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緇衣巫女

第一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萬 字

1

一走出電車車廂,手機就響了。我反射地按下通話鍵。

『—喂?請問這是井邑陽介先生的手機嗎?』

劈頭就傳來壓抑怒意的低沉聲音。

『我是你老婆,你還記得嗎?』

「沒頭沒腦的說什麼啊?怎麼可能不記得?」

『咦?真是太開心了。我不曉得打了幾百通電話,你都不肯接,還以爲你把我給忘了呢。』

這是新的挖苦手法嗎?出門前吵架的怒氣似乎尚未平息。我露骨地大嘆一口氣,讓電話另一頭口氣刻薄到家的妻子也能聽到。

「我在搭電車。講手機違反車廂禮儀,所以沒接而已啊。」

『禮儀?那你不理我的電話跟簡訊,一個人跑去離家幾百公里遠的鄉下,就有禮儀了嗎?』

這不是禮儀問題吧?我按捺想這麼反駁的衝動,言不由衷地道歉「對不起啦」。

『你以爲只要嘴上說句對不起就沒事了吧?陽介,你就這麼懶得理我嗎?』

「我又沒這樣說,妳不要亂解釋,好嗎?」

『既然這樣,就不要讓我誤會啊!你就是這樣,纔會搞到每次都吵起來,你爲什麼就是不懂?』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更加暴躁,接下來也連珠炮似地不停地抒發不平與不滿。一旦變成這樣,在她發泄完之前,根本無法應付。

婚後近半年,最近妻子一開口就是這副德行。我理解最大的原因是我優柔寡斷、舉棋不定的個性。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對我這種個性,妻子似乎也都包容體諒,但最近好像連這都讓她看不順眼了。我也想過既然這麼受不了我,何必跟我結婚,但這可不是能對身懷六甲的妻子說的話。所以不管她說什麼,我都只能極力吞忍。

我任由接踵而至的諷刺挖苦左耳進右耳出,望向月臺的告示板,想要轉移這鬱悶的情緒。

名爲「別津町觀光介紹」的告示板上,貼着一些傳單、電車班次、町立中學的管樂隊演奏會通知。沒什麼能勾起興趣的東西,但只有一張傳單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一張低調地貼在角落的尋人啓事,印着「尋找失蹤者」。原本似乎是彩色的,但張貼太久,變得髒兮兮的。照片是一名面露陽光笑容的青少女,傳單上說是這個町的國中生。既然傳單還張貼在這裏,表示這名女孩還沒有找到嗎?

『喂,你在聽嗎?每次不想面對,你就像那樣不吭聲,你應該也有什麼話想說吧?還是對囉唆的老婆,你連話都不想說了?』

「沒、沒有啦,我在聽啦……總之,我安頓下來再聯絡妳。」

我連忙安撫她。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我嚇得差點跳起來。我勉力佯裝平靜,問:「什麼怎麼樣?」芽衣子「呵呵」對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那語帶不安、又有些豁出去的聲音,現在仍在耳底縈迴着。

換句話說,現在仍住在這座村子的就只有宮本一個人,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住在外地。除非像這樣相約相聚,否則根本沒有機會碰面吧。

「我們剛好聊到篠冢國中的時候喜歡的女生呢。」

「喂,不要再說了,幹麼聯合起來揭人家的瘡疤?」

兒時和朋友一起喫零食、充滿回憶的那個地方,現在坐着幾名和我年紀相仿的男女。

「這樣啊,你們也都這種年紀了,真是光陰似箭。」

松浦附和說,夏目把吸到都快燒到濾嘴的煙撳熄在菸灰缸裏。

松浦語帶嘆息地苦笑,篠冢用力搔着短短金髮。紗季再次舉起彈珠汽水的瓶子說「乾杯」。

「當然記得,以前幾乎是天天碰面嘛。你們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就算想忘,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忘掉的。」

「我記得你是井邑同學吧?」

坦白說,在皆方村的時光,雖然也有不少開心的往事,但難過的記憶更是多到足以抵消那些快樂。自從十二年前,在國三的夏季尾聲離開村子以後,我從來不曾動念回來看看,由此可知,那段歲月有多麼地讓我不堪回首。時至今日,光是回想起當時鬱悶的歲月,便讓我的心浮躁不安,情緒沮喪。

「你們太肉麻了,陽介都嚇到了。」

2

我沒有刻意問誰,而是自言自語。一陣子不見,她整個人改頭換面了。衆人沒理會我的驚訝,發出一陣歡呼。

是這家店的老闆夏目清彥。

「如果那三個不是你常去的酒店小姐就好了。」

從長椅站起來拍我的肩膀的魁梧男子,是松浦良太。他穿着襯衫和格紋長褲,下巴的鬍鬚特色十足。

流過窗外的風景不知不覺間搖身一變,公車很快地即將爬上山頭了。過了這座山頭,前面就是皆方村了。

懷念的面孔。交心的朋友。然而對於這些人,我卻……

「這麼說來,陽介怎麼樣?」

—欸,我有話跟你說。

「十二年都沒有找到?那不就……」

「天哪,沒想到會被陽介搶先。」

宮本家開的「宮本林業」,與北海道各地的企業都有長年的合作關係,在皆方村裏,是寶貴的職缺來源。我還住在村子的時候,父親也是宮本林業的員工。

夏目說道,柔和的眼神就像期待孩子歸鄉的父親。朋友當場回應「當然了」,我和他們一起點頭,這時宮本上身朝我傾斜,附耳道:

「是芽衣子嗎?」

離開夏目商店後,我們決定直接在村子裏走走。

「啊,來了來了,陽介來了。」

宮本瞄了夏目一眼,確定他正忙着和其他朋友說話,把聲音壓得更低,接着說:

「可是,就算名字不同了,也不是你們的故鄉就不見了。所以以後也要偶爾回來讓我看看你們。」

我看着走在稍前方笑鬧的朋友背影,想着這些,腦中忽然浮現妻子的臉。

「這還用問嗎?你有沒有女朋友?」

聽到紗季挑釁的反問,篠冢氣呼呼地說:

「女兒的事?」

「真的,還以爲他是這方面最晚熟的一個呢。」

注意到我,舉起手來的,是一個理着短髮、個子高瘦苗條的女子。我一時認不出是誰,不知所措,但看見對方左眼下的黑痣,發現是鈴原芽衣子。

宮本的父親在這座村子從事林業,也在自家工房製作原創傢俱。宮本高中畢業的時候便離開村子,在外地工作,但幾個月前,好像爲了照護中風倒下的父親回來了。但他在信中提到,他的照護仍是徒勞,父親過世了,現在他一邊在師傅底下學技術,一邊協助身爲公司老闆娘的母親。

即使如此,我還是像這樣來了,或許是因爲與妻子之間的齟齬已經讓我疲憊不堪了。若是和懷念的朋友重逢,能多少排解一下黯淡的情緒,來這一趟也算是值得了。

在行政單位的決定下,皆方村最近就要被併入別津町,此後再也沒有皆方村這個地方了。我接到聯絡,說要不要在皆方村消失前大家聚一聚?不過對我來說,這項邀約並不全然令人欣喜。

松浦立刻插嘴,篠冢尷尬地亂了方寸。

「哇,好懷念!」

對話十分熱絡,幾乎讓人忘了我們長年來的疏遠,然而我卻也感受到某種沉悶難受。時隔十二年返回故鄉的我,除了與他們重溫舊好之外,還有另一個目的。這個問題非常纖細,不能輕易說出口。無法坦白說出這件事,也讓我感到強烈的罪惡感。

「廢話。不是我自誇,我可是個萬人迷。最近也有三個女人同時倒貼我呢,好男人真難爲啊。」

我記得夏目有個叫美香的女兒。她比我們小一歲,留着令人印象深刻的娃娃頭,十分可愛。她出了什麼事嗎?

「啊,是你離開以後才發生的事嘛。」

受不了地規勸兩人的是九條紗季。她留了頭略帶褐色的及肩中長髮,穿着白色無袖上衣和印花長裙,舉起手上的彈珠汽水瓶,就像端起紅酒杯。國中的時候就人人稱羨的美貌依舊,眼睛碩大、鼻樑高挺,健康的膚色顯得耀眼。

我打斷滔滔不絕地傳來的責怪,結束通話。給她一段時間,應該就會冷靜下來吧。我一廂情願地這麼想,把手機塞進皮包裏。接着穿過驗票口,走向公車站,同時對特色十足的三角屋頂車站建築物感到懷念。

我生長的故鄉。和父母一同生活的家。有我懷念的老友的村子。

—我好像……有了。

「十二年啦。」

「對,老闆還記得我啊。」

我說不下去。宮本默默地垂下目光,搖了搖頭。

最後一個人—宮本一樹瞇起黑框眼鏡底下的眼睛這麼說。從那身髒兮兮的工作服,還有頭上綁的毛巾,我看出是他工作時的穿着。

「總覺得好像回到了過去。像這樣一看,村子即將不見這件事感覺好不真實。」

松浦和篠冢彷彿談論當年勇一般,露出下流的笑容,說着正經大人聽了不敢置信的內容。光是這一小段對話,似乎就讓人窺見他們現在的生活樣貌,讓人傻眼到說不出話來。

「呃,這……」

我展示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圍繞着我的視線全都轉爲驚訝,下一秒,掌聲和歡呼沸騰全場。

老闆剛好幫忙轉移了話題,我鬆了口氣如此反問,夏目一臉愉快地搖晃着大肚腩笑道:

「你離開村子不久後,美香就失蹤了。後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到。」

「其實半年前我結婚了。」

「出了什麼事嗎?」

「唔,實際上並不是村子要不見了。不過故鄉的名字消失,還是讓人很捨不得。」

紗季和芽衣子就像國中那時候一樣捉弄篠冢,引得衆人哈哈大笑。與過去完全一樣的對話,讓我自然地笑逐顏開。

每個人都興致盎然地關注着我。我理解矛頭指向了我,因爲撒謊也沒用,決定坦承以告。

「那,你太太是個怎樣的人?」

夏目和以前在別津町的醫院當護理師的太太一起經營這家店。從我懂事的時候就照顧着我的這對夫妻,對我們來說就像是親戚的叔叔阿姨。

嚴格地說,我並不是這個町的人。我出生於距離這裏十幾公里外的山腳村落,我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個皆方村。

「—啊,抱歉,公車來了。」

「你一點都沒變耶,怎麼連發型都跟以前一樣?」

「嗯,我也想知道是怎樣的女人贏得了陽介的青睞,告訴我們細節嘛。」

紗季用一種看髒東西的眼神看着兩人,但立刻恢復原本的表情,閃爍着一雙大眼看我。

「有什麼關係,告訴我們嘛。對吧,芽衣子?」

不知爲何,芽衣子沮喪萬分,一雙鳯眼都溼了。

「就是啊,這也是時代的潮流吧。」

「喂,白癡,誰叫你說出來的!你之前還不是在網路上被未成年的幼齒拐到,差點搞死自己?」

別津町位於札幌市搭電車約五小時的地方,盛行酪農業及林業。有不少觀光客,也有一些觀光景點,站前隨處可見以觀光客爲對象的廣告和告示。

「咦,你有對象嗎?」

我反問,宮本「咦」了一聲,表情不解地僵了一下,但立刻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走到公車站,前往目的地的公車剛好即將到站。時鐘指針來到正午,我因爲搭乘早上六點五十分的電車,沒喫早餐,所以肚子餓得咕嚕叫。我本想找個地方簡單喫點東西,但似乎沒這個時間了。我乘上到站的公車,乘客除了我以外,只有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太婆。剛在後方座位坐下,車門便關上,公車發出慵懶的排氣聲,發車前進。

可能是懷念之情影響,芽衣子語帶嘆息地咕噥道。

眼角餘光撇着搖頭晃腦打瞌睡的老太婆,我下了公車,走下通往皆方村的平緩坡道。不一會,便來到了幾間屋舍櫛比鱗次的馬路。不遠的前方有小學,前面醒目的地點有家小商店,販賣古早味零嘴、麪包等喫的,還有文具和一些日用品,也有送洗和宅配服務。店門外有張木桌,兩邊各擺着一張長椅。

「可惡,既然如此,我也應該快點結婚的。」

調侃地勾搭我的肩膀的是篠冢透。他那頭兩側極端推高強調的金髮抹滿了造型產品,閃閃發亮,脖子和手上掛滿了飾品,一樣閃亮刺眼。那身打扮讓人看不出都快三十歲了。

「那是女方自己虛報年紀,有人投懷送抱,拒絕還算個男人嗎?」

「來得好,陽介。見到你真是太開心了。」

我隨口訂正,芽衣子由衷開心地說了聲「這樣啊」,做出雙手交握的動作。和紗季相反,芽衣子穿了件條紋衫配牛仔褲,打扮簡單又男性化。一直到國中,芽衣子個子都很矮,有些土氣,但現在整個人變得頎長,纖細柔韌的身體強調出她的青春氣息。

「可是真的好懷念啊。幾年不見了?十一年?」

村子裏只有小學,因此上了國中以後,村裏的孩子都要坐公車來別津町上學。我會像這樣時隔十幾年回到出生的故鄉,也是爲了要和以前天天一起搭公車上學的朋友久別重聚。

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店頭有一名壯年男子正在吞雲吐霧。

「結婚?真的假的!」

我覺得夏目談笑的臉上,閃現着痛失愛女的父親抹也抹不去的悲傷。

「我不相信,陽介!」

我是在大概兩星期前得知這件事的。

走在熟悉的風景當中,感覺卻十分新鮮,一定是因爲和歷經十二年的歲月也沒有改變的朋友在一起的緣故。那個時候即使遇到難受痛苦的事,只有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我能夠展露歡顏。他們帶給我勇氣,總是鼓勵着我。

『每次都這樣說,你哪一次好好聯絡我了?每次都把我的事擺在後面,這次也是—』

面對兩人熱切的注視,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在這樣的狀況下,不管說什麼都只是讓自己如坐鍼氈。

隨着公車駛出站前馬路,離開鬧區,街景變得愈來愈冷清。來到都是透天厝的住宅區後,我漫不經心地眺望有些熟悉的街景,沉浸在湧上心頭的鄉愁。公車停下來等紅燈時,一羣穿制服的學生經過斑馬線。我呆呆地看着他們,想到自己也有過那樣的時光,爲了這莫名老人的感傷苦笑起來。

「對啊,那個女生綁辮子,很可愛,是學生會的。我記得她不是惡狠狠地甩掉你了嗎?」

「夏目叔叔還沒有走出女兒的事呢。」

附帶一提,其他四人當中,松浦和篠冢已經舉家遷出村子了。芽衣子在高中的時候因事故失去父母,唯一留下的祖母也跟着離世,因此她一個人搬到札幌了。紗季的祖父從我們懂事的時候就是村長,現在也是村子裏最有權勢的人。她的母親在她出生不久後就因病過世,父親和村子裏的女人再婚。不知道是否和這些有關,紗季從以前就爲了和後母相處不來而煩惱,國中畢業後便進了住宿制高中,大學畢業後直接留在東京工作了。

我們就和平常一樣,隔着小餐桌對坐,喫着晚飯,這時她突然開口。我停住拿筷子的手,啞然注視着她。從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表情來看,並不像在撒謊。

有了—這兩個字在腦中再三播放,當我好不容易理解狀況時,第一個浮現腦海的,是我的父親。

每次想起父親,我都會陷入強烈恐懼,害怕自己會變成和父親一樣的人。身爲他兒子的我,不可能會是一個好父親。聽到懷孕的消息時,第一個浮現的念頭就是這個。父親對我的所做所爲,我會不會就這樣拿來對待自己的孩子?從聽到妻子懷孕消息的那一刻起,這種恐懼便時時刻刻縈繞在我的心頭。我之所以無法直率地表達喜悅,就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看到我連一點像樣的反應都沒有,也難怪妻子會勃然大怒。而我也沒有向她坦白我所深陷的不安,對於她單方面的苛責感到無力招架。她要求好好談一談,我卻當成耳邊風,不願認真面對。

—你不想要我們的孩子,是吧?

妻子丟下這句話,單方面結束了對話。她充滿憤怒與焦慮的強烈悲傷眼神擊垮了我,把我逼進無路可逃的死衚衕裏。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好好面對事實。我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決心成爲人父。

我拋下這些問題,來到皆方村,這樣的行動看在妻子眼裏,也只是用來逃避問題的藉口吧。

「陽介,你怎麼了?」

可能是擔心沉默不語的我,走在一旁的宮本出聲。

「你從剛纔就一直沒說話,是怎麼了嗎?」

「喔,沒事,我沒怎樣。」

我擠出笑容,佯裝平靜。我不想讓我個人的煩惱搞砸了難得的愉快氣氛,最重要的是,朋友那樣爲我結婚開心,我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些窩囊的內情。

「是嗎?對了,你爸現在怎麼了?」

宮本也不怎麼在意的樣子,語氣隨意地問道。

「死了。不久前剛辦完第三年的法事。」

「這樣啊……辛苦你了。」

「嗯,謝謝。」

我對禮貌性致哀的宮本回以含糊的苦笑。

「你才辛苦吧。你爸的事真的很遺憾。」

「唔,辛苦是辛苦,不過當時我媽也因爲照護病人,累到快倒下來了,所以與其說是難過,更覺得總算鬆了一口氣。我媽也很看得開,現在幾乎都不會提起我爸的事了。」

芽衣子以幾不可聞的聲音低嘆。

「起火原因好像是電氣系統的問題。拜殿和住家都燒個精光,火勢太強,沒人能逃出火場。」

「大家都是一樣的。後來我們彼此就變得有些疏遠呢。因爲只要見面,就會想起霧繪的事。」

「等一下,妳們在說什麼?」

三門神社是皆方村長年來的信仰對象,是爲了避免村人頓失精神寄託,消沉沮喪嗎?或許其中也帶有祭祀在不幸的事故中喪命的三門一族的意義。

所以即將離開村子時,沒能好好地和霧繪見上最後一面,是最讓我傷心的一件事。離開村子那一天,我最後看到的是在三門神社境內迎接香客的霧繪。我倆對望時,霧繪那落寞的眼神,我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我提出疑問,宮本回答我的問題。

紗季這段話讓原本平靜的氣氛出現了一絲裂痕。但紗季本人完全不以爲意,我行我素地繼續說:

我們都非常喜歡霧繪。當時個子嬌小的芽衣子把霧繪當成姐姐一樣仰慕,紗季雖然有點把霧繪視爲競爭對手,但似乎也會和她討論複雜的家庭環境帶來的煩惱。松浦和篠冢總是不厭其煩地談論紗季和霧繪誰比較可愛,就連總是冷靜地團結大家的宮本,在霧繪面前也經常慌亂出糗。當然我也是一樣的。我總是假裝若無其事地偷看霧繪的側臉,她的每一個舉手投足都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我跟篠冢還一起跑到神社旁邊去看。直到前一天都還有颱風,所以山路發生土石流,導致別津町的消防隊來不及趕來救火。」

「霧繪團結了我們。這樣說有些誇張,但我覺得確實有這樣的一面。唔,雖然這麼說,但我可是紗季派的。」

「不行。」

「要是那個度假設施建設計劃繼續推動,一定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了。就算三門神社沒了,如果有什麼能招攬外地人的東西,這村子或許也能再擴大一些。結果是那個時候錯估形勢,改寫了這座村子的命運呢。」

「聽到三門神社失火燒燬的消息,我媽整個人慌亂到幾乎讓人看不下去。我覺得那場火災以後,這村子就變了。」

骨頭被打碎……內臟四散……

「他全身的骨頭都被打碎了。斷裂的骨頭和掉出來的內臟噴得到處都是,周圍一片血海。臉也被砸爛了,除了服裝以外,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辨認出那就是岸田先生。」

宮本停了一拍,視線巡過我們每個人身上。

我們即將上國中的時候,某個企業提出買下這塊地方的山林,興建度假設施的計劃。擁有土地的九條十分感興趣,許多村民也都認爲若能招攬觀光客,也能振興村子的經濟,滿懷期待。然而計劃卻在前一刻化成了白紙,因爲三門神社大力反對。

紗季語帶責怪地說。

「那時候我無法相信霧繪已經死了,只覺得是在開玩笑。」

「但也因爲那樣,我爺爺成了村子裏名符其實的老大,所以或許算是皆大歡喜吧。合併以後,我爺爺好像也想在町議會搶奪一席之地。真是個貪婪老人。」

可能是被沉重的氣氛所觸發,芽衣子以極爲消沉的聲音喃喃自語。

「真的不是玩笑……?」

這是座小村子,不過就算是村長,也無法專斷獨行,最後也支持了三門實篤的意見;但村長更強烈的感受,應該是被實篤壞了好事。從此以後,原本維持着微妙平衡的九條家與三門家之間,出現了決定性的裂痕。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所謂村長派的村人開始敵視三門家。

「記得,可是……」

這就是把我們找來的真正的動機。我在宮本的側臉感覺到現在仍未克服的深切哀痛,把來到喉邊的話用力嚥了回去。

「三門神社毀於祝融這件事也上了報,你應該知道吧?那個時候,三門家的人全都在濃煙中被嗆死了。其中也找到了霧繪的屍體。」

但我們小孩之間並不怎麼在乎彼此的家庭狀況,和紗季也很一般地相處,也常跑去神社境內遊玩。對於想在小村子裏頭興風作浪的父親和祖父的行爲,紗季自己也覺得很受不了吧。這件事成了某種自卑情結,深深紮根在紗季的內心,即使長大成人,現在似乎依然未能消解。

這脫離現實的描述讓我有些頭暈目眩。松浦和芽衣子還有篠冢也是一樣,對這一時難以置信的命案情節似乎難掩驚訝。

身爲三門族長的三門實篤,出面喊停這項度假設施興建的計劃。他說破壞未經人爲整修的神聖山地及帶來豐富恩惠的森林及河川,拿來招攬遊客,是對大自然的冒瀆,並表達危機意識,聲稱若是這麼做,必定會遭來神靈降禍。實篤此言一出,村民的意見一百八十度翻轉。得不到村民支持,度假設施興建計劃只得迴歸白紙。

「好想見霧繪。好希望我們一個都不少,重聚在一起。」

九條家是所謂的資產家,擁有村子放眼所及的全部山林。只看這個事實,感覺九條家就像這座村子的支配者,但至少在我離開村子的十二年前,並非如此。過去立於村子頂點、集全村欽羨於一身的並非九條家,而是剛纔提到的三門神社與其一族。

「另一座神社?」

芽衣子眨着淚溼的眼睛,用指頭抹了抹眼角。

「這次會邀大家重聚,其實這也是最主要的理由。這座村子消失以後,我們一定更不會聯絡了。我想在這之前,大家一起再次重溫霧繪的回憶。」

「喂,要不要現在過去看看?」

聽到紗季接下來的話,我忍不住停步,錯愕地說:

當時三門神社是這座村子的門面,也是吸引來自北海道各地香客,赫赫有名的神社。從我們出生很久以前,這座村子便極爲虔誠地信仰着三門神社。家家戶戶都設有三門神社下賜的神棚,家中有任何好消息,都一定會去神社謝神,遇到壞事,就去祈求除厄消災,時不時就會上神社。日常生活總是祈禱神明保佑無病無災,並把三門家的人視爲神明一樣崇敬。當時的三門神社在這座村子的權勢,就是如此如日中天。

「異常」這兩個字讓我感受到某種非比尋常的氣息,我甚至忘了呼吸,注視着宮本。宮本喉結上下滑動,嚥了口唾液,放低了聲音,一臉嚴肅地接着說下去:

沒有人反駁。每個人都同意紗季的話,卻也露出侷促不安的表情。

紗季咬住下脣,不停眨眼。他們的表情實在不像有任何虛假,感覺他們所說的,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爲什麼?紗季?妳不想祭拜霧繪嗎?」

「要不是神社發生火災,或許霧繪現在也還在這裏。」

宮本臉上浮現乾笑,調了一下眼鏡的位置。

「雖然夏目叔叔那樣說,但我希望皆方村永遠保持這個樣子呢。」

「可是什麼?」

我再次反問,在場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倒抽了一口氣。奇妙的沉默片刻籠罩了全場。

「什麼?」

宮本拉着我的手,小跑步趕上走在前面的四人,話題從懷念的回憶發展到各自的近況。

「—岸田先生在皆方神社過世了。」

我催促,宮本以確認的眼神望向紗季,然後說:

原本就要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凍結。

「我家跟三門神社不是關係特別好嗎?村祭不用說,家裏的人有事沒事就跑去神社,也受到神社委託,製作祭祀道具,我爸常掛在嘴上炫耀。因爲那時候村子裏感覺光是和神社有交情,就能被另眼相看。」

「我也是。光是像這樣想起來,就好難過好難過。」

宮本第一個打破沉默說:

芽衣子高中畢業後離開村子,在札幌加入模特兒經紀公司,也參加過幾場大型時裝秀。松浦和篠冢合作創業,經營似乎開始上軌道了。他們兩個從以前就混在一起,成天做壞事,但是在這十二年當中,成長爲正派的大人了嗎?不過看他們沒品的言談舉動,老實說,我實在不這麼認爲。

「對啊,去那裏參拜一下吧。仔細想想,我們從來沒有一起祭拜過霧繪呢。」

松浦一錘定音地說,篠冢和芽衣子也立刻贊成。

就彷彿愈是想起霧繪,衆人的心上就開出愈大的窟窿,不知不覺間,氣氛變得極爲沉重、苦悶。我有種一個人被拋下的感覺,也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纔好。不能隨便開口,但繼續保持沉默,真的好嗎?

然而紗季立時打了回票。

「沒有任何財物失竊。而且那裏是平常沒有人顧的神社,根本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再說,聽說以強盜殺人而言,殺人手法相當異常。」

三門霧繪是三門實篤和妻子雫子的獨生女。她不像芽衣子那麼活潑,也沒有紗季那麼老成,個性就像介於兩人的中間,比起外出活動,她更喜歡待在家裏安靜看書。蠟像般白皙的肌膚和漆亮的黑髮令人印象深刻,可愛的臉蛋就宛如日本人偶。雖然當時還小,但她似乎理解自己是三門一族的繼承人,從小學的時候,就常看到她在神社裏幫忙。

「大概兩星期前的事吧。別津町的警方過來查案,兇手還沒有抓到。聽說不曉得是村人還是外地人下的手。警方說應該是強盜殺人,可是……」

篠冢問,回答的不是紗季,而是宮本。

爲什麼?怎麼會?自己的聲音不斷反問,在腦中不住迴響。他們的話就宛如異國語言,我連點頭回應都做不到。

「我也是。我忘不了最後見到她的樣子。」

松浦冷不防朗聲說道,指着通往村子後山的坡道。上面就是從前的三門神社。

「是被殺的。在本殿。」

松浦百感交集地說,篠冢附和道:

「別再說這些鬱悶的事了,喏,走吧。」

宮本略略垂下從松浦臉上移開的目光,搖了搖頭。

芽衣子面無人色地問,但宮本一語不發,搖頭否定了她的話。

這樣的糾葛煎熬着我,讓我想要用力抓頭。

「你在說什麼?要去參拜一片焦黑的三門神社嗎?」

「這樣你們就懂了吧?所以那裏不能靠近。」

「白癡,怎麼可能?當然是有別的理由。」

「是是是,這馬屁真不讓人開心。」

「皆方神社的神主,是請在別津町擔任神主的岸田先生過來兼任。每個月一次,他會定期來神社這邊管理,可是—」

松浦淡淡地說,聲音中卻滲透出隱藏不了的悲痛。

「等、等一下,被殺?什麼時候的事?」

至於紗季,她原本在東京的大型貿易公司上班,兩年前結婚離職,現在是家庭主婦。她在照顧孩子之餘,也和其他媽媽朋友優雅地共進午餐,等待丈夫下班回家,似乎滿足於這樣的生活。

「別的理由?」

紗季滿不在乎地說出貶損自己祖父的發言,哼了一聲。

紗季垂下目光,咬住薄脣。

「對啊,沒想到霧繪居然會死掉……」

紗季傻眼地回敬篠冢的油腔滑調,但沒有引起笑聲。

「對了,陽介不曉得,那場火災是你離開村子以後才發生的。喏,剛纔不是說到夏目叔叔的女兒失蹤嗎?就是差不多那時候。」

「霧繪……死了……?」

紗季被問個措手不及,訝異地問。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用了。三門神社都沒了,沒有人要來,村子人口會愈來愈少,也是當然的。」

「大概火災半年後吧,在村長主導下,蓋了新的神社。是一座跟三門神社完全不能比的小神社,命名爲皆方神社。」

話雖如此,她與我們之間也完全沒有任何隔閡,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歡笑,也會像一般小孩一樣,玩得滿身泥巴。即使在發生度假設施興建的問題、神社派與村長派勢成水火之後,霧繪也和過去一樣,照常和我們維持友誼。

過世了……?找到霧繪的屍體……?

芽衣子修長的眼睛流下一行淚水,雙手在胸前緊緊地交握住。

紗季強勢結束這個話題,沒有人提出異議。

「你、你騙人的吧……?你是在唬我們吧?」

宮本有些自嘲地笑道,聳了聳肩。

「不是,我記得不是馬上又蓋了另一座神社嗎?」

「話說回來,鄉下果然還是很棒。怎麼說,時間流動得特別慢。空氣也很清新,和雜亂擁擠的都市不同,也很少發生麻煩的爭吵。這讓我重新體認到這就是出生的故鄉啊!」

宮本的表情因悲痛而變得陰沉,松浦接着他的話說:

「什麼?意外嗎?還是生病?」

「那個時候,三門家好像正在舉行換代儀式。你記得霧繪提過要繼承她母親職務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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