『某物』被輕輕握在手中。

「爲了世界，世間萬億無辜民衆，您所作的選擇絕非錯誤」

「要去哪裏!? 爲什麼大家都不理阿雅大人!? 您要消失了嗎!? 再聽不到您唱歌了嗎!? 傷口沒人治了嗎!? 爲什麼？討厭音瑠了嗎？？不要，不要啊！！阿雅大人！！」

「……………………誒？」

不可屈服貪婪。

名字是…音瑠對吧…

原來如此，這孩子眼中的是『我』…

「…………——」

聲音在顫抖。不知該如何回應。

該怎麼告訴這孩子呢。

因爲，已經唱不了聖歌了。

也沒法爲你治癒傷痛了。

畢竟我已不再是『

』——

「阿雅她啊」

「其實在這裏受過很多委屈」

「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卻因教規無法相見」

「明明不想做，卻因職責不得不完成」

「但阿雅也只是普通女孩，和音瑠你一樣哦」

「其實很想盡情玩耍」

「其實很想和朋友出遊」

「其實…和音瑠有夢想一樣，她也有許多想成爲的模樣」

「但留在這裏，雅永遠無法成爲理想的自己」

「所以要去趟，很漫長很漫長的旅行」

「爲了能成爲真正的自己，做真正想做的事」

「所以說，對不起。你肯定會很寂寞吧，但希望你能爲她加油」

「真是的，彩香要是在意尊嚴的話，不如先關心下沒穿內褲的事？」

「……………………」

哽咽得說不出話。

「我也什麼都沒帶—」

「……這樣啊。原來如此」

「……瑠衣，自行車呢？」

「還給我！！」

「遺憾啊瑠衣！我這差不多快乾了！」

在衆人推動下，『我』的人生終於啓程的時刻。

「……和我一樣嗎？」

我出發了。

這是『聖女』一詞仍存於世的最後一日。

蟬鳴陣陣，晴空萬里的時節。

「…………交給我」

「哈哈哈…確實呢…咦？阿雅怎麼知道我沒穿內褲的？」

「……阿雅大人，其實很想出去玩嗎？」

「等等繪瑠！別碰那裏、啊、很癢的…」

大家。

「託您的福，一滴不剩。連簡單『加速』都使不出來」

「啊，我可以讓爸爸來接」

穿過人羣最後回首，用力揮舞手臂。

「所以阿雅大人也要加油哦，不要放棄。我會永遠支持你。所以阿雅大人也要爲我祝福」

忽然瞥見人羣中。

「這樣的話，阿雅大人一定不會再難過了。所以別哭——」

如此——

爲什麼。

對我——

「聽我說，今後就算皮炎發作我也會忍耐，會好好塗藥，努力練習唱歌，還有就算被欺負也絕不氣餒。我會非常非常努力，絕對絕對不放棄」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依然向少女揮手道別。

道別，以及。

「呵呵呵…只要大家一起拋棄尊嚴…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竭盡全力喊出這句話。

「載着四個人還提這種要求！而且彩香是故意貼這麼緊的吧」

「糟，完蛋？要不聯繫班主任益田老師來接…」

「啊—勉強還能騎，但載不了四人吧？誰帶錢包了？」

「…………彩香的意識也很危險了」

「其實音瑠一直想成爲雅大人的朋友。所以下次，要是在某處相遇的話——能一起玩嗎？」

作最後的告別。

「我連手機都被扒走了耶！」

「渾身沾血全是傷口的人和尿褲子小姐，這副尊容去警局，有勇氣解釋嗎？『隱匿』已經不能用了哦」

「喂喂，有人開始出現幻覺了哦」

「所以怎麼回去呢我們」

※

「嗯，那就說定了！一路順風！一路順風！！」

——珍視着我。

「要加油哦，絕對要幸福！！」

啜泣着揮手告別時。

「……明白了，我不哭了」

即便如此。

「繪瑠，檢查阿雅的隨身物品」

「……想和朋友一起玩嗎？」

「我現在除了『治癒』幾乎都用不了了，幾乎完全耗盡了呢。瑠衣和繪瑠呢？」

「這樣的話，阿雅也一定會永遠爲音瑠醬祝福的」

「那就拜託彩香。不過熱死了，感覺快中暑了。雅不能用『奇蹟』想想辦法？」

「…………我也是。之前可是一直靠『奇蹟』炒期貨維生，今後有點擔心呢」

爲何。

「請告訴她別放棄，繼續努力」

我無言以對。

正緩緩地，輕輕向我揮手。

連嗚咽是否算作回答都不確定。

「…………反正大家都被汗水浸透，彩香的尿也好雅的血也好，也沒什麼區別…話說雅，爲什麼有兩個你？」

我像孩童撒嬌般緊緊抱住音瑠的肩膀。

「快、快啊瑠衣！去附近的便利店！」

時值暑假伊始。

「還有要玩得開心哦！知道嗎？和朋友玩耍真的超級快樂！真的真的非常快樂。不再孤獨是特別特別幸福的事，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雖然不多，但確實有幾人。

向那些爲數不多，真正注視過『我』的人們。

明明組織不出完整語句。

「…發現了。彩香尿溼的內褲」

「你們居然幹這個…話說直接找派出所求助比較快吧？」

淚珠不斷滾落。

「阿雅!? 那是我的臺詞好嗎!? 話說那麼嚴肅的場景裏你什麼時候撿的!? 」

「動作實在太嫺熟了呢…」

「…連我們都看漏了」

「可惡！阿雅！！快還給我！！」

「反正都扔掉的東西有什麼關係嘛！！」

「彩香！別在後座亂動！阿雅！別揮舞那條內褲！」

「………………明明經歷了那麼多，轉眼就像是平常一樣了呢」

「這不正是我們追求的嗎？」

「…說的也是」

「還——給——我——！！」

「絕——對——不——要！！啊哈哈哈！」

盛夏時節，偏僻山路上，勉強載着四人的自行車搖搖晃晃前行。

小小的車身上，載着我們喧鬧的身影。

明明鬧得不可開交，每個人臉上卻都洋溢着笑容。方纔的淚水早已化作笑聲。

發自內心享受着最平凡不過的、毫無顧忌的對話。

那時暑假纔剛剛開始。

我們的夏日假期，終於拉開序幕的時刻。

※

（預計還有幾篇後記後完結）

感謝您閱讀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