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憤怒·IV

一開始，我覺得雅是個看起來很陰鬱的孩子。

被『那個人』賦予使命而誕生。

但使命卻是『能做到的話就好』這樣奇怪的說辭，讓我很困惑。

終於遇見了需要守護的『聖女』，卻是個相當冷淡的孩子。

搭話時，起初她對我們來歷很驚訝，但很快就失去了興趣。那時候她還有朋友來着，不過不到一個月那孩子就不來學校了。

重複幾次這樣的互動後，我們只能默默看着那孩子漸漸對周圍投去放棄般的眼神。

去照顧閉門不出的孩子，躲過教會的監視，就算被嫌煩也要強行找她說話。

雖然嘗試了各種方法，但說實話半信半疑。

因爲我們被賦予的使命只是『守望』那孩子。既不必將她從痛苦境遇中解救，也不必摧毀教會，更無需爲教會效力。

僅僅『守望』而已。

要說對這曖昧的使命毫無芥蒂，那是謊言。

只是說實話不知該如何是好，最終只是將『守望』這個詞執行成了旁觀。

據繪瑠說，『天使』和『惡魔』不能成爲救贖。

那樣的話，雅就無法從『聖女』身份中掙脫。

那孩子的救贖必須毫不特別，必須是普通的『某人』。

雖然不太明白，想着能幫就幫唄。但雅本人也沒這麼期望，結果直到一個月前我們都只是單純看着她。

但彩香到來後的這一個月，真是戲劇性。

不，單看做的事，大概只是普通高中生常見的日常。

去咖啡館喫甜點，翹課去保健室，唱卡拉OK，考前複習，制定暑假計劃，還有戀愛什麼的。

肯定是隨處可見的，高中生的平凡日常。

修女聞言扭曲臉頰露出似嘲非嘲的笑容。在雅面前應該沒展示過這副面孔。能沒有謊言，發自內心切換這樣的表情，倒也厲害。

「……………………」

如此誦出聖句，全力展開我作爲惡魔證明的黑翼。

「不要放棄，加油哦。我可愛的『天使』與『惡魔』……不，現在該叫繪瑠和瑠衣了」

啊，原來如此。我和繪瑠真正要守望的，應該就是雅這樣的日常。爲此，我們才從天空墜落的吧。

我們看了十年，突然冒出個傢伙橫插一腳什麼的。

我不禁這麼想了。

振舞黑羽翔空時，我笑了。

隨着她示意，士兵將炮筒般槍口對準我。…是捕獲武器吧。

「所以按你們想做的去做吧。我會永遠守望你們的」

大概用雅做過大量奇蹟實驗。預測基本正確，對奇蹟理解也深。尤其準確抓住了概念操作這一奇蹟本質。

「……這樣啊。我這種人沒重要到需要這樣吧」

「……是嗎？那種顯而易見的佯動，很容易想到你會從別處潛入吧？」

「……不是指那個，是你親自現身這點」

看到生氣的彩香，看到拼命想挽回雅的彩香，看到獨自一人什麼都做不到，卻心意真切的彩香。

但現在不在乎了。

和天生特別的雅不同，我和繪瑠擁有的只是普通的身體。過度使用奇蹟，軀體會被『天使』或『惡魔』的存在方式牽引。

在遙遠天際彼端聽到的話語。

「………………」

「希望你們能守望她」

「…………」

「………………」

「那孩子今後一定會喫很多苦」

「―――無論是我們，還是你，花費十年都未能改變的雅的心。而只用一個月就改變它的，正是被你判定毫無價值的彩香吧？」

因爲說了『可以按你們想的去做』嘛。

即使不行，只要雅和彩香能好好並肩站在身旁。

做多了的話就再也沒法維持人類的身體了。所以我們在使用奇蹟上一直限制得很死。

「最後關頭，希望你們按自己的意志決定」

誕生以來一直壓抑的「奇蹟」之力。

「有個擁有特殊力量的孩子」

爲讓繪瑠和彩香順利抵達雅身邊，在此吸引注意。

『暗翼』。

在我們的意志寄宿於這具軀體前。

「……呵，那種連『奇蹟』都用不了的黃毛丫頭，怎麼可能值得我大費周章――」

但現在似乎明白了一點。

警備的人羣深處，直視着我的，穿着修女服的女性。

修女表情明顯扭曲。

「―――沒察覺到嗎？還是說，潛意識裏不願承認彩香具備這種價值才視而不見？

至今，我也沒能完全理解那番話的含義。

修女臉上寫滿勝券在握的自信。確實現狀幾乎如她所料。

我就滿足了，這樣就夠。

像揉捏泥偶般變形。

今天，在此，耗盡一切也無妨。

※

身體劃出違揹物理法則的軌跡斬開天空。

「―――是嗎？但此刻你又在『說謊』了。該不會連自己正在撒謊都沒察覺吧？不過也難怪，畢竟你終究只從雅使用的『奇蹟』和『聖女』這個頭銜中，看到了那孩子的價值」

「銀能阻礙奇蹟的概念操作。據那孩子說，銀被賦予『退魔』概念會彈開奇蹟。而你們的認知操作必須相當接近才能生效…對吧？也就是說，這個距離用銀器攻擊，你們就無計可施」

但對雅的黑白世界而言，卻是至今從未降臨的絢麗鮮明的日子。

「―――說到底，你只會用『奇蹟』的多寡來衡量我們。所以纔會忽略，那孩子真正的價值。若我是你，絕不會因爲逼退我和瑠衣就得意忘形。畢竟現在掌握最關鍵鑰匙的——是彩香啊」

「不必做什麼特別的事，只要在身邊看着就好」

我的目的，當然是佯攻。

說實話，有點嫉妒。

女子面容如瓷器龜裂般徹底扭曲。但話語仍如利箭般持續刺來。

享受人生僅此一次的翱翔快感，我向地面的人們綻放笑容。

「―――你意識到了嗎？你遠比自己所想的，更無法認可彩香。所以你絕不會放任彩香保持原狀。是打算在不暴露自己意圖的情況下，不知不覺間了結她吧？連你自己都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但更多時候，看着理所當然地開心、困惑、歡笑、喜歡上別人的雅，就覺得怎樣都好了。

還想再次看到，四人那樣歡笑的模樣。

「可能無法順利相處，或許有時會想"纔不想看護這種傢伙"。但那也沒辦法，只要是你們認真活着得出的結論，我覺得就好」

那我就隨心所欲了。如所言，追隨內心。

「——

罕見地撒謊了呢

。我還覺得，你幾乎不說謊這點很了不起」

嘛，雖然也不是沒這麼想過。

「……………………那種小丫頭能成什麼事」

「……意外」

啪嗒啪嗒，面容逐漸扭曲。周遭空氣裏瀰漫着緊張與戰慄。

來吧，在一生一次的這個大舞臺，看我表演。

正想着這些時，突然回憶起。

「何必謙虛。雖不及『聖女』，你們各自能操控『奇蹟』。警戒調查、準備都是當然」

向來不親自動手，總是驅使他人代勞的人物。雖很少直接碰面，但通過監視深知彼此存在。

與瑠衣相反方向施加『隱蔽』潛入的後門，警備嚴陣以待。不知不覺連退路都被包圍。

「…嗯，調查得很清楚。沒錯」

視野360度旋轉。

「…你在雙子中是理智的那一側吧，我們可以講講道理。如何？若現在投降遵從教會，保障你們安全。定期允許見那孩子。不是壞提議吧？」

「啊，不過降生到那顆星球后，你們也會成爲那裏的生命」

這裏是教會總部，人員警備最密集的正門廣場。

「…不壞。但包含彩香的安全嗎？」

「…………當然」

「重要局面想親眼確認罷了。特別是你們，報告可能被『篡改』。以防萬一」

啊，好想幫助這孩子。

「―――所以說，這正是你疏忽的地方。因爲―――」

不過怎樣都無所謂了。

畢竟已經爭取到足夠時間了

。

――――多謝你陪我長篇大論」

彩香，差不多該順利從其他路線潛入了吧。

「你只看得見『奇蹟』的價值，所以會忽略『心』」

「被踐踏的『心』，被壓抑的『思念』，是絕不會消失的。在那孩子體內，一直一直脈動着，始終等待着破繭的時刻」

「這些你根本不願思考，所以纔會忽略」

「雅的『心』」

「彩香的『價值』」

「我們的―――『憤怒』」

『光翼』。

如此編織聖句，象徵天使的白翼在背後顯現。

此時此刻，我們的奇蹟也能有匹敵雅的力量。

不過，可能稍微受了彩香影響，身體很燙。遠超於此的激情，正從我的全身上下湧出。

看來我比自己想象的更憤怒。因她們被傷害，因我們的日常被破壞。

怒不可遏。

羽翼顯現的餘波使情感化爲熱浪迸發。轟鳴聲以背部爲中心形成亂流。

「——可惡」

「——不必多言。你的話只會刺耳」

『　』

詠唱聖句的同時，亂流再度迸發。

※

對，重新來。

「

纔沒這回事

、朋友之間可以直接叫雅哦！！」

我跑到無人的走廊歪頭開門張望。

在我這樣笑着的同時，身旁名叫彩香的姐姐雖然保持着笑容，眼神卻格外認真地凝視着前方。

「啊哈哈，阿雅聽到會開心的！」

之後一直想找機會偷看，但完全沒戲。

和雅分別時，送到門口說路上小心的時候，她好像有點寂寞…或者說悲傷？

「那邊的大姐姐！！」

因爲！這次阿雅大人的奇蹟居然，禁止兒童觀看！！

「對吧！總教堂超級大！但別擔心，音瑠來帶路！！」

哼哼，音瑠可是敏銳的小學生哦。被我發現了吧！

「哼哼，厲害吧」

……有個怪人。

「哇，超準。真的」

只在後臺打完招呼就被趕出來了！！

「大聖堂！舉辦儀式的地方吧！！想去看阿雅大人的奇蹟！！」

這次是更厲害的版本吧——啊——好想看。她在做什麼呢？

好想看啊…阿雅大人的奇蹟又能治癒重傷、又可以消除疤痕，超級厲害，厲害得不得了。

來，來，把姐姐帶到儀式現場吧。

露出修女不該有的壞笑，牽着姐姐小跑起來。我的心都激動得無處安放。

「那邊的大姐姐！！」

啊對了。

因爲教會修女都優雅從容，纔不會這樣慌慌張張東張西望。

如果順便能偷瞄到舞臺。

對自己的靈光一閃，腦袋裏老師給自己按了朵小紅花。

「誒、阿雅大人的朋友!? 好羨慕！！我也想和阿雅大人做朋友！」

「誒、我叫彩香！那個啊、是阿雅的朋友！！」

「嗯！話說姐姐叫什麼名字呀？」

來吧來吧，偷偷去看一眼阿雅大人的奇蹟吧！！

唔——！明明母親說今天的奇蹟很特別！

叫出聲時的大姐姐嚇得跳起了有我預想的五倍那麼高。怕她摔倒，我連忙扶住。兩人都有些害羞地對視。大姐姐的反應真有趣。

……好像聽到咚的一聲。

「果然。我知道姐姐要去哪！！」

「嗚哇啊誒咦呀!? !? 」

「啊、等一下、那個、謝謝你！呃、音瑠妹妹!? 」

只能磨磨嘰嘰地回到休息室前左右晃着。

是錯覺嗎。希望不是會讓阿雅大人痛苦的奇蹟。

「啊、但是就算是朋友、不稱呼阿雅大人的話會被罵的！！」

穿着修女服，但我看得出來。那是冒牌貨。

「誒——好狡猾！！」

今天母親不在沒人應答。

爲什麼小孩不能看！難怪今天勇君跟和紗醬都沒來！只有我一個小孩太奇怪了！

我擺出推理pose，也不能忘了得意臉。大姐姐有點畏縮。哼哼，這態度就是確證。正中紅心。

「這建築太大迷路了」

「差、差不多」

爲什麼！！我今天可是阿雅大人的隨從！

一邊這樣交談着，我牽着姐姐的手向休息室跑去。

因爲今天在教會的人全員必須到場。這位姐姐肯定是迷路錯過儀式的可憐人！

「什、什麼!? 」

牽着姐姐的手得意洋洋往回走。

「啊、要重新來一次？」

然後——

雖然修女不該鬧脾氣，但鬧也沒用。只能暫時撤退了。

「莫非——迷路了？」

從後臺瞥見阿雅大人在做什麼的話——

那——個——純屬意外對吧——

推理正確不禁鼻子翹高。看來我離戴眼鏡擺弄懷錶的日子不遠了。

正想着回到阿雅大人房間時——

「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