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傲慢·I
《冷酷聖女與倒黴少女》 · キノハタ · 2498 字
據說人之所以不幸,必定有其相應的理由。
「所以,必須想辦法消除你心中的不幸纔行」
又據說人之所以不幸,未必有什麼相應的理由。
「所以,彩香你一點錯都沒有哦」
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哪邊纔是正解呢?
像我這樣渺小的腦瓜子,根本不可能回答出這個問題。
所以當時我纔會毫無明確理由地,沒能握住媽媽的手。
『這是早已不復存在,也無人知曉的彩香的記憶』
梅雨間歇,夏日即將正式到來的時節。
我只對父親說了句「我出去一下」,就獨自空着手跑出了新家。
向着纔剛搬來的這個連一個熟人都沒有的街道。
那是個頗具地方城市風貌的繁華街道。但明明是週日,住宅區卻反常地安靜,聽不見半點孩童的嬉鬧聲。
在陌生的街道走了一陣後,才痛切地意識到——理所當然地——根本無處可去。畢竟這條街上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就算想去玩,連該去哪裏玩都不知道。
更何況在已帶盛夏氣息的強烈日照下,實在沒力氣走太遠。倒不如說都快中暑暈倒了。
爲什麼要特意跑出來呢。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就這樣晃晃悠悠走着,思緒莫名空轉,淨想起討厭的事。關於媽媽的,關於爸爸的,關於朋友的,關於學校的。
光是反覆回想,就不由自主地心情低落。明明情緒已經變糟,記憶卻絲毫不停歇。
說起來,明天開始就是新學校了。雖然消沉到完全提不起勁。或者說要爲此打起精神反而更勉強吧。
「唉」,我獨自嘆了口氣,但更難以忍受的是酷暑讓身體沉重得動彈不得。
啊,要是帶點錢出來就好了。手機也忘帶了。要是帶了什麼,至少中途還能買個冰淇淋。途中看到便利店,本想進去蹭個冷氣涼快下,又覺得不好意思就直接走過了。
歌聲。
只能獨自品味着這種無能爲力的感覺。
「您還好嗎?」
籠罩在這般聖潔的光輝中,有人正俯視着我。
透明的光暈反射着傾瀉而下的日光,在風中搖曳,澄澈地閃耀着。
忽然有片陰影落在頭頂。
慌忙想從牆邊躲開,又覺得突然移動反而更可疑,不禁躊躇起來。最終索性保持乘涼的姿態,故作怕熱狀目送人羣離開。
「……誒?」
不過啊,人類做事時真的都需要明確理由嗎?
正暗自苦笑時,歌聲不知何時已停歇。
最後一個理由說不清道不明,但我常做些沒來由的事。爲此沒少被媽媽訓斥「幹嘛做這種無聊事」。
最終我沒有掙脫,任由少女引領着,跟在她身後。
「那正好,請進來休息吧。外面太熱了」
彷彿從胸腔裏的空洞開始,溶解了構成我的全部物質。手臂和雙腿不再屬於我,徹底失去了活動能力。
而且大概,再也不會有人牽起我的手了吧。
雖然聽不懂歌詞,感覺也不是日語,但旋律卻莫名耳熟。
但終究是心理問題,身體本身應該沒事,大概。
但不知爲何,手腳卻像灌了鉛一樣紋絲不動。
正想着「哈啊,再不找個地方休息真要暈倒了」的時候——
但看着那個被疑似母親的人牽着手離開的孩子,胸口深處突然隱隱作痛起來。
或許是因爲暑熱導致頭腦昏沉了。我就這麼把後背靠在教堂圍牆上,慢慢滑坐在地。
「那個…身體沒有哪裏不舒服嗎?」
那道身影最初因逆光顯得漆黑,但仔細看去,輪廓邊緣正飛舞着晶瑩剔透的流光。宛如水裏映照着的太陽一般。
盛夏的陽光在逆光中將那道身影染成漆黑,正靜靜注視着我。
不多時,視野裏出現了一棟矗立在住宅區中央的氣派建築。
修女卻像沒聽見我的困惑般,突然牽起我的手,若無其事地拉着就走。
略一掃視,入口處果然掛着寫有某某教堂的時髦門牌。雖然並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地方,還是不免有些畏縮。
因爲抬頭望去,灼人的熱浪正肆無忌憚地傾瀉而下。
俯視着我的,是位有着嶄新灰色頭髮的修女。
畢竟我也曾是被那樣牽着手走的孩子。只是現在的我,已經甩開了那隻手。
清澈的歌聲,通透的歌聲。
我不由得張着嘴看得入迷。
爲什麼呢——不,其實根本不必思考理由。
等人羣全部散去後,我獨自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想着,胸口就像被掏空般,莫名湧起一股難以排遣的鬱結。
側耳傾聽,剛纔那優美的歌聲仍從內部流淌而出。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意識到那是讚美詩。哎呀呀,難怪旋律似曾相識。
「原來如此」
「倒也沒有…特別不舒服…?」
獨自茫然地發着呆。
我不知爲何無法抵抗,在「啊」「呃」的支吾聲中,被灰髮少女一路牽引。
脫口而出的瞬間,突然意識到違和感。
正猶豫是否該離開時,修女再度開口:
啊,再這樣下去肯定會中暑的吧。
期間雖被投來幾道疑惑的視線,所幸多數人都若無其事地經過。唯有個孩子向家長詢問「那個姐姐怎麼了」。
果然是因爲想起媽媽纔會心情低落吧。再正常不過了。
不是,哪裏『正好』啊……。
但在看清的瞬間,雙腳卻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抱膝仰望天空、茫然張着嘴的我,被一道自上而下的視線籠罩着。
只感受着胸口的空洞感。
年齡與我相仿吧?穿着修女服,從衣帽間隙隱約見到能稱超脫塵世的美麗面容正凝視着我。
傳來了。
好幾次差點又看呆,每次都慌忙清醒過來。
「嗯……」
最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總算能作出回應:
………………。
一是因爲那裏恰好有片舒適的陰涼。二是因爲實在走累了,被酷暑折磨得夠嗆。
雖然這麼回答了。
莫名其妙被牽着手的場景,或許與記憶中母親牽手的畫面重疊了吧。
約莫四戶普通住宅大小的山形結構,附帶寬敞庭院的純白建築。
雖然從剛纔就一直在胡思亂想,頭有點痛,手腳沉重,胸口仍像破了個洞般空虛——
呼,好險好險。剛搬來就差點被當成可疑分子呢。
就在這樣的時刻。
「呃、沒…沒事…」
不知爲何修女露出了困擾的表情。咦,我說錯什麼了嗎?不過擅自坐在人家門口確實夠可疑的。
不知不覺被吸引着,晃晃悠悠改變了方向。在暑氣中昏昏沉沉的腦袋,就這樣被宛若優美樂器的歌聲牽引着前行。
咦?
每次這麼說就會惹來更兇的訓斥呢。
那位母親沒有作答,我則佯裝不知地移開視線。
接着傳來其他聲響,只見人羣正從教堂裏魚貫而出。
突然這麼說道。
直到聽見這聲問候才猛然回神。
修女像是理解了什麼似地點點頭,
糟,難道是儀式結束了?話說我發呆了多久啊?
教…………堂……吧。
結果走了不到五分鐘就後悔了。
…………爲什麼問這個?
所以既無事可做,也無心做事,只是呆望着天空發愣。望着那片湛藍、湛藍卻空無一物的天空,獨自一人。
那時蟬鳴尚未響徹,夏季初開之時。
那便是我與這位聖女般的少女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