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4萬 字
1
往一樓走廊深處奔去的路上,詭異的笑聲和腳步聲仍窮追不捨。但我們跑進禮拜室,瞥着旁邊古怪的曼荼羅踏進地下通道時,那些聲音頓時消失無蹤,恍如幻覺。
「什麼啦!我們簡直就像是被誘導過來的嘛!」
裏邊憤恨地牢騷,但沒有人回應他。明明也沒跑多遠的距離,但每個人都肩膀起伏喘氣,痛苦地按着肚子。尤其是那那木,累得就像跑完全馬,那張蒼白的臉變得更加無血色。他是作家,所以可能運動不足吧。
瀰漫着陰寒冷氣的地下通道,以連呼吸都讓人顧忌的寂靜將我們誘入黑暗深淵。途中在牆壁凹處看到那些木像時,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驚嚇地倒抽一口氣,戒備起來,但木像並沒有動起來。
「怎麼搞的?攻擊我們的不是它們嗎?」
裏邊問,那那木發出低吟聲回應:
「在這裏的似乎是如假包換的普通木像,跟剛纔追殺我們的是不同的東西吧。」
就算他這麼說,也不可能就此信服,放下心來。我們儘量和凶神惡煞地瞪着我們的木像保持距離,懷着它們隨時都會動起來並撲上來的恐懼,提心吊膽地繼續前進。
「——天田。」
那那木突然從背後叫我,我嚇得差點跳起來。
「什、什麼事?」
「抱歉嚇到你了。我有點事想問你。」
那那木如此聲明,稍微放低了音量說:
「你們這些巴士乘客,本來是要去哪裏?是怎樣的經緯、怎麼來到這裏的?請你再說一次。包括彼此的關係,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
那那木突然如此要求,我大爲困惑。
「爲什麼現在突然講這些?我們的事不是已經跟你們說過了嗎?而且大家都已經被殺了……」
「這我知道。但現在有比這更重要的——」
「比這更重要?還有什麼能比這更重要!」
自己的口氣出乎意料地激動。我在情緒推波助瀾下,更繼續滔滔不絕地說:
「那那木先生和裏邊先生都相信我說的話,對吧?那爲什麼你們不肯救大家?裏邊先生是警察,如果他採取更強硬的手段,把大家關到某個地方,或許有些人就不必喪命了。」
那那木以隨性的口吻問道,我點了點頭。
我強烈地告誡他,看向明彥的側臉。他沉默不語了好半晌,忽然停下腳步,用手電筒照亮附近的地面。
「不,你會生氣也是當然的。你一定很急吧。我跟裏邊都對這件事感到很難過。但比起哀悼他們的犧牲,更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爲了順利脫困,我必須再次好好地整理一下關於你們的情報。所以任何細節都好,全部告訴我,不要有任何遺漏。」
「呃,你還好嗎?」
明彥有些苦惱地說,再次苦笑。多虧了他那張帶着稚氣的笑容,雖然只有一丁點,但我感到安慰。
被應該要擔心的明彥反過來擔心,我感到窩囊到家,苦笑起來。爲了掩飾害臊,我故意裝出沒什麼的表情對明彥笑道:
「沒辦法的。不管誰怎麼做,大概都無法扭轉這注定的命運。」
「你理解到這裏有多可怕了吧?」
看到明彥那意外成熟的男子漢表情,我發自真心佩服。
「哇啊啊啊啊啊!」
「……不,都來到這裏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驚訝了。而且天田先生也不是會在這種狀況撒謊的人。」
「出去以後,那那木他們一定會想辦法的,所以不用擔心。」
明彥露出抵達這裏後從未有過的悲痛表情傾訴道:
「可是一定有方法逃脫的。如果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
我們被無數腳步聲和呢喃聲追趕着,聚在一起跑過地下通道,衝進大廳。
明彥一臉認真地回看我。他相貌清秀,眼神帶有幾分稚氣,其中沒有任何懷疑的神色。
確定那那木最後一個跑進來,裏邊關上門,上了門閂。
我說完後,觀察那那木的反應,不出所料,他果然沒什麼發現的樣子。
我態度模糊地沉默下去,明彥用力抓住我的手。
我玩笑地說,明彥回以苦笑。但他立刻抬起頭來。
「大島小姐,振作點!」
「——啊……對不起,我忍不住……」
「喂,你還好嗎?」
「……好。」
「嗯,沒事,別擔心。」
我回顧着不曉得上演過多少次的噩夢記憶,甩開明彥的手。不知不覺間,我的拳頭正微微顫抖着。
這有一半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明彥仍不放棄,想要說什麼,但很快就別開視線放棄了。
「你好堅強。就算遇到這種狀況,居然還能想着父親。」
明彥瞥了我一眼,微弱地點點頭。
不過也沒有什麼新情報。我們就只是爲了參加追悼儀式,剛好搭上同一班巴士的關係而已,雖然有在同一場火災失去家人或重要的人這個共通點,但是在私生活方面沒有任何關聯。如果那那木認爲兇手就在我們當中,想要找出行兇動機,光靠我提供的情報,應該無助於推論。
那那木情不自禁地低吟道。大島驚訝抬頭,慌忙站起來,硬是甩開那那木的手,攏起敞開的開襟衫,逃之夭夭地向前跑去。
裏邊迅速回身,明彥也跟着做。大島想要跟着他們一起跑,卻腳下一絆,整個人跌在地上,痛得屏住呼吸。
異形敲出清脆的咔咔腳步聲,踩着直膝行走般怪異的步伐逼近而來。面對這樣的怪物,我們甚至忘了逃跑,怔立在原地。
「雖然沒辦法說來這一趟是對了……」
明彥慢慢地撿起它。
明彥看到的,是木像的斷臂和掉在旁邊的髒兮兮的「鈴」。那那木稱它爲「金剛鈴」,原本是木像的手持有的法器。
「不曉得,那那木說有驅魔的效果。」
那東西的外形就像較爲矮小的人類,形姿融入黑暗裏。有雙手、雙腳、胴體以及頭部,乍看之下就是普通人類,但一邊的手只到肘部,那裏流淌着看不出是紅是黑的黏液。
——開什麼玩笑!
「這有什麼用處嗎?」
「就是那裏。從那間大廳可以出——」
明彥無力地回應,我抓住他的手,扶着他讓他好好往前走。接踵而來的狀況,讓他也累壞了吧。
明彥喃喃自語道,把「金剛鈴」揣進口袋裏。如果這麼做可以稍微讓他安心,帶着也好吧。
裏邊以玩笑的口氣說着,面露乾笑。所有人都上氣不接下氣,吐出安心的呼吸。
後來繼續前進了一段路,前方右側牆壁出現一道厚重的鐵門。
旁邊的明彥想要扶她,大島卻打掉伸到她面前的手,發出淒厲的尖叫聲,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那反應讓明彥不知所措,那那木迅速跑過去,一把抓住趴在地上的大島左手。她扭動身體反抗,結果髒兮兮的開襟衫袖子發出聲響裂開了。
「天田先生呢?你不一起走嗎?」
「不能這樣的!難道就沒有辦法嗎?」
「我已經重複這一晚好幾次了——」
「——不會吧?真的有這種事……」
「喂,真的假的?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沒辦法?爲什麼?」
「當然可以。只要爬出這裏面的大廳窗戶,就可以出去中庭。從那裏離開下山的話,一定……」
「你好好跟真由子小姐說明狀況了嗎?」
「我們離開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又要再次重來?」
「是的,應該有更多人蔘加,但好像安排出了差錯,在車站接送的巴士只准備了一臺。所以我們剩下的人搭上臨時準備的第二臺巴士,集合時間也變成傍晚。」
「好了,快走吧。大廳就在前面。」
「媽啊,總算是逃掉了。」
他以帶着堅強意志的眼睛明確地說道。
「無法相信嗎?」
我問,但那那木只是口中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沒有回答我。他好像已經關進思考的牢籠裏,連我的聲音都聽不見了。瞪着半空中的眼神射出捕捉到某種證據的光采,嘴脣刻畫出狂傲的笑容。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不可能正常對話了。我無奈之下,放棄與那那木說話,就要加快腳步返回真由子旁邊時,走在稍前方的明彥忽然扶住牆壁停住了。
我忍不住這麼說,明彥對此反應,歪頭問:
「咦,這是……」
「……這是……」
說到這裏,我忍不住含糊收尾。
「這……」
「驅魔……」
「因爲、呃……」
都目睹了那種鬼東西,打死我都不願意再重複這一晚了。被看到的怪物,或許會在往後的迴圈以我爲目標。要是被它抓到,或許我也會變成木像的一部分。
我在內心吶喊,握住真由子的手。
對於已經經歷了這麼多的明彥,或許也沒必要撒謊。我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狀況告訴了他。
「可是我不後悔。因爲如果沒有來到這裏,我永遠都不知道我爸發生了什麼事。」
「……是啊……」
應該會變成那樣吧。即使他們順利逃脫,也只有我絕對無法離開這個夜晚。
我細看光圈裏面,木像背後,還有一兩尊其他木像。有的頭部接了三張臉,有的揹着無數隻手腳形成光背,是木像的身體與活人肢體扭曲融合而成的接合體。
去外面——我接下去的聲音裏,摻雜着來自背後的聲響。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停下腳步,看着我和那那木。我一陣羞恥,連忙辯解。那那木對此緩緩地搖頭說:
接下來我們沒有更多對話,但明彥欲言又止的側臉,讓我莫名印象深刻。
我膽戰心驚地回頭,在同樣轉向後方的那那木的手電筒燈光裏,看見發出已經熟悉的腳步聲和喃喃細語聲的詭異人影。
「我們真的有辦法離開嗎……?」
我從來都不知道。過去都可以不用知道。這個夜晚不管重複多少次,那些怪物都沒有現身在我面前,所以或許我才能夠保持理智。儘管一直感覺有什麼,但因爲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什麼,才能夠沒有發瘋。
悟出這個事實的瞬間,我大聲慘叫。先前都未能看見的事物帶着鮮明的形姿現身,向我展現出殘酷的現實。
不出所料,明彥驚愕地睜大雙眼,啞然無語。
「……唔,這樣的話……不,可是……」
那那木出聲喃喃道。彼此距離只剩下五公尺左右時,光圈裏清晰地浮現來人的身影。它乍看之下和佇立在牆壁凹處的木像一樣,卻有所不同。
「——被邀請參加追悼儀式的人,不只你們而已吧?」
他們遭到這個怪物虐殺,留下大量鮮血消失無蹤。而現在眼前的這尊木像,不正體現了他們消失的理由嗎?慘遭殺害的他們,被扯下的身體部位被接合在這尊木像上,像這樣如亡者般不斷地遊蕩。連求死都不得,只能不斷地沉淪苦海。
「我當然說過好幾次了,但真由子沒有一次相信我。這是當然的。換成是我,應該也無法相信。這種地方其實我連一秒鐘都不想待,我也想跟真由子一起離開。我就是懷着這樣的心思,一直一個人拼命設法,但不管怎麼做,結果都是白費力氣。」
明彥哀嘆地自言自語。我刻意裝出明朗的口吻對他說:
我再次支吾其詞,明彥繼續追問。我本來想要設法搪塞,卻想不到像樣的藉口。
無意識地握緊的拳頭抖個不停。我清楚這整件事有多麼無奈,卻也因此更是又氣又急,痛苦顫抖。我也自覺到對那那木說這些是找錯對象、是胡亂遷怒,但還是無法不一吐爲快。
「我……我大概沒辦法。」
「……嗯,我沒事。」
「噢?這還真是古怪……」
「你發現什麼了嗎?」
那些怪物原本想要攻擊進入白無館的那那木和裏邊。在會客室,窗外擠滿了大量怪物。換句話說,這是否代表它們的地盤不光是建築物裏面,也包括了外面?像這樣一想,也可以解釋爲什麼從大廳窗戶逃脫的真由子,每次都在外面發出慘叫了。
即使出去,我們也無路可逃。想到這諷刺無比的現實,我陷入愕然。可能是注意到我的反應,明彥訝異地偏頭問:
左腕有如陶器般潔白,左腳肌肉卻虯結並曬得黝黑。然後不知爲何,頭上披着一頭長長的金髮。認識到這些細節的同時,我的腦中回想起在過去的迴圈中目睹的諸多闖入者的下場。
想到這裏,我就渾身震顫不止。
這些怪像具有意志,口中吐出誦經般無法理解的話語,踩着搖搖晃晃的腳步,不斷朝我們逼近。
「總之,你們可以離開。千萬不要被它們抓到,平安下山。然後再也不要靠近這裏。」
現實……沒錯,這是現實。不管再怎麼荒誕、離譜,這就是我的現實。在看不到終點的無限迴圈之中,我頭一次目睹了它的真面目。目睹了葬送闖入者、取用了他們肢體的醜惡怪物的形貌。
那那木的說法確實非常實際。就算他相信我,應該也不是把我的說法全部當真,而且重複了無數次循環、卻沒能救到任何人的我,對他們亂髮脾氣根本就錯了。我如此理解,要自己別這麼情緒化。接着我將我所見聞的一切,一五一十全部說了出來。
大廳裏和先前一樣,被詭譎的靜謐籠罩着。幾乎引發耳鳴的寂靜當中,迴響着衆人粗重的喘氣聲。
「得快點離開纔行。動作快——」
離安心還太早。我踩上牆邊的櫃子,打開窗戶,催促衆人。
溼暖的風吹了進來,撫過臉頰。
「等等。離開這個選項,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
那那木突然這麼說。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忍不住大聲反問,跳下櫃子,轉向那那木。因爲我突然放手,櫃子劇烈搖晃,上面的書掉了下來,散落一地。
「那那木先生也看到了吧?不快點逃走,你們會被它們殺掉的。我跟真由子也是,這樣下去……」
想像真由子被那些怪物逮到的情景,我猛烈地搖頭。
「天田,我明白你的焦急。遇到這種情況,叫人冷靜或許是強人所難,但我還是要說冷靜一點。」
那那木慢悠悠地說道,環顧了大廳一圈。
「這個房間或許有找出真相的關鍵。首先要把它——」
「現在是說那種話的時候嗎!這樣下去真的很危險啊!」
我剋制不住地大喊,在憤怒驅使下用力捶了櫃子一下。震動讓書本再次落下,幾乎要淹沒腳邊地散開來。真由子倒抽了一口氣。大島「噫」了一聲後退。明彥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看到衆人的反應,我充血的腦袋一下子冷靜了。
「抱歉,我不該大小聲……可是真的……」
我還想抗議,這次卻被另一個人打斷了。
「呃,這是什麼?」
明彥彎下身,俯視落在腳邊的書本。我跟着望過去一看,宛如辭典的厚重書盒裏,塞了幾本老舊的筆記本。
「是什麼筆記嗎?」
裏邊臉上顯露出嫌惡,不屑地說。
我千方百計聯繫到那個讓神靈附體的一族,請他們讓我拜見儀式中使用的御神體。在自稱天師的神社當家帶領下,目睹存在於本殿深處的儀式房間時,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御神體就安置在充斥着鮮血、痛苦以及濃烈的詛咒意念的儀式房間。
一九九九年 五月二日
那那木闔上手記,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它看起來就是塊詭奇的石像,外形令人納悶是什麼人爲了什麼目的而製作,卻不知爲何牢牢地吸住人的目光。這異形的造型是神明,爾或邪惡的化身?坐鎮在玉座般的臺基上,散發出邪惡光輝的那形姿,彷彿伸展出無數的觸手,吸取觀者的靈魂。
我們人寶教救濟衆生的日子近了。
一九九八年 七月二十六日
我的話,可以更高明地利用那尊石像。我可以真正救濟世人,打造通往光明未來的橋樑。儘管這麼想,我卻立刻改變主意了。不論那尊石像具備多強大的力量,終究是人造的假神。我無法去崇敬不知何人以何目的打造出來的來歷不明的偶像。與其這麼做,倒不如親手從頭打造出只屬於我們教團的神祇。
2
不論是財富、名聲,甚至是愛,都是因爲有所望,纔會有所求。就是相信會實現,纔會渴望。而得不到這些的時候,人會痛苦並絕望。被奪走的時候,則悲傷嘆息。就是這樣的。
他第一次來這裏時,架子上並排着許多相同書本,因此沒有逐一檢查。那那木也沒想到居然會是如此傳統的藏物手法吧。他露出苦笑,彷彿在說「被擺了一道」,開始聚精會神地讀起筆記本的內容。
然後我嘔心瀝血潛心鑽研,直至今日。那間神社的儀式與教義,對我的研究大有助益。多虧了他們,我們得以邁向新的里程碑。
「大屠殺是幹部下的手。這段期間,教祖在這個地點,忙着進行『造神』工作,但結果似乎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
近來,這個國家充斥着這樣的預言。但我敢斷定,末日不會來臨。即使這個世界毀滅了,人類也一定會倖存下去。而任何時代,人們都需要一個絕對的神,需要一個讓他們保有求生希望的信仰對象。
真正的幸福,亦即「心想事成」的希望。
那那木完全忘了與我的爭執,甚至不顧我們的處境,不斷地翻過筆記本的紙頁。
「這是柴倉泰元留下的手記。我想要的情報應該就在這裏面。」
「這是……原來如此,居然藏在這種地方。」
「什麼跟什麼啊?那起慘案原來是教祖失心瘋,殺掉了信徒嗎?」
幹部提議請他來製作容器時,我不甚樂意。怎麼能讓一個落魄到酗酒而且一屁股債的前佛師,來製作我們的神像呢?當時我這麼想,但結果證明我錯了。白舟爲了挽回一度拋棄的孩子,答應協助我們教團製作神像。他打造出來的作品,讓我無比滿意。
這下他應該就不會再有逃走的念頭了。話說回來,他怎麼會覺得自己會被殺?對於他一直以來的協助,我非常感謝。要是沒有他,完成神祇的容器,也只能是癡心妄想吧。
神沒有不可能。甚至能讓死者復生的萬能神祇,這纔是我所追求的真神。
就請他以地下通道深處的大廳做爲工作室,淋漓盡致地發揮他卓越的技術吧。
這個目標很快就要實現了。
我想要再次體驗那種感覺。我想要找回恐懼與悅樂。
隨着信徒喪命,充斥着這棟白無館的大量穢氣將會注入容器裏。以白舟爲首的衆多「苗人」已經與容器融爲一體,等待着臨門一腳的我。從祠堂裏請出的古神會汲取他們的意念,吸納他們做爲新神的一部分吧。
再也看不到白舟的作品,令人遺憾,但這也是無可奈何。
「這麼推測應該沒錯吧。原本佛教並不認同自殺,卻有『土中入定』這種形同自殺的修行方法,也是立足於拯救衆生這個前提之上。而柴倉泰元高舉救濟衆生的大旗,想要創造神明。他是認爲爲達目的,即使付出一點犧牲、採取激烈的手段,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吧。」
神會接納我們所有的祈願,爲我們驅除痛苦。而抹去悲傷、從現世一切束縛中解脫的人們,將會獲得真正的幸福。
又發生事故了。去山上取木材的年輕信徒似乎操作工具失誤,砍斷了自己的腳。信徒立刻被送到山腳的醫院接受治療,但聽說傷口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腐爛,只得放棄縫合。先前也有許多信徒在類似的情況下受傷。這已經是第四個人了。
「給、給我看!」
在他的努力下,「十三封神立像」只剩下三尊了。這些將要守護我們人寶教的神祇、將祂封印在此地的神像,讓人感受到看上一眼就會被攝去魂魄的力量。那既邪惡又蠱惑的形姿,一瞬間便奪走了我的心神。祂們一定能發揮我們想要的力量。爲了即將降臨的主神,祂們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是被遺忘的山神,對擅闖此地的我們展現敵意嗎?
不應該這樣的。
我命令具備醫學知識的信徒切斷白舟一隻腳。由於做了適當的治療,並施打抗生素和止痛藥,因此沒有生命危險。白舟好像在高燒中呻吟,夢囈地不停懇求饒命說「放過我……不要殺我……」,但只要休息幾天,應該就可以繼續工作了吧。
以前附近山谷的聚落把這座山視爲禁地。他們認爲這座山是神聖的,將其視爲神靈棲身之地崇拜。但後來聚落漸漸沒落,隨着人口減少,信仰也日漸淡薄了。最後聚落廢村,祠堂再也無人維護,任其腐朽。
一九九九年 一月三十日
一九九八年 十月二十七日
因此我決定讓完成容器的他成爲「苗人」,第一個入定。這一定能提振其他「苗人」的士氣。
一九九九年 二月十五日
不對。
那那木挑出手記中他認爲特別重要的內容,念給我們聽。從冊數來看,似乎還有更早的內容,但那那木說沒有當前需要的資訊。
白舟意圖逃亡。他丟下已經完成了九成的容器,謊稱身體不適,前往別館的醫務室,拆下窗戶的格柵試圖逃走。幸好他一離開建築物就被巡邏中的信徒發現帶回來了,但一想到萬一真被他給逃了,我就嚇出一身冷汗。
一開始是偶像就行了。聆聽祈願的神明,必定很快就會降臨其中。因爲神就是這樣的。
過去我曾在道東的某座村莊目擊到「神靈附體的奇蹟」。這是某間神社的族人執行的儀式,能連接冥界與陽世,近來我時常回想起這段往事。
「他不僅沒瘋,還冷靜到了極點。看來我們的認知是錯的。」
怎麼會這樣?祠堂順利找到了,卻無法將最重要的東西帶回來。不僅如此,派去搜索的人還遇上暴風雪遇難,兩天後僅有兩人歸來。歸來的他們遭受嚴重的驚嚇,似乎失去了理智,只是不停胡言亂語。
容器終於完成了,接下來只需將其填滿。但絕不能掉以輕心。機會只有一次,萬一失敗,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光是救濟教團信徒,也爲了拯救一切衆生,絕對不允許失敗。
創造出實現我們的願望的、屬於我們的神明。
這才……不是什麼神……
一切都正往好的方向推進。這一切都是偉大神明的引導。
因爲他們的所做所爲,分明就是借用神力,帶給人們虛假的救濟,完全就是逆天悖德之舉。即使這麼做,也根本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拯救任何人。
神是絕對必要的。
一晚過去,他們總算恢復神智,卻深陷恐懼,連正常對話都沒辦法。無奈之下,只好將他們收容在「御籠之間」,把他們當成「苗人」候補。
遙遠的往昔,我在異國的土地深陷飢渴,置身於噩夢與恐懼混合的末日般空間,目睹近在眼前的死亡,當時我確實感覺到神明瞭。我在無限接近死亡的生之彼岸,感受到昇天般的安詳與窺見地獄深淵般的恐懼揉雜的奇妙感覺。那並非恍惚、也非快感,反倒是一種起源於恐懼的令人畏怯的感受。或許也可以說,是人類這樣渺小的存在面對上天諸神時所感受到的絕對無力。
啊……住手……
一九九八年 九月十七日
他打造出來的木像散發出神祕的光輝。這就是所謂的神聖吧。就請他繼續照這樣,把我們追求的神明形姿轉化成具體形象吧。
一九九九年 三月八日
「教祖的遺體沒有找到,也是因爲他跟神同化了嗎?」裏邊問。
而今,我們的——不,我的神完成了。
那那木氣憤地喃喃自語,抓起書盒。
這個世界正步上毀滅。末日就在眼前了。
我面對容器,等待時機到來。我已經讓幹部喝下摻有「甘露」的茶水。別名不死靈藥的這種藥物,是爲了用在有間諜嫌疑的人、或試圖逃走的人身上而特別調製的。我要求服下此藥、接受比平時更強烈無數倍的暗示的他們採取應有的行動。本館傳來的慘叫聲證明了這件事。衆多信徒欲逃出館外,仍徒勞無功,在驚懼顫抖中死去。
容器的製作很順利,但這陣子白舟明顯地疲憊不堪。是同時製作將成爲我們象徵的神明容器,以及封印它的木像,讓疲勞逐漸累積吧。
「都殺了六十四個信徒,能叫『一點犧牲』嗎……?」
或許是理所當然,土地神並沒有現身在我面前,不過我感受到它的存在了。或許失去信仰、減損了神性的這尊神祇,發現只要隨我一起來,就可以恢復失去的神性。
容器即將完成了。兩天前我前往祠堂,得到了我要的東西回來了。我抱着獻出性命的覺悟進入腐朽的祠堂,卻輕易取得了它,簡單得甚至讓人有些失望。
一九九八年 六月四日
明彥幾乎要撞過去地從那那木手中搶過手記,全神貫注地掃視文字。但裏面應該沒有他要找的父親的資訊吧。我不想看到明彥臉上的失望,別開目光轉向那那木。
那那木斬釘截鐵地說。對此裏邊也沒有異論,嚥了口唾沫。
來吧,合而爲一吧!然後迎接我們的神吧——!
一九九九年 四月二十日
白舟儘管技藝超羣,卻也是個頑固的師傅,絕不承做不合意的作品。白舟因爲失去長年廝守的另一半,整個人意志消沉,過去被譽爲日本第一佛師的他後來耽溺於賭博,連職人夥伴都放棄他,潦倒得判若兩人。
爲了這個目的,任何犧牲,我都在所不惜。
明彥拿起其中一冊,「啊」了一聲。筆記本中填滿了手寫文字。那那木從明彥手中接過筆記本,迅速瀏覽,眼神乍變。
3
搜索隊究竟遭遇了什麼事,依舊成謎。他們就像遇到神隱般,就此消失無蹤。看來我們似乎真的觸怒了住在禁地的土地神。但這件事沒什麼好怕的,確實有個過去被視爲神明崇敬的存在。光是能確定這一點,就是莫大的收穫了。
白舟果然寶刀未老。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就完成了「十三封神立像」剩餘四尊的其中一尊。成品無懈可擊。他毫無疑問是當代第一的佛師。
所有宗教都說,捨棄這些願望,就是悟道,但我不這麼想。捨棄願望,淪爲神的附庸,這違反人性。能接納人們的祈願、帶來幸福的,才叫做神,而這些幸福是不能有所限制的。
終於成功邀請到從以前就大力招攬的佛師平方白舟來到白無館。我委託他在這一年製作的「十三封神立像」,已經有九尊完成了。在我們熱心遊說下,白舟答應在白無館製作剩餘的立像與「容器」。
一九九八年 十二月十九日
容器的製作已進入佳境。完成近在眼前。我決定配合完成的時程,找出過去山谷的聚落祭祀神明的祠堂。雖然不清楚詳細位置,但距離聚落遺蹟應該不遠。從年輕信徒中遴選出身強力壯的男丁,派他們前往搜索吧。
月 日
裏邊一聽完,便以驚愕的聲音說。
這不是我要的神。
天師說明,他們一族的角色,是藉由石像的魔力,連接冥界與陽間。我佯裝理解他們的信仰,內心卻在嘲笑他們。
住手……
「喂,到底是怎樣啦,那那木?那是非現在讀不可的東西嗎?」
「那個佛師白舟也被殺了嗎?」
我問,那那木以視線同意。
「泰元在手記裏使用了『苗人』這個詞,但這個單字簡而言之,指的就是『人牲』吧。」
換句話說,從祠堂回來,陷入瘋癲的兩名信徒,也同樣被抓去獻祭了嗎?不光是他們,可能有更多人被當成了「苗人」。想到這裏,我再次陷入戰慄。
「這麼說來,說到平方白舟,我想起來了。以前發生過一起案子,叫這個名字的佛師被人寶教糾纏不休,最後失蹤了。當時的承辦刑警認爲白舟是受不了債務壓力跑路,好像沒有查得很認真。實際上發生大屠殺案時,這裏也沒有找到白舟的遺體。」
裏邊連珠炮地說,那那木恍然理解地豎起食指。
「所以纔會得出白舟失蹤與人寶教無關的結論呢,但這份日記是不動如山的鐵證。白舟製作了神的容器,但感覺生命受到威脅,試圖逃亡,卻功敗垂成,不僅如此,還悲慘地被抓去當人牲了。他的亡骸還留在這裏。」
那那木淡漠的語氣中,散發出不同於先前的熱度。是逼近真相的確信,在那那木的心胸點燃了灼熱的火焰嗎?
「還有其他讓人在意的事。他說的引發奇蹟的神社,難不成就是那個……?」
裏邊稍微壓低了聲音,訝異地皺眉問。
「嗯,應該就是在說三門神社。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發現那一族和人寶教的關聯。」
「你們知道那間神社嗎?」
我忍不住插嘴,那那木意氣風發地說明:
「三門神社一族,會進行聯繫生者與死者的『神靈附體的奇蹟』。實不相瞞,我曾經去過那間神社所在的村子。三門神社本身已經在火災中燒燬,村子也和附近的市合併,連名字都不存在了。」
「那座村子發生了怪事?」
「沒錯。村子裏死了許多人,活下來的人,也有許多人失去了家人和朋友,到現在都還走不出來。那是一起無比詭奇駭人的事件。」
「真的是。光是回想,就教人作嘔。」
裏邊同意那那木的話,皺起眉頭,撫摸胸口一帶。
「人寶教有許多和三門神社共通的要素。製作神的容器、以活人獻祭這些都是。還有從許多宗教截取想要的部分,胡亂拼湊成教義,以及修行方法也是如此。不過新興宗教或多或少都是以既存宗教爲基礎,因此經常是大同小異。而且隨便搬出末日終戰、末日思想,也是『那個年代』的新興宗教常有的事。他們或許拼命主張原創性,但與其他衆多可疑的宗教沒什麼兩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染指了正常人絕對不會做的冒瀆行爲。」
那那木毫不掩飾嫌惡地啐道,哼了一聲。
這嚴峻的一句話,讓我愣住了。
「就在今天,距離你死掉正好滿十八年了。這段期間,白無館有人失蹤,是因爲誤闖了囚禁你的這段『重複世界』,無法脫離,死在其中之故。就像今晚的我們這樣。」
想到這裏,就彷彿全身血液流光一般,我渾身凍寒。我甚至想要大喊:世上怎麼能有這麼諷刺的事!
「讓你陷入『重複世界』的,就是柴倉泰元造出來的這座神像。無論是什麼死法,只要你一死去,立刻就會再次重複。但如果那一刻有不受循環鎖鏈囚禁的無關之人介入其中,狀況就不同了。沒錯,比方說被我們這些預期之外的變數介入。」
「——咦?」
「對了,天田,你知道爲什麼這次你沒有陷入迴圈嗎?」
製造神祇,人牲,大屠殺。我幻視到教祖陶醉地看着填入許多人牲的巨大神像逐漸被犧牲者的鮮血染紅的景象,陷入強烈的駭懼。
「十八……年……?」
可能是見我想不到答案,急得發抖,那那木彷彿忘了說話似地沉默着。
「呃,那那木先生,我瞭解人寶教的事很重要了,可是真的沒時間了,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吧?」
「還是該說違反『你們的命運』?你們來到這棟建築物,發生殺人命案,四處奔逃,最後來到這處大廳。你讓女友從窗戶逃生,獨自對抗怪物。這一連串發展,在『重複世界』裏都必定會重現。換句話說,怪物不希望這樣的發展有所變化,所以纔會想要早早除掉多餘的闖入者。」
我感到後頸一陣陰寒,嚥了口唾沫。
嘰、滋滋滋……
只要跟那那木他們在一起,我的時間就不會再次重複。這是否表示我自身也陷入了生命危險?過去不管面對死亡多少次,由於知道會再次重來,因此我對死亡的恐懼也減輕了幾分。但現在狀況不同了。
我不懂那那木這話的意思。他到底覺得哪裏不對勁?難不成都到了這一步,他還在懷疑我陷入時間迴圈的事嗎……?
「我明白那那木先生的話了。可是,爲什麼是我?爲什麼那個怪物要讓我一再重複?我到底做了什麼?」
「嗯,現在幾點?」
那那木留意着前方的神像,瞥了我一眼。面對那充滿強烈確信的眼神,我理解到他這番話說中了重要的事實。
就彷彿理解了怪異現象的本質,讓他開心得不得了。
「那那木先生,真的沒時間了……」
嘰、滋滋滋……
目睹這超脫現實的異樣情景,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
兩隻、三隻手跟着動了起來,分別就像生物般蠕動着。
那那木眼神凌厲地盯着祭壇另一頭的巨像。
我訝異地反問,那那木微微勾起了脣角。
——爲什麼她和其他乘客什麼都不記得?爲什麼只有我……爲什麼……?
我聽着那道宛如來自地底的沉重聲響,警戒着籠罩周圍的深邃黑暗帶來的原因不明的眩暈,並準備承受將會接踵而至的劇痛。然而已經經歷過許多次的那些感覺,這次卻怎麼等都沒有造訪。
他也和那那木一樣,露出洞悉一切的神情,複雜地皺着眉頭。我承受着兩人帶着憐憫的眼神,陷入更深的混亂,煩躁油然而生。
我無力地垂下頭去,無法直視明彥訝異的眼神。
那那木再次制止催促的我問。
「喔,請別誤會。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並沒有懷疑你,正好相反,我相信你說的纔是正確真相,所以我才說應該要斬斷這個發展。」
「但是以結果來說,泰元的企圖不能說完全成功了。這一點從最後的文字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柴倉泰元害怕着什麼,想要求救,最後被不同於他追求的神明的邪惡之物給吸收了,而他現在依然無法逃脫。」
「……咦?」
「但爲了離開,首先必須解開你的誤會。」
「裏邊,現在幾點?」
「十一點五十九分了。」
「這樣啊。已經是隔天了。」
「正好……?到底……」
那那木如此作結,在那些原本以爲只是恐怖塑像的木像當中看出了咒術的目的。他的假說並非跳躍式的靈光一閃,而是具有強大的說服力,這就是怪異蒐集家的真本事嗎?
「剛纔那夥好像不除掉我們不罷休呢。」
「很簡單。因爲在這裏的我們,成了阻止神行使神力的遏止力量。直截了當地說,我們阻礙了你繼續循環。在你陷入的『重複世界』裏,我們是非常規的存在。過去你看到許多這樣的人,而這些人每次都被怪物攻擊,消失無蹤。對吧?」
「果然跟你一開始猜的一樣嗎?那那木?」
那那木忽然問,裏邊看了看手錶,回道「零時四分」。
「誤會……?我到底誤會了什麼?」
那那木把手放到胸前指着自己。接着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他忽然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個字,那那木輕輕點頭。
那那木輕聲苦笑,再次轉向我說:
那那木看似心滿意足地喃喃道,嘴脣再次浮現狂傲的笑。
「我再說一次,你並沒有陷入『時間迴圈』。你只是每年一次,在同一天重複相同的事而已。換句話說,今晚的經歷是忠實重現你過往體驗的、完全不同的事。」
我一時答不出話來,那那木依序望向裏邊、明彥,以及大島。
「原本的發展?」
「——滿十八年了。」
真由子無意識緊握的纖細手指微微顫抖。
見我按着胸口喃喃自語,那那木露出微笑。
不待我說完,異變已然造訪。爭執的我們眼角瞥見祭壇燭火倏地熄滅了。
「是那座神像把我……?」
「總之,我們在這裏這件事,封印了怪異存在的力量。原本你的時間應該在這時候倒轉,卻沒有發生,理由就在這裏。所以在來到這裏的路上,怪物纔會卯足全力想要除掉我們。像是模仿死者的聲音、訴諸物理手段。這全都是爲了讓你再次『重複』。」
我待那那木的話告一段落,如此提議。時鐘的指針很快就要來到十二點了。
我指着神像厲聲問道,接着望向旁邊的真由子。
「可是怪物卻不會攻擊你、你的女友和其他乘客。爲什麼?答案很簡單。因爲那樣違反了原本的發展。」
那那木說,完全不顧在場的人聽得一頭霧水,但我已經受夠他故弄玄虛的複雜話術了。
那那木滿意地說着,咧嘴一笑。
「我的誤會?」
「怎麼會……」
「也就是說,即使是神,在行使神力的時候,還是受到某種程度的限制。只有在極爲有限的狀況、條件齊全的狀況下,神才能發揮神力。或許只有在這棟建築物——不,這片山地纔有效。因此不知情的人隨便闖入,就會慘遭橫禍。亦即,這裏繼承了禁地的特性。」
嘰嘰……滋滋滋滋……
嘰、滋滋滋……
聽到我呻吟地吐出的話,那那木朝我一瞥。
可是,我還是無法信服。
同時裏邊赫然倒抽一口氣。
——好奇怪。時間沒有倒轉。胸口也不痛。
他的視線前方,腐朽的祭壇另一頭有東西在動。
「神像的手……動了……」
我正要開口抗議,那那木迅速抬手製止,說:
——開什麼玩笑!
「終於露出真面目了——不,始作俑者的『神』一直都坐鎮在這裏睥睨着我們,也沒什麼露出真面目可言呢。」
我的聲音虛軟得連自己都覺得好笑。
「什麼叫跟一開始猜的一樣?如果你們知道什麼,就好好——」
「柴倉泰元把那座神像做爲神的容器,舉行儀式。他採納密教即身佛——或者是中國佛教的肉身佛信仰要素,在容器裏活生生地埋入多名人牲。接着讓沉睡在這塊土地的土著神降臨容器,試圖將祂改造成新神。然而要扭曲神的性質,修正成想要的形態,非同小可,因此需要大量『穢氣』。許多無辜信徒慘遭殺害,理由就在這裏。」
這時,裏邊低聲開口了:
我大聲抗議,宛如呼應我的聲音,大廳鐵門忽然發出激烈的聲響。被硬物全力撞擊般的衝擊反覆了兩、三次,堅固的鐵門吱嘎作響。
「也難怪你會這麼想。實際上站在你的立場,當然會這麼認爲。但嚴格來說,你並非陷入時間迴圈。」
「你說……什麼……?」
「『時間迴圈』。我們剛見面的時候,你這麼說,對吧?」
明彥斷續呻吟。隨着悶重的聲響,全長三公尺的神像手臂緩緩地動了起來。左右各四隻的神像手臂發出古木傾軋磨擦般的聲音,其中一隻手掌大大地展開來。
「離開這裏……?確實如此。必須離開纔行。如果不離開,我們就沒辦法活着回去。沒錯,我再清楚不過。」
「唔,看來也沒空悠哉聊天了。我就直接進入正題吧。」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再次以凌厲的眼神望向神像。他的視線前方的巨大神像俯視着我們,慈祥的表情背後滲透出黏膩的惡意。
我不明白以逐格播放影片般的動作蠕動着八隻手的這座神像,想要以什麼形式危害我們。但如果那那木說的是事實,那麼它應該會想要排除對我的迴圈造成阻礙的存在。出路有木像逼近,而既然離不開大廳,如果現在那尊神像動起來攻擊我們,我們完全就是甕中之鱉。
「對,沒錯。」
「這樣啊。時間正好。」
「那、那是什麼!」
「這下我的假說缺少的部分就完整了。人寶教果然是在製造自己的神。不光是概念,而是具備實體的神。手記記載的就是這個過程。」
我忍不住出聲。我俯視自己的身體,確定沒有異狀。
「關於你被囚禁的這個世界的誤會。還有遇到你之後,我們一直感覺到的不對勁。你必須現在就理解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裏邊恨恨地瞪着門。明彥微微後退,大島抱着頭,劇烈哆嗦着蹲到牆邊。
那那木以裝模作樣的口吻說着,就像在執拗地確認。
聽見緊接着響起的沉重聲響,我幾乎快要絕望崩潰。
我回望真由子,心中一再地道歉說對不起。我滿懷氣憤不甘,咬牙切齒地望向那那木、裏邊、大島,最後看向明彥。他們也要在這裏喪命了嗎?就如同先前那些闖入者。
那那木發着牢騷,視線回到神像身上。
我完全無法理解那那木在說什麼。不,感覺很奇妙,就好像我自身在抗拒理解這番話。
而且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我聽着那那木的話,回想起過去衆多的闖入者被那些詭異的木像攻擊的景象。確實,遭到怪物攻擊的總是隻有他們,巴士乘客的死法都一樣。就像那那木說的,闖入者從來沒有來到這處大廳過。換言之,怪物就是爲了避免這種狀況,纔會率先排除闖入者。
儘管身處這種狀況,那那木的聲音卻依舊鎮定無比。我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這麼一想,也可以解釋爲何地下通道的異形木像——手記中所稱的『十三封神立像』,爲何會是那種外形了。那些造型獨特、卻又與天部類似的木像,身負『以神力威嚇對方』的職責。換言之,『十三封神立像』的任務是封住這裏製造出來的異形神明,讓祂留駐於此地——免得辛苦造出來的神離開了。」
「你和其他乘客是在十八年前來到此地,而不是今晚。其中唯一倖存的只有一個人,也就是你的女友,皆瀨真由子。」
那那木的聲音凌厲地刺入耳中,在腦中迴響。
我一字一句地在腦中反芻這話,陷入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