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憤怒 III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3616 字
被帶往教會總部的某個房間裏,我獨自等待着儀式開始的時間。
經過一夜,先前流過的淚水早已乾涸,連淚痕也被妝容與頭紗遮掩得無影無蹤。
純白的奢華儀式禮服,在旁人眼中或許是參加神事的神聖裝束,但對我而言與壽衣別無二致。
這個房間乍看是莊嚴的貴賓室,實則四壁嵌滿銀質結構防止破壞,根本就是爲我特製的牢籠。
隨從人數寥寥,且都被限制在修女視線可及範圍內。爲防止我產生多餘念頭,避免洗腦或認知操控,處處都佈下嚴密戒備。
無路可逃。即便逃出,彼時彩香也將性命不保。
因此,除了順利完成儀式外,我別無選擇。
從嘆息中漏出的氣息,彷彿要將全身力氣抽空。
片刻未眠,頭痛欲裂。
但此刻連這般痛楚都顯得無關緊要。
如今已是——
正沉浸在這樣的思緒中,突然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我慌忙整理儀態,向門外道了聲請進。正掛着微笑暗自戒備來者是修女或其隨從時,門縫間卻露出個意外的小小身影。
「失、失禮了!」
從門縫鑽進來的是個口齒不清,穿着略顯寬大修女服的小女孩。年紀約莫小學低年級……似乎在哪裏見過。栗色捲髮從修女服縫隙間調皮地翹起,我不禁"啊"地輕呼出聲。
「……早上好,是……小音瑠嗎?」
記得是最近每月來接受治癒奇蹟的少女。臉上常起疹子,容易泛紅,總跟着母親來教會的孩子。
「是、是的!阿雅大人!我是音瑠!」
女孩瞬間綻放笑容,雀躍得幾乎要蹦跳起來,踉踉蹌蹌向我跑來。修女服下襬不時絆到腳,卻仍努力靠近。
「好久不見呢,小音瑠。今天怎麼了?」
面對她如等待人生考試成績般的緊張神情,我笑着如實相告:
每次用『眼』觀察,都能看透背後的『意圖』。
稍有偏離,就會毫不留情地碾碎抹消。
「太、太好了。嘿嘿」
而任何違背那人意志的存在,都會在觸及瞬間被撕碎。
「嗯!我會加倍努力練習的!!」
「能幫上忙真好。不過能反擊欺負你的人,是靠你自己的勇氣哦。我只是暫時止住你的瘙癢,真正勇敢的是小音瑠呢。」
從昨日彩香被綁到今日儀式的所有流程。
卻令人愛憐到心痛——
「那、那先給您上茶!!」
純潔的孩子。
驅動這雙手、這雙腿、這份意志的——
所思所感所願,全在那人撰寫的腳本里。
「非常甜呢」
「果、果然太甜了嗎……?」
不知是否理解詞義,方纔的氣勢消散,音瑠又變得手足無措。這模樣莫名神似彩香,讓我既覺有趣又心痛。
行走間,雙腿突然產生知覺抽離的錯覺。
直到那天遇見彩香之前——
當能助人鼓起勇氣活出自我時,就會覺得這份力量有意義。
抬頭挺胸宣告的模樣,不像行禮倒像武道問候。忍俊不禁地俯身窺探她的臉龐。
得救者、求援者、拒絕者、被寬恕者——
「今天我被委派負責阿雅大人儀式的入場引導和侍奉工作!請多指教!」
「還有還有!我在學校講了阿雅大人的事!結果寧寧醬說這麼漂亮的人不可能存在。但我畫了畫像,真正的雅大人更美!我許願七夕能變成那樣!啊,但這不算對神許願吧…」
就連這些溫柔話語——
似乎有些恍惚,小睡焦急的臉龐突然映入眼簾。
我喜歡歌唱。
「嗯?」
最終我開始疏遠所有人。瑠衣和繪瑠最初幾次交談後,我也不再主動接觸。她們若靠太近,恐怕會被修女排除。
交談後心情舒暢——因爲這是設計的。
就連這點——
小學時第一個自己交的朋友,莫名遭受霸凌而退學。
本想交由她處理,聽到「哎呀呀」的驚呼後,還是走近旁觀。
她緊盯時鐘等待三分鐘,最終端來的紅茶加了過量牛奶和方糖。中途還驚呼「成年人不能放這麼多!」,但在我堅持下原樣呈上。
校內所有選擇都由修女事先決定。連舉手順序都被規定。最可怕的是,除我之外所有人都知曉此事。
見她露出世界末日般的表情,我輕輕搖了搖頭。
又空虛得難以忍受。
話音未落,她已慌慌張張衝向附近茶具,叮叮噹噹忙活起來。
「味、味道如何……?」
教會里發生的幾乎所有事件,都是那人導演的劇目。
「雅大人治好我的過敏後,學校大家都嚇壞了!說什麼,痘痘女沒痘痘了!!我還對欺負人的傢伙說看吧我沒痘痘了!媽媽也說幸好來了教會!全都是託阿雅大人的福!」
內心平靜——因爲這是既定的。
如此溫馨的交流——
全是那人精心設計的劇本,分毫不差按計劃推進。
「不會哦。只要小睡願意,一定能實現。…不過我覺得現在元氣滿滿的小睡就非常可愛。我最喜歡你這樣燦爛的笑容了」
當我自主選擇了誰,那孩子就會消失。
————但這一切都在修女掌控中。
還是說————
這孩子的出現。
「對、對不起!我說太多了!該出發了!儀式要開始了!!」
咦?此刻真是憑自己意志在邁步嗎?
就這樣,一切都被安排,一切都被決定。
「我、我最喜歡阿雅大人的歌聲了!那麼清澈透亮,我每天都在家拼命練習!!」
與她的交流能稍稍填補我的心。
眼前彷彿浮現出早已鋪就的軌道,如影隨形。
「不會,我就喜歡這種甜度。謝謝」
「嘿嘿。還有還有!」
被小睡牽着手,快步從貴賓室走向舞臺側翼。
這番互動讓緊繃的心稍獲慰藉。確實,這杯毫無苦澀的甘甜紅茶,正無視我的情緒溫暖着胸腔。
不染絲毫"謊言"與"欺瞞"的孩子。
就連這份溫暖——
「榮、榮幸之至」
我掛着聖女式的微笑詢問,她突然挺直背脊,猛地鞠躬。動作太猛導致頭巾滑落,栗色髮絲散落開來。
「呵呵,謝謝」
看向時鐘,確實臨近儀式時間。輕輕搖頭安撫她後,從容起身。
喜歡爲信徒施展治癒奇蹟,看到他們喜悅的表情。
不存在我的意志。
「——大人!阿雅大人!」
最終,我連產生偏離的念頭都放棄了。
「是嗎?謝謝。我也期待能和你合唱哦?」
「這樣啊,那今天要麻煩你多照顧啦?」
終究也在修女的算計之中。
偶爾像朋友一樣來搭話的人,全是信徒的孩子。
所以。
這樣就能順利完成儀式——因爲那人早已寫好劇本。
所以,已經——————
究竟是誰?
爲了世界?爲了教會?爲了修女?爲了強大力量的職責?爲了衆人的期待?
唯一能確定的,絕非爲了我自己。
※
同一時刻 教會總部司令部
「修女,支部聯絡。昨夜遭襲,目標少女丟失。報告嚴重延遲,懷疑是『奇蹟』的效果掩蓋了信息」
「果然——是那對雙子吧。不過尚在預料範圍內。迎擊準備?」
「各隊已就位,聖銀彈、匕首、路障、陷阱均可隨時啓用」
「甚好。普通信徒全部集中到大禮堂,儀式期間禁止外出。另外知情人員不得出現在那孩子面前。必要時通過不知情的聯絡員傳達,否則會被『讀取』」
「是!入侵者如何處置?」
「…………我在那孩子面前絕不使用任何『謊言』與『欺瞞』。因此無法命令你們』殺掉』。那會違背與她的約定……」
「…………」
「故由你們自行判斷
何爲對主最有益之舉
。其結果我一概不干涉。如此傳令全軍」
「——!遵命。願主保佑」
「——願主的庇護與你同在」
通訊結束,司令室內一聲輕嘆。
理應萬無一失。
那孩子的精神必將徹底歸屬於教會。
爲此一次次反覆教導,每當她伸手追求便給予無力感。
徹底粉碎她對不受控外界的嚮往。
那對異常雙子也不具備她那般驚人力量。
去把我們的雅奪回來。
等候一切盡在掌握的時刻到來。
「一定要碾碎他們——」
碾碎了她萌生的每分私慾。
本應毫無差錯。
時而讓她治癒民衆,賦予奉獻意義。
「徹底碾碎,絕不容許再出現忤逆主之意志的存在」
但奇妙的是,雖然胸口灼熱如焚,腦髓深處卻冰冷得可怕。
一想到她,五臟六腑都彷彿沸騰。
我沒錯。
傷害我重要之人的惡徒就在那裏。
排除了所有可能擾亂她內心的因素。
「……那就按原計劃行動。彩香,我們走」
根本無需權衡。
想到這裏,胸腔深處長久悶燒的某種情緒開始靜靜,而確實地沸騰。
時而令她親自懲罰罪人,刻入負罪感。
那個毫無力量、只是被聖女藏起的平凡女孩的臉——
就莫名怒不可遏。
這次定能將那孩子的心與力量收入掌中。
傷害雅的傢伙就在那裏。
我從未犯錯。
只差一步就能掌控一切。
全爲教會,全爲世界。
卻用慾望玷污我十年心血打造的『聖女』之藝術品。
在僅靠幾塊電子屏幕照明的昏暗司令部裏,
可爲何——
靜靜下達的命令,讓心腹緊張地點頭。
我們只是靜候着那個時刻——
最後產生的醜陋裂痕,此刻也將碾碎。
在僅有幾塊屏幕
時而聆聽崇拜聖女者的心聲,給予侍奉喜悅。
時而懷柔。
當我想到那個被綁來的可憐少女——
「嗯…………」
時而誘導。
※
時而踐踏她所有渴望,摘除自由意志的萌芽。
原來人憤怒到極致反而會異常清醒——此刻我正切身體會着這個發現。
好了,讓我們拉開決戰的序幕吧。
至此那孩子的精神將完全成爲——教會的所有物,所有奇蹟都將用於世界安寧與教會威信。
我始終理性選擇最優解。
對雅的痛苦一無所知,卻踐踏她一切的混蛋就在那裏。
明明無能,明明無知,明明從不考慮世界未來。
隨着修女靜靜下達指令,近侍帶着幾分緊張緩緩頷首。
雅就在那裏。
晨光已變得刺眼,我們騎着飛馳的自行車,凝視遠方巍峨的建築羣。
接下來只需理性處理便可終結。
八十億生命與一個渺小少女的私慾。
雖說是自言自語,前方兩人卻不約而同地點頭。
「看到了!就,在那裏!」
一切皆正確,因此
現在的我,
正燃燒着無可抑制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