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泣女大人

第七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6萬 字

1

看見登上石階,現身境內的我,村人同時發出歡呼。

他們對着一身白無垢新娘裝扮的我鼓掌喝采。

「小夜子!好美啊!」

「小夜子!嫁給我!」

村人七嘴八舌地歡呼,其中也有人胡說八道,我保持矜持的笑容,沿着參道朝祭壇前進。

村人坐在階梯臺上,最前排有姑姑和祖父的身影。我儘量不去意識,但視線仍有一瞬間與祖父交會,祖父滿臉驕傲地微微向我點頭。我的胸口微微熱了起來。

我來到擔任宮司的姑丈和新郎角色的柄幹秦輔等待的祭壇前,抬頭挺胸,朝祭壇恭敬地行了個禮。站在近旁的柄幹秦輔貪婪地看着我,但我刻意不與他對望。

「好美啊,小夜子。」

柄幹完全不顧我的感受,肉麻地靠上來附耳說。他以爲說這種話,我就會開心歡笑嗎?

我決定徹底忽略他,等待儀式開始。

「現在舉行『降神儀式』。巫女和新郎請上前。」

這句話一出,村人的喧囂安靜下來,姑丈對着祭壇開始唱誦祝詞。我們的正面燃着篝火,火焰噴發出來的火星漫天飛舞。我漫不經心地看着火星飛上比墨色更濃的黑暗當中,舔了一下點上胭脂的嘴脣。

只要儀式結束就好了。接下來的事與我無關。村子會怎麼樣、葦原家和柄幹家會怎麼樣,都不關我的事。

我朝旁邊瞥了一眼,和色咪咪地淫笑的柄幹對上眼了。這個人打算在儀式結束後,找理由把我據爲己有,他的企圖洞若觀火。他會說什麼雖然只是形式,但我們畢竟舉行過婚禮啊,然後搬出兩家的交情,想方設法假戲真做。

我絕對不會答應他的求婚。不管他說什麼,我都要貫徹堅毅的態度,讓儀式成功,然後立刻回到葦原家,和久美一起等到早上,天一亮就一起離開這座村子。

就在我內心堅定地鞏固決心時,裸露的後頸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可怕觸感。

據說每二十三年只舉行一次的儀式。充斥着四周圍的祭祀道具、觀禮的村人,這些舞臺裝置營造出來的神聖氛圍,卻不知爲何陡然爲之丕變。我感受到一股苦悶的重壓,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邪惡之物正要從黑暗中爬行而出,我渾身不舒服起來。

我四下掃視,想要尋找這股異樣感的來源,卻沒看到疑似的原因。姑丈還是一樣以一定的速度唸誦着祝詞,柄幹也沒有奇怪的樣子。

這時,篝火毫無前兆地劇烈搖晃。這是個無風之夜,但火焰晃動的模樣,顯然是受到某些東西吹動。一陣腥暖的風不知從何而來,咻地造訪,腥甜的腐臭味摻雜其中,掠過鼻腔。

一陣強烈的嘔吐感讓我幾乎呻吟出來,皺起了眉頭。接着我想伸手捂嘴,這才發現了一件事:姑丈和柄幹都沒有聞到這股臭味。

「小夜子!不行,妳要接受!不可以拒絕泣女大人!」

——不光是他的事而已。怎麼說,我已經累了……

逝去的昔日光景在眼底復甦,尋尋覓覓的他的臉出現在眼前,就在這瞬間,緊繃至極限的事物一口氣崩潰了。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不要怪我!

「振作起來,小夜子。妳要專心接納泣女大人。」

姑姑咒罵我,毫不掩飾失望與憤恨。

鑽進體內的漆黑事物在我的皮膚底下爆炸性地增生,我只能異常鮮明地感受着這件事。要是直接放棄抵抗,立刻就能解脫了。我的理智理解,身體卻抗拒這麼做。

抓住樹根的手一滑。我反射性地撈住吊飾,擁入胸懷,一陣浮游感之後,身體在斜坡上激烈地碰撞,朝下滾落。

「妳果然是哥哥的女兒,不該把這個任務交給妳的。」

菊野老師氣憤地啐道。

其他還有許多狠毒的言詞攻擊着我。排山倒海而來的責備與冰冷的視線,讓我曝露在與剛纔的痛苦截然不同的——更勝好幾倍的可怕惡意之中,我再也無法忍受,當場抱頭蹲了下來。

逃離這座想要束縛我的可怕村子,去別的地方……

「啊……!」

「太好了……」

「雖然她父親是稻守村的人,但終究是外人,扛不起這個大任。」

「這些都是泣女大人的。」

永遠不願再想起的記憶——

奶奶死後,我遠離了稻守村,或許我在無意識之間,覺得我拋棄了這座村子。在這裏享受快樂的時光,和期間限定的朋友嬉戲,盡情玩夠了之後,便拋下它撒手離去。對我來說,這村子是一年只來一次的遊樂場,但是對久美、柄幹還有剛清來說,這裏是他們重要的故鄉,也是往後將永遠生活下去的地方。他們會想要保護村子是理所當然的,遇到保護村子所必要的儀式,他們會卯足全力,亦是天經地義的心理。

我夢囈似地喃喃自語,凝神望向黑暗。我趴在地上,凍僵的手四處摸索。

我用和服袖子抹了抹一片狼藉的臉,站了起來,這時右腳踝一陣劇痛。好像是跌倒的時候扭到了。提心吊膽地伸手一摸,腳踝腫脹到令人不敢置信。

村人鬧哄哄地叫囂着,焦慮與躁動轉眼間便感染了全場。用不了多久,轉化爲憤怒的感情矛頭便指向了我。

我想要逃離延續了許多代,不斷上演的可憎宿命。

——我們結束吧。

什麼都不想管了。離開這裏吧。我要去不會有人糟蹋我的地方。

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進去過拜殿後方的小房間一次。奶奶牽着我進去的那個地方,滿屋子都是新娘衣裳,如夢似幻。豪華絢爛、精巧細緻的和服及畫龍點睛的腰帶,還有髮簪、木梳等飾品小物,所有的一切都耀眼奪目,幼小的我看得都癡了。雖然奶奶同意我拿起來端詳,卻不許我佩戴上身。我問爲什麼,奶奶說:

下一秒,原本勒住全身的痛苦就像假的一樣,徹底消失。我從勒住身心的漆黑事物獲得釋放,模糊的視野徐徐變得鮮明。

我沒有對象地哀嘆着,想要理好凌亂的和服,卻忽然一驚。

我不可能將如此污穢的存在接納到自己的體內。同時我對逼迫我這麼做的眼前這些人,也感覺到強烈的嫌惡。

我不知道這是在做夢,還是幻覺,但我的意識跳躍到非現實的地方了。

——等、等一下。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狹間同學的事是誤會。尚人,你不是說你相信我嗎?

下一秒,腳踝感受到被撳住般的壓迫感。血液彷彿從腳尖開始流失,就像浸在冰水裏面一樣,逐漸變得麻木。

是村人呼喊我的聲音。他們充滿憎恨的表情掠過腦海,我的身體反射性地僵住了。因爲這樣,專注在指尖的意識一下子渙散了。

哭了好一會後,我想稍微安慰一下悽慘的自己。

「村子會怎麼樣?泣女大人呢?」

無數張臉孔指着我大罵,毫不留情地怒吼。在其中,我看不到任何一張熟悉的臉。

我被他們的真心所打動,也想爲村子貢獻一份心力。這是爲了我遺忘了稻守村好幾年的贖罪,也是對帶給我兒時快樂回憶的奶奶和這個村子報恩。

肩膀、手臂、腳、腰,身體各處爆出劇痛,最後頭部一記沉重的撞擊,我的意識一眨眼便落入了黑暗。

聽到這樣的責怪,我這才悟出自己放棄了巫女的職務。然而儘管焦急自己捅下了不得了的婁子,我卻也感到強烈的嫌惡。

住手!放開我!

沒有、沒有……到處都沒有。

「不見了……怎麼會……?」

背後傳來祖父的聲音,我跑過拜殿旁邊,沒有停留,衝進了森林裏面。我踩到沉甸甸的白無垢裙襬,好幾次差點跌倒,但我完全沒想到要去哪裏,只是埋頭拼命往前跑。就算跑到上氣不接下氣、心臟幾乎破裂,我也沒有停下腳步。我想要就這樣不斷地跑,不只是逃離儀式,更是要逃離這座村子。

斜坡前方看不出有什麼。張開大口的漆黑洞穴彷彿永無止境,想到萬一掉下去會怎麼樣,我一陣心驚。

——累了?什麼意思?

一開始我當做沒這回事。我想得很簡單,覺得這件事與我無關。然而這樣的想法也漸漸動搖了。是我的內疚帶來了迷惘。

此地以外的某處。當下以外的某一刻。

似乎是跌倒時掉落,勾在那上面了。我鬆了一口氣,就要伸手,這才注意到前方就是一片陡坡。

姑丈察覺異狀,回頭訝異地看我的臉。我想開口說話,腦袋卻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這段期間,身體也越來越無法動彈。

爺爺怒吼般的叫聲聽起來好遙遠,我用力左右搖頭。

那匣子再次出現在我的眼前了。更讓我感到異樣的是,匣子上有着大大的龜裂痕跡。我還看到邊角被壓扁了。不管再怎麼古老,如果破損得這麼嚴重,應該要換新的纔對吧?而且安置御神體的匣子,怎麼會這麼簡慢地對待呢?我打從心底感到疑問。

「失敗了,儀式失敗了!」

「小夜子,妳爲什麼這麼做!爲什麼要拒絕泣女大人!」

那一定是我封入心底深處的記憶。

我不知道就這樣胡亂跑了多久。體力到達極限,被泥濘和雜草絆到,往前栽倒。我甚至無法撐地保護自己,直接一頭栽進積雪與泥土混合而成的泥濘裏。和服糊滿了泥巴,脫落的草鞋也不知道飛去哪裏了。我就這樣趴在地上,也不爬起來,忘了寒冷,不住抽泣。

身體再往前探一點就碰到了。但我的身體沒辦法再伸出去更多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只是結結巴巴,這時柄乾落井下石地大聲嚷嚷起來:「跟我無關!都是她的錯!葦原家的女兒……她放棄巫女的職責!」

村人順着他的話,對我投以各種滿含怒氣的污言穢語。他們不堪入耳地唾罵放棄巫女職務的我,責備我不知羞恥,吼着要我負起責任。直到上一刻就像家人一樣親密的村人,現在卻羣起圍攻,猛烈撻伐我。

我的身體完全麻痺了,連話都說不好。連應該就在旁邊的爺爺的聲音都變得好遙遠,視野漸漸變得模糊。我站都站不住,終於跪倒在地。手腳已經失去感覺,渾身哆嗦,連牙關都合不攏。然而全身卻止不住地飆汗,難受到了極點。

不光是疼痛、苦悶而已。憤怒、憎恨、怨懟、悲傷,種種一切的感覺和感情在我的體內肆虐,化爲濁流鋪天蓋地而來。我發出不成聲的尖叫,瘋狂地持續抵抗那恐怖的事物。

「小夜子!站住,小夜子!」

「我……」

爺爺的臉霎時變得蒼白,失去血色。就連剛纔還在憋哈欠、無聊兮兮的柄幹,現在都張口結舌。

即使如此自問,冷冰冰的地上也找不到答案。我抬起淚溼的臉,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怎麼了,小夜子?妳還好嗎……?」

所以我才答應擔任巫女。然而,他們這是什麼態度?他們憑什麼這樣苛責我?憑什麼我非遇到這種事不可?

「救救我……尚人……」

這三個星期以來,我爲了這座村子,拼命努力。我進行祓禊,獻上祈禱,參加儀式。我並不是這座村子土生土長的村民,他們請我擔任巫女時,我也認爲我不適任,想要拒絕。然而每個人都勸我、哄我,恭維諂媚,慫恿我答應下來。村人也輪番上門找我,執拗地求我。他們整個村子聯合起來,把巫女的任務推到我頭上。

爺爺破口大罵。他的驚惶迅速傳播到村人之間,原本默默觀禮的人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表達動搖、不安以及焦慮。

收在和服懷裏的吊飾不見了。

就算在心裏吶喊,狀況也沒有改變,冰冷的觸感反而不斷地爬上身來。從小腿到膝蓋、大腿、下半身,然後到肚子、胸口,轉眼間我的身體就遭到支配,五感被剝奪了。

泣女大人祭祀在房間深處小祭壇上的那個匣子裏。不曉得是多久以前的物品,它老舊得就像被世人所遺忘,感覺難以欺近。

不知不覺間,我全身冒出冷汗,不停地急促喘氣。

「怎麼會這樣?御神體果然被玷污了嗎……?這樣下去……」

彷彿四肢百骸被緊緊束縛的苦悶、五臟六腑被掐住般的痛苦,還有散播到全身每一個角落的壓倒性難受。那個邪惡的存在、死於非命的女子面目全非的靈魂殘渣,不光是肉體,連我的心都要吞噬殆盡。

「不得了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不知不覺間,我喊了出來。

我調整呼吸,硬着頭皮把身體往前探,就在這瞬間,撕裂周圍黑暗般的吼叫聲鑽進耳中。宛如被憤怒支配的駭人吼叫、發自地獄深淵的亡者怨嘆般的聲音,層層疊疊地迴響着。

姑丈背對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但就站在我旁邊,百無聊賴地搖晃着身體的柄乾絲毫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滿不在乎。

只有它,我絕對不能遺失。它是我的寶物。是連繫尚人和我的最後的回憶。

「爛透了……」

那是我和尚人唯一的回憶證明。

即使在心中這麼吶喊,那些語言的暴力不僅沒有停歇,反而變得更加暴烈。不只是形諸言詞折磨着我,更化成看不見的利刃,伴隨着痛楚對我千刀萬剮。

紅底黑紋的老匣子。我認得那匣子。

就在這時,自匣中溢出的黑煙般物體,觸手般的動作愈來愈活潑,朝我爬了過來。我嚇到甚至叫不出聲,僵在原地,於是黑色的物體無聲無息地朝我伸來,很快就抵達了我的腳。它以蛇般機敏的動作,一眨眼便鑽進了和服裙襬。

我問裏面裝着什麼,奶奶表情有些寂寞地說「是御神體」。御神體,當時的我不懂這指的是什麼,只是模糊地覺得它令人敬畏,有種絕對不能觸碰的神聖感。然而同時我卻也感覺到強烈的悲傷,彷彿無處發泄的悲嘆被塞在其中一般,脆弱又虛渺。

我的身體和本能強烈地抗拒着從匣子裏鑽出來的東西。

腳下差點一滑,我反射性地抓住露出地面的樹根。

看見發生在我身上的異變,姑丈似乎想到了理由,呻吟似地喃喃自語,回頭望向階梯臺。爺爺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周圍的村人發現狀況不對,鼓譟起來。爺爺衝過來,伸手想摸我,卻忽然發現什麼,收住了手。

這次我小心翼翼地用力抓好附近的樹根,伸出手去。中指指甲好幾次就快要夠到,卻只差一步,沒有成功。

然而我的手卻被冷冷地甩開,回過頭來的尚人,用我從來沒見過的可怕表情瞪着我。

我再也承受不住冷血無情的惡意,站了起來,不顧一切地發足狂奔。

「拜託……再一點……」

我懇求地說,握住他的手。

我找了好一陣子,卻沒有成果。我四肢跪地,喪氣地垂下頭,正準備放棄時,抬頭一看,發現娃娃吊飾就勾在草叢深處不遠的細長樹枝上。

「小夜子……妳……」

「……我做不到……我……這……」

爲什麼只有我聞到?我默默自問,同時視野角落瞥見了一樣東西。目光被吸引過去,看見擺在前方祭壇上的小匣子。

「做不……我……做不到!」

就在這時,某種黑色的物體從匣子的龜裂爬行而出,如煙霧般嫋嫋升起。我喫了一驚,屏息看旁邊的柄幹,他仍是先前那副德行,憋着哈欠。唸誦着祝詞的姑丈也沒有變化。

「妳怎麼……看妳幹了什麼好事!」

——總之,我們分了吧。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告訴我啊!

我追問不休,尚人露骨地擺出厭煩的臉,嘆了一口氣。

這是他真的不耐煩的時候的表情。我連忙戒備,但慢了一拍。右眼周圍一陣衝擊,回過神的時候,我人已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哪有什麼爲什麼?妳煩不煩啊?說一句妳就頂一句,有完沒完?真是夠了!

——對、對不起。就是呢,我真的太煩了。可是我……

抬頭的瞬間,這次一記飛踢踹過來。我反射性地用雙手護臉。這次來得及了。要是再慢上一拍,就直擊鼻樑了。

然而還是無法完全抵消衝擊,我向後倒去,後腦硬生生撞在牀沿。我痛到脖子到背部整個麻痺,眼前金星亂爆。

——可是妳個頭!啊,受不了,妳真的煩死人了。

——對不起……對不起……

尚人厭惡地再三嘆氣,掏出香菸點火。

——你無論如何都要跟我分手嗎?

我對着邊抖腳邊吐出白煙的背影問,尚人看也不看我這裏。平常的話,拳打腳踢一陣之後,他就會對我很溫柔,今天卻不是這樣。

——你在跟陽子交往嗎?

尚人定格了。他轉向我這裏時,我反射性地蹲了下來。

然而這次沒有捱揍。尚人微低着頭,兩眼垂視,吐出煙之後,把菸蒂捺熄在菸灰缸裏。

——不關妳的事吧?

——呃,等一下,等一下啊!

尚人單方面地結束話題,就要離開,我追上去懇求。

事到如今,當時說了什麼我也不記得了,但我應該說了許多要是別人聽到,一定會忍俊不禁的可悲言詞。

「帶我……去醫院……」

我的身體一眨眼便失去了自由,連最後剩餘的意識都被徐徐侵蝕。

毫無感情的乾燥聲音響起,姑丈再次唱誦起祝詞。

「住手!放開……放開我……噫啊啊啊!」

過去令我嫌惡皺眉的那景象,現在卻不知何故,莫名地令人憐愛。

自從那天以來,我的心便開了個大洞。這個大洞沒有被填滿,都過了六年,現在我依然渴望着他。

我反覆尖叫。

「哇啊啊啊啊!怪物!」

——我不要了。

他們全都啞然失聲,彷彿看到不可置信的東西般凝視着我,其中甚至有人當場昏厥倒地。

這種狀況……我都受了這麼重的傷,卻還要逼我進行儀式?

我叫了一陣,把那個人的雙眼挖了出來。那個人在劇痛與恐懼侵襲下,發出意義不明的嚷嚷聲,滿地打滾。

扯開皮肉,強硬地掰開,打開一個大洞。

「救我……」

我扯開夢囈般呻吟的那個人的衣物,雙手插進裸露的肚皮。

——不要看!不要看我!

不快點止血,我真的會死掉。

在場每一個人都以畏懼的眼神看着我。明明剛纔還瞧不起我、冷血無情地咒罵我,現在卻害怕我,嚇到連跑都沒法跑,只能瑟瑟發抖。

那個人在我的手中發出淒厲的叫聲,我也對他放聲大吼。雖然好像無法構成話語,但下一秒,那個人就像個人偶般安靜下來了。

「難不成……泣女大人……」

我鞭策着疼痛的身體,轉動視線,只看到一排村人無機質的面孔。沒有半個人爲我擔心,每個人都期待儀式重啓。

「只要儀式結束,妳就可以自由了,所以再加把勁吧。」

——吵死了,安靜點!

在逐漸稀釋的意識中,滾滾沸騰湧出的,是令人難耐的憤怒。是想要毫不留情地將映入眼中的一切燒燬殆盡的壓倒性憤怒。

與意識無關,我緩緩地撐起了身體。剛纔感受到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經不知道消失到何處了。

久美溫柔地擦拭我的臉頰。白色的手帕一眨眼就染紅了。

——唉,斷掉了。

「住手……救命……噫噫噫噫……」

「不……不要啊……」

——爲什麼你不肯來……?

——不要看我!

只要尚人。

即使想要逃離、想要抵抗,也沒有一樣是我做得到的。黑暗冰冷的事物朝着動彈不得的我的身體,大舉侵攻進來。

——爲什麼?爲什麼?

「……咦?」

柄幹唐突地大喊。他指着我,不停地大叫:「怪物!怪物啊!」

我再次大叫。完全不像自己發出來的駭人尖叫聲在夜黑中轟響。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人肯救我……?

我滿懷祈求地望過去,但久美和姑姑看也不看我,頂着一切感情全部脫落的面具般臉孔,直盯着祭壇。不遠處,柄幹秦輔額頭佈滿汗珠,微微顫抖着。

「噫呀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纔不要。只是妳自己想買罷了吧?

「就是啊,身體都變成那樣了,得快點結束纔行呢。」

近旁傳來吵鬧聲。雖然不知道是誰的聲音,但總之吵死了。我丟下挖出來的自己的眼珠,抓住鬼叫的那個人。

我擠出聲音哀訴,卻沒有人願意聆聽。流出來的血滲透和服,一眨眼便擴散開來,將布料染成一片漆黑。

新娘衣裳沾滿了污泥,到處滲血。裸露的左手,肘部刺出白色的骨頭,右手無名指和小指朝不正常的方向彎折。

姑丈忘了唸誦祝詞,雙腿一軟,癱坐在地。祖父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同樣以驚愕的眼神看着我。

——好恨……好恨……我不會放過你們……

——可是,這是我們兩個第一次約會的時候買的啊!喏,在JR塔的商店買的,你還記得吧?跟我的是一對,我一直很珍惜。

姑丈的祝詞引發了反應,就和剛纔一樣,收着御神體的小匣子爬出宛如黑煙的東西來了。飄浮在半空中的那東西緩緩地逼近過來。

即使想問,也說不出話來。想要開口,分不出是血液還是胃液的液體便從口中汨汨溢出,沿着下巴流淌而下。

「小夜子,妳還好嗎……?」

我立刻把娃娃撿起來,手伸向尚人的書包,卻被響亮地一拍,打掉了。

久美俯視着凍結了一般沉默不語的我,臉上依然掛着笑,柔聲勸誡似地說:

久美旁邊,姑姑一樣探頭看着我,臉上掛着如常的笑。可是,她說的話實在太不合理了。

我唐突地想起小時候,這個村子的男孩會像這樣抓住青蛙,虐待牠們。青蛙被男孩凌虐,砸在柏油路上,內臟從肚腹裏掉了出來。

——不可原諒,每個人都不可原諒!

——叫妳放手!

——沒有人爲我着想,也不肯伸出援手。每個人都只顧自己。

「不……不要……住手……」

清醒過來時,我人在神社境內。

詛咒的話語在腦中盤旋。彷彿被此觸發,憤怒、憎恨無止盡地湧上心頭。

我在朦朧的意識中自問。

「達久,繼續進行『降神儀式』。」

我渾然忘我地大啖男人的肉體。他被我壓在身下,甚至無法昏厥過去,氣若游絲地發出嗚嗚啊啊的微弱呻吟。

久美一如往常的熟悉聲音,讓我打從心底放下心來。眼頭一陣灼熱,淚珠撲簌簌滾下來。

這就是我聽見的,尚人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看見站起來的我,村人陷入譁然。他們異口同聲地表達驚愕與不知所措,亂成一團,我對着他們,放聲嘶吼。那宛如發自靈魂的吶喊,乘載了累積再累積的憤怒。

「好痛……久美……救我……」

久美和姑姑「噫!」地尖叫,滿臉驚愕地往後退。

感覺體溫陡然下降了。

——我說過很多次了,妳這種地方太煩了,我已經奉陪不下去了。

——尚人……

尚人沒什麼感慨地喃喃說道。

尚人瞥了一眼驚愕的我,再次厭煩地板起面孔。

尚人看也不看留在我手中的娃娃,離開房間。

也不替我包紮治療,放在這種地方,叫我在這種狀態,再次讓那東西進入體內……?

「久美……妳在說什麼……?」

「對啊,一定很痛呢。可憐的小夜子,已經沒事了。」

——這樣就不用被看到了。也不用再看到任何人了。那些充滿惡意的臉、害怕我的眼神也都再見了。沒錯,再也……

——放手!要我說幾次妳才懂?妳就是這種地方教人受不了!我已經受夠妳了!

我的指頭按在自己的眼皮上,就這樣使勁將指尖插進眼皮裏,很快地,眼皮破裂,隨着溼滑的觸感,指頭碰到了眼球。第二、第三關節繼續深入,眼周的皮膚被撕裂,變形伸展開來。就像要撬開眼窩般推擠擴張,抓住眼球並扯出來。隨着視神經被抽出的拉伸感,我的雙眼被挖出來了。

爺爺說了這幾個字,再也說不出話來,陷入沉默。

不只是柄幹,包括久美、姑姑和姑丈在內的每一個村人,都用染滿了懼色的眼神注視着我。

彷彿每一個細胞都被齧咬下來般的銳利痛楚斷續持續着,我的身體劇烈地痙攣。我可以明確地知覺到,有東西從指尖和腳尖以驚人的聲勢侵蝕進來,瘋狂地啃噬我的身體。

我抓住想要前往玄關的尚人的書包,還想繼續挽留他,卻被他回身猛力一推。我難看地摔倒在地,斷掉的鏈子和小狗娃娃滾過眼前。

隨着潮溼的觸感,我拉出他的內臟。一口咬住又溼又暖、散發嗆鼻血腥味的臟器,這瞬間,我陷入難以言喻的恍惚之中。

——對不起,我馬上修好。沒事的,沒事的……

祭壇前鋪上了白布,我躺在上面。即使想要起身,身體也不聽使喚,只是稍微扭動一下,銳利的痛楚就流竄全身。

——不要看!

離開了我。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啊……啊啊……」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有什麼決定性的事物繃斷了。

「嘎啊噢噢嘎咕咕………」

——怪物?我嗎?

不待我說完,久美便頻頻點頭:

別人我都不要,只要他。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分手!欸,等一下,等……

我甚至尖叫不出來,只發出微弱的聲音。久美似乎發現爲了自己的慘狀戰慄不已的我,從旁邊探頭過來。

尚人以幾乎可以說毫無感情的聲音決絕地說。

「嗯、嗯,好。儀式很快就可以重新開始了,等儀式順利結束,馬上就帶妳去看醫生。」

不,不對。這是青蛙。是四肢被扯下來,砸在地上,內臟噴散一地,仍不肯放棄那渺小生命的可悲青蛙。

我隨手扯下抓到的腸子,塞進嘴裏咀嚼。

在強烈的食慾驅使下,我一心一意地飽啖男子。

每喫一口血腥溫熱的「青蛙內臟」,陶醉的滿足便充滿了我。

——啊,好好喫……

2

「你說那個怪物……是小夜子……?」

我重複那那木的話,卻無法正確理解它的意義。那那木難得表情沉痛地看着啞然的我。

「什麼意思……?可是……那個白無垢打扮的怪物是泣女大人吧?」

「對,沒錯。」那那木肯定。

「那怎麼可能會是小夜子!」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大罵。

「小夜子一直關在葦原家的小屋裏,辰吉先生說是爲了儀式而閉關祓禊……」

我朝辰吉投以質問的視線,辰吉的臉苦澀扭曲,倏地轉身背對我。對着他的背影,我有股想要大喊「你爲什麼不否定」的強烈衝動,但那那木接下來的話打斷了我。

「所以我才說你誤會了。你還有我們來到這裏時,葦原小夜子已經不在那間小屋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那那木先生,誤會的人是你,因爲小夜子——」

「——不,就是這樣。」

熟悉的聲音冷酷地打斷了完全方寸大亂的我。

我驚訝地把視線轉向周圍,拜殿後方出現一名女子。

「當然,也不是他誤會了。」

有川彌生以淡漠的口吻說。

「因爲一些理由,泣女大人眼睛看不到。所以只要不發出聲音,就不會被她抓到。只要是村人,應該都知道這件事,可是川沿先生卻沒能躲過一劫,或許是因爲他嚇到不小心尖叫了吧。所以纔會淪落到那種下場。」

「沒錯。」久美點頭,表情歷歷在目地浮現出無法掩飾的怒意。

那那木幾乎是斷定地說,久美沉默不語。這顯然是肯定。我聽着兩人說話,又想到了某件事。

我不合時宜地想着這種事,差點無意識地對她產生同情。

「然後倉坂雀屏中選了?」

「沒錯,都是我。可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我知道泣女大人的儀式是怎樣的內容,也知道小夜子根本不在小屋裏——」

「不可原諒……做出這種事,不可能被容許。」

久美誇張地攤開雙手,以搞笑的動作歪了歪頭。

那那木看到彌生,也難掩驚訝,但並未像我這樣思考當機,反而是一再點頭,彷彿恍然大悟。

她是在笑。回想起殺人的觸感,她笑了起來。在我面前的是一個殺人魔,已經不是我所認識的有川彌生了。

「呵呵,被你猜中了。你與其說是恐怖小說家,更像個偵探呢。」

「除此之外,我們也思考了小夜子可能喜歡的對象。」

「跟你相處在一起,讓我痛苦到不行。我無數次在內心唾罵,明明那樣甩了人家,你有什麼臉來找小夜子?要不是這種狀況,我早就殺了你了。」

「若不設法,村子會被毀掉。但就算找來祈禱師或靈媒,也不一定對抗得了泣女大人。所以你們決定再舉行一次儀式。只要這次沒有失敗,成功進行婚禮,讓泣女大人滿意,就能再把她封印個二十三年。但儀式需要新郎。上回的儀式,新郎應該沒能發揮作用。這件事也是失敗的主因之一。」

「我知道你是個會滿不在乎打女人的人渣,但怎麼樣都忘不了你的小夜子的心情,我也能痛切地理解。所以我不得不同意,再也沒有比你更適合擔任新郎的人選了。」

不只是兩名男女,就連殺害佐沼的事,久美都神氣活現地講述過程,彷彿她是在替天行道,宣示她的行爲是純然的正義。她驕傲的聲音在夜黑之中高聲迴響着。

我這麼理解後,專心聆聽着那那木的話。

久美凝視着那那木,就像要把他瞪出洞來,卻忽然移開了視線。她調勻呼吸,暫時卸下被憤怒支配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這時久美輕嘆了一口氣。

「但我沒想到她居然把影片上傳到網路上了。結果引來了多餘的人。」

葦原久美,這纔是她真正的名字——我這麼告訴自己,重新端詳這個女人。得知事實後,我有了一種她的名字總算和臉搭在一起的奇妙感受,比起驚訝,更先感到茅塞頓開。

彌生沒有立刻回答,打從心底愉悅地看着被絕望壓垮的我。不僅如此,那張臉上還掛滿了殘虐的笑容,就像正研究着各種手段,策畫要如何更進一步逼迫我。

「總之,必須儘快重新舉行儀式。首先必要的就是新郎。但村子裏沒有人願意甘冒危險,扮演這個角色,也沒有人敢說到底誰才適任。這也是當然的。就算再次舉行儀式,如果小夜子不中意新郎,儀式也不可能成功。因此在挑選新郎這方面,這次我們非常謹慎。」

「要是沒發生那件事,儀式早就順利成功了。小夜子責任感很強,不管新郎是柄幹還是誰,她一定都能做好儀式。然而她卻失敗了,這都是污損了御神體的那兩個人害的。只要他們沒有來,根本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所以你們才殺了他們嗎?」

當時彌生捂住我的嘴巴,拼命叫我不要出聲。如果是要躲避追捕,第一件事應該要把躲進拜殿地板下時遺落的手電筒撿起來纔對,然而彌生卻沒有這麼做,因爲她知道不出聲纔是正確的應對之道。

我朝辰吉投以疑問的眼神,辰吉回頭看我,嘴脣邪惡地扭曲,浮現惡意的笑。

那那木詢問,久美點了點頭,再次瞪着我。

「小夜子不喜歡柄幹秦輔。如果巫女和新郎之間有某些感情連結,新郎就能扶持巫女不穩定的精神,減輕她的負擔。但柄幹秦輔對小夜子來說,不是能信賴的人。當然,失敗的原因不只如此。最大的原因,還是外地來的記者和女攝影師。都是他們,把一切全搞砸了。」

「我在殺那個男人的時候,女人跑掉了,所以我們全村一起搜山。雖然一度追丟了人,但馬上就逮到她了,用柴刀把嘰嘰亂叫的那女人的頭給砍了下來。」

久美把身體朝我探過來,彷彿隨時都要張牙舞爪撲上來。她在鼻頭幾乎相觸的距離瞪着我,失去光芒的雙眼大睜着。

「——也知道小夜子變成那副悽慘的模樣,每天夜晚在這座村子裏遊蕩。」

久美憤恨地說,咬牙切齒。

「我得聲明,我不覺得殺了他們有什麼錯。村子裏每個人也都這麼想。因爲追根究柢,都是他們把整座村子搞得天翻地覆,就算殺了他們也不夠賠。」

彌生俯視着憤慨的我,表情完全看不出過去相處時多次感受到的溫柔。她的臉就和坐在階梯臺上旁觀的村人一樣,感情麻木,宛如面具。

「……佐沼先生也是妳殺的嗎?」

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怖。就算是爲了村子,久美居然染指殺人,而且毫不後悔地大笑,還有村人明知道這些事,卻不僅沒有責備她,還跟着她一起隱瞞犯罪,這些人讓我害怕得不得了。

「儀式失敗,小夜子殺了柄幹秦輔。一切都發生在一眨眼之間,每個人都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傻在原地,但我第一個衝到關在拜殿裏的那兩個外地人那裏,把男的給殺了。」

「對,你說得沒錯。」

久美沒有回答。她的反應就像在說爭論這些太可笑了。

我已經放棄思考了,直接發問,等待那那木告訴我解惑的答案。

那那木忽然從一旁開口。他沒有被現場的氛圍懾住,以利刃般鋒利的眼神盯着彌生。

這時,晃眼而過的一瞬間,我覺得似乎在應該是冷血殺人魔的久美表情中窺見了深切的哀傷,或類似遺恨的感情。難道她在這半年間,有重要的人死於小夜子之手嗎?因爲失去了無可取代的人,那種失落與悲痛更加深了她的憤怒,讓她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言行嗎?

也就是說,寫在燈籠上的名字,就是這半年來慘死於泣女大人魔爪之下的村人。會在大白天放水燈,也是因爲知道入夜以後,泣女大人就會在村子裏遊蕩。泣女大人的可怕,以家人之死的形式讓他們刻骨銘心。

「那個穿白色和服的女人就是妳。妳在衣服外面披上和服,故意讓我看見。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久美的笑容更加蠱惑地扭曲了。喜孜孜地說完殺害冢原藍子的事實後,她的表情突然轉爲苦澀,嘖了一聲。

「沒錯,我們制裁了他們。那個女的跑掉了,但我們逮到了她,把她宰掉了。可是就算這麼做,也無濟於事。死掉的村人不會復生,而且都過了半年,現在我們還是沒辦法讓小夜子解脫!」

「那那木先生,我已經完全糊塗了。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久美沒有否定,點了點頭。

「就算是這樣,羣起圍攻,動用私刑也是不允許的事。妳的意思是,只要是爲了村子,就算殺人也在所不惜?」

彌生有些自嘲地哼了一聲。

彌生還活着。我一直以爲她已經被村人抓起來殺害了。但是看看現身的彌生,她身上別說明顯的傷了,根本是毫髮無傷。我爲她平安無事而放心,同時卻也感到強烈的異樣,無法打從心底爲這件事欣喜。我無法解開亂成一團的思緒,被強烈的挫敗感擊垮,只能像乞食的雛鳥一樣看向那那木。

「妳不是彌生……不是彌生。那麼妳……到底是誰……?」

「和扮演巫女的葦原小夜子一起在小屋生活起居的葦原辰吉的孫女,那就是妳,對吧?」

她朝我投來憂愁的眼神。

久美大叫,白皙的臉像厲鬼般扭曲。她咬住下脣,用顫抖的拳頭朝自己的大腿捶了好幾下。

彌生掩嘴笑了出來,就好像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我讓她滑稽到不行。然而她的笑容絕對稱不上爽朗,充滿了輕蔑與嘲笑。

那那木流暢地說出當時的狀況,彷彿他親見一般。沒有任何人插嘴,表示大抵上都被他說中了。

白天在河邊看到的幾名村人。他們沒有開心地參加祭典,而是將手工木船放入河中,虔誠地合掌祭拜。那景象讓我聯想到放水燈,不過那應該就是在弔祭死者吧?

彌生就像要望進黑暗的更深處,百感交集地說。看着她那副模樣,來到稻守村第一天的事在腦中復甦,我醒悟到一件事。

久美再次厲聲大叫。站在她的立場,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出於好奇毀掉了儀式,她的憤怒或許是理直氣壯。她會那樣提防那那木和佐沼,露骨地表現出嫌惡,也是出於這樣的理由。

「應該在匣子裏安眠的泣女大人,沾染了不淨之氣吧。因此對儀式造成了不良影響。夾雜了污穢的泣女大人沒辦法順利與葦原小夜子共鳴融合,是嗎?」

「原來如此,真是巧妙。葦原小夜子失聯也不是三個星期以前,而是半年前的事呢。半年前儀式失敗,緊接着與泣女大人同化的葦原小夜子開始在這座村子游蕩。這個突然出現在安靜農村的怪物,肯定相當肆無忌憚。除了川沿以外,是不是還有許多沒告訴我們的村人犧牲了?」

「——太漫長了。雖然只有半年,但這是我這輩子最漫長、最難熬的一段時光。但今晚一切都要結束了。終於要結束了。對吧,大家!」

「這一切都是爲了讓你相信小夜子還活着。我認爲只要讓你瞥見人影,你思念她的情緒也會愈來愈強烈,可以把你留在村子裏。看我爲了這個目的,做了多大的犧牲啊!」

「真是有夠遲鈍。你想想看,是誰把你帶來這裏的?是誰說小夜子遇到危險,找上你,假意憂心,引起你的關心?來到這座村子以後,是誰聽到小夜子平安無事,也不肯罷休,吵着非要親眼看到她,否則絕不回去的?」

久美那雙大眼佈滿血絲,幾乎完全充血,清秀的臉蛋扭曲變形,喉嚨深處不停地發出抽搐般的聲音。

我做夢都沒想到,從頭到尾我都是照着他們的劇本走。

那那木這唐突且出人意表的話,讓我倒抽了一口氣。至於久美,她的嘴脣咧成弦月狀,漾起獵奇的笑容。

這讓我強烈地感受到詭異的恐怖,我忍不住問:

「妳說什麼……?」

「倉坂,你還不懂嗎?『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有川彌生這個人。」

「有誰說把她殺了嗎?我只是說沒有這個人而已。」

頻頻抿嘴笑着的彌生彷彿看不下去地開口說。

不勞挖掘記憶,答案就擺在眼前。

彌生——不,久美以嘲諷的口吻說道,冷哼一聲。

「——葦原久美。」

「對了,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失算之處。喏,來到村子的第一天晚上,我跟你在這裏說話的時候,泣女大人不是跑到附近來了嗎?那時候我也被嚇到魂飛魄散。萬一被抓到,我們兩個早就當場慘死了。真是千鈞一髮啊。」

「算了,我們也不想要別人理解,現在再說這些,死人也不會復生,對吧?所以這些事情,想了也是白想。」

「有川……原來妳……還活着……?」

久美毫不隱藏嫌惡,不屑地說:

久美投來蛇蠍般的眼神,但那那木完全不爲所動。他只是不住點頭,就像爲逐一揭露的事實感動不已。

「沒錯,是我殺的。你們在房間說話的時候,我利用那條地下通道來到境內,接近剛好在拜殿四處調查的那傢伙。他就算看到我,也完全不設防。我用刀子刺他,每刺一下,他就像豬一樣哭喊,還求我饒命,說他不敢再調查了,會立刻離開村子。早知如此,根本不要來就好了,真是有夠白癡。最後他還罵我殺人魔、瘋婆子,真的把我氣到了,所以我盡其所能地先把他折磨過一頓,最後才殺了他。」

「是在說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吧。」那那木說。

「可是剛纔……」

久美眼中帶着冰冷到了極點的感情俯視着我。我連一句話都無法反駁。對小夜子當然不用說,但光是想像這幾天久美是用什麼心情與我相處,腦袋幾乎要化爲一片空白。

辰吉嘲笑,彌生也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她的眼神仍充滿了輕蔑與嫌惡,露骨地瞧不起我。就好像有個長得和彌生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人,對我表現出赤裸裸的敵意,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那天深夜我在屋子裏看到穿白色和服的女子,追着人影來到葦原神社。當時我遇到聲稱尾隨外出的我的彌生,但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她根本不是追着我來的,而是看透了「我會追來」,在那裏埋伏我。

全都瘋了。就在這一刻,我一清二楚地認識到這座村子不折不扣,根本就是化外魔境。

「是妳,都是妳啊!因爲妳來找我,所以我們纔像這樣……」

「不,不可原諒的是你們。從那之後,我們每天晚上都活在死亡陰影的恐懼當中。每天晚上聽着那尖叫聲入睡,害怕着天亮之後又會看到誰的屍體,這是人過的生活嗎!在這樣的鄉下地方,每一個村人都形同家人。處在失去家人的恐懼之中,時時刻刻都在害怕,這樣的每一天有多苦,你們懂嗎?」

彌生滿不在乎地點點頭。

「看我們沒特別禁止,那兩個人就厚着臉皮在村子裏任意走動,四處亂挖,最後甚至還想拿出御神體。是我爸連忙制止,御神體纔沒被他們偷走,但因爲御神體受到了損傷,才導致泣女大人的狀態變得不穩定。」

「一定不懂吧。那個叫佐沼的也是,直到最後都擺出一副被害者的嘴臉,到底有沒有搞錯啊?」

久美清秀的臉充滿了對我的嫌惡,彷彿在說她無法原諒小夜子愛着我的事實。

我把浮現腦中最糟糕的猜測說出來。久美聳了聳肩,甚至沒有隱瞞的樣子,裝模作樣地點點頭:

彌生以不怎麼遺撼的口吻說。

彌生暫時打住,望向周圍的森林。

「當然啦。」

「當然是爲了讓你相信小夜子在村子裏。這番努力很令人感動,對吧?不過第二天晚上被你看到,完全是巧合。沒發現被你看到,跑進地下通道,是我疏忽大意了。」

「原來如此,我本來還在懷疑,原來真是這麼一回事。」

「妳早就知道一切……妳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久美高聲說道,回望村人。瞬間,村人齊聲歡呼。他們發出的靈魂吶喊,就彷彿聲音本身具有質量,面對這些人,我曝露在宛如全身血液都要乾涸般的強烈恐懼。

異常的不只久美一個人而已。這整座村子老早就失常了。儀式失敗,親近的人們死去,他們不擇手段排除了罪魁禍首的外來者。此後他們仍每晚害怕着在村子裏遊蕩的死亡陰影,閉緊眼睛,捂住耳朵過日子。他們想出來的解決之道,就是再次舉行儀式。不是逃也不是躲,而是難說正常的方法:準備一個新的新郎,讓泣女大人再次舉行婚禮。

這些都不是個人扭曲的意見,而是稻守村全村的共識,這個事實讓人毛骨悚然到不行。支配了村人的不顧他人死活的兇暴心理狀態,或許纔是泣女大人帶來的最可怕的災禍。

我遠遠地看着高舉拳頭,齊聲喝采的人們,想着這些。

「——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時,一道模糊的笑聲蓋過了歡呼聲。村人都面面相覷,訝異着發生了什麼事。那那木的聲音彷彿嘲笑着這樣的他們,響遍寂靜的現場。

「你們真是太愚昧了。愚昧膚淺到令人傻眼。所謂蠢到極點,指的就是你們這種人。你們真的以爲這點程度的方法,就能解決這整件事?」

久美和辰吉對望,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

「儀式失敗了,所以用正確方式再舉行一次,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因爲只要做了對的事,『守護神』就不會變成『作祟神』。可是,你們稱爲泣女大人的怪物,真的想要這種儀式嗎?」

「所以我在問你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即使被久美怒氣衝衝地責問,那那木仍面不改色,雲淡風輕地繼續說下去:

「這個村子以二十三年一次的儀式鎮住泣女大人——在婚禮前夕不幸身亡的女子怨念。但這樣的行爲一再重複,就算是怨靈,應該也會發現自己一直被虛假的儀式所矇騙,並發現不管重複多少次這樣的行爲,都無法得到真正的滿足。」

「荒、荒唐,纔沒這回事,你少在那裏胡言亂語!」

辰吉大喊。他指着那那木,面紅耳赤地大叫,口沫橫飛地嚷嚷,但感覺只是做給村人看的誇張表演。

被戳中痛處,迫不得己的藉口。現在的辰吉身上,確實散發出過度拘泥習俗而無法直面現實的人特有的虛張聲勢。

「你們每二十三年舉行一次的儀式,反而造成了反效果吧?」

「住口!」

那那木愈說,辰吉的表情就愈扭曲。爲了不被發現而氣急敗壞地大小聲,反而更曝露出他的焦急。甚至不惜這麼做,他到底想要隱瞞什麼?那雙驚悸無比、甚至滲透出哀傷的眼睛,究竟在訴說什麼?

「不管重複再多次虛假的婚禮,痛苦都無法得到平愈,永遠等不到救贖。這讓女子的怨念一點一滴地滋長茁壯。在你們滿足於一頭熱地重複這些鬧劇的時候,泣女大人是否一直在偷偷窺探時機?」

「我說倉坂,仔細想想,你也真是無妄之災。居然要在這種狀況和前女友再會,不只是尷尬而已呢。」

「小夜子……小夜子……」

「如果你剛纔不是在撒謊,那就好好證明啊!無條件接受小夜子啊!如果你愛她,不管她變成什麼模樣,你都能接受她吧?快證明你的愛是真的啊!是你說你很後悔以前的事,想要向小夜子道歉的,現在就是你如願以償的時候啦!」

然後她打開蓋子,把匣子舉到小夜子面前。

久美盯着遠方瞇起眼睛,從她的表情,看不出她的真心。

乘着溼暖的風,腥甜的腐臭飄了過來。想到她什麼時候又會發出那可怕的叫聲,光是這樣,全身就快嚇得縮成一團。隨着泣女大人靠近,瀰漫四周的腐臭味變得更濃,胃液湧上喉邊。在篝火照耀下,她的形姿變得更爲明確,村人發出慘叫般的聲音,開始微微騷動起來。

「喏,那邊。喂,倉坂,你回話啊,讓小夜子聽到。」

原本眼珠所在的位置形成兩個大窟窿,失去雙眼的眼窩不僅呈現空洞,還被異常撐大。那張嚴重失衡的臉,光看就激起強烈的嫌惡感。今早看到的川沿的屍體雖然也是相同的模樣,但相對於川沿是不折不扣的人類屍體,泣女大人雖然受了一樣的傷,卻仍繼續活動着。身體處處腐爛,每一吋皮膚都變成了土黃色,顯然沒有絲毫生命氣息,卻像這樣以自己的意志四處活動。

「我的感情是真的。我現在依然愛着小夜子。只有這件事,絕對沒有半分虛假。不管她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對她……」

(注:ナキメサマ(NAKIME-SAMA)的ナキメ,漢字除了可寫做「泣女」以外,也可寫做「無き眼」,即無眼之意。)

「……對不起,小夜子。」

「……咦?」

「小夜子。」

是兩顆乾燥的眼珠。

久美朝我丟來充滿敵意的話。相對地,先前壓制着我的泣女大人的手指倏地鬆開來,柔情地撫摸我的臉頰。

然而久美一出聲,怪物便以慢到極點的動作轉頭,彷彿被這麼稱呼是理所當然的事。怪物不是以視力,而是靠聽力找到聲音的來源,用異樣修長、腫脹的雙手撐住地面,以四肢跪地的姿勢朝久美探出上半身。接着以不自然的姿勢伸出頭來,失去眼球的眼窩淌着黑褐色的血液,嗅聞氣味,牙齒微微上下敲擊着。

瞬間,原本一動不動的泣女大人以僵硬的動作扭轉身體,轉向了階梯臺,接着以看起來也像是小心翼翼的動作抬起垂下的頭。當泣女大人露出相貌的瞬間,傳出了幾道喘息般的尖叫。

久美恢復了原本的親暱語氣,和對我及那那木說話時截然不同。小夜子對她做出微微點頭的動作。從這種反應,可以看出小夜子雖然與泣女大人同化了,但仍保有相當多的自我。即使判若兩人,但眼前這名女子就是葦原小夜子沒錯,她的反應讓我的確信變得更加堅若磐石。

「少胡說了!這怎麼可能?那種怪物怎麼可能有這種感情——」

「這樣就可以看見了。」

「是喔?那就來證明看看吧。證明你說的你對小夜子的『感情』。」

在久美催促下,小夜子放開我,接過匣子,捏起裏面的東西。

「喏,拿起來吧。」

久美挑釁地說:

相對於感動的他,我整個思緒都被無法置信的情緒填滿了。

面對那難以正視的醜怪臉龐,我只是等着自己的雙眼被挖出來。開着大洞的眼窩淌下的赤黑色黏液逐漸沾溼了我的臉頰。

「我一直努力想要忘掉小夜子,也假裝已經忘了她。好不容易以爲終於忘了她,妳卻跑來跟我說她的事。一開始我真的覺得這根本是惡劣的玩笑。因爲那個時間點幾乎就是奇蹟,讓我忍不住這麼懷疑。可以再見到小夜子——這麼一想,我就坐立難安。因爲我一直想要爲當時的事向她道歉。以前的我是個渣男爛貨,傷了她好幾次,但我對她的感情是真的。只有這件事,我敢抬頭挺胸保證。」

「小夜子的品味也真是糟,這種半點優點都找不到,只敢對女人擺架子的人渣到底哪裏好?還是癖好扭曲的人其實是小夜子?」

久美話聲剛落,泣女大人的動作頓時靜止,接着做出環顧周圍的動作。彷彿焦急又驚慌,慌亂得看不出先前遲鈍的模樣。

我自己也在這時候的那那木身上感受到一種絕非區區一介熱愛怪奇事物的作家的異樣魄力。他的一言一語都帶有魔力,直接侵入聽者的腦中,讓對方相信他說的就是真實。不管怎麼看都是白的東西,一經他描述,卻覺得那就是黑的。那那木的話讓人身不由己地感受到這種近乎荒誕的說服力。

「……對,我在這裏。」

「我不會再離開妳了。我保證。從今以後我都會支持妳,永遠永遠陪在妳身邊支持妳。」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

「……我們結婚吧,小夜子!」

一聽到我的聲音,泣女大人倏地轉頭,變成趴地的姿勢,以驚人的迅速朝我逼近而來。那宛如在地面爬行的爬蟲類般動作,嚇得我幾乎尖叫,卻也無法逃走,只能靜觀其變。

「都是我不好。我害妳經歷了太多悲傷。我實在太想引起妳的關注,不希望妳被別人搶走,所以我……」

沒多久,在我的臉上爬行的泣女大人的拇指爬上了眼皮。視野完全被遮蔽,想到我即將永遠失去光明,這時我恢復了奇妙的冷靜。

我強忍想要聲嘶力竭地尖叫的衝動,仰望泣女大人的臉。蓋頭布底下是蓬亂乾燥的黑髮。土黃色的脖子多處潰爛成黑褐色,皮膚處處露出腐肉。已經徹底腐朽、腐敗的惡臭毫不留情地鑽入我的鼻腔。

因爲低着頭,無法明確地看到臉,但應該沒有任何人想要直視那張臉吧。

那那木幾乎是陷入恍惚,自顧自地深深吁了一口氣。

眼前的怪物就是小夜子,我怎麼樣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在我眼前的,是會活生生挖出人類的眼珠,毫不留情地取人性命的怪物,和永駐在我的心田的那個美麗的小夜子完全沒有一絲相似之處。

這纔不是小夜子。這是在半年前甦醒,把稻守村推進恐怖深淵的泣女大人。

「總之,我實在是無法理解,怎麼會一直愛着背叛自己,腳踏兩條船的男人?」

就在這瞬間,原本盤踞在我內心的恐懼銷聲匿跡,煙消霧散了。同時眼前這個詭異的存在,唐突地取回了它的名字。然後我發現了。我一直思念、一直渴望的女子,確實就在眼前。

「好,那麼,這個得還給妳呢。」

不可能!不敢相信!除了這些聲音以外,也有人放心地說:太好了。

「雖然就算你閉嘴,也不是就能活着回去。」

久美的聲音聽起來似乎也變得溫和了些。一直觀望的她這時輕嘆了一口氣,露出安心的笑容,拿起放在祭壇上的匣子。她珍惜地抱着紅底黑紋的嶄新匣子,走近我們。

久美對白無垢說,露出有些陶醉的表情,嘴角甚至流露出笑容。渾身血污和泥巴、全身散發出壓倒觀者的不祥氣息的異形新娘——泣女大人。與其同化的小夜子。

那身髒兮兮的白無垢穿過樹木之間,爬行現身了。我甚至忘了眨眼,只能恐懼顫抖,全身僵硬。

可能是判斷情非得已,那那木乖乖地閉上了嘴。

村人發出不同於先前的另一種譁然。

泣女大人的手指驀然靜止了。我就這樣被按着眼皮,抓住機會,傾吐內心的想法。

泣女大人就像剛纔對久美做的那樣,把臉靠近我的鼻頭,用失去眼珠的眼窩直勾勾地瞅着我。大張的嘴巴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令人皺眉,但我嚥下口水,屏住呼吸忍耐。只要不作聲,即使她逼近眼前,也不會被她抓到——我懷着這樣的一縷希望。

「你高談闊論的唬人唬夠了沒?不要因爲怕死,就在那裏瞎說胡扯。不過不管你說什麼,我們還是會做我們要做的事。如果你不想像佐沼那樣被宰掉,就閉上你的狗嘴!」

在近處看到的泣女大人姿勢極端前傾,每踏出一步,身體某處就發出潮溼的聲音,彎折的身體傾斜得更厲害。同時每前進一步,身體就往另一側傾倒,她反覆着這種不穩定且遲緩的動作,慢慢前進。

「——好慘……」

「小夜子……」

我聽着久美帶着諷刺與嘲笑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咬緊牙關,幾乎要把臼齒給咬碎。

「是嗎?妳指着說是怪物的東西,過去可是個如假包換的人,並非從一開始就是怪物。所以纔會被感情這種曖昧不明的事物所左右。想要被愛,又爲了不被愛而哀怨,只能將其變換成恨意,才能勉強維持自我,是這樣的靈魂殘渣。可以說,這就是泣女大人的真實面貌。」

不曉得是在對誰說話,那那木喃喃自語。

「本來以爲是『泣女大人』,但它的發音nakime,原來指的是『無眼』。這個怪物是『無眼大人』……

「……我也不懂。」

就彷彿肉體趕不上心靈的速度,舌頭轉不過來,我語塞了。

聽到久美的要求,我瞬間驚嚇僵住,但決定聽從她的話。

我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事物,像這樣完全符合「恐怖」兩個字。

乾癟的眼珠一放進空洞的眼窩,瞬間周圍的組織便開始冒泡,出現劇烈的反應。血液開始循環,皮肉覆蓋上來,原本完全就是死者的小夜子的臉一眨眼就變回了生前的容姿。

我沙啞的聲音引得泣女大人一顫,有了反應。巨大的雙手抬起,從左右捧住我的臉。有如脹爛的浮屍般的雙手冰冷溼滑,朝奇怪的方向彎折的手指,每一根都像生物一樣脈動着。我扭動身體想逃,怪物的手卻以難以置信的力道緊緊地箍住我不放。兩根拇指像觸手般在我的臉上忙碌地爬來爬去。

我完全無法頂嘴,久美哼笑了一聲,把臉靠得更近,注視着我。

「我……」

或許事到如今說這些都太遲了,但我還是要說。或許我是想要藉由說出口,來確定自己的想法。

「咦,倉坂,你怎麼啦?怎麼在發抖?你剛纔的話是騙人的嗎?你不是說你現在還深愛着小夜子嗎?」

「總算來了。等妳好久了,小夜子。」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這麼說。

看到那那木的反應,久美滿意地揚起脣角,轉向我交抱起手臂。

「你們已經騙了泣女大人多少次了?用多少次廉價的婚禮家家酒騙了她?每次儀式,泣女大人對這座村子的怨恨就愈增添一分,現在恨意已經濃烈到無法想像了。不論葦原小夜子表現如何,這種儀式,本身早就瀕臨極限了吧?你們的祖先用三寸不爛之舌騙了女子的怨靈,爲了自身利益,將她祭祀爲村神,極盡所能地利用。只爲了村子的安泰,就把根本不情願的人拱爲神明。這座村子世代承襲的這項『陋習』,總有一天一定要有人付出代價。只要這麼一想,任誰來看都知道,就算你們急就章地舉行儀式,也根本無力迴天——」

久美哈哈大笑了一陣,突然掐住我的臉頰,硬把我的臉扳過去,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她纖細的指頭深深地陷入我的頰肉,用黏膩的視線近乎執拗地掂量着我。

「哎呀呀,怎麼啦?裝什麼乖呀?現在纔在裝斯文,想討好我嗎?這麼說來,你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呢。明明本性早就曝光了,卻爲了讓我留下好印象,拼命表現。還是怎樣?你該不會要說你已經洗心革面了吧?說你重生變成女士優先的紳士了?哈哈,要是這樣,那纔是爛透了的玩笑。」

看到泣女大人那模樣,階梯臺上有人說。

被犧牲者的血染成黑褐色的和服、蓋頭布底下垂落的黑髮。纖細白皙的兩腳皮膚處處潰爛掀起。一腳穿着白布襪,但另一腳赤裸,這樣的不對稱顯得格外怵目驚心。無力地垂落的雙手長得不自然,臃腫肥大,並瘀血成赤黑色。尤其手腕以下,更是一般人類的兩倍大。

確定自己現在這一刻,仍強烈地渴求着小夜子。

我知道泣女大人——不,小夜子倒抽了一口氣。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麼解讀我的話,呆了半晌,但嘴脣一點一點地勾勒出笑意。

不知是否理解久美的話,小夜子頻頻歪頭,看着匣子裏面,似乎在琢磨內容物。

是久美強硬地截斷了那那木肯定怪物的存在,並分析其性質和經過所導出來的邏輯解答。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摑了他一巴掌,阻止他再繼續暢所欲言。

不,或許應該說是認命比較正確。

「你講的話毫無邏輯嘛。明明就那樣花言巧語,欺騙、傷害了小夜子不知道多少次,講那什麼好聽話?不過人嘛,嘴上愛怎麼說都行。」

就彷彿正要捕食獵物的猛獸。

所有的人都啞然無語,聽着那那木的話。他毫不猶疑的口吻蘊釀出奇妙的可信度,彷彿泣女大人這個怪物就是他創造出來的一樣,牢牢地抓住了聽者的心神。

就在小夜子將拿到的兩顆眼珠塞進自己的眼窩時,我的確信化成了千真萬確的事實。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唐突地打斷了那那木熱切的述說。

不是因爲被對方貶得一文不值,也不是想要反駁什麼,但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這麼說道。久美訝異地轉頭。我正面迎視再次俯視我的冰冷眼神,說:

那動作就像在謹慎地確定什麼,又像是憐恤着什麼。

久美不屑地說完後,放開我的臉,挺直了上身,回頭看背後。

睜開眼睛,泣女大人的臉近在眼前。我沒有從那雙化成通往地獄大洞的眼窩別開視線,擠出淚溼顫抖的聲音,一再呼喚她的名字。每呼喚一聲,她撫摸我的臉頰的手指似乎也滲透出憐愛。

我沒有將目光從久美掂量的視線移開,顫聲說道。

「我幫妳帶來了。雖然和說好的狀況有點不一樣,不過小夜子,妳一直想見的人,倉坂尚人就在這裏喔。」

我無意識地說出原先決定與她重逢時,絕對要對她說的話。

「這是小夜子半年前自己挖出來的雙眼。從今天開始,這就是新的御神體了。只有在儀式期間會還給小夜子。」

我聽見不遠處傳來久美失笑的聲音。她是在嘲笑難看的我吧。

我正要反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就彷彿算好時機一般,那道尖叫聲響了起來。而且距離比剛纔靠近太多了。

她望着圍繞神社的森林,沒有對象地喃喃自語。那與其說是在對我說,更應該是對着不在這裏的小夜子說。

說到一半,久美慌忙捂住嘴巴。那那木的嘴脣賊溜溜地咧開,久美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恨恨地咬住下脣。

不是出於恐懼,也不是爲了求饒,完全就只是想要證明我對小夜子的感情有多真實,是一廂情願的主張。

俯視着那那木的冷酷眼神,明確地訴着說這不是威脅或恫嚇。

好像已經來到附近了。我纔剛這麼確定,階梯臺上的村人都同時倒吸了一口氣。連站在祭壇前的辰吉都驚嚇地張大眼睛後退,撞到了背後的祭壇。一片寂靜無聲之中,唯一聽得到的,只有沉重地拖動身體的腳步聲。

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然而奇妙的是,我並不感到驚訝。我處在渾然忘我的迷茫心境中,只是一心一意注視着她,不願錯過小夜子不斷蛻變的模樣。

散發腐臭的肉重生,斷裂的組織重新連繫。神經形成,被透通白皙的皮膚所覆蓋。眼皮冒了出來,眉毛和睫毛也長了出來,短短數秒之間,原本已化成異形的小夜子,又變回了生前的樣貌。

我的心臟格外劇烈地一跳。

除了「好美」兩個字以外,我什麼都想不到。

我癡迷地注視着小夜子閉着眼睛的側臉,吐出陶醉的嘆息。我甚至夢見過我們重逢的瞬間,而今過了六年的光陰,終於能夠像這樣與完全沒有改變,美麗動人、卻又有如易碎物般脆弱虛幻的小夜子重逢了。

眼頭猛地灼熱起來。心跳如擂鼓,彷彿隨時都要衝破感動得顫抖的胸膛。

「小夜子……終於……終於見到妳了……」

我不顧他人的目光,流着眼淚,夢囈般地喃喃着。可能是聽到了聲音,小夜子轉過來面對我。

尚未睜開的她的眼皮邊緣,一行清淚滑過白皙的臉頰。滑過乳白色肌膚的淚水,在夜黑中綻放出一道光輝,宛如某種結晶般閃閃發亮。

「尚……人……」

桃花蓓蕾般的嘴脣生硬地動着,纖弱的聲音觸動我的鼓膜。

然後,小夜子的眼皮緩緩地睜開了。

「尚……人……」

隨着更加清晰的口吻,玻璃珠般的雙眼筆直地盯住了我。淡褐色的虹彩映射出篝火的火光,發出金黃色的光輝,在中央放大的瞳孔倏地收縮起來。

然後,我們對望了。

克服悲傷的離別、無法相會的痛苦,歷經六年的歲月,我們終於在彼此眼中找到了絕對不會燃盡的感情烈火。

與相愛的當時毫無二致的我倆就在這裏。

「新娘和新郎都到了!」

應該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吧,默默觀望的辰吉朗聲宣佈。

「現在即將進行『魄姻儀式』,來到稻守祭的最後階段了!」

小夜子的表情驟變,凶神惡煞地瞪向久美,臃腫的手瞬間一把掐住她的細頸。

「妳想殺了我嗎?都隨妳處置。只要能讓妳滿意,我心甘情願。可是,只有這件事妳一定要記住。」

「有話晚點再說,現在逃命要緊。」

我張開雙手,往前踏出一步。

久美髮出悲痛的尖叫,表情急劇從困惑轉爲恐懼。但她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似乎是身體不聽使喚。連制止的時間都沒有,久美的脖子被扭折起來,她兩眼翻白,口角冒泡。

別說反抗,達久連乞求饒命都沒辦法,只是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小夜子沒有絲毫猶豫,手中一個使勁,把他的頭壓爆了。就像水球爆裂一般,遭粉碎的達久的頭血肉橫飛。

燒盡祭壇的火焰在風勢助長下,一路燒到拜殿,火勢更加猖狂了。沒多久,大火圍繞了整座神社,把天空染成一片緋紅。面對充滿幻想的情景,我忘了逃走,注視着小夜子。

被步步近逼的小夜子那邪惡且壓倒性的壓迫感所鎮懾,辰吉當場坐倒,仍不死心地想往後退。但他的手腳只是微弱地劃過空中,完全無法拉開與步步近逼的小夜子之間的距離。

「妳認得我吧?是我,剛清啊!喏,小夜子,選擇我吧!跟我在一起吧!我一定會珍惜妳的。比起柄幹那個蠢大少、比起那種弱雞外地人,我比任何人都更能讓妳幸——」

「住手……小夜子……小夜……嗚噢嘎啊啊啊啊!」

「我……我纔不想跟這種村子一起死。」

「咕咕咕……噎咕咕咕嗚嗚……」

任憑擺佈地將自己的眼珠含在口中的辰吉,臉上冒出的兩個大洞噴出鮮血,全身不斷激烈抽搐。

想要緊緊地擁抱她。再也不願意放開她。這樣的感情化爲激情,充斥全身。

「……小夜子。」

看見變得面目全非的祖父,小夜子似乎仍不滿足。她的雙手伸向已奄奄一息的辰吉的肚子,一個使勁,扯開了皮膚。她不理會泉湧而出的鮮血,分開劈啪扯開來的血肉,挖出內臟,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

「還來得及。儀式重來。妳想要那個男的,不是嗎?只要把泣女大人封起來,我可以把妳和那個男的葬在同一座墓裏。如此一來,即使不是在陽間,妳還是能跟心上人永遠廝守。可以永遠跟他在一起,這樣妳到底還有什麼不滿?」

小夜子沒有抵抗的樣子。她只是茫然地站在那裏,等待接受我的擁抱。

同時,村人再次發出歡呼。上一刻都還表現出嫌惡的他們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就像在祝福我倆。

小夜子不發一語,但她清澈的眼睛盈滿了淚水,微微地搖着頭。和屠殺葦原一家那時候不同,我確實在那雙眼中看見了意識的光采,放下心來。

秀美喊着女兒的名字,跑向她的屍身,抱住變成一團肉塊的女兒頭部蜷縮着,悲痛地抽泣。小夜子俯視秀美,瞬間被噴濺的鮮血染得一片殷紅的臉再次露出憤怒的神情。她抓住秀美的腳,一把拽倒她,抓住她的後腦,朝石板地砸下去。

就快要可以用這雙手擁抱小夜子了。光是這麼想,強烈的陶醉感便馳騁全身,幾乎讓我放聲大喊。

我再次如此確信,湧自內心近乎瘋狂的愛情讓我難耐地扭動。

「那那木先生……」

沒多久,兩顆眼珠發出神經被扯斷的聲音拔了出來。小夜子把它們塞進辰吉的口中。

「這座村子遲早會被那個怪物毀掉。我們只能逃離這裏。我們愛莫能助。還是你要跟這座村子共存亡?」

「小夜子!住手!」

小夜子在手中使勁,久美愕然,眼睛大張。久美臉上帶着不明所以的表情,痛苦掙扎,身體浮在半空中,雙腳就像別的生物一樣劇烈地踢動着。

辰吉發出氣若游絲的呻吟,搖晃着身體持續抵抗。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完全斷氣。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橫豎都是死路一條的話,或許不該無謂地抵抗,好好地把小夜子的模樣烙印在心底。

「不管妳變成什麼模樣,即使妳忘了我,我也不會離開妳。我再也不想失去妳了。」

「住……住手……」

「我喜歡妳。過去是這樣,從今而後也不會變。唯獨我對妳的感情,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改變。」

正當我以麻痺的腦袋想着這些——

「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喂!」

繩索被切斷,恢復自由的我在那那木攙扶下站了起來。

那那木斬釘截鐵地說,盯着小夜子看,但他的聲音聽起來總有些歡喜雀躍,讓我感受複雜。

火星變成火焰,一眨眼就變成了熊熊烈火。以轟隆隆燃燒的大火爲背景,渾身鮮血的小夜子接下來望向的人,是呆在原地,甚至忘了逃命的辰吉。

小夜子的指尖慢條斯理、但確實地鑽入辰吉的眼窩。一點一滴,愈插愈深,指縫間不斷噴出鮮血,傳出骨頭被挖開的聲音。辰吉發出慘死般的尖叫,全身猛烈扭動,但小夜子執拗地將染得血紅的手指更往眼窩裏鑽。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搖頭:

「嗚咕……咕咕咕……」

設置在境內數個地點的火炬同時爆開,火星亂飛。怔立不動的辰吉旁邊,祭壇發出刺耳的聲響,逐漸粉碎。

沒有回應。直瞪着我的小夜子,全身強烈地散發出一觸即發的緊迫感。我沒有別開目光,與她面對面,只是注視着充滿了憤怒與憎恨的那雙眼睛。

很快地,不斷後退的小夜子停住了。她的背後是噴出烈火的拜殿牆壁。搖曳升起的火焰觸手燒焦了和服邊緣,熱氣毫不留情地灼烤着我們。

小夜子的表情和屠殺葦原一家那時候的憤怒模樣截然不同,就彷彿害怕着不安與孤獨、在黑暗中微弱顫抖的幼童,既無助又虛幻。

「小夜子?小夜——」

「喏,過來我這裏吧,小夜子。那裏很危險。我會好好保護妳的。」

達久牙齒上下打顫,全身抖得就像瘧疾發作,小夜子逼近他,以血淋淋的雙手夾住他的頭。

「啊,怎麼會這樣……久美……秀美!」

久美察覺異常,跑近小夜子,輕輕拉住白無垢的袖子,望向那張驚愕戰慄的臉。

「妳不用再害怕了,也不用逃躲了。我絕對不會傷害妳。我怎麼可能會傷害妳呢?對我而言,妳比我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妳明白吧?我們的關係,從分隔兩地的那時候開始,就完全沒有改變。我對妳一見鍾情,妳也發現了我對妳的愛意。我們再也不能分開了。我們是相愛的。所以從今以後,我們應該永遠在一起。」

「不,我要跟小夜子在一起。」

「——能動嗎?」

不曉得有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小夜子痛苦地表情扭曲,不停地急促喘氣。她激烈地搖頭,痛苦扭動着,一步又一步開始後退。

「住……住手……啊啊……嗚啊啊啊……」

「小夜子,爲什麼?今天明明一切都很順利。妳到底不中意哪一點?」

我呼喚,小夜子的身體微動了一下。她一個轉身,甩開被親人的鮮血浸溼的和服衣襬,獰猛的雙眼貫穿了我,彷彿隨時都要撲上來攻擊。

「逃命……?」

「小夜子……」

辰吉死盯着小夜子逼近眼前的臉,急促地喘氣。

小夜子的指尖緩緩地捺上辰吉的雙眼。

連再次求饒的機會都沒有,久美纖細的脖子發出「咻」的一聲,緊接着一道詭異的聲響,身首異處了。腦袋滾落地面,被擰斷的脖子噴出驚人的大量鮮血。

話還沒說完,響起一道劃破空氣的聲音,剛清的話戛然而止。小夜子一閃而過的手——腫脹般巨大的手腕打在剛清的側頭部,把他整個人打飛了。剛清上顎以上的部分整個被刨掉,斷面斷續噴出鮮血。殘餘的下顎上,粉紅色的舌頭微微跳動着。

不快點逃命,會被大火燒死。但即使想逃,身體被綁住,也無從逃命。而且就算不被火燒死,可能也會被喫完辰吉的小夜子喫掉。

以肥大的雙手撐着地面,四肢爬行的小夜子,終於壓上了辰吉。

我反射性地抬頭,看見拜殿燃燒的柱子坍塌了。被燒燬的天花板一部分發出巨響,朝我們的頭頂——

「還在說那種話?那已經不是你認識的葦原小夜子了。那是叫泣女大人的怪物——不,是甚至把怪物融入自己當中的兇惡怪物。你懂嗎?她成了新的泣女大人。」

「小夜子……放開……爲什麼……?」

「可是小夜子……」

隔了幾拍後,剛清的身體當場崩倒。

背後有人悄聲說,我猛地回過神來。那那木就蹲在我的背後。他的手上握着摺疊小刀,好像要幫我解開束縛。

目睹這情狀,達久似乎終於回過神來,發出悲痛的喊叫。但這是沒有任何憤怒或憎恨成分、純粹軟弱而空虛的吶喊。

「好,那我們馬上——」

久美拉大了嗓門的那瞬間——

小夜子的動作陡然停住,喉間擠出呻吟。

「什……咦……?」

小夜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發出好幾聲低吼後,咧開嘴巴,甚至撐破嘴角,張大到難以置信的程度,並放聲咆嘯。那就宛如從冥府爬出來的亡者慟哭。久美全身一軟,完全放棄抵抗,應該是距離太近,被噴出來的瘴氣給震昏了。

辰吉啞着嗓子問。小夜子沒有回答。睜得老大、眨也不眨的雙眼只是放射出扭曲的光芒。

小夜子全身澆淋着已經無法分辨是來自什麼人的大量鮮血,新娘衣裳染成怵目驚心的色彩。達久的屍體就像垃圾一樣被隨手一拋,重重地撞上祭壇,這時篝火倒下,火星灑到了周圍的木材上。

「不要啊!久美!不要啊!」

我說着往前進。小夜子一樣後退。就在這一進一退之中,我繼續傾訴:

沒有錯,在這裏的是小夜子。即使外形像個怪物,內在也絲毫沒有變。是那個明亮、溫柔、開朗,雖然愛哭,卻也愛逞強,是全世界我唯一所愛的葦原小夜子沒錯。

「小夜子?妳怎麼了,小夜子……?」

我撫摩着被繩索綁痛的手腕,望向拜殿,只見小夜子佇立在熾烈燃燒、欲將葦原神社吞噬殆盡的火焰中,望着這裏。

——走向背對轟隆隆燃燒的拜殿而立的小夜子身邊。

她在嘖嘖有聲地大啖祖父的內臟。

就像要回應我的呼喚,小夜子伸出手來。她的指頭即將再次觸碰我的臉頰的那瞬間——

兩人的距離縮短,我伸出去的雙手就要擁住她的那瞬間,頭頂一道爆炸聲,天搖地動。

清秀白皙的臉蛋抽搐,溫柔的微笑瞬間消失無蹤。

村人陷入更深的恐慌,儀式場地化成了慘叫四起的地獄。

「……妳還在生氣吧?妳還沒有原諒我吧?」

隨着小夜子的叫聲,一陣暴風不知從何而來,猛烈搖晃森林,襲向村人。他們像骨牌般從階梯臺上摔落下來,慘叫四起。

我說着,往前踏出一步,縮短和喉間發出野獸般低吼的小夜子之間的距離。

隅田剛清推開爭先恐後想逃離境內的村人,逆着奔下石階的人潮,跑向祭壇這裏。

「住手……救命……」

我沒有錯過,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充斥着負面情感的小夜子的臉浮現出困惑的表情。我再往前踏出一步,小夜子有些驚慌,也跟着後退了一步,面露警戒。

「我再也不會放開妳了,小夜子。」

我不理會那那木製止我的聲音,鞭策着顫抖的腳往前走。

小夜子強大的臂力執拗地蹂躪着秀美。秀美的臉已經不成原形,破裂的傷口多處露出白骨。

「住手,小夜子!住……不要啊啊啊!」

祝福克服一切障礙並重逢的我倆踏上人生新階段。

小夜子木然地將失去頭部的久美的亡骸拋向地面,剛清從背後抱住她,高聲大叫:

「怎麼了,小夜子?出了什麼事?」

「久美——!」秀美仍不斷地喊着女兒的名字,把首級抱在懷裏,死不放手。每次頭被砸向地板,秀美的身體就猛烈地抽動,逐漸地再也沒有反應。最後一道格外巨大的聲響,頭顱徹底被粉碎了。鮮血和腦漿噴灑在石板地上,秀美的頭變成了一顆爛南瓜,小夜子放手後,手上沾滿了大量頭髮。

「小夜子……!」

我伸手要把她摟過來,瞬間胸口遭到強烈的撞擊。背後和後腦惡狠狠地撞到東西,不知不覺間,我人摔倒在地。

——被推開了。

在全身刺痛中,我如此理解,抬頭一看,視野被沖天烈焰給填滿了。火星飛舞奔騰,崩塌的拜殿柱子和天花板朝小夜子身上掉落。

「小夜子……不!小夜子……小夜子!」

我站起來就要往前衝,那那木從背後架住了我。

「住手,太危險了!」

「放手!放開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見到小夜子了,我不要!小夜子!」

我悲痛吶喊的聲音,輕易被拜殿燒燬的聲音蓋過了。我掙扎着想要甩開那那木的手,伸出去的手卻空虛地劃過空中,只能茫茫然地注視着白無垢在染成一片硃紅的視野中逐漸被火焰吞噬。

「小夜子……嗚嗚……嗚啊啊啊啊啊!」

葦原神社的拜殿發出一道格外巨大的轟響,就宛如垂死的叫喊,接着徹底坍塌。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