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尾聲 一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5019 字
醒來時發現自己置身於陌生人家的小客廳。
窗戶敞開着,燦爛的陽光從蔚藍天空傾瀉而下。
四下靜謐無聲,只有偶爾傳來空調和冰箱的運轉聲。
這裏是……什麼地方?
說起來,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剛想挪動身體的瞬間,劇痛如電流般竄遍全身。
比肌肉痠痛更甚,彷彿全身血肉被剜去大半的虛脫感與眩暈般的疼痛。
好痛……爲什麼……啊,是那個的緣故吧。
當時使用大量「奇蹟」的反噬。
復活彩香的時候都痛到吐血。這種程度的反噬也是理所當然,考慮到輸出的力量甚至覺得還算輕了。或許瑠衣和繪瑠的「羽翼」比想象中更減輕了我的負擔,要是沒有她們說不定會更糟。
在疼痛中呻吟片刻後終於稍稍適應了狀況,慢慢撐起身體。
環顧四周不見人影,正要從躺着的沙發探身查看這究竟是何處,突然聽見身旁傳來輕微的囈語。
轉頭望去,發現彩香正枕在我身上酣睡。垂落的涎水將我的髒污禮服浸溼了一小片。
噗,睡得真呆呢。輕笑着戳戳她臉頰玩耍,漸漸她的呼吸變得紊亂起來。
既然你能這樣安心熟睡,說明這裏應該不是什麼危險之地吧。
安靜、祥和、安全的場所。
我私自將額頭輕輕貼上你熟睡的眉心,輕輕蹭了蹭。溫暖而清爽的觸感讓我的心漸漸平靜——
「哎呀,醒了嗎?」
我和彩香同時驚跳起來。
慌忙轉身看見一位神情溫和……素未謀面卻莫名眼熟的中年男性。正想出聲時,被我當枕頭用的彩香開始蠕動着抬起臉。
「哈——咖啡歐蕾超讚——!」
說起來我們昨天幾乎沒喫任何東西就昏睡過去了。
「老爸聽說了多少?」
光是意識到這點,眼眶就滲出淚水。
甚至覺得生菜怎麼會這麼好喫,連咀嚼時迸出的水分都如此美味。
經提醒才注意到我們都還穿着破破爛爛的禮服和修女服。啊,這麼說還把沙發弄髒了。正想着待會要擦乾淨,就被彩香拽着手快步帶往浴室。
朦朧微光中,傷口漸漸癒合。果然奇蹟的出力下降了,雖然最後調整過想要保留「治癒」的能力。看來沒能完全保留住。
自助式的冰咖啡或冰紅茶,砂糖奶精隨意取用。
「嗯?給」
「唔嗯唔嗯,話說已經早上了啊……」
重新認知到這點的瞬間閉目落淚時,敏銳的你溫柔微笑着輕拍我的頭。
「所以,抱歉,您剛纔說到瑠衣和繪瑠的事?」
受那兩位照顧太多,也給她們添了不少麻煩。希望能多少回報些恩情。
「睡得跟死人似的。不過看你們睡得香就沒換衣服。衣服都髒了,趁我準備早餐時你們先去衝個澡換衣服吧」
老實說我有些猶豫,但似乎沒機會開口,只好跟着脫掉衣服進去。
和彩香專心致志喫了好一會,才突然注意到彩香父親在說話。
聽着流水聲,閉眼感受着這份安寧。
拼命控制視線不落在你蓬軟的胸部和若隱若現的私密處。
在教會雖被奉若神明,本質上我仍是異常存在。
「好嘞——雅要穿我的衣服嗎?」
已經可以安心了。已經不會有危險了。
那時偷瞄幾眼就充滿罪惡感,現在被這樣理所當然地暴露在眼前,本來睡得昏昏沉沉的腦袋瞬間清醒了。
握住你的手,輕撫昨天未能完全治癒的食指切口。
束縛着我的所有一切,全部,全部。
能量與水分源源不斷滋潤着枯竭的身軀。
「那個…抱歉喫得入迷了,因爲太好喫了……」
慌忙抬頭看見他忍俊不禁的表情。而彩香正狼吞虎嚥地把拿鐵當能量飲料猛灌。
將昨日積攢的污垢、汗水與血跡全部沖刷乾淨。
在肩膀偶爾相觸的距離下,各自塗抹泡沫沖洗身體。
隨着水流,淤積的鬱結與身體的僵硬也漸漸消融。
「這樣啊…必須再好好道謝纔行……」
不出所料,彩香父親瞪圓眼睛。但很快調整呼吸,像確認般緩緩開口。
沐浴後我向彩香借了T恤和運動褲,兩人互相吹乾頭髮。沐浴後的慵懶感與被熱水溫暖的身體享受涼風撫慰,彼此用吹風機打理着頭髮。
當事人卻毫無自覺地在浴室門口招呼遲疑的我。嗯,絕對沒意識到。雖然現在不會做什麼,下次一定要讓你好好明白。
「嗯……嗯」
說着豪邁放下馬克杯的彩香與父親對視,惹得我們發笑。彩香則困惑地歪着頭。
※
看着睡眼惺忪的你輪流打量我和那位男性,突然高舉手掌像發表宣言般打着哈欠喊道:
「嗯…彩香這一個月受傷不回家的原因,照顧你的雅同學的事。還有那孩子的家庭狀況……老實說並非全信」
啊啊,是啊。
「彩香,伸手」
正想着這些時,彩香突然插話:
想必略去了難以解釋的細節。瑠衣和繪瑠已無法使用認知操作,只能儘量合理地解釋。但關於「治癒」的部分,覺得不該含糊其辭。
「是」
暗自下定這種決心的同時,與赤裸的你共處狹窄浴室,兩人共浴。
任由你的手爲媒介,將我體內漆黑渾濁之物盡數溶解。
「收到,馬上就好」
「嗯,她們把大概情況都說了。因爲有事先行離開,黎明時分就走了」
是啊,一切真的都結束了呢。
我端正坐姿認真面對。
心靈的沉澱、痛楚、所有一切,都彷彿溶於熱水流走般。
「你是叫明星雅…對吧?」
正猶豫該先用餐還是先聽,見身旁彩香已經若無其事開動,我也怯生生伸手取食。
回到客廳時,兩人份的午飯已整齊擺好。彩香父親在餐桌那頭微笑看着我們,邊喝咖啡邊讀着什麼文件。
時針指向上午十一點。
所以——
一切都結束了,由我親手終結的。
溫柔又美味,能感覺到身體在慢慢恢復活力。
但此刻不能退縮。
溫暖水流中,被你撫摸着腦袋,以初生般的姿態流淚。
「發什麼呆?快來一起洗啦,全身都是汗黏糊糊的——」
聽着這段對話,我終於想起身在何處。
孤兒院早已讓我習慣被畏懼、否定與厭惡。
「沒關係,算沒白做。雖然彩香喫飯香是常態啦」
畢竟約定好了要獲得幸福,和那時送行的人們。
僅用鹽胡椒調味的炒蛋。
「事情梗概那兩位已經告訴我了」
手撕生菜與小番茄。
浴室裏理所當然地,彩香赤身裸體,我也是。
胸部臀部重要部位全都一覽無餘,彩香卻全然不在意。雖說游泳課換衣服的時候也不是沒看過……
「餓死啦——老爸」
小小的家裏,小小的更衣處和小小的浴室。
彩香父親說着開始講述。
塗了黃油蜂蜜的吐司。
「聽說這一個月每次彩香受傷,都是你治好的」
不過治療日常小傷綽綽有餘。
「…………真驚人。雖然聽她們說了,但沒想到是真實存在」
這孩子真的有意識到正在被我用色情的目光注視嗎?
所以大概就這樣被安置在彩香家休息了吧。看窗外景色,難道已經睡過一整天了?
彩香毫不猶豫地三下五除二脫光衣服,哼着歌走進淋浴間。
原來這裏是彩香家。從總部逃出來後,最後是彩香父親開車來接我們,結果全員都在車上睡着了。
「……是的」
「還聽說你原本是某宗教的崇拜對象,逃離那裏後就無法回去了。沒錯吧?」
「…………是的,是這樣沒錯。」
編織語句時有些緊張。
畢竟彩香的人生曾被宗教摧毀。雖然她開朗不表現出來,但在父親眼中我恐怕是危險分子。
彩香因宗教儀式遭受性侵,導致家庭破裂。
這樣的父親眼中,我恐怕難以被接受。
已做好被厭惡否定的覺悟。
但絕不欺騙。必須堂堂正正。
要獲得留在彩香身邊的認可。
必須證明自己無害,不會威脅彩香,才能繼續待在她身邊。
「……這樣啊」
「您有疑慮很正常。聽彩香說過這個家因宗教支離破碎。不信任我是理所當然的」
「……阿雅?」
感覺到自己的氣息微熱。身體雖然沒什麼力氣,但決心與緊張感充斥全身。
彩香的父親用沉穩目光直視着我。
「……原來如此」
「所以不必立刻相信我。儘管長期觀察。我定會證明自己。再多的言語也無法消弭傷痛。我發誓絕不會傷害彩香,絕不讓她再遭遇不幸。雖然我已經不是爲神獻身之人,但我願以人生起誓」
「…………阿雅」
輕呼一口氣。緊張卻仍直視對方傳達心意。
他微笑着說。
「比起這個,彩香能每天不帶傷痕回家才更令我驚奇。既然連奇蹟都存在,反倒解釋得通了。雖然我這輩子都在否定超自然,但親眼所見不得不信」
「嗚…嗚咕…啊嗚…」
「其實從今天見到你開始,我就一次都沒有懷疑過你。即便是聽那兩位朋友講述那些離奇經歷時,內心雖然驚訝,卻從未產生過懷疑。反倒有種『啊,原來世上真有這種事』的感慨呢。」
「深有同感」
「那個…就…我…我也…」
被問到的彩香又變回煮章魚狀態,支支吾吾扭動着。雖然害羞但並未否認。這種笨拙的地方也格外可愛。
「啊、抱歉彩香,我誤會了,以爲會被盤問和你的關係…」
「…那樣我覺得不夠誠心。如果心懷不安卻佯裝無事接近,換作是我也不會原諒。但也不想違背本心。所以選擇坦言」
「哈啊…這種地方可愛到致命呢」
「啊,復活了」
父親露出與彩香神似的溫和笑容。
迷離的眼神,溼潤的嘴脣,通紅的臉頰。唔…要不是父親在場真想現在就喫掉你。
「……啊…我………我……愛……」
他的目光澄澈而堅定。
「我從未懷疑你,反倒初次見面就能如此信任的人實屬罕見。很樂意將彩香託付給你。真的非常感謝」
「……你完全可以保持沉默,爲什麼要全部坦白呢?」
然後對仍有些困惑的我笑了笑,目光轉向旁邊的彩香。
見父親笑了,我也跟着笑起來。
「啊,仔細想想錯過經典橋段了呢…『休想搶走我女兒!』雖然沒想到對象是女孩子」
「………是的」
我試圖辯解兩下,但是變成熟章魚的彩香毫無冷靜的跡象。父親則饒有興趣地笑着。
「咦?難道彩香不愛雅嗎?人家這麼愛你卻…」
「……我、我也…愛你…」
「…是的」
積蓄的熱量似乎達到極限,彩香像燒開的水壺般大叫,眼角還噙着淚。但要問爲什麼…除了愛你之外別無理由啊。
或許我過度恐懼會遭否定。
「啊…嗚…喵…喵…」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對我而言你是可疑人物,而你選擇忠於感情,所以選擇向我表明了心意」
「沒關係的,就算單相思我也有信心永遠愛下去」
………雖然有點羞恥,但看來彩香的羞恥程度遠超於我。
「雅也是突然說什麼愛的告白啊——!! 羞死人了——!!」
更何況你害羞到融化的表情,更是絕品。
「其實我本來是想問你要不要搬來和我們同住,並非要質問你和彩香的關係…」
「第二個誤會是——」
說着他有趣地豎起第二根手指。
「不過現在彩香好像顧不上這個了…」
「更重要的是,自從遇見你之後,彩香變得特別開朗。雖然傷口痊癒是原因之一,但即便拋開這點,這一個月來她也明顯幸福多了。她經常跟我提起你的事。明明本該承受着傷痛和痛苦,可這一個月我們全家卻幸福得幾乎要忘記那些不幸——而這份幸福,正是你守護而來的。光是這一點,我就已經不可能再懷疑你了。」
「嚯,這孩子很強勢嘛。所以彩香你怎麼想?」
「說得對,抱歉啦。彩香,現在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好嗎?說你愛我。求你了?」
「而你本可隱瞞心意,卻鼓起勇氣坦誠相告。雖無法完全體會需要多大覺悟,但明白這需要莫大勇氣。跨越這道坎表達真心的你,無需向神明起誓,我自會信任。我相信你,也相信選擇信任你的彩香的眼光」
不如說這樣反而更有挑戰性。用一輩子讓你明白。
感受着體內細微震顫。
緩緩道出。
「老爸既然中途發現了就該阻止啊——!!」
「…誤會?」
怎麼說呢,雖然告白很美好,但被告白同樣美妙啊。
誒?
還那麼嚴肅地說什麼賭上人生…
然而父親溫柔豎起一根手指。
「有兩點誤會」
「我——深愛着彩香」
緊張到口乾舌燥。
順着父親忍俊不禁的視線看去,發現彩香已經變成煮熟章魚般的通紅臉色。
啊、難道說…我剛剛是在毫無鋪墊的情況下突然就在愛的告白了嗎?
「不行,要更清楚地說。大聲說出來」
「不要擅自達成共識啊——!!」
彩香又開始鬧彆扭,但我可不會讓剛纔的氣氛溜走。
「首先你認爲我懷疑你。因我們家有宗教相關創傷,你覺得被懷疑是理所當然」
聽到這聲呢喃,滿足地綻開笑容時,瞥見旁邊父親輕輕擺手示意。轉頭看見他憋着笑豎起一根手指。
以人生起誓的宣言原來就是這樣的感覺嗎。我拼命按捺住幾乎要顫抖起來的心,強迫自己直視前方。此刻的緊張感,甚至遠勝於在教會數千人面前施展奇蹟之時。
父親沉靜的目光始終未變。
「啊,雅同學。只有一個要求。親熱時請別讓我發現。作爲父親還是會有點困擾」
「明白,包在我身上」
「可、可惡…爲什麼這麼快就結成同盟了…」
就這樣吵吵鬧鬧中,我們度過曖昧而溫暖的時光。
在這夏日臨近正午時分。
不過總覺得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誒?我可以住在這裏嗎?」
「真的嗎!太棒了——!!」
「本來最先想談這個的…」
於是。
我獲得了和彩香共同生活的許可。
也就是說要同居…了嗎?
咦?
畢竟雖然父親也在,但暑假期間當然會有大量獨處時間。
期間可以盡情親熱…?
我的理性還撐得住嗎…
渾然不覺我苦惱的彩香開心地撲過來。感受着她無意識緊貼的柔軟胸腰曲線,我悄悄嘆了口氣。
然後默默放棄了壓抑理性的打算。
不行了,絕對做不到。總有一天要讓這孩子好好明白纔行。
暗自下定這般決心的我和彩香,被父親既困擾又欣慰地注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