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嫉妒 下(雅)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3107 字
要時刻保持內心平靜,以溫柔慈悲待人。
是,修女。
不可動搖情感。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持從容,永遠不要失去微笑。
是,修女。
你是特別的。既然被賜予了這份力量,就要承擔與之相應的責任和義務。普通小孩不能與你相提並論。這是連千萬性命都無法比擬的重任。切記時刻保持與身份相符的舉止。
是,修女。
衆多信徒與無辜民衆都對你寄予厚望。我們亦是如此。預言之日終將到來,屆時必將擊潰邪惡。爲此,要時刻嚴於律己。內心稍有鬆懈,邪惡就絕不會放過這個破綻。
是,修女。
在教會外濫用『奇蹟』是禁忌。爲什麼?你應該明白的吧?更何況爲不信者隨意施展奇蹟。若被心懷不軌之人盯上該如何是好?說不定會被別有用心地利用。明白嗎?這都是爲你好。
───是,修女。
因爲你可是───『聖女』啊。
是,修女。───我明白的。
※
「…………雅?」
咦?下意識回應的瞬間,身體猛然一顫。
「…………沒事吧?」
「…………嗯,沒事」
並非睡着……只是意識恍惚間短暫遊離了。腦海中迴盪着修女的聲音,還有瑠衣的聲音,繪瑠的聲音……以及彩香的聲音在空谷迴響般縈繞。
呼───長長嘆了口氣。
真不像自己。居然爲這點小事就心緒不寧。
明明繪瑠是來請教功課的,反倒讓她擔心可不行。
每次被這樣追問,明明不該動搖的心總是輕易搖晃。正因討厭這樣纔不擅長面對她。
這孩子總是這樣。直率得近乎機械,卻能洞穿人心般平淡戳中痛處。
「纔沒…」
不知爲何要這麼做。當然濫用奇蹟並不妥當,但瑠衣向來不會用能力給他人添麻煩。
「……………是嗎」
纔沒有,她們只是朋友間相約遊玩而已。不值得我掛心。
「…雖不清楚瑠衣那麼做的目的,但動機我明白」
「……………呵呵」
拋來的話語令人難以全盤接受。
「…我和瑠衣,一直陪在雅身邊吧?從小學相遇至今快十年了。再說其實更早前,就已經知道你的事情了。」
「………………」
爲何胸口隱隱作痛?爲何不能純粹地高興?
瑠衣用『奇蹟』將回答改寫成『好呀』。
那一瞬間。當瑠衣邀約彩香同遊的瞬間。
「…還是說,她們變親近更讓你困擾?」
這與聖女身份無關,是人情之常。
「………………」
「……確實有點強硬呢」
簡直像內心只是個小小水杯。與海洋相差甚遠,不過是桌上擺放的普通水杯,這樣可不行。
…這種事。畢竟彩香剛轉學來朋友很少,總和我一起喫午飯。
「…………是因爲寂寞吧」
「………………」
「…所以那是類似嫉妒的情緒。放心,滿足後她就會回來的。況且彩香是好孩子,一定會友好相處着回來」
「………這些年你很少敞開心扉。考慮到我們出身也是當然。但能像現在這樣平等交談,我們可是花了五年哦。記得嗎?說實話,至今我們也只聽過你內心的一小部分」
理應希望她多交朋友。況且彩香性格開朗,定能與任何人相處融洽。
正因如此,扭曲本人意志強制作答的場景,看着實在令人不適。
一定很糟糕吧,明明只是朋友間關係變好了。
但今天那無機質的澄澈眼眸,不知爲何也帶着微弱動搖。彷彿與我的心產生共鳴。
「……是不想彩香被搶走嗎?」
不知爲何,後續話語卡在喉間震顫着無法成形。
所以說,這就是很自然的事,她們親近起來也是。朋友交際圈擴大本該樂見其成。
繪瑠用無機質卻直率的眼神凝視着我。
………………。
「…比起這個,更不願看到彩香和瑠衣在雅不知道的地方變親近?」
「嗯,不必擔心」
「…纔沒有」
「………………」
「……在意瑠衣和彩香的事?」
這樣不行,這樣不該。
「…所以我雖然不及瑠衣現在那麼誇張,但也能稍稍理解她。因爲重要的人在別人身旁露出從未見過的笑容。雖值得高興…但也會寂寞吧?」
不,反常的是我?
爲什麼───。「人們稱之爲『嫉妒』」
拋向我的言語,重量與其中積澱的情感,令人難以承受。心靈這個容器,完全裝不下這些思緒。
開口時胸口莫名微微震顫。
只要想象彩香在瑠衣身旁微笑的場景。
說着繪瑠用筆記本半掩嘴角,罕見地露出微笑。
明明該輕易說出口的話語,微張的脣卻不受控制。
「…太好了,終於能看到你這樣的表情」
「稍微理解瑠衣的心情了?」
「爲什麼…要那麼做呢…。瑠衣很少那樣使用奇蹟,而且……」
「…………咦?」
空蕩蕩的教室裏,對坐挪近課桌的繪瑠依舊帶着無機質的表情,微微歪着金色長髮。
而後像確認什麼般緩緩翻開手邊筆記本。
彩香「咦」地含糊其辭後。
本應永遠保持平靜,如廣袤海洋般胸懷寬廣…然而。
幾度斟酌詞句後,終究還是泄露出了一點不夠聖女的小小怨言。本可以搪塞過去,但在繪瑠面前說謊定會被輕易識破。最終只能坦白那點小小芥蒂。
纔不是…不該是這樣的。
所以她纔會笑?
「………………」
繪瑠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靜靜注視。
「…然而你對剛轉學來的彩香,展現了從未給我們看過的表情,前所未有地交心」
繪瑠面無表情地輕輕點頭。話說出口後,不知爲何自己的言辭反而更顯躊躇。
「………………」
內心不該動搖。
繪瑠帶着幾分…愉悅的表情,用筆記本半掩着臉望着我。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呢?
繪瑠輕掩嘴角,像逐字確認般緩緩編織語句。
見我喉嚨發緊的樣子,繪瑠莫名笑了。…繪瑠的笑容實屬罕見。總是面無表情難以讀懂情緒,只是直率組織語言的她,此刻有些反常…。
「…………只是有點在意瑠衣『改寫』了彩香回答這件事」
「…………咦?」
「…………繪瑠?」
「………………?」
「…或許吧」
對我的回答,繪瑠浮現淺淺微笑。
「…不必擔心,這很自然」「…………」
…自然?如此痛苦醜陋的感情竟能自然湧現嗎?
總覺得自己犯下了致命錯誤。因爲這與應有姿態相去甚遠,本不該懷有這般感情。
不明白。不明白。
什麼都不明白。
我明明是───『聖女』啊。擁有力量,在此之上要承擔責任與義務纔對。
我明明是───
「我回來啦~」
咦?
回頭,看見彩香燦爛的笑臉。
光是聽到聲音看見面容,心就輕易動搖。
這樣不行。
但如小杯般狹隘的我的心裏。
本該更寬廣,本該永遠保持平靜。
爲何卻如此輕易,滿溢而出。
胸口發疼。
喉嚨發疼。
不自覺地擁抱了那具身軀。
「我的錯?! …好吧或許真是」
期間,心中有什麼在不斷溢出。
被彩香撫摸頭髮時,喉間湧上的灼熱爲何無法抑制。
「…呵呵,比起這個彩香,雅真的要哭了」
「…邊哭邊治療真厲害」
「嗚哇!? 真的嗎,怎麼了。不開心嗎?好啦好啦~」
「哇,繪瑠醬在笑,說不定是第一次見」
「咦!? 小瑠衣,這個要保密…雖然沒約定。啊阿雅,她已經幫我治好了啦…」
因嫉妒而動搖的我那未成熟的心,顫抖着滿溢而出的時刻。
「哎呀呀,這是…」
不明白話語含義,也不懂她們爲何而笑,我只能任憑無法抑制的淚滴不斷滑落。
「…嗯,被瑠衣弄哭的」
嫉妒朋友親近甚至爲此哭泣,作爲聖女絕不該如此。
像是回抱從身後摟住我的彩香。
「…還有傷痕,讓阿雅徹底治療比較好」
遠處蟬鳴陣陣。聒噪得彷彿要掩蓋我壓抑的啜泣聲。
待我止住哭泣抬起通紅的臉時,卻看到彩香的臉,也不知爲何和我一樣通紅着。
「……賜…………………………以…………」
「啊呀呀呀呀…………嗯…………」
「啊~對不起嘛阿雅。對不起對不起,再也不那樣了」
然而不知爲何,身邊三人都笑得溫柔。
「確實罕見呢。上次看到是什麼時候…?」
「唔扭扭扭~~~~……………咿」
※
「怎麼了,小瑠衣欺負人了嗎。快道歉比較好哦」
「…呵呵」
說着真拿你沒辦法,笑着安慰說不用擔心。
那是個放學後夕陽未沉的傍晚。
「……賜………………以……………」
喉嚨裏在疼,胸口也在疼,不知如何是好。
「嗚誒…?那、那個…阿雅現在忙着哭…對吧?」
「咦,雅是不是要哭了?怎麼了,遇到不開心的事?」
「對了阿雅,彩香今天腳受傷了哦?」
這樣的我不行。
這樣不行,這樣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