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1萬 字
事件數星期後,裏邊和那那木一起前往旭川市郊區某間殯儀館。
設置在入口旁邊的告示板寫着「故天田耕平告別式會場」。因爲是一家小殯儀館,一次似乎只能辦一場葬禮,除了兩人以外,幾乎沒看到其他弔客。
難得穿上喪服的裏邊,被不習慣打的領帶整得七葷八素,小跑步追上走在稍前方的那那木。
「喂,那那木!這玩意兒怎麼打啊?你很會打領帶吧?教一下吧!」
那那木停步,臉上寫着「饒了我吧」,皺起眉頭。
「打領帶有什麼難的?又不是大學剛畢業的菜鳥,正常打就行了吧?」
「就是不會打才拜託你啊。我一向不打領帶的。」
裏邊回道,那那木銳利的眼神射出異樣的光芒。
「哼,不打領帶?這是這世上我最鄙夷的一句話。說起來,穿西裝就是要打領帶,這纔是天衣無縫的完美形態。什麼清涼商務裝那些,只爲了追求脖子涼爽就拋棄領帶,這種風潮我實在無法容忍。如果是以不打領帶爲前提的穿扮,那另當別論,但明明是平常穿的西裝,卻拋棄領帶,要我說的話,完全就只是懶。搬出什麼『汰除多餘』、『提升效率』、『追求CP值』,但簡而言之就是懶。你懂嗎?裏邊?說到底,不打領帶就是在侮辱西裝,是無法接受的冒瀆行爲,我絕對不接受!」
那那木難得顯露出感情,一口咬定地滔滔不絕。把不打領帶說得宛如殺親之仇的說法,把裏邊整個嚇到了。
「好、好啦,你冷靜點啦。領帶罷了,值得這樣大動肝火嗎?再說,你自己纔是,明明是來參加葬禮,卻沒換喪服,那根本是你平常的西裝吧?」
裏邊吐槽說,那那木有些尷尬地別開目光。
「我被捲進一些事,沒時間準備喪服。」
看來他還是老樣子,忙着蒐集怪異傳說。但似乎還是準備了黑色領帶,一身穿着即使待在殯葬會館也不突兀。
把奠儀交給櫃檯人員後,兩人經過走廊,前往盡頭的會場。會場不怎麼大,裏頭回響着僧侶的誦經聲,正面深處設有祭壇,略前方擺着能輕易放入一名大人的棺材。在無數的鮮花圍繞下展露笑容的遺照,似乎是用舊照片放大的。
天田耕平。面對那張熟悉的臉孔,裏邊感到胸口被猛烈攪動的難受,嘆了一口氣。腦中浮現可怕的怪異力量支配下的白無館的噩夢記憶。
如果沒有天田,自己和那那木早就葬身該地了。每次回想起這個事實,裏邊便全身籠罩在冰冷的恐懼當中。
「發什麼呆?走啦。」
那那木催促,裏邊回過神來。他跟着快步往前走的那那木進入會場。可能是兩名高大的男子連袂出現在會場,又或是有陌生人前來,引發驚訝,坐在家屬區的和服女子一臉困惑,但還是向他們行禮致意。
兩人燒完香,在只准備了約二十張的摺疊椅坐下。裏邊漫不經心地聽着以一定節奏重複的誦經聲,再次望向遺照。好半晌,他都遙想着被困在無垠的黑暗循環中,但依舊沒有失去希望,最後接受了自身命運,拯救了裏邊和那那木的男子。
「請問,我兒子怎麼了嗎?」
「我結婚……?」
「妳兒子沒有告訴妳嗎?」
那我們告辭了——那那木單方面地結束對話,轉身便走。
「可是,這些我也都在今天全部看開了。他回來了。這樣我就滿足了。」
「可是啊,能在最後一刻見到兒子,真是太好了呢。雖然只有短暫的一下子,但感覺他們父子有了心靈交流嘛,嗚嗚……」
裏邊粗聲粗氣地說,爲了掩飾而撇過頭去。這時他發現真由子的臉罩上了不安的陰霾。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老師。」
鑑識人員從神像內部搬出天田耕平化成木乃伊的遺體時,在衣物裏面發現了那那木的小說。十八年前的屍體,身上怎麼會有尚未上市的新書?這個謎團,以及只有天田耕平的屍體木乃伊化這個事實,讓鑑識人員大惑不解。
「喂,你在那裏嘰嘰咕咕些什麼啊,那那木?難不成你是害羞了?」
「我只是根據妳捎給我的資訊,去查證了怪異傳說的真假罷了。」
果然哪裏不對勁。毫無前兆地浮上心頭的奇怪感受在裏邊心中越滾愈大。那那木交抱着手臂,手抵着下巴,沉思地默然不語。
對此,那那木害臊地別開目光,清了一下喉嚨。
「媽,他們是誰?妳朋友嗎?」
沉重的沉默片刻間籠罩了三人。
真由子瞬間倒抽了一口氣,但立刻發窘地微笑。
找到的許多屍骨當中,查得出身份的,送還各自的家屬,此外的則視爲無主孤魂安葬。
「沒有?可是明彥確實說妳要結婚了。他說想在有新的父親以前,找到自己的親生父親,讓感情有個着落。」
除了在場的那那木和裏邊以外。
「他從來不看小說那些,不過老師這麼說,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喂,不要把人說得像情報提款機,好嗎?要我跟你這種人搭檔,我纔是免談呢。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真由子發出連裏邊都被嚇到的錯愕聲音。毫不掩飾驚疑的那模樣,讓裏邊感到內心一陣騷動。
「十八年前,妳們應該要參加的追悼儀式後來依照預定舉行了嗎?」
真由子悄悄垂下目光,抹去眼角的淚水。
「……這樣啊……」
聽到裏邊的回答,真由子的表情更不安了。
「對不起,從剛纔開始,我就聽不懂兩位在說什麼。我根本沒有要結婚啊?」
真由子最後這麼說,溫婉地笑了。
即使問那那木這件事,也只得到模糊的答案,「也是有這種事吧。」雖然總覺得收尾得不清不楚,但要求這種怪異現象有正確的解答,或許纔是不講道理。
「——他一直在那裏徬徨呢。」
「這……樣啊……」
「不,沒事。妳兒子的事,應該是我們誤會了。抱歉嚇到妳了。」
不管是身高、體格,甚至是長相,都沒有一樣是裏邊所知道的「明彥」。
「請問,這件事怎麼了嗎?」
好奇怪。哪裏不對勁。
「喂,你就不能少說一兩句嗎?」
「那個願望是什麼?如今已經沒有方法可以確定了,但我相信不是別的,一定是與妳有關的事。想要救妳、想要保護妳,就是這這類誠摯的想法,讓他留在了那裏。」
「請、請等一下。你們說我兒子去了那裏?」
那那木以探詢的口氣問她:
裏邊一時說不出話來,不知所措,旁邊的那那木眼神忽然凌厲地亮了起來。
「我纔沒有撒謊。他一定還在那裏。所以我好幾次想要去救他。可是我太害怕了,實在做不到。想到可能會讓兒子變成孤兒,更是裹足不前……」
「喂,裏邊,你哭什麼啊?」
裏邊用手肘撞那那木的側腹部,那那木不爲所動,裝聾作啞。
「所以說,我並沒有要結婚。明彥也是,他從來沒有問過天田——問過自己父親的事……」
「當然了,那是我送給他的。」
「妳兒子想要在妳結婚前找到父親的屍體,前往白無館。然後他見到了天田先生的靈魂,雖然時間短暫,但兩人靈犀相通了。我們親眼見證了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有刑警同行,老師也放心多了呢。總覺得兩位是一對默契十足的搭檔。」
聽到那那木的說明,真由子依然訝異地低語,姣好的眉毛皺成了一團。
「沒事,呃……」
我真的很差勁,對吧?——真由子自嘲說,但那那木搖了搖頭。
那那木冷漠地說着,卻有些得意地哼了哼鼻子。
「這是沒辦法的事。如果妳對警方說出實情,可能會遭到米山美佐報復。妳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絕對必須避免這樣的危險。再說,即使妳前往那裏,也一定無法救他。他是遭到怪異囚禁,除了斬草除根之外,沒有其他解決方法。我說的斬草除根,當然是斬除他心底深處的『願望』。」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笨口拙舌,重要的話都悶在心裏,遇到緊要關頭,卻願意犧牲自己去救別人。火災那時候也是這樣。自從失去好友若狹以後,他就一直責怪自己。我根本不覺得他做錯了,他卻認定我因爲那件事而鄙棄他。我們的關係會變得不自然,也是因爲我們太缺乏溝通了。懷孕的事,結果我也沒能告訴他。」
「多虧了那那木老師,我才能時隔十八年,終於和他團聚了。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老師纔好……」
「請問,您是那那木老師,對吧?」
「老師的書,真的可以放在他的棺材裏嗎?」
裏邊忍不住驚呼,整個人後仰。他和那那木對望,接着目不轉睛、幾乎要看出洞似地瞪着真由子叫他明彥的青年。
被這麼叫住,那那木停步回頭,和服女子再次仰望那那木,接着深深低頭行禮。
「是。謝謝老師……」
「抱歉,明彥。已經這麼晚了。」
天田耕平在十八年前就已經失去父母和祖輩,舉目無親。一般來說,他的遺體應該也會被當成無主孤魂,但真由子要求領取併爲他舉行葬禮。雖然兩人沒有結婚,但她想要把天田耕平視爲家人安葬。聽到真由子提出這樣的要求時,裏邊打從心底放下心來。
「妳在做什麼啊?巴士要開了。」
真由子對那那木的問題深深點頭。那那木忍不住嘴巴半張,目不轉睛地端詳女子,近乎失禮。真由子的眼角似乎滲透着疲憊,但皮膚光澤飽滿,看起來比四十五左右的實際年齡更年輕。爽朗地笑着的那張臉,完全保留了年輕時日的面容。
就和天田耕平一樣,這十八年之間,她也以不同形式被囚禁在白無館吧。那應該是隻有幸存者才能體會的罪惡感。就如同耕平一直無法擺脫未能在火災事故中救出摯友和其女友的悔恨,她也一直揹負着拋下男友逃生的十字架吧。
「天田先生沒有發現自己已經過世,不斷地重複着十八年前的慘劇之夜。他唯一的心靈支柱,就是想要保護妳的念頭。」
「抱歉,我忘了還有這個人。別看他這樣,他是北海道警察的刑警,這次跟我一起去調查那棟建築物。雖然沒派上什麼用場。」
「皆瀨女士,最後請讓我確定一件事。」
裏邊覺得她好堅強。也許這十八年的光陰,對她就是如此艱辛痛苦,讓她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失去天田耕平,一個人生養孩子的她,根本無暇以淚洗面吧。爲了兒子,必須堅強起來。她應該就是靠着這個念頭撐過來的。裏邊認爲,天田耕平想要保護的,或許就是這一刻她所展現的這張笑容。
「有、有什麼關係?我跟你這種冷血動物不一樣,我可是重情義、淚腺發達的血性漢子。」
「胡說!我跟他纔不是什麼搭檔。需要的時候他可以提供情報,很方便,所以我偶爾會利用他罷了。」
「我一直放不下這件事。我下山以後,拜託警方,請他們搜索了好幾次,但就是找不到他。連應該被殺死的人的屍體都找不到,這絕對太奇怪了,警方卻不肯相信我的話。」
「請問……你說的父子是……?」
「妳是皆瀨真由子女士嗎?」
那那木堅定地說,點了點頭。
由於發現米山美佐的遺書,警方不得不承認十八年前那裏發生過命案。美佐的死亡朝自殺及事故兩方面進行調查,但最後無法確定究竟是哪一邊,偵查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告終了。美佐屠殺巴士乘客的犯行已經過了十八年的歲月,而且兇手已死,然而還是引來媒體鋪天蓋地的報導。
被兩名陌生男子緊盯着看,似乎是明彥的青年困惑地皺起眉頭。
「呵呵呵,兩位感情真的很好呢。」
真由子說她無法更進一步追查了。雖然感到納悶,但後來忙於生活,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真由子再次垂下目光拭淚。肩膀上下起伏、不停地深呼吸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在拼命剋制激動的情緒。真由子就這樣垂淚了片刻,接着抬起頭來,露出微風般清爽的笑容。
真由子溼潤的眼睛筆直地注視着那那木。
「這還用問嗎?妳的兒子跟天田先生啊。」
真由子瞠目結舌了半晌,接着視線飄向斜上方,似在慢慢消化那那木的問題,接着緩緩地搖了搖頭。
真由子用力搖頭,打斷那那木的話。
「這件事很奇怪,根本沒有什麼追悼儀式。我們確實收到邀請函,也上了巴士了。遇上那種事,無法參加追悼儀式,讓我耿耿於懷,所以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打電話去邀請函上的電話詢問,結果是空號……」
沒錯,決定性地不對勁……
那那木點了一下頭。
「——媽,原來妳在這裏。」
這時忽然傳來一道聲音。跑到真由子身邊的,是一名身穿學生服、手拿念珠的青年。頭髮理得很短,眉毛粗濃,眼神溫文儒雅,嘴脣卻意志堅定,這些讓人覺得十分眼熟。
真由子好像也接到許多要求採訪的電話,但她說她全部拒絕了。此外,網路上把米山美佐的犯罪和人寶教的大屠殺案連結在一起,熱議說什麼是柴倉泰元的詛咒、是遇害信徒的怨念,但沒有人知道真相究竟爲何吧。
「哼,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只是想要蒐集怪異傳說,並不是特別要救妳或天田先生。這次只是剛好得到了這樣的結果……」
「荒唐!」「不要胡說!」那那木撇頭說,裏邊則是重重地嘖了一聲,這時會場門打開,棺材運出來了。四名殯儀館人員抬棺送往停在門口的靈車,真由子遠遠地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來說:
真由子以訝異地口吻問。
看着兩人對話的真由子這時偏頭問,「請問這位是……?」
一回想起來,裏邊不禁眼頭一熱。
「告訴老師這件事,真是做對了。」
「好的,什麼事?」
裏邊從旁調侃,那那木凶神惡煞地瞪着他,沉默不語了。這如同預期的反應,讓裏邊一臉得意。
「願望……?」
「明、明彥?這個人嗎?」
那那木語氣中透着「果然」,點了點頭。
「咦!」這次換裏邊錯愕地反問,「怎麼會這樣?」
告別式結束,進入出棺程序,那那木和裏邊離開會場,一名女子追了上來。
真由子的表情不甘心地扭曲了。
「我兒子……?」
真由子的聲音散發出難以承受的哀愁。那那木點了一下頭,說:
真由子一臉疑惑,有些不捨地目送那那木和裏邊。在她旁邊,皆瀨明彥表情莫名奇妙地歪着頭。裏邊再次細細看了他一眼,也轉身離開。
他小跑步追上那那木,走出大廳堂。
「喂,那那木,追悼儀式怎麼了?到底有什麼問題?」
皆瀨明彥不是他們所知道的「明彥」。那樣的話,出現在白無館的青年是什麼人?他出於什麼理由、有什麼目的,要假冒皆瀨明彥……?
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突來的混亂,讓裏邊用力抓頭。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可是有種很糟糕的感覺。這難道是——」
這時那那木的手機響了起來,打斷了裏邊的話。
「真是,這時機也巧過頭了。」
那那木厭惡地說,點了點螢幕。打來的似乎是視訊,畫面冒出一名看着鏡頭的青年。
「——那那木老師好!我爸的葬禮順利結束了嗎?」
那毫無疑問,是裏邊和那那木以爲是「明彥」的人。對方沒有戴眼鏡、髮型和服裝也不同,但親切的笑容一如先前。
「別鬧了。我可不打算繼續陪你演猴戲。」
那那木以顯然帶有敵意的聲音回應。
「咦?討厭啦,老師幹麼表情那麼可怕?」
「喂,你到底是誰?」
裏邊忍不住插口,青年「噢」地發出欣喜的聲音:
「裏邊刑警!好久不見。上次沒跟你道別就回去了,真不好意思啊。」
「我在問你是誰!」
裏邊不顧周圍的眼光,對着手機畫面怒吼。
「快點回答我!我可不想聽到什麼你是皆瀨明彥的瞎扯淡!」
「把人視爲寶物?哈哈哈……這也太滑稽了吧?」
「不過,那那木老師果然了不起。坦白說,我們每個人都非常欣賞老師。道南分部似乎對老師多所冒犯,但那絕非教團的共識。畢竟像老師如此誠摯地面對怪異的人,難得一見。我們期待,或許老師能夠理解我們的思想。」
「柴倉泰元創造出來的神已經崩壞,銅鏡應該只是過去的神明寄身的神體。就算得到它,對教團來說,也只是異教神明。但教團卻刻意取得它,目的是要讓失去的神明再次重生,將其做爲教團象徵,完成過去泰元未能成功的偉業,是吧?」
「你和你的寶貝教團說什麼視人如珍寶,卻連半個人都沒有拯救。連應該要守護的『人』的感情和性命都滿不在乎地踐踏,這種信仰沒有存在的意義。是值得唾棄的禍害!」
「要達到這個目的,需要活祭品。就像柴倉泰元過去做的那樣,在那棟建築物獻上活祭品,以穢氣喚醒神明,再獻上祈禱。如此一來,女兒應該就能恢復原狀。辻井如此相信,首先挑選活祭品的人選。雀屏中選的,就是把他們一家人害得這麼慘的冷血傢伙。沒錯,就是在那場火災中對他們見死不救的房客。他利用金錢的力量,查出房客身份,寄出不存在的追悼儀式的邀請函,並收買火災當時,以旅遊巴士司機身份住在那間飯店的飯冢。飯冢因爲有賭癮,背了一屁股債,看到辻井亮出的鈔票,他立刻搖着尾巴答應了。辻井打算讓飯冢故意製造巴士事故,一行人前往白無館避難後,再花上一整晚的時間,把乘客全數殺害。可是——」
裏邊無意識地攥緊的拳頭,顫抖到連自己都無法控制。
「是啊。多虧了你們,我安全地拿到了我想要的東西。」
裏邊複述,一旁的那那木露出「原來如此」的領悟反應。
「這是我的猜測,米山美佐是不是也是你們教團的一員?」
裏邊插嘴,圭伍瞥着斜上方,含糊地說:
對不起嘛~,圭伍輕浮地道歉,沒有一絲歉疚的樣子。
「我們是人寶教。顧名思義,我們把人視爲寶物一樣珍惜。我們的信仰比你們所以爲的更要遍佈各地,滲透在普羅大衆之中。想想看,你們看到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我們的同志。只要有那個意思,要佈置成意外事故,除掉你們,也不是什麼難事。」
「——就是這樣。再也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呢。辻井這個人既傲慢又自私,爲了目的,可以滿不在乎地殺死別人。或許是神明不想聆聽那種人的願望,纔對他下了天譴。」
「那那木老師,有什麼好笑的?」
裏邊忍不住一驚,望向馬路。遛狗的老人、穿着運動衫慢跑的年輕女子、跑業務的上班族,甚至連一羣制服學生都不自然地停下了腳步,以充滿敵意的眼神望着這裏。視野中所有人都散發出絕對的惡意。感受到這些的瞬間,裏邊有種身陷腐臭的泥沼、難以自拔的錯覺。
那那木低聲說道,手機裏冒出格格不入的明朗回應聲,「答對了!」
是這個人強迫把她帶去那裏的。要是逃走,會遇到更可怕的後果——她就是如此相信,纔會害怕成那樣,卻還是留到最後一刻。這不是洗腦控制這種小兒科的行爲。被教團植入真正的恐懼、被迫發誓絕對服從這個黃毛小子的美佐,由於那那木的推理,被塑造成殺人兇犯,最後還淪爲怪異的犧牲。而這一切也都如同圭伍的劇本。
「很好,下次我絕對不會留情,直接把你上銬!」
在地下通道被木像追趕時,圭伍想要扶起跌倒的美佐,然而怪物都快追上來了,美佐卻反應誇張地拒絕,抱頭蜷縮在地上。當時裏邊完全沒有多想,但她的反應,如實地道出了兩人的關係。
圭伍挺胸說道,彷彿在說「很厲害吧」。
「那那木老師已經發現了吧?替他解釋一下怎麼樣?順便對個答案。」
「完全沒錯,那那木老師。就像柴倉泰元派佛師平方白舟製作容器,我們也已經找到製作容器的工匠了。神明的完成指日可待。這次一定要打造出只屬於我們的神。」
先前的從容不迫消失無蹤,圭伍怒氣衝衝地厲聲道。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米山美佐就是命案的兇手——」
「什麼啊,你是在說我假冒他兒子的事嗎?那你錯怪我了。對他來說,那纔是慈悲啊。如果直接把事實告訴天田耕平,他就只能孤獨地從世上消失,一定會充滿憾恨。可是因爲最後見到了兒子,他才總算能放下了。他一定甚至沒有懷疑過我是冒牌貨。因爲就連他的正牌兒子,也沒有我這麼關心他嘛。從這個意義來說,我做的事,對他應該也是一種救贖。」
「人寶教的在家信徒,也有許多公門中人。要隨便找個理由,把它從鄉下警局的證物庫裏摸走,是易如反掌。」
「我會期待好消息,那那木老師。裏邊刑警也是,我期待他日在別處再會。」
「說得那麼好聽,但簡而言之,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利用她吧?」裏邊說。
「對,沒錯。那個女的差點被第二任老公家暴打死,反過來拿刀刺了對方。幸好傷勢不嚴重,沒有驚動警察,但她害怕丈夫報復,尋找可以避難的地方。所以我邀了她,把她帶到教團裏。」
圭伍卻只是哈哈笑着不肯回答,那那木替他回應裏邊的問題。
對於那言不由衷的抬舉,那那木不悅地嘖了一聲。
那那木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以猛禽般的眼神貫穿了圭伍。
這時忍俊不禁的笑聲打破了寂靜。
「哈哈哈……!你也錯得太離譜了。天田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離開了『重複世界』的。接受現實,同時女友還活着、生養了兩人的兒子這個事實,確實也推了他一把,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說是你帶給了他慈悲。你爲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天田耕平,結果他做出瞭如同你預期的選擇,只是這樣而已。你懂嗎?或許你自以爲巧妙地在操縱,但你的行爲沒有最重要的『心』。你只是對事情照着自己的劇本發展感到開心而已。就如同利用我和裏邊還有米山美佐那樣,天田耕平也只是你棋盤上的棋子。你的手段很高明,這一點我同意,但對於你假仁假義、正當化自己愚蠢的行爲,我可要提出異義。所以,我要再次說清楚。」
嘴上這麼說,那那木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一路以來,那那木見識過許多做出泯滅人性行爲的人,但他難得對別人表現出如此露骨的嫌惡。
「有、有什麼好笑的!」
「——人寶教,是吧?」
手機裏傳來圭伍的掌聲。
太荒唐了,不可能有這種事。儘管這麼想,裏邊卻無法完全否定。圭伍的話就是如此篤定,實在不像是在虛張聲勢。
圭伍收起了冷笑,顯而易見地動怒了。
「沒錯,兇手是我父親,辻井拓馬。那那木先生明察秋毫,但裏邊刑警可能會混亂,雖然說來話長,但就讓我來解釋一下吧。」
「感謝?」
「啊哈哈,抱歉抱歉。裏邊刑警的思考實在太膚淺了,讓我覺得太好笑了。」
「紙老虎一隻呢。你以爲有公安盯着我們,所以可以放心嗎?不過呢,被人盯着的不只有我們而已。你們也被盯上嘍。」
「這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教團的問題。這個人年紀輕輕,已經在人寶教裏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他應該是信徒的象徵,或是宣傳樣板。畢竟年輕有爲的幹部信徒,有時候魅力更勝教祖。要是被發現這樣的重要人物,父親居然是殺人犯,教團形象免不了遭到重創。如此一來,又得花上漫長的時間,宣傳教團洗心革面了。」
圭伍以充滿強烈確信的語氣高聲宣言。
「你說什麼?」
「……我就積極考慮吧。」
「你說什麼……?」
沒有人要求,圭伍卻歡天喜地地說了起來。
「你爲什麼這麼做?你騙我們做什麼?」裏邊問。
「一切的開端,是十九年前那場烏砂溫泉火災事故。當時辻井拓馬和妻子女兒一起住在那棟飯店。火災發生時,女兒被崩坍的天花板壓住了。他向周圍的人求救,卻沒有人伸出援手。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大家光是逃命都來不及了,哪有空去管別人?也有可能是太專心逃生,沒聽到他的求救聲。」
「妻子深信,只要虔誠祈禱,女兒的身體就能恢復原狀。辻井說服妻子清醒過來,但他愈是否定,妻子的精神狀況就愈糟。很快地,不光是妻子,連女兒都開始相信教團的甜言蜜語了。家庭一眨眼分崩離析,辻井被逼到沒有退路。這時妻子懷了第二胎,但辻井一定苦惱萬分,覺得一家人這種狀態,生下來的孩子也不會幸福。不知不覺間,他自己也深深地被人寶教的教義吸引了。他這人似乎很愛面子,所以好像瞞着外人偷偷信教。但愈是瞭解教團,他就愈加沉迷。妻子說的或許是真的、或許有辦法讓女兒恢復原狀。這樣的癡想愈來愈強烈了。然後,辻井決定讓據說由柴倉泰元創造出來、現在被封印在白無館、可以實現一切願望的神明醒來。」
「沒錯,否則那那木老師和裏邊刑警會懷疑我的身份,對吧?那樣辦起事來就不方便了,所以我忍不住撒了點小謊。」
畫面另一頭,之前自稱明彥的青年輕聲清了清喉嚨。
「格局更大的問題?」裏邊問。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叫神波圭伍。啊,神波是我母親的舊姓。我過世的父親姓辻井。」
畫面另一頭,圭伍盯着手邊,沉默下去。沉默了將近整整十秒後,他慢慢地抬頭,臉上掛着令人頭皮發麻的做作微笑。
人寶教的信徒,恐怕都是基於這樣的「善意」,在自己都沒發現的情況下,做出了無可挽回的事。一切都是爲了救人、爲了宣揚慈悲。在如此甜蜜的毒藥控制下,有多少人受到利用,像米山美佐那樣被用過即丟?光是想像,裏邊便禁不住戰慄萬分。
「——你還算是個人嗎!」
這傢伙簡直是瘋了,行動也脫離了常軌,他卻宣稱那是爲了救人的「善意」。裏邊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樣的思考邏輯。
「全都是你一手安排的,是嗎?你假冒皆瀨明彥,謊稱是來找父親的,欺騙我們,得到身在那裏的正當性。」
裏邊說到這裏打住,沉默了整整好幾秒,感到一團又硬又冷的東西從胃裏翻湧而上的不舒服。
「——哈哈,猜對了。不愧是那那木老師。」
裏邊搶先問,圭伍突然大笑起來。
「我是說,說什麼救人,你們根本沒有救到任何人。多麼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假宗教啊。太絕了,太好笑了。」
「沒想到遇上米山美佐反擊,辻井死去,計劃挫敗了。」
裏邊怒不可遏地反問。那假惺惺的話讓他火冒三丈,眼皮微微地痙攣。
裏邊怒形於色,咬牙切齒,圭伍輕鬆帶過,訕笑道:
「——原來不是嗎?她根本不是兇手嗎?」
「——那面銅鏡嗎?」
「辻井?」
那那木稍微停頓了一下,提出一個疑問。
「當然了。所以教團纔會一直盯着她,以便在需要的時候,拿她當棋子利用。實際上她比想像中更有用。那封遺書也是,那不是僞造的,而是她親筆寫的,所以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圭伍倒抽一口氣地說。相對地,那那木露出極盡嘲弄的笑容說:
被這麼指示,那那木應該很不爽。他輕嘆一口氣,百般不願地開口了:
「那,對於踐踏了天田耕平的感情這件事,你怎麼開脫?」
圭伍以着魔般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說着。
「本來應該是辻井要許願的神明聽到了天田耕平的願望,導致那裏出現了每年一次的『重複世界』。」
「銅鏡?那應該已經不能用了吧?而且警察已經當成證物……」
「哼,被戳中痛處,很不甘心,是嗎?其實你應該也發現了——發現你們的行徑根本不是什麼善意,只不過是獨裁者的自我滿足。」
裏邊回道,圭伍爆笑出聲。
「我們纔不……」
那那木對這名青年的態度,也直接道出了人寶教與那那木之間的鴻溝之深吧。
「最後辻井的女兒被趕到的急救人員救出來,保住了一命,但她在當時傷到了脊椎,半身不遂了。但光是還有命就該偷笑了吧?不過辻井並不這麼想。自己那樣拼命求救,卻沒有半個人肯幫忙。他相信都是那些人太冷血,纔會讓女兒受了這樣的重傷。女身不僅半身不遂,臉和身體還留下嚴重的燒燙傷疤,妻子爲此苦惱,精神漸漸失常了。妻子本來就不是多堅強的人,看到女兒面目全非的樣子,陷入絕望了吧。即使如此,一家人還是勉強彼此扶持着過下去。幸好辻井經營一家小公司,所以家中經濟還算寬裕。但是辻井要籌措女兒的醫療費、看護費,還要忙着照顧精神不穩定的妻子,漸漸地也無心顧及事業了。公司經營每況愈下。在這樣的情況下,妻子逐漸沉迷於某個宗教。」
「可是呢,請不要誤會了。我們絕對不是什麼邪惡教團。一切都是出於救濟衆生的善意而做的。爲了這個目標,有時也需要一些強硬的手段。畢竟滿口仁義道德,沒辦法改變世界,而且要是隻餵食蜜汁,人往往會變得怠惰,所以才需要適度的毒藥。」
圭伍露出「懂吧?」的表情,狂妄地笑了。
回想起來,確實頗有蹊蹺。美佐從頭到尾都是連話都說不好的狀態,一直害怕着什麼。裏邊一直以爲是過去的噩夢讓她如此,原來不只是這樣。
「可是,辻井不是你父親嗎?」
「不想當殺人犯的兒子——粗略來說,這也沒有錯吧。但是他在意的,是格局更大的問題。」
那那木低聲說道,有些不甘地皺眉。圭伍淨是「啊哈哈」地笑,沒有回應,但顯然是在表達肯定。
「也就是說,你不想當殺人犯的兒子,所以才精心策畫,捏造出假的殺人犯?」
「啊哈哈,別瞪得那麼兇嘛,我們不是一起經歷那場噩夢的夥伴嗎?而且,我非常感謝你們。」
那那木接過圭伍的話,繼續說明。
「你說什麼……把這話收回去!」
「是啦。我得聲明,我可不是爲了保護我父親辻井的名譽,才栽贓給米山美佐的。我出生的時候就沒有父親了,但我從來不寂寞,而且也有比父親更可靠的人們保護着我。這部分,我的際遇可以說跟皆瀨明彥很像。不過說來可悲,辻井是我父親,這在生物學及戶籍上都是事實。萬一他被媒體揭露是殺人犯,對我還是會有影響。」
呵呵——手機傳出嘲諷的笑聲。
好半晌之間,近似挫敗感的空虛沉默籠罩着四下。
圭伍說得上氣不接下氣。但那那木眼尖地看出,他的臉上浮現些許慌亂。
「什麼?」
「啊哈哈,果然發現我是冒牌貨了嗎?那我重新自我介紹——」
那那木不甘地垂下目光,悄然點頭。
裏邊驚覺,把話吞了回去。畫面另一頭,圭伍嘲諷的笑容更深了。
「你是去把十八年前的命案嫁禍到米山美佐身上的,對吧?」
「……我收回前言。看來那那木老師還是無法理解我們的思想呢。結果你也是無法看透大局的渺小人類。」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非常清楚,能當一個渺小的人類,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我爲自己身爲愚蠢膚淺多疑、可悲到難以置信、無可救藥的人類感到驕傲。我和你們的不同,一定就在這裏。」
那那木斬釘截鐵地說完,臉上沒有絲毫迷惘。
「哼,好吧,隨便你。我們往後也不打算干涉你搜集怪異傳說的行動。不過,要是你膽敢插手我們要做的事,甚至是阻撓,你一定會遭遇不幸——就像你心愛的舅舅那樣。」
那那木的表情凍結般僵掉了。神波圭伍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忽然收起了所有表情。下一秒他射出的冷徹眼神,空洞、乾涸得完全不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
「——如果不想像你舅舅那樣被殺,就給我安安分分的,那那木悠志郎。」
圭伍以判若兩人的口氣和音色單方面地宣告後,結束了通話。那那木握着畫面轉黑的手機,手無力地垂下,微微仰頭閉上了眼睛。
那張側臉浮現的,是難忍的痛苦。
是最爲尊敬、視爲恩師景仰的家人被奪走的人無盡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