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1萬 字
1
大致逛過村子,最後我們來到村子邊陲的舊道路。走下蜿蜒的坡道,經過未鋪設路面的碎石路,前方圍着顯示禁止進入的柵欄,再過去是通車前便停工的隧道。
這條隧道據說是明治時代開拓北海道的那段時期開工的,因爲地盤不穩,工程期間陸續發生坍方事故,犧牲了許多工人,有段悲慘的歷史。若是這條隧道完工,讓通往山地另一頭的北見市的道路通車,皆方村的歷史也會截然不同吧。
這時太陽西下,天色漸漸轉爲昏暗,張開大口的隧道讓人感覺到一股異界的詭譎氛圍。
「哇,這裏還是老樣子,有夠毛的。」
其他人的印象似乎也都一樣。但不同於說出來的內容,篠冢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雀躍。
「小學的時候,我們經常瞞着父母跑來玩呢。」
「我連靠近都不敢。」
芽衣子哆嗦地晃動肩膀。
「大家都一樣啦。逞強假裝不怕,其實嚇得要死。」
宮本苦笑,衆人都同意。
這裏是我們小時候的遊樂場之一。因爲位於村子邊陲,四周也沒有像樣的照明,所以大人都警告不可以靠近,不過小孩子纔不管這些。雖然是不惜違背大人叮囑也要天天跑來的絕佳遊樂地點,但到了傍晚時分,這座隧道便會開始散發出詭異的氣息。漆黑的洞穴裏彷彿隨時都會爬出恐怖的事物,令人膽寒,我們總是逃之夭夭地跑回家。
「只有霧繪不怕這裏呢。」芽衣子說。
「對耶。唔,霧繪本來就有點怪。」
這麼自言自語後,紗季對自己的發言輕笑了一下。
「從剛纔開始,開口閉口就是霧繪,看來我們真的很捨不得她。」
「是啊。可是奇怪的是,我總覺得還可以再見到霧繪。」
「什麼意思?」
紗季側頭訝異地問,似乎對芽衣子的話感到不解。
「霧繪不是有點神祕嗎?怎麼說,該說是不食人間煙火嗎?我不太會形容,但她好像被某種厲害的存在保護着,有種這樣的神聖氛圍。」
我能理解芽衣子想要表達的事。我自己也在霧繪身上強烈地感受到某種神聖的氣息。
那那木臉上胸有成竹的笑容更深了。
朋友各自呢喃,注視着現身的男子。來到我們附近的男子一襲黑色西裝,一絲不苟地打着靛藍色領帶,神情涼爽,彷彿絲毫感覺不到暑熱。蒼白膚色甚至顯得有些不健康,個子相當高,連身高一般的我都必須仰望。體型予人的印象是銳利修長,年紀約莫三十多歲。對於不知所措的我們,他沒有表現出敵意,但也稱不上親切熱情。表情說好聽是平板,說難聽就是不知道在想什麼,散發出一種高深莫測的氣質,感覺城府頗深。
一口氣說到這裏,那那木的視線謹慎地在我們身上逡巡,彷彿在觀察我們的反應。
這件事以後,村裏更加嚴格地禁止孩童靠近隧道。我們也乖乖聽從了禁令。由於真的發現了人骨,隧道里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的好奇心,轉變成不是鬧着玩的危機感。
「可是,爲什麼你要調查這種事?」
「不要把我的作品跟那種低俗的玩意混爲一談!試膽影片這種東西低俗不堪,是造假的詐騙手法。只是拍攝存在於那裏的東西,放上網路,又能怎麼樣?就算真的拍到了什麼妖魔鬼怪,幾乎都完全不會提到那到底是什麼。我不承認那種東西,因爲裏面沒有故事。我可是在創作讓每個人讀了都會戰慄膽寒的故事。是沒有任何人能模仿、只有我才能創作出來的深刻劇情!」
「我想應該不可能,但你不認識我嗎?」
「可是,這件事跟你說的怪異傳說又沒有關係。」
宮本有些加重了語氣說:
「我在調查古老的地方報紙的時候,發現十六年前,這座隧道曾經找到許多人骨,十分奇妙,你們知道嗎?」
「沒聽說過我的名字?」
「我們也不是特別想知道……對吧?」
那那木耳尖地聽見兩人的對話,厲聲追問。先不論有不有名,這人自尊心似乎很強。
那那木的憤怒忽然突破沸點爆炸了。但就算他這樣咒罵,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莫可奈何。那那木不理會有些傻掉而陷入沉默的我們,從外套內袋取出東西來。那是一本文庫,封面畫着恐怖至極的野獸般怪物,以血淋淋的字體印刷着像書名的文字。
那那木跑來這座隧道,是爲了尋找創作靈感嗎?不過居然會找到這麼冷門的靈異景點來,真令人佩服。應該有許多雜誌和書籍以北海道的怪奇現象製作特輯,但我從來沒在這些讀物上看過皆方村或這座隧道的事。難道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對靈異圈子的人來說,這是個特別有趣的地點嗎?或者單純只是這名作家對這裏感興趣?
那那木一鼓作氣地說完,再次望向隧道。
那那木一個人喃喃自語着莫名其妙的話,按住了眉心。
「你好像沒聽清楚,所以我再說一次。我是那那木悠志郎。」
警方和消防等其他相關單位接獲通知,派出大量人員,對隧道內部展開正式調查。只是在崩坍的混凝土牆稍微一挖,就發現了八具人骨,引發軒然大波,媒體蜂擁而至。但後來在調查洞穴的期間,又陸續發生坍塌狀況,雖然坍塌規模不大,但調查就此喊停。
「唔,可是你們對我的調查也不是完全沒興趣吧?就在最近,這座村子不是才死了一個人嗎?而且是死於極爲殘忍的手法。」
可能是和我有着一樣的疑問,宮本小心避免引起對方反感地問。
「不對,是人。男的嗎?」
「居然會有這種事……!」
「警方說岸田先生是遭到強盜的毒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這是剛出版的我的新書。好像不小心掉進口袋裏了,我就把它送給幸運的你們吧。」
芽衣子半帶玩笑地說,她的話再次讓那那木大爲光火。
我老實地回答,結果那那木雙眼大睜,身體後仰。接着他以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我的朋友們。我貼心地逐一把名片亮給宮本、芽衣子、紗季、松浦和篠冢看,但好像沒有半個人聽說過他的名字。這件事似乎打擊相當大,那那木抓住幾乎腐爛的木柵欄,撐住幾乎要頹倒的身體。
芽衣子訝異地複述。松浦和篠冢也一臉不解地歪着頭。
從我後面探頭看口袋書的松浦訝異地說,紗季也跟着附和。
這個人果然知道什麼。看到那宛如居心不良的兇惡歹徒般的表情,我如此相信。在難以形容的不安與困惑折磨中,我們好半晌暴露在侷促不安的沉默裏。
「從來沒聽過這號作家,他真的有名嗎?」
「雖然這麼說,但我也纔剛開始調查而已,有許多不確定的地方。接下來的部分是商業機密,但如果你們願意協助我,我可以把調查得到的資訊和你們分享。這也是個很好的機會,讓你們瞭解過去不知道的這塊土地的歷史,對吧?」
「那,呃,你是……?」
紗季夢囈一般地喃喃道。不只是她,在場所有人一定都有着相同感受。我們凝目觀察着那片黑暗,影子漸漸鮮明起來。
「蒐集怪異傳說……?」
那那木眼睛亮了一下反問,宮本支吾地說「呃,也不是……」。那那木任意曲解宮本的反應,滿足地露出笑容。
宮本向我尋求同意,我含糊地點點頭。也難怪宮本會困惑,對方是突然冒出來、不知底細的傢伙,我們不可能輕易放下戒心。當然,我覺得也不該不必要地提防別人,但前提是對方是一個普通人。這個名叫那那木的人,從各種意義來說,應該都不普通。
收下的文庫扉頁,以龍飛鳳舞的筆跡簽着「那那木悠志郎」幾個字。出版社的名字連不怎麼看書的我都聽過,所以他是個還算有名的作家嗎?
在隧道中發現的白骨經過檢驗,發現死後已經過數十年,警方認定牽涉犯罪的可能性不大,偵辦也跟着告終。最後結論認爲白骨是隧道工程事故中的犧牲者。
「這次來到這裏,除了這座隧道以外,我還要調查據說以前存在於這座村子的三門神社。聽說那座神社過去會舉行召喚死者、爲香客帶來救贖的儀式。」
松浦問,芽衣子也不回答,纖細的手指向了隧道。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當中,一道影子朦朧地現身,緩緩朝這裏靠近。
「我是作家!而且不是普通的作家,是代表日本的恐怖作家!你們連這都不知道嗎?啊?」
我無法理解對方再次報上名字的理由,一方面困惑,一方面以戒心十足的眼神交互看著名片和那那木。
「不必害羞。這也算是某種緣分,我就跟幸運的你們稍微分享一下我的畢生職志吧。」
「咦?呃,嗯……是啊,完全不認識。」
聽到那那木這話,瞬間一道尖銳的緊張竄過衆人之間。
那那木勾起脣角,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被他扭曲的視線糾纏,宮本「嗚」了一聲,亂了方寸。
「所以就算聽到她死了,也覺得很不真實,感覺她好像現在就會從那條隧道走出來—」
「難道你是說皆方神社的事?」芽衣子說。
「在有這種傳說的土地,有一座發現大量白骨的隧道,我當然要來調查一番。只是稍微看一下就知道,這座隧道顯然擁有不同於一般可疑靈異景點的事物。」
我警覺地問,男子小聲地「喔」了一聲,手滑進西裝外套內袋,從裏面取出一張四四方方的黑紙卡,硬塞給我。
「這座隧道發現的白骨,也是這些工人的嗎?」
「—我好像聽到有人說什麼?」
我問,那那木輕輕聳了聳肩,含糊地點點頭。
「呃,我聽到了……」
距今十六年前,我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發生在北海道東部地區的地震造成皆方村後方的部分山地崩坍,造成隧道深處未經整修的洞穴發生坍方。此外,隧道內部的混凝土牆壁也有部分剝落,相當危險。後來別津町公所的職員等前往勘察損害情況,在剝落的混凝土深處的土牆發現大量白骨。
「所以,呃—那那木先生在這裏做什麼?」
被拿來相提並論,似乎讓他非常不服氣,那那木聳着肩膀,打從心底不爽到極點地表情扭曲,咒罵着「所以這些凡夫俗子……」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這名作家的情緒會不會太不穩定了一點?
「喂,妳幹麼突然不出聲?怎麼了?」
「不會吧……?」
然而那那木忽然放鬆下來,貼在那張俊美臉龐上的邪惡笑容頓時消失無蹤。
「喔,謝謝……」
「當然。」宮本點點頭,望向斜上方,回溯記憶似地接着說:
「喔……幸會。那那木先生是作家啊?」
男子開口便問,我們面面相覷。
宮本提出單純的疑問,那那木得意地哼了一聲。
「沒錯。聽說就在兩週前,有位叫岸田公晴的先生在這座村子神祕死亡。」
「過去爲了開墾北海道,許多囚犯被帶來進行修路挖掘隧道的工程。許多囚犯死於嚴酷的勞動,遺體沒有埋葬,而是隨意棄置。北見地方一帶有個叫鎖冢的地方,一直到近代,那裏都丟棄、或是草草埋葬着許多銬着手銬腳鐐的白骨屍體。國家把開墾視爲一種強制勞動,不是動員囚犯,而是讓一般民衆參與工程,招募北海道內外的志願者,照顧他們的食衣住。然而實際情況卻是把大量工人塞在狹小的房間裏,只提供毫無營養的粗陋食物。營養不良加上超出負荷的重度勞動,導致有人得了腳氣病,無法行走,但仍然無法停工休息,傷者和病人被迫坐着勞動。沒多久就到了極限,到處都陸續有人病倒,無法動彈,他們的屍體沒有被埋葬,而是隨意丟棄,有時甚至就丟進隧道牆壁或地面挖出來的洞裏埋起來,相當不人道。很像最喜歡眼不見爲淨的日本人會做的愚蠢行爲。」
芽衣子似乎嚇到了,徒有其表地向他道歉。那那木儘管表情不滿,但還是稍微清了清喉嚨,收拾怒容說下去:
明明沒人拜託,那那木卻興沖沖地交抱起手臂,轉身背對我們,重新面向隧道。
這別有深意的說法啓人疑竇。這時,我對這名男子湧出無法一言以蔽之的奇妙感覺。他知道什麼,或是發現了什麼。雖然我完全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但那那木應該是爲了確定他的假設,才以調查的名義前來這裏。
「所以,我打算明天針對這些事情展開調查。今天太陽也快下山了,我想休息一下,這座村子有旅館嗎?」
「岸田先生的死亡,有許多可疑的地方。然而警方的官方說法,卻不是釐清一切疑點之後才提出的。重大的問題到現在依然懸而未決。」
雖然有些古怪,但那那木似乎聰明過人。他會出聲與我們攀談,也並非單純偶然,而是抱有目的的行動吧。這麼一想,總覺得眼前這個人某種深不可測的不尋常特質彷彿更強調了出來。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
「我只要得到消息,有人遭遇或是目擊科學無法證實的怪奇現象或怪異事件,就會前往當地,釐清那是否真的是妖魔鬼怪—也就是超自然的存在所爲,並調查它的起源和來歷。有時我也會親身遇到鬼怪,親眼見到並接觸它們,獲得更詳細的資訊。」
「這樣啊,一定很困擾呢。」
我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神情困惑,那那木不管我們,自顧自說下去:
「你也不是完全相信這種說法吧?」
「應該大半都是吧。但如果只是這樣,我也不會特地跑這一趟了。」
「嗯,沒有。」
三門神社的「神靈附體奇蹟」我當然知道,也是這裏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我們從小就從大人那裏聽說三門一族施行的奇蹟,幾乎是盲目相信地成長。若是對照世間一般常識,那應該是稱得上荒唐無稽的超自然現象那類事物吧。大人的說法是,村子以外的人受到世俗成見阻礙,無法理解最核心的部分。因此村子裏形成了一種不能隨意向村子以外的人提起三門神社的奇蹟的默契。因爲人會害怕、排斥無法理解的事物。其中應該也摻雜了父母的憂心,怕我們上了國中,和村子以外的人交流以後,會無法被外人接受。
「嗨,各位好。你們是這座村子的人嗎?」
「那是我的名片。剛印好的。」
「我記得是這一帶發生地震,導致隧道一部分崩坍,在坍方的地方發現了好幾具白骨。」
我敷衍地回應,這時自稱那那木的男子第一次露出了像樣的感情。他大大地上前一步,目不轉睛地俯視着我。
芽衣子唐突地打住了話,同時「噫」地倒抽了一口氣,雙眼瞪得老大。
「我身爲作家,同時也在蒐集各地的怪異傳說。這是我的蒐集活動的一環。」
話題唐突地跳躍,令人困惑,但那那木居然知道這件事,也讓人驚訝。這些情緒搞得我們無所適從。
「可惜的是,就只有這一本,擔待一下吧。」
「我在各地走訪,爬梳媒體未曾介紹的妖魔鬼怪及相關習俗傳說,將由此得到的知識反映在我的作品當中。這就是我的畢生職志。」
「你們生活的這塊土地,是成立在這些人的捨命犧牲之上。即使在今天,這塊土地的某處仍有遺體沉眠着。連結北見市和遠輕町的常紋隧道附近,近年也有熱心人士組織進行搜索活動,發現了工人的遺骨。」
對吧?他向衆人確認,包括我在內的每個人都一起點頭。這件事只要是皆方村的人都知道。
「天曉得,不會是新人吧?」
是前來尋奇的沒神經觀光客嗎?
「爲什麼?爲什麼我老是遇到不認識我的人?這座村子沒牽光纖嗎?我上個月纔出了新書,別津町的書店卻連一本我的作品都沒進,一本都沒有!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次連網路上都刊登了我的訪談啊……!」
因此聽到外人問起這項奇蹟,我們會反射性地提高警覺,也是很自然的反應。
「呵呵,你們果然很好奇?假裝不認識,其實是我的粉絲吧?」
「是啊……你是……?」
「我叫那那木悠志郎,來這座隧道進行一點調查。實際看到,忍不住好奇,便進去裏面看了一下,但因爲沒帶手電筒,分不清東西南北,只好折返,結果碰上了你們。」
「就像網路上常看到的試膽影片那些嗎?難道那那木先生看過鬼嗎?」
我在他催促之下,再次垂下目光,看到名片上除了名字以外,還印刷着「作家」二字。
那那木自顧自說着,接着更取出筆來,在書上簽名,把文庫按到我的胸上。
那那木以滿不在乎的口吻結束話題,轉向其他方向。他的態度變化之快,讓我們也不由得愣住了。
「這裏沒有旅館。這是座小村子,而且也不是觀光地。」
聽到宮本的回答,那那木說着「這下傷腦筋了」,手扶在下巴沉思起來。現在的話,已經沒有前往別津町的公車班次了,而且雖然是夏天,夜裏還是很冷,那那木看起來也不像是能輕鬆勝任露宿餐風的類型。雖然是來歷不明的陌生人,但就這樣把他丟下,也教人不忍。
除了紗季和宮本以外的人—當然包括我在內,在村子裏都已經沒有家了,因此今晚預定下榻村子裏最大的九條家。雖然這裏是鄉下,但實在不可能有村民願意收留那那木這種可疑人物,因此選項必然地只剩下一個。
被我們行注目禮,紗季一臉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房間的話是有,我跟祖父說說看。」
「那太好了。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答謝一番的。」
那那木說出彷彿預先準備好的說詞,臉上微微漾出笑容。
2
我們帶着那那木返回來時的路。再次踏進村子,經過幾幢民宅時,我忽然停下了腳步。
從大馬路延伸而出的巷道內,有一棟宛如被遺忘的房屋。我看着那屋子,出了神似地陷入恍惚,篠冢出聲,「怎麼了,陽介?」我聽到他的聲音,卻無法反應,只是彷彿視線被定在了那裏,一心一意地注視着腐朽而宛如廢墟的房屋外觀。
「陽介,你還好嗎?」
宮本搭住我的肩膀,擔心地看我。我含糊地點點頭,離開衆人,走進巷子,穿過倒塌的圍牆旁邊,走到屋前。
玄關的門板已經快腐爛了,嵌在旁邊的霧面玻璃泛黑模糊。外牆在風吹雨打下變色,屋頂有部分崩坍,狹小的庭院被高聳的雜草給淹沒。
這裏是以前我生活的家。因爲長年無人居住,已經荒廢得不成樣子。理所當然,我住在這裏的時候,沒有糟成這樣。這屋子原本就是在屋主的好意下,便宜租給我們的,但只有一家三口居住,並不嫌小,而且通風良好,採光也無可挑剔。冬暖夏涼,是做工極爲紮實的房屋。
我出生在這個家,和父母一同生活。夫妻關係還很好的時候,父母總是爲彼此着想,看在年幼的我眼裏,他們也是一對很棒的夫妻。父親在宮本家的公司上班,母親在村子裏唯一一家超市兼差。下班回家後,母親就會煮晚餐照顧我,等父親回家。太陽下山的時候,父親回家,我們一家三口共進晚餐。雖然是一成不變的平淡日子,但我毫無不滿。在父母的笑容陪伴下,即使沒有手足,我也不感到寂寞。像這樣回想,在這座村子度過的時光,絕非全是不好的回憶。
至少直到母親離家出走那一天爲止。
在我即將升上國中的前夕,父親和同事起了衝突。是金錢問題所引發的無聊糾紛。但因爲這件事,父親和同事對立,丟了飯碗。這是個小村子,即使沒有過失,只要有人聯合起來搞臭名聲,就會被視爲事實。父親並非村裏人,原本是從外地來的,這也是一大原因吧。就這樣,我們家失去了一家之主的經濟來源。
起初母親增加超市的工時,支撐家中經濟,但要在這座村子覓得新的工作,難如登天。父親找不到新工作,對周圍的村人又懷抱着鬱悶的敵意,陷入孤立。這些壓力讓他逐漸靠酒精逃避,很快就變得鎮日酒瓶不離手。父親與過來關心探望他的朋友也漸漸疏遠,在村子裏的立場變得更糟,他開始將累積的憤怒向母親發泄。夜裏我入睡的時候,父母便開始對罵,有時父親會拳打腳踢,痛揍母親。隔天早上,兩人都若無其事地面對我,但打罵得那麼厲害,睡得再沉的人也會被吵醒。再說,只要看到母親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不可能沒察覺出了什麼事。
就在這樣的生活中,某天母親消失了。不管再怎麼等,她都沒有聯絡,後來我聽說她和上班的超市員工私奔了。母親離家的那天早上,送我去上學的她連一滴淚水都沒有流,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與我道別。
單方面地沒有任何解釋。
「兇手是不是知道他在虐殺岸田先生的期間,不會有人來神社?兇手也知道岸田先生每個月會來村子一次,一個人待在皆方神社,所以纔敢大膽犯案。」
被松浦吐槽,篠冢形式上嘔氣地說「幹麼這樣說啦」。在愉快的氣氛催化下,我也喝了不少,暫時舒緩了一度消沉下去的心情。
「聽說命案現場的皆方神社,是取代十二年前燒燬的三門神社興建的。是村長決定興建的嗎?」
「陽介,你沒事吧?」
「對了,那那木先生是來這座村子做什麼的?」
浮現在暮色中的自家,感覺就像棟完全陌生的可怕建築物。
那那木不待對方反應,又說下去:
「沒錯。只要是這座村子的人,應該都明白這指的是什麼吧?」
紗季板着臉說完,一口氣喝光杯裏的啤酒。一提到父親就不高興,這反應跟以前完全一樣。
臉酡紅得像燙章魚的忠宣忽然想起來地問。
那那木說出異常詳細的案情,不只是忠宣,在場的每個人都朝他投以訝異的眼神。連宮本和紗季都露出這種反應,看來那那木說的是連當地居民都不知道的事實。
如果那時候父親沒有丟掉飯碗,母親沒有拋家棄子,我就會永遠住在這座村子嗎?我眺望着靜謐地存在於那裏,宛如達成了被賦與的使命的房子,尋思着這些徒勞的事。無言地俯視着我的昔日住處,靜靜地佇立在薄暮之中,就彷彿根本不記得我這個人。
即使聽到篠冢直接而俗氣的問題,那那木也面不改色地回答:
小口啜飲着日本酒的那那木聞言眼睛一亮,彷彿就在等人這麼問起,結果坐在旁邊的芽衣子立即強硬插嘴。
「就如同三門神社的預言,耗費漫長的光陰,村子的生活穩定下來,村民對三門神社的信賴也變得堅定不移。從這個時候開始,就有許多香客湧向了三門神社。他們居住的土地和生活基礎都不同,卻都有一個共通點。」
「其實啊,那那木先生是一名恐怖作家,同時也是到處蒐集怪異傳說的鬼怪警察—不對,是鬼怪偵探。跟一般作家不一樣,總之真的超級優秀喔!」
「真奇怪呢,這麼一來,就等於沒有任何人看到兇手前往神社,在隨時都可能有人來參拜的情況下,花了許多時間折磨岸田先生,加以殺害,接着同樣沒有任何人目擊,消失無蹤。不覺得這個兇手真是膽大包天嗎?」
在祖父母那裏,我得到了舒適的生活,然而開了大洞的心卻怎麼樣都無法填補。不僅如此,我動不動就仇視找到工作的父親,不跟他說話,也不跟他對望,藉此發泄無處排遣的憤怒。對於這樣的我,父親什麼都沒說。應該是不熟悉的工作讓他精疲力盡,根本沒力氣理我吧。可是,父親每天做着毫無成就感也沒有樂趣、只是浪費時間和體力的工作,我覺得他的背影在默默地責備着我。
「成爲小說家,收入果然很驚人,對吧?只要出一本書,就可以逍遙過日子了嗎?」
因爲他已經……
「一般世人的認知或許是這樣。實際上,數十年前確實好像也有過這種時代,但現在出版業正值蕭條,就算出了一本書,賣得不錯,能單靠寫作收入維生的時間,頂多也只有一兩年。當然,也要看作家自己是節儉還是揮霍。」
「當然了。那場火災真是太慘了,當時也上了報。」
那那木表現出接受的樣子,自顧自轉移話題。他定定注視着警覺的忠宣,繼續說道:
宮本平靜地說完,轉身走向馬路。我跟了上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最後一次回頭。
「明治時期,這塊土地受到開墾,村子也有愈來愈多人遷進來落腳時,三門一族就已經在這裏了。他們算是參與這座村子成立的最元老的一批村民,也是當時的村中領導,率領着村民。當時土地並不肥沃,山上也有許多兇猛的野獸棲息。尤其是冬季的嚴寒,更是筆墨難以形容。當時支持村民生活的資源和工具都十分匱乏。人們是爲了追求希望而遷至這片新天地,然而面對這殘酷的現實環境,卻也只能在這片土地掙扎求生。人們披荊斬棘,開墾荒野,耕作田地,種植作物。支持着他們的精神寄託,就是對神社的信仰。只要不忘崇拜土地神,感謝神明,神明就會擊退邪惡之物,帶給村子富裕與繁榮。三門神社對村民如此宣揚,漸漸打造出生活的基礎。」
「等一下,那那木先生。我從剛纔聽着,你對案情也未免太瞭若指掌了吧?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我爸對任何人都擺架子,一遇到不爽的事,馬上就氣焰囂張,一副要幹架的態度,面對外人更是這樣。那那木先生沒事真是太好了。」
3
「這不可能。岸田和三門神社毫無瓜葛,他甚至不認識三門一族。」
這天夜裏,九條家的大和室裏,紗季的繼母九條薰大顯廚藝,盛情款待我們。以海膽、牡蠣、鮪魚、鮭魚、鯨魚生魚片等海鮮爲主,還有竹筍飯和螃蟹鍋等等,面對滿桌子幾乎擺不下的豪華盛宴,我們完全被震懾了。
「不曉得呢,我也不能說什麼。」
忠宣冷淡地應聲,那那木也不氣餒,身子往前探。
「沒這回事。不談那座隧道,這座村子不是還有別的嗎?每個人都大惑不解的怪奇事件。」
「啊……沒事,我很好。」
「然而實際上沒有任何財物失竊。連岸田先生的錢包都完好地留在現場。」
忠宣沒有應聲。那那木說下去:
「是爲了不幸罹難的三門神社的人而建的嗎?」
與皆方村突來的離別、跟朋友的離別,以及和霧繪的離別,令我憤怒不已。當時我和霧繪的關係並未超出朋友的範疇,她想要和我建立起什麼關係,我也毫無頭緒,但重要的是我想待在她的身邊。然後,在尚未向她表白心意之前,我絕不願意離開這座村子。
這時我們也差不多聊膩自己人的回憶了,因此話題的中心自然地集中到那那木的工作上。雖然沒聽說過這名作家,但是一般人這輩子難得有機會和職業小說家交談。松浦、篠冢、紗季和芽衣子連番提出大剌剌的問題,而那那木每一次的回答都讓我佩服不已。
「三門神社提出的教義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關於『罪』與『死者』的部分。三門神社認爲,犯下悖離人道的犯罪的人,都會遭到死者帶來的報應,這片土地就是由這樣的秩序所守護。」
芽衣子口齒不清地加上任意曲解的解釋說明,那那木困擾地瞥了她一眼。
背後傳來的聲音嚇得我差點跳起來。宮本和剛纔一樣,一臉擔心地站在圍牆外。
忠宣仰頭飲盡酒盞裏的酒,輕嘆了一口氣。
「唔。確實,村郊的隧道也有人說有某些來歷,但也不是這塊土地而已。北海道各地有太多那樣的地方了。要說它有什麼怪異傳說,不會有點遜嗎?」忠宣說。
我被母親拋棄,被迫和整個人泡在酒精裏、一開口就是罵人的父親一起生活。到了這時,平常甚至不跟我說話的村人,也開始小心翼翼、好聲好氣地對待我了。這或許是值得感謝的轉變,同時卻也讓我感到悽慘無比。
「這樣啊,那麼岸田先生的事先擱一邊,可以詳細告訴我三門神社的事嗎?」
男子把臉貼在玻璃上,圓睜的雙眼凝視着我。
「請問……」
「關於這一點,我只能透露我有個善心協助者。」
「關於儀式,詳情我也不清楚,但還是有一些能說的事。或許應該趁此機會,讓你們也瞭解一下三門神社和村子歷史的關聯。」
屋頂上,幾隻烏鴉如泣如訴地啼叫着。我覺得牠們就好像在主張這個家是牠們的,忍不住苦笑。接着拉回視線,想要最後再看一眼玄關,卻赫然倒抽了一口氣,怔在原地。
不可能,不應該有這種事。我否定浮現腦中的想法,彷彿拒絕接受地搖着頭。
忠宣不是問那那木,而是問我們。沒有人反對。
「唔,差不多。當然,跟警察還是偵探那些無關。」
「就是兩星期前,在皆方神社遇害的岸田公晴先生的事。警方調查發現,岸田先生身上的傷口,驗出了活體反應。也就是說,他是活生生地被打斷全身的骨頭死亡的。這不管怎麼想都太異常了。犯罪率較高的都市地區也就罷了,以發生在這樣的鄉下村莊的命案而言,實在是太恐怖了。」
然而結果這樣的生活並未持續太久。母親離家過了三年的時候,父親退掉這間房子,帶我離開村子了。完全沒有商量,也不問我的想法,就搬到札幌去投靠祖父母了。
父親的任性妄爲,從我身邊奪走了母親、奪走了溫暖的家庭、奪走了村子的生活,甚至奪走了霧繪。沒錯,一切都是父親的錯。我們之間當時或許仍碩果僅存的一絲父子親情,在這時候徹底切斷了。
忠宣的語氣變重了些,急躁地問。但那那木依舊從容不迫,不改平淡的語氣。
「聽說過去三門一族會舉行某種儀式,展現『神靈附身的奇蹟』。許多香客聽到這個傳聞,來到這座皆方村。他們渴望的奇蹟究竟是什麼?我很想知道。」
「岸田先生是一個人待在皆方神社的時候遇到攻擊。犯行發生在下午一點至四點之間,附近居民都沒有看見可疑人物的蹤跡呢。」
烏鴉在頭上聒噪地飛起。振翅聲聽起來異常地大,我反射性地睜開閉上的眼睛。
那那木只想用含糊的回答帶過。
「其實在過來這裏之前,我在別津町和岸田先生的家屬談過,聽說岸田先生這個人極爲和善,溫文儒雅呢。」
宮本有些批判地問,那那木嘴脣浮現笑意點點頭。
「根據我的經驗,異常案件通常都與怪異傳說密不可分。我之所以會想要深入調查岸田先生的事,也是出於這樣的理由。所以我本來想在前往那座隧道之前,先去看一下出事的皆方神社,卻被村人制止了。我說我想看現場,結果對方生氣了。我記得對方也自稱姓九條。」
九條修也是村中消防團的團長。忠宣是村長,而兒子修擔負領導村中男丁的重要角色。從我還住在村子的時候,九條修就積極攬下巡視村子的工作,對外人尤其嚴厲監視。因此他沒有放過那那木這種可疑人物,也是合情合理。
「咦,你知道得真清楚。」
「我是這麼聽說的。」忠宣說。
「哎唷,別謙虛了。一本不夠的話,不停地寫、不停地出不就好了?真羨慕,我也想寫本暢銷作,優雅地過日子呢。」
「他們渴求的救贖,就是『神靈附體的奇蹟』,對嗎?」那那木說。
對此忠宣提出異論。
我受夠了無言地咒罵「要是沒有你就好了」的父親,高中一畢業就搬出了祖父母家。
「那一定是修吧。我兒子,紗季的父親。」
忠宣的語氣與其說是在對那那木說,更像是在對我們說,他娓娓道來。
「只是巧合罷了。警方也說是爲了搶劫財物。」
那那木隔了一段不自然的停頓,接着說:
「那那木先生的意思是,岸田先生的命案和三門神社有關嗎?只因爲兩座神社就在旁邊?」
「是嗎?」
「是啊,我讀過報導了,內容確實慘絕人寰,令人不忍卒睹。村長想要興建新的神社,安慰他們在天之靈,這樣的心情我也完全理解。」
嵌在玄關旁邊的毛玻璃。裏面有人。那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用隔着玻璃看這裏的姿勢觀察着我的動靜。
我在心中喃喃自語,試圖說服自己,然而不知不覺間,卻像瘧疾發作似地渾身哆嗦起來。神祕人影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我,就像在嘲笑這樣的我。這顯然太異常了。隔着一片玻璃與對方對望的狀況讓我害怕得不得了,我用力閉上了眼睛。汗水淌過太陽穴,膝蓋哆嗦起來。
忠宣沉默了半晌。別人問什麼就答什麼,這似乎讓他很不樂意,但又無法強勢拒絕,他深自煩惱了一番,最後語帶嘆息地低語一聲「沒辦法」,目光在觀望的我們身上巡了一圈,沉重地開口道:
這時,錯愕的驚叫冷不防衝出喉嚨。我認得玻璃另一頭的人。這樣的感覺湧上心頭,同時我強烈地困惑起來。
只有我的好朋友依然像過去那樣與我相處。當時我不願意向身邊的朋友—尤其是霧繪暴露自己的脆弱,總是在逞強,因此他們和過去一樣待我,真的讓我很開心。再說,比起母親離家、比起父親落魄潦倒到判若兩人,能夠和霧繪在一起,對我來說更是重要。我的目標是總有一天要向她表達情意,最重要的是,能夠每天和她肩並肩一起上下學,讓我在難熬的生活當中得到了一絲滿足。
「就像你說的,岸田絕對不是那種會引來仇殺的人,這我也很清楚。可是那那木先生,這跟你說的怪異傳說有什麼關係嗎?」
「其實在過來這裏之前,能調查的我全部調查過了。也去過別津町的鄉土資料館,但關於三門神社的記述少得匪夷所思。這應該是隻有少數人之間口耳相傳的傳說吧。那麼即使是村人,知道詳情的人也有限。關於這一點,村長您治理這座村子已經很久了,不應該完全不知情。而且我會像這樣打擾府上,也算是某種緣分。」
死者。聽到這個詞,一股冰寒不期然地滑下背脊。
「是。」
紗季打斷兩人的對話,提出疑問。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假惺惺地歪頭說:
「我身爲村長,這樣說好像不太得體,不過這村子感覺沒什麼引人注目、更別說能引起大師興趣的東西。」
「……啊。」
薰準備好餐點便退出和室,接着紗季的祖父—皆方村村長九條忠宣進來了。相較於十二年前,感覺身體縮水了一些,但和藹紅潤的面貌依舊。
「可是,這樣的地點卻發生了悽慘的殺人命案,實在太可怕了。兇手爲何會刻意選擇這個地方呢?」
那那木把小酒杯放回桌上,與訝異地蹙眉的忠宣面對面。
從朦朧的人影來看,是男人嗎?冷靜想想,應該是村人有事進去屋子,這樣的話,可疑人物反而是我。但若是這樣,爲什麼對方不出聲喝問我是誰?爲什麼只是隔着玻璃偷看我?
我正要出聲,這時「砰!」的一聲,對方手拍在毛玻璃上,把臉貼了上來。我嚇到動彈不得,毫無意義地屏住呼吸觀看着。
「原來是這樣。」那那木望向紗季。
這中間只有短短數秒。再次望向毛玻璃時,男子已經消失不見了。是回去屋子裏了嗎?還是……
「你是能寫出什麼暢銷作?小學的時候,連一張作文稿紙都寫不滿,老是被留下來。」
「另一方面,只要堅定信仰,正直做人,死者就會回應生者的祈求。他們如此宣揚,並透過某種儀式,證明了此言不虛。」
「那是什麼樣的儀式?」
那那木原本一直從容不迫的聲音,這時似乎變得熱切起來。
「與死者重逢。讓失去重要的家人或情人的人們與死者重逢,找到活下去的希望,這就是『神靈附體的奇蹟』的本質。」
那那木專注聆聽,彷彿不願錯過忠宣的任何一字一句,感嘆地說道:
「原來如此,真是太耐人尋味了。看來三門神社與一般神社很不一樣呢。」
有什麼不同嗎?我們一頭霧水,那那木轉向我們開始解釋。
「日本的神社直到明治時代以前,雖然也進行婚姻等祭祀活動,與死亡卻沒有密切關係。因爲死亡是寺院—也就是佛教的職權範圍,在日本古來的神道教裏,死亡被視爲必須忌諱的『污穢』。奈良時代以後,中央提出『神佛習合』政策,神社與寺院合爲一體,根植於人們的精神,但明治維新以後,政府頒佈『神佛分離令』,神道教與佛教又被一刀兩斷分開來。從此以後,神社與佛寺的共存就變得困難起來。在神道教裏,死亡帶有污穢,是必須忌諱的。神道與高唱極樂往生、輪迴轉生,積極談論死後世界的佛教,最大的差異就在這裏。與死者重逢的概念,真要說起來,與神社的存在是互相牴觸的。然而三門神社卻肯定這種矛盾,宣稱『死者會制裁罪人』。這是極爲特異的例子。不知道單純只是一種比喻,或是真正意義的死者……」
說到這裏,那那木的聲音愈來愈低,開始喃喃自語,陷入沉思。感覺就像把說到一半的話撇到一邊,專注在整理思緒。
坦白說,我活到這個年紀,對三門神社的教義從來沒有一絲懷疑。只是模糊地相信「就是這樣的」,甚至以爲三門神社的規矩,就是全日本所有神社的規矩。但聽到那那木的話,我才第一次發現過去信仰的事物,極有可能其實是異端邪說。
毫不知情,也不深思,我對如此盲目信仰的事物萌生出不協調感,並且在內心急速膨脹起來。
「三門一族舉行的『神靈附體的奇蹟』,村長實際看過嗎?」
那那木沉思了一陣之後問。
「一次都沒有。我沒有想見的死人。再說,三門舉行儀式的次數愈來愈少,最後少得可憐。像十二年前,一年有個一兩次就算多的了,就算香客上門,多半也都會喫閉門羹。」
「感覺好像有什麼內情?」
那那木上身前傾,目不轉睛地盯着忠宣。後者一副受不了他灼熱注視的樣子,帶着嘆息點點頭。
「真正的理由,應該是時代變遷吧。隨着文明發展,人們對神社的敬畏也日漸淡薄。帶着信仰遷移到這塊土地的人少了,村人也都搬到都市去了。也有愈來愈多人想要脫離神社主導的古老習俗。事實上,就算求神拜佛,人也無法得救。盛極必衰,這纔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從忠宣的口氣聽來,比起哀悼三門一族的死,似乎更爲村子終於逃離它的支配而感到安心。
彷彿在說三門神社會消失是理所當然。
「無論如何,村裏已經沒有三門的人了。當然,與岸田的命案也沒有任何因果關係。這可不是你寫的那些小說,那那木先生。那座隧道、三門一族,還有岸田的死,全都沒有關係。這就是我的答案。」
「吵死啦!三更半夜的,到底是在幹麼……呃,咦!」
接着望過去的時候,霧繪穿着制服站在那裏。是我們就讀的別津町的國中制服。成長爲青少女的霧繪老成得判若兩人,同時臉上仍帶有一抹童稚,剪齊的劉海更強調了這一點。
細語喃喃的芽衣子,表情罩上些許陰霾。溼潤的眼眸中,悲傷的感情碎片若隱若現。
4
我用色咪咪的眼神看芽衣子?太扯了,哪有這種事?
「—可是可以見到你,我還是好開心。」
「陽介。」
「有什麼關係?就算結了婚,戀愛也是自由的。當然我也是,人妻也完全OK。」
芽衣子噘着嘴撇開臉,搞得彷彿坐實了是我把她帶進房間的狀況。即使我想辯解,現場氣氛也不容我這麼做。我滿懷怨恨地看着芽衣子,她百般不願地爬出被窩,穿上先前脫掉的衣服。
「我懂,可是這狀況不行吧?總之妳先放手。」
「怎、妳怎麼……?」
我醒了過來。月光灑進陰暗的室內。彷彿被這道幽光所牽引,意識緩緩浮上。
我連忙想爬出被窩,芽衣子卻伸手環抱上來,不讓我逃走。
「陽……介……陽……介……」
霧繪只留下這聲呼喚,倏忽消失。緊接着,我的視野被刺眼的閃光籠罩,下一瞬間,皮肉感受到被燒焦的灼燙。不知不覺間,周圍化成一片火海。不只是境內,連三門神社的拜殿都被火焰包圍,火星在黑色的夜空漫天飛舞。
然後我做了夢。
「陽介……」
「我以前是個矮冬瓜,一點女人味也沒有,可是現在已經完全蛻變爲成熟的女人了,對吧?」
說到這裏我停頓了。躺着的我旁邊,不知怎樣有着芽衣子。
「你們兩個在別人家裏搞什麼啊?」
「而且那麼久不見,你居然結婚了,真是太薄情了。」
「別管那麼多了,你別動,喏……」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頭,瞬間,化爲一團火球的霧繪映入眼簾。
「噓。沒關係,你的話,我完全可以。」
許多焦黑的頭蓋骨顫動着裸露的牙齒,絞動着應該已不存在的喉嚨,七嘴八舌地呼喊我的名字。
我表情僵硬,但腦袋以驚人的速度運轉。可能是我這副模樣太好笑,芽衣子很快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怎麼會……霧繪!」
「白癡啊?男人真的沒一個好東西。」
「你呻吟得好厲害,還好嗎?」
這時,我看見她裸露的大腿內側有塊大大的瘀青,和像是燒燙傷的小圓點,喫了一驚。我厚着臉皮,定睛細看,發現露出襯衫領口的胸膛也有相同的疤痕,解開手錶的左手腕上,甚至有被拉扯般的細微傷痕。
她滿臉調皮的笑,愉快地搖晃着肩膀說:
爲了逃離強硬的勾引,我拼命抓住榻榻米,這時房間外傳來許多腳步聲。不一會,紙門猛地打開來,燈光乍然亮起。
聲音低沉混濁而詭異。皮肉的焦臭味刺鼻。一頭長髮發出噗滋聲響,一眨眼就被燒融,一具只剩下骨頭的悽慘焦屍倒在我的面前。
思考觸碰到這件事的瞬間,妻子肚子裏的新生命,以及它所引發的複雜情緒又浮現出來。
芽衣子打斷我辯解的話,在我的耳邊囁嚅說:
「不、不是的!喂,芽衣子,妳也說說話啊!」
紗季的聲音一開始不耐煩,後半則轉爲驚奇與好奇摻半。
「—介、陽介!醒醒啊!」
「那是……」
「嘖。我們好不容易正要享樂子,你們怎麼不會看一下場合啦?」
時近午夜零時,持續了很久的酒宴終於散會,衆人回到爲各人準備的客房休息。
環顧四下,境內各處倒臥着其他同樣被燒焦的屍體。
我甚至情願犧牲一切,來換取這一刻成爲永恆。
芽衣子不理會困惑的我,理所當然地微笑。她好像穿着當成睡衣的T恤,鑽進我的被窩裏,大腿一帶感覺到溫暖的肌膚觸感。
「霧繪……霧繪……!」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有用那種眼神看妳……」
「有什麼關係?以前大家常像這樣睡大通鋪過夜,不是嗎?我們也一起睡過好幾次嘛。」
忠宣叮囑似地如此作結。對此,那那木只應了聲「這樣啊」。看起來也像是表面上接受了,其實內心仍繼續琢磨着某些想法。就像他從忠宣的話中正確蒐集到自己需要的資訊,試圖接近所追求的答案。
「喂,陽介,再怎麼說,你這也太扯了……」
松浦搭便車摟住紗季的肩膀。紗季立刻拍掉那隻手,受不了地嘆氣道:
我們就這樣彼此對視,僵了片刻,好一陣子處在尷尬的沉默中。
一開始想,情緒便愈來愈紛亂,更是睡不着覺了。但我還是耐性十足地閉着眼睛,等待睡魔眷顧,身體漸漸無力,不久後便緩緩墜入夢鄉。
「啊,我沒事。只是做了怪夢……」
「住、住手!喂!哇!」
「咦,怎麼了?快走啊。」
當時我無法融入新的土地,多愁善感的青春期都在憂鬱中度過,實在不願意和會勾起故鄉回億的對象積極聯絡。漸漸地,芽衣子也不再寫信給我,我以爲我們的關係就這樣自然風化了。
「妳在做什麼?妳怎麼會在我房間?」
「今天從見到的時候開始,你就一直用色咪咪的眼神看我,對吧?」
我完全無法想像。
我草草換了衣服,倒進被窩裏。在酒精作用下,腦袋一片迷茫,沉浸在宛如置身水中的舒適感覺。原本我打算就這樣直接入睡,神智卻意外清醒,怎麼也睡不着。我平日不怎麼喝酒,是一醉立刻就會想睡的體質,今天怎麼這麼反常?我自問着。是認枕頭嗎?還是在久違來訪的故鄉感受到太多事,導致精神亢奮?無論如何,明天就必須離開這座村子,回到原本的生活。我可不想拖着一身疲憊回家,又跟情緒不佳的妻子吵架。
「其實我都知道了。」
燒盡一切的火焰,彷彿本身具有意識一般扭動着,將抱頭吶喊的我吞噬進去。
不曉得有沒有聽進我的話,芽衣子不肯放開抓住我的手。
「好了啦,別管他們了。都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等一下,妳在說什麼?」
「沒有回信給妳,我覺得很抱歉。真的—」
「沒關係啦,過來嘛,陽介。」
「就說不是這樣了,妳不要隨便曲解,好嗎?」
「……嗄?」
「我說陽介,我真的很想你耶,你懂嗎?」
「我寫了那麼多信給你,你卻連個回信都沒有。」
「住口!住口!」
我甚至忘了眨眼,注視着她—三門霧繪的側臉。朋友已經從我的意識中消失,在只有我和她的封閉世界裏,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就像不願有任何一秒錯過她的存在。
「住手,放開我!」
我要成爲父親……變成父親那樣嗎……?
這意義深遠的一句話,讓我的思考停止了。
「陽介好奇怪。」
「不用掩飾啦,陽介。你從以前就很懦弱,有話也不敢說出口,看得我都在一旁替你焦急。可是我不討厭你這樣的個性。」
她冷冰冰地望向松浦,接着轉向我。
芽衣子的手撫上我的褲子,我連忙滾出被窩,但芽衣子揪住我的腳踝,想要把我拖回去。那麼細的手指哪來那麼大的蠻力?她的手以令人驚訝的怪力毫不留情地箍住我的腳踝。
「這裏,陽介。」
芽衣子討好似地看着我,尋求我的同意。
我還是個孩子,在現在已經不存在的三門神社境內。視線前方,與我同齡的朋友正四處奔馳歡鬧。我坐在拜殿的階梯上,遠遠看着他們。在我旁邊,稍微拉開一點距離的石階上,坐着一名少女,和我一樣看着朋友。少女留着一頭烏黑長髮,身上灑滿了穿過枝葉間而來的陽光,熠熠生輝。露出白色無袖洋裝的手臂纖弱得彷彿一碰就斷,卻也有種健康的柔韌感。她的側臉白皙得令人屏息,臉頰微微泛着紅暈。水汪汪的大眼和修長的睫毛讓人印象深刻。
「陽介。」
「陽介,你都不覺得對不起老婆嗎?」
呵呵,霧繪輕笑,站了起來。長及腰際的黑髮輕柔晃動,散發出甜美香味。
那凌厲而尖銳的眼神,究竟注視着什麼?
「我說陽介……」
接着探頭進來的篠冢一臉傻眼地責備我。晚了一步前來的松浦似乎也立刻看出狀況,抒發牛頭不對馬嘴的感想,「嘿~很有一套嘛,陽介~」
松浦沒理會發現意外傷痕而驚慌的我,憋着哈欠離開房間了。
與擔心的內容天差地遠的答案讓我渾身無力,同時我陷入更強烈的混亂。
芽衣子用食指堵住我的嘴巴,一廂情願地說下去:
「對不起,可是那時候我自己也自顧不暇。」
對了,這裏是九條家的客房,我今晚在這裏。我在腦中整理狀況,身旁再次傳來聲音。
霧繪笑逐顏開。柔軟的嘴脣勾勒出優雅的笑容。我無法直視她的笑容,支吾起來。爲了掩飾害臊,我正襟危坐,把視線扳往不相干的方向。
我忍不住大叫。熊熊燃燒的烈火蓋過了她說的話,她的衣服、頭髮和皮膚,都不斷燒得焦黑、潰爛。
小時候整天追着我和霧繪跑的芽衣子確實變得美麗得判若兩人,成長爲一名成熟的女性了。這個事實我必須承認,可是……
「那是小學生的事了。而且我—」
就在這時,霧繪想到似地看向我。因爲我正注視着她,我們當然四目相接了。
「怎麼了?」
她到底知道什麼?我思索這話的真意,一個疑惑很快浮現腦海,我連忙驅散它。芽衣子不可能知道那件事。不,不只是芽衣子,我沒有告訴過今天重逢的任何一個朋友。
霧繪柔聲呼喚我。光是這樣,我的心便陷入了飄飄然。她的聲音、呼喚我的嘴型、溫柔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憐愛,充盈了我。我甚至覺得只要有她,其他什麼我都不要,與她共度的時光,是比什麼都更值得珍惜的至福時刻。
我不明所以,只是這麼狂叫。空洞的眼窩直勾勾地仰望着我。被烈火籠罩的神社。燒成焦黑骨頭的大量亡骸。面對此情此景,我只是哭喊着求救。
「呃,等一下……」
我連忙要挽留衆人,這時室內的燈光閃爍了幾下,接着無聲無息地熄滅了。同時,連走廊的燈光都消失不見,我們全都驚呼起來。
「停電嗎?」松浦問。
「受不了,這間破屋子搞什麼啊?」
紗季大聲咒罵,也沒有人趕來。因爲也不能就這樣待在原地,我們決定一起下樓。
「記得斷路器在玄關旁邊的櫃子裏。」
紗季回溯着記憶,這時領頭的松浦突然停下腳步。篠冢撞上他的背,「幹麼突然停下來?」
「喂,你們有沒有聽到?」
松浦的聲音嚴肅得反常。聽到他這話,衆人都屏住呼吸,張大了耳朵,但也沒聽到什麼特別的聲音。即使有什麼動靜,屋子裏除了我們以外,本來就還有別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沒聽到啊?」
芽衣子纔剛不滿地這麼說,不知何處便冒出一道「鈴……」的一聲,我們全都定住了。
「那是……鈴聲嗎?」
我口中喃喃,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鈴聲似乎是屋外傳來的。鈴聲留下嫋嫋餘音完全消失時,毛玻璃另一頭有一團搖曳的白光一晃而過。
「呃、喂!……那是什麼?」
篠冢聲音發顫,跳也似地後退。
「有人經過吧,有什麼好驚訝的?」
九條家面對大馬路,平時都被路燈照亮,現在卻不知爲何一片漆黑,玻璃另一頭被深淵般的黑暗所支配。就像紗季說的,有人經過是很正常的事,但都市也就罷了,這樣的鄉下村落,應該沒什麼人會三更半夜在外頭閒晃吧?
每個人應該都有一樣的想法,雖然感覺不對勁,卻沒有人採取行動,去確定那團光究竟是什麼。正當衆人猶豫着不知如何是好,背後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音,刺眼的光照向我們。
「喂,你們杵在那裏做什麼?」
「宮本嗎?」
「慢着,不要動!」
鬼火。人魂。這些詞彙掠過腦際。穿過我們面前的,會不會是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事物?我被這種想法給攫住,背部一陣悚然。我沒辦法把這個想法告訴任何人,無處可去的疑問只是梗在心頭。
看到這樣的那那木,我感覺到一股有別於眼前這幕悲慘景象的、自體內沸騰而出的恐懼。
同一人的聲音再度傳來,我們都再次僵住。只有一個人—那那木毫不畏懼,跑向前方的黑暗。
是宮本出聲喝斥。他以難得一見的緊迫態度喊道,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巷子前方。篠冢凍結似地停止動作,我們也聽從宮本的指示,一動不動地靜觀其變。
「討厭,感覺好不對勁。我們快點回去吧。」
來到大馬路,如同想像,是一片黑暗,鄰近屋舍也沒有半點燈火。被異常耀眼的月光照亮的村中光景,讓人覺得宛如誤闖異世界一般,激起不安。
「總之,我去叫我爺爺還是我爸,跟他們—」
「噫啊啊啊……啊……住手!救人—」
「會不會是在求救?」
「喂……呃、你……」
—就在這時。
「那你說那是什麼?」
我在幾乎傻掉的狀態下望向那那木,只見他手扶下巴,似在沉思。表情冰冷,缺乏感情,面對眼前異樣的情景,也沒有驚慌失措,反倒是意氣飛揚地在思考。
我聽聲音這麼猜測,朝着光問,宮本把手上的光—手機的手電筒拿到下巴附近,照亮自己。宮本身後還跟着那那木。那那木和白天一樣,西裝筆挺,旁人看了都要替他覺得熱。
宮本朝着連數公尺前方都看不清楚的黑暗呼喚。沒有回應,但不遠處的巷弄亮着濛濛白光。不是手電筒也不是火光,若要比喻,就像是螢火蟲發出的微弱光芒。
短暫的膠着之後,女子的手一動,緊接着清脆的鈴聲響起。那道鈴聲拖出長長的尾音,留下黏附在汗溼肌膚上的餘韻,被吸入黑暗中消失了。這時,我們頭頂的路燈閃爍起來,下一秒,耀眼的燈光照亮四下。
松浦說完便打開櫥櫃,伸手摸到了斷路器。這時他錯愕地驚叫:
「怎、怎麼可能……」
男子的聲音不自然地斷掉了。就像電視機關掉一樣,戛然止息。
男人離去的馬路前方,傳來拼命如此哭訴的男聲。
「—喂,那女的去哪了?」
「嗚、嗚哇啊啊啊啊!」
松浦驚慌失措地問,沒有人回答他,但每個人也都理解這個事實—理解那團黑色的物體,就是剛纔發出慘叫的男人。
如果那真的是螢火蟲的光,真不知道該有多好。與幽光一同出現在巷弄角落的,是一名戴着帽子的中年男子,身上的工作服破爛得不忍卒睹。男子蜷着瘦骨嶙峋的身體,上身前屈,一步慢似一步,踩着烏龜般鈍重的步伐往前進。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男子的身體散發出淡淡的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像鬼火般搖曳着。
「是人嗎……?喂,那是人嗎……?」
被這麼直截了當地一問,我們幾乎是無意識地面面相覷。雖然不是能三言兩語交代的單純狀況,但坦白說,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噫!不要來!不要過來!」
宮本說,率先衝出屋子。遲了一拍,那那木跟了上去,我們其他人也跟上去。雖然我不願意離開屋子,但總比糊里糊塗地被丟在這樣的一片漆黑當中好多了。
「這是……」
那個倒臥在地面、手腳朝不自然的方向歪折的黑色「物體」,各處露出穿破皮膚的白骨,原本應該是頭部的位置卻是空的,柏油路面散落着被磨碎一般的肉片。四下一片溼黑,就像在述說着眼前悽慘的景象。
女子緩緩側頭,轉向這裏。瞬間,更強烈的駭懼籠罩了我的全身。雖然看不見女子的表情,卻近乎刺痛地感受到她正在看着我們。其中存在的,不是什麼凡庸的人類感情,而是不可能再強烈的赤裸裸惡意。是一團龐大的怨念。
芽衣子催促我們,轉身要走,卻發出尖銳的慘叫。因爲好幾個與剛纔穿過馬路的人完全一樣的人已經逼近我們背後了。
「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什麼……?鬼嗎……?不會……吧?」
「啊……嗚啊啊!不是我!我什麼都……啊啊啊!」
就站在我旁邊的那那木以小得幾乎無人聽得見的聲量,但確實這麼自言自語。接着他嘴脣扭曲,發出笑聲。隨着「咕咕咕」的壓抑笑聲,那那木的側臉轉爲有些陰森邪惡的表情。
松浦指着男子離去的方向,驚慌地大叫。當然沒有人能回答他。
求救的男子早已變得面目全非。一旁,黑衣女子只是凝身不動地佇立着,身上的衣帶與和服在夜風中飄動。表情被一頭黑髮和深邃的黑暗所遮掩,無法窺見。她有種和那些工作服男人相同的虛無感,另一方面卻又以無可言喻的威懾感將我們束縛在原地,甚至不許我們逃離。
應該也不是不信他的話,但爲了確定,宮本還是用手機燈光照向松浦的手。
那那木冷靜地呢喃道。眨也不眨地盯着黑衣女子的那雙眼睛,有着即使目睹異樣之物,也絕不失去冷靜的堅強意志光芒。
「總之先開燈吧。有話等下再說。」
篠冢劇烈地哆嗦。
「不要問我啦。」
那那木不聽制止跑掉了。留下的我們裹足不前,結果還是跟着跑了過去。
穿過馬路,拐過轉角,眼前是那那木的背影。
一陣難以忍受的嘔吐感襲來,我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那、那是有人在慘叫吧?」
篠冢嚇到腿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他雙手撐地,隨即爬起來要跑,被一道凌厲的聲音制止了。
「不是斷路器的問題。電源好好的。」
停電。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大不了的。令人介意的是,爲什麼是這時候?還有,剛纔穿過屋前的那團光是什麼?不是手電筒,也不是路燈的光,是一種冰冷凝結、空虛的光。
所謂嚇破膽,就是這種情形。
聽到紗季的話,衆人全都走向玄關。在這樣的對話中,一股不祥的預感不爲人知地在我的心胸翻攪起來。
「出了什麼事嗎?」
紗季尖銳地問,篠冢只是窩囊地「啊嗚」咕噥。
正欲發問的話中斷了。那那木用手機燈光照着前方。燈光微弱地照亮破敗的小巷,浮現佇立在那裏的一個影子—穿着一襲比黑暗更深的黑衣的女子。
男子的臉頰嚴重凹陷,半張的嘴巴露出無力地垂下的舌頭。那張皮包骨的臉上完全感覺不到生氣。不僅如此,男子的身影看起來就像半透明。
沒看到黑衣女子的人影。就在路燈的光剝奪了我們的視野的一眨眼工夫之間,女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來的,只有悲慘的屍骸及嗆鼻的血腥味。男子的頭部被砸碎得毫無原來的模樣,甚至令人懷疑這是人嗎?我們重新正視被破壞殆盡的悽慘屍體,必須竭盡全力,才能夠維持理智。
女子的側臉、脖子,以及露出袖口的雙手,都白皙得令人膽寒。她俯着頭,一頭漆黑的及腰長髮在夜風中飄動。她一手拿着木槌,柄很短,頭的部分有人頭那麼大,另一手則握着柄尾分成三叉的鈴。腳邊掉着一團約有大型犬那麼大的黑色塊狀物。
慶幸的是,奇妙的一羣人看也不看我們,往馬路另一頭離去了。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後,芽衣子纔像是自言自語地這麼問。
「哦?這可妙了。」
率先出聲的是松浦。
「有人嗎?怎麼了嗎?」
「那那木先生,怎麼……」
我們根本無暇去數總共有幾人。面對表情都一樣空洞的一羣人,芽衣子尖叫一聲,跳到旁邊去。我們也跟她一樣避開讓路,不敢呼吸。斷續綻放白光的那羣人花了老半天,以幾乎擦過我們肩膀的距離陸續經過。
「真的。不是跳電的話,燈怎麼會熄掉?」
「外面的路燈也熄了,是這一帶大停電嗎?」
「啊,那那木先生!」
然而紗季的話被外面突然響起的刺耳慘叫聲給打斷了。
松浦從喉嚨擠出呻吟般的聲音。男子以空洞的眼神注視着半空中,踩着虛浮的步伐穿過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