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S愉 二

我深切體會到，正面表達心意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特別是那些難以啓齒的話題。

雖然我一直在努力用最坦率直白的語言表達。

但依然有許多難以言說、無法準確傳達的情感。

每當思考原因時，最終都會歸結到同一個結論——或許是害怕說出真心話會改變現有關係吧。

就像突然向昨天還是朋友的人告白愛意那樣。

即便不是那麼嚴肅的話題，比如向長期親密相處的朋友指出對方缺點，同樣需要莫大勇氣。

對總是客套寒暄的人突然袒露心聲更是難上加難。

至今想起向總是說這都是爲你好的母親表達不滿時的恐懼仍會顫抖。事實上那確實徹底改變了我們的關係。

有些話語會摧毀關係。

有些話語能推進關係。

不說出口永遠不知道結果。我和母親的關係究竟是被摧毀還是推進了呢？

無論如何，該前進的時刻終會來臨。

當然也可以選擇沉默。但沉默會只會讓污穢沉澱在心底。日復一日，每次與那人對話時，淤積物都會隨時間層層堆積，終有一日如雪崩般決堤。

所以我認爲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出來。

即便可能改變關係。

雖然確實很害怕。

但我依然相信——

…………不，可是呢。

………………畢竟話題性質特殊啊。

………………咦？現在要在這裏說嗎？關於我的癡態的話題？

難堪之下我也移開視線，盯着自己掌心。

偏偏對這個話題她始終含糊其辭。可見確實難以啓齒。……或許需要做好各種心理準備。

當瑠衣和繪瑠對雅甩下狠話離去時，那些話裏至少有一半是對我說的。

「那個啊，阿雅——」

連傾聽朋友煩惱都做不到。

「是關於我『奇蹟』的副作用……對吧？」

畢竟我想活得坦蕩。也希望朋友能對我坦誠相待。

不行不能怯場！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隨即警醒。明明該好好傾聽，怎能擅自沮喪？

溫柔的雅總是這樣安慰我。

………………。

……………………。

「別擔心，我基本都有心理準備了」

「……本該早點說的。但想到這種事情可能會被阿雅討厭我就……」

儘管嘴角掛着無畏笑容，眼角卻可悲地滲出羞恥的淚光。

我挺起胸膛直視雅。雖然她露出詫異表情，但我沒有退縮。該做個了斷了，這本就是我該面對的問題。

正疑惑時，彩香在膝間猛烈搖頭，像要把羞恥感甩出去。

天啊！！真的要坦白嗎?! 真的放學之後就要坦白了嗎?!

順勢超過用怪異眼神看着我的瑠衣和繪瑠，獨自衝進教室。

我能直說內心的想法，也樂意別人對我敞開心扉。

但我覺得差不多該開口了。

等着吧放學後！！

彩香本質是個坦率的孩子。想到什麼說什麼，從不拐彎抹角。雖然不太像典型女生性格，但這正是讓我相處舒適的原因。

不由得連我的自信也有些動搖。果然還是不能對我說嗎？

等待良久。

莫名鬆了口氣。明明問題依舊存在。

「………………唔、阿雅沒有錯。只是直接說有點……」

「…………是啊」

那張混雜着錯愕與困惑的複雜表情。

蟬鳴聲中夾雜着嘈雜人聲。

「所以放學時間了！！」

見我點破，彩香移開視線解除姿勢，蔫蔫地蹲了下來。……沒想到這個話題讓她如此消沉。

因爲說到底，該把話說清楚的人是我纔對。

「………………」

所有可能的副作用我都考慮過對策。

※

「……怎樣才方便說？」

剛要開口的瞬間。

我在稍遠處與她並肩坐下。

雅和繪瑠之所以對奇蹟的事情含糊其辭，也是顧忌周圍視線。

果然不行！！太羞恥了會死的！！

「…………………………」

「所以說……那個……」

「…………這樣啊」

…………

………………難道是尿路結石之類的？

呼吸與血流異常。眩暈。情緒波動。消化系統問題。泌尿系統或生理期紊亂。

彩香偷瞄我一眼，繼續擺弄着腳尖欲言又止。雖不像她風格，卻莫名惹人憐愛。

轉念一想又理解了。

突然意識到。

這裏是清晨的校門口，人來人往的通學路。

我渴望與某人建立這樣的關係……雖然沒自信，或許只是自我滿足。

偷瞄身旁雅呆若木雞的側臉。

「……………………………………」

雖然留下的雅肯定超級困惑，但解釋就留到放學後吧！

爲了儘可能讓彩香安心，我凝視她的眼睛，她卻尷尬地別開臉。

當視線相遇時，她輕輕聳肩緩緩搖頭。

我以莫名其妙的亢奮狀態扔下這句話，颯爽地飛奔而去。

彩香把臉埋進膝蓋輕輕點頭。細若蚊鳴的回應與平日判若兩人。

「瑠衣雖然那麼說，但不必放在心上」

永遠永遠保持沉默實在太奇怪。朋友之間一直有着沒說出口的心事，終究會讓人如鯁在喉。

……竟如此難以啓齒嗎？

更不用說我們四人根本就是同班，五分鐘後全員到齊時簡直羞死人了。被瑠衣搭話時，我在筆記本寫上『正在害羞中』矇混過關。結果被嘲笑了。

「……因爲對象是我？」

「……那個、是超級羞恥的事。可能是我人生最羞恥的……」

我對擺出特攝英雄一樣姿勢的彩香回應道。地點是我們常去的涼爽緊急樓梯——雖然盛夏時節這裏也有些悶熱。放學後的校園相當安靜，彩香的大嗓門格外響亮。明明是祕密談話，這音量真沒問題嗎？

在那之後不到三分鐘，我已經後悔地想把臉埋進課桌。

彩香把臉深埋膝間發出沉吟。聲線逐漸恢復，讓我也跟着放鬆。

那就從外圍慢慢切入吧。

所以現在正是機會。

「放學後老地方決一勝負！！」

「還是……說不出口？」

沒有回應。

「………………」

這雙手並非萬能——早在面對彩香死亡時就明白了。但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無力。

光是駐足就會引來無數好奇目光。

焦躁間不慎漏出嘆息。

畢竟根源在我，必須由我解決。

抬起臉時，因埋在膝蓋裏摩擦而泛紅的臉頰與溼潤眼眸形成反差。情感波動連不善察言觀色的我都看得分明。

即使不安，恐懼，她仍努力向我傳達。

對我而言這就足夠了。足以讓我不可能討厭或輕視她。

「放心，絕對不會鄙視你。更不會討厭或疏遠。可以向神明起誓」

「哈哈……倒沒那麼嚴重啦」

彩香淚眼含笑拭去淚水。那表情接近平日模樣，讓我也不禁微笑。

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去輕視？

「……嘿嘿，那先從我最近的煩惱說起可以嗎」

「嗯，有的是時間」

彩香露出釋然的笑容。

這情景令我想起與彩香初遇時的告解。

僅是回想就令胸口漸漸溫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