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3萬 字
1
倉坂尚人。我到現在仍會想起這個熟悉的名字。
我在高中認識他,和他交往了一年半左右。我無法立刻表白心意,徒然浪費了寶貴的光陰,但升上二年級,和他分班的時候,我感覺到即將就此離別的危機,立下決心向他告白了。得知他對我也是同樣的心情時,我真是歡天喜地。
接下來直到畢業,與他共處的一年半時光,是我最珍貴的寶物。午休我們一起喫便當,放學後一起回家。我們會在路上的公園聊上好幾個小時,也會去彼此的家裏作客。我們在當地知名的櫻花道手牽手散步,在夏祭穿上浴衣去看煙火。
我們的交往是同齡的高中生都會想像的、極爲平凡普通的內容,但這比什麼都要來得幸福。即使到了現在,只要像這樣閉上眼睛,我就能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他意志堅定的眼睛、有些粗濃的眉毛、厚脣、笑起來只有一邊會浮現的酒窩。所有的一切都好懷念,令人珍惜。
他的一切,都讓我……
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熟悉的臉探了進來。
「抱歉,小夜子,原來妳醒着。」
看到我跪坐在書桌前,堂妹久美「啊」了一聲,抱歉地縮起肩膀。我搖搖頭笑道:
「沒事,妳是怕吵醒我吧?」
「因爲平常這時間妳都在休息,所以我以爲妳已經睡了。妳不休息沒關係嗎?」
「嗯,我沒事。謝謝關心。」
久美說的「這時間」,指的是下午「修行結束後」的意思。從我們生活的葦原家的屋子到神社的途中,沿着岔路一路走下去,有一片安靜的河岸。那是此地古來信仰對象的稻守山山頂流過來的清流,村人也很少闖進那裏。這幾個星期,我都在那條河沐浴——這似乎稱爲「祓禊」。據說是要把出生以來的一切行爲、體內的一切污穢都清洗殆盡,爲神聖的儀式做準備。我們稱其爲「修行」。
將全身浸泡在冷冽徹骨的水裏直至肩部,唱誦祖父教我的「祓禊詞」。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進行一次,此外的時間也要關在這處小屋唸誦祝詞,讓身心儘可能接近「無」的境地。
我必須持續這些修行,直到時隔二十三年,舉行主祭的下一個新月之夜。
「可是,巫女的職務比想像中更辛苦呢。」
雖然我一直小心不要埋怨,卻不小心吐露了真心話。在空位跪坐下來的久美抱歉地低下頭:
「對不起,小夜子,其實今年的主祭應該是我要當巫女的。」
「妳在說什麼啊?我不是說過,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再說,負責照顧我的人是妳,我真的很開心。」
久美似乎聽進了我的話,表情倏地亮了起來。
「不過這會不會太嚴格了啊?主祭以前,巫女都不能與外界接觸,這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不只是不能見面,連打電話傳簡訊都不行,簡直是拷問。」
秀美掩口「喔呵呵呵」地笑,我和彌生都有些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我說,彌生又奇妙地「是喔」了一聲。
「說到這個,你們特地跑來,真的是很抱歉……」
我陷入這種宛如妄想的感覺,不知道就這樣怔了多久。
「稻守祭會順利吧?會平安無事地結束,大家繼續過日子吧?」
「小夜子家好像是代代守護這座村子神社的家系。她說她小時候神主是祖父,現在是姑姑的丈夫——她的姑丈繼承家裏。」
「男朋友?」
「好期待喔,要是那樣發展就太棒了。」
「……倉坂?喂,倉坂!」
彌生兀自信服地點點頭,稍微伸了個懶腰,望向房屋。
受到歡迎,當然令人開心。來到這裏之前,我都在擔心對方會不會不跟我們溝通,直接讓我們喫閉門羹,事實上我也跟彌生討論過這個可能性。然而實際拜訪,卻受到這樣的感謝,因此讓人有種一拳揮空的感覺。
秀美以不容反抗的態度推着我們進門,我們在脫鞋處脫了鞋,循着走廊入內。葦原家就如同傳統日式房屋的外觀,內部裝潢也讓人感受到日本獨特的歷史與風格。從玄關看過去,正面右邊有樓梯,左右有一道掛着短簾的木門。長長的走廊前方,在盡頭處右轉,有可以輕鬆容納十人休憩的大和室。牆上裝飾着掛軸、水墨畫、不知道是老鷹還是鷲的猛禽類標本,我忍不住被震懾了。我們就像被幽幽掠過鼻腔的木頭香所引誘,提心吊膽地踏進和室,在爲我們準備的座墊坐下來。
「他已經不是我男朋友了,而且後來我們就沒有聯絡了……」
「哎呀,小夜子的朋友居然跑來這麼偏僻的地方找她,她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
彌生率先抗議。她雙手扶桌,探出上身,辰吉打開佈滿皺紋的手,像要制止她。
「你們是小夜子的朋友啊。難爲你們大老遠跑到這樣的鄉下地方來。」
「可是,可以跟好久不見的小夜子像這樣一起生活好幾個星期,我好開心。只有這一點,或許得感謝一下他們呢。」
「沒事,我很好。」
久美說這是「古老的陋習」,雖不中亦不遠矣。
久美以驚人的速度恢復開朗,雀躍地說。
不知不覺間,雙腳生了根似地無法動彈,我只是茫然佇立在原地。
開在稻守村的馬路上,零星可見超市和超商,景觀比想像中更要現代。綿延而出的田園景緻旁,除了像是公家機關的建築物和郵局、小學以外,甚至有看似家庭餐廳的店家櫛比鱗次。
「對了,稻守祭結束後,換我去妳家玩,可以嗎?」
「沒這回事吧?小時候我們都是大家一起玩,很快樂啊。」
「會嗎?只是土地太大而已吧。」
「哦,呃……」
「我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但還是明白告訴你們吧。我不能讓你們見小夜子。」
我硬是甩開佔據腦袋的疑念,提出問題,結果辰吉的表情罩上了些許陰霾。這反應和剛纔的秀美非常相似。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數秒之間,思考完全當機了。
我知道高中畢業後,尚人考上了札幌的大學。雖然不知道後來怎麼了,但一年前偶然再會的同學告訴我,他進了一家知名企業。尚人現在也過得很好,成長爲獨當一面的社會人士了。光是這麼想,胸口便奇妙地灼熱起來,讓我覺得自己也必須努力纔行。
婦人落落大方地說,搖晃着差不多有兩個彌生大的身體,自我介紹她叫葦原秀美,豪爽地笑了。看來她就是小夜子的姑姑。
「她提過那個時候她的父母和祖父關係好像不太好,而且後來一直都沒有回來這座村子,就算是刻意不跟你說,或許也不奇怪吧。」
那確認的語氣,感覺與其說是想要知道答案,更像是急切地想要得到安心。她應該是希望我告訴她「沒事的,放心吧」。
「久美?怎麼了?」
「我去端茶過來,你們慢坐。」
彌生客氣地說,秀美誇張地用力搖頭。
「……小夜子,妳不會有事吧?」
「……沒事的。從古時候開始,這個儀式不是已經辦過好幾次了嗎?」
注意到我在看鳥居,彌生爲我說明。
「沒關係啦。小夜子都沒有跟你們說一聲,對吧?那孩子從以前就是這樣,看起來很懂事,卻老是少根筋。」
「沒辦法,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
我嘴裏說着,卻也忍不住苦笑,久美輕靠上來說:
2
我說出內心的想法,彌生露出奇妙的表情歪頭說:
「來玩當然可以啊……」
彌生滿不在乎地說出要是被秀美或其他家人聽到了可能會不舒服的話。緊接着,靠走廊的紙門打開,秀美用託盆端着茶水和茶點回來了。
我要說出與那時候完全不變、我坦率的真心。
再會的時候,第一句話要對他說什麼?
在泥土與樹葉的色彩交錯中,鮮紅的鳥居色彩顯得格外突出。我仰望矗立在前方的稻守山,忽然陷入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就彷彿人類不管再怎麼掙扎都無力招架的大自然威猛,或者說平日的生活絕對不會目睹的強大存在的氣息,隨時都會從眼前的高山鋪天蓋地襲來。
「請問,那小夜子呢……?」
但我還是振作起來問,結果原本笑容大放送的秀美,表情陡然罩上了陰霾。
因此不只是父母,連祖父都從小牢牢掌控着久美,徹底把她培養成一個深閨千金。我不清楚久美對自己的際遇有多少理解與接受,但一個年輕女孩連自由外出都沒辦法,會累積不滿也是情有可緣的事。
她別有深意地手扶臉頰,露出爲難的表情。我正想問是在爲什麼抱歉,她已經推開玄關門,請我們入內了。
「爸,這兩位是小夜子的朋友。他們擔心小夜子,所以過來看看。」
我們沒有迷路,很快就找到了小夜子祖父家的葦原家。道路前方有一塊刻着「葦原神社」的老舊御影石,緊臨一旁是未鋪面的坡道。稍前方有疑似圍牆的物體,因此我小心地把車開進碎石路,在青翠的樹木掩映中,看見一幢古色古香的日式房屋坐落其中。
彌生也沒怎麼在意,轉過身子,按下氣派的大門旁的門鈴。不一會兒,對講機傳出略顯詫異的女聲。彌生告知來意,對方默默地關掉對講機,很快地,一名中年婦人出現在玄關。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一旁的彌生苦笑。
「來我家?」
有嗎?久美不滿地低吟了一下,卻忽然沉默下去,彷彿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對了,到時候把妳的男朋友也介紹給我吧!」
「——那,小夜子在哪裏呢?」
「可是,至少讓人上個網也好吧?像這樣每天修行,半點樂子都沒有,都快無聊死了。唉,爺爺跟我爸真是,有夠老古板。這種就叫做古老陋習吧?喏,就像《犬神家》
㊟
啊、《八墓村》那些。」
「小夜子家是神社?我都不知道。」
久美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自顧自地說,眼睛閃閃發亮。她的氣勢讓我畏縮,卻也感到躍躍欲試,這樣的心情強烈地撼動了我的心胸。心臟在無意識中逐漸加速,呼吸灼熱起來。
(注:指《犬神家一族》,與《八墓村》同爲橫溝正史的民俗偵探小說,主角皆爲金田一耕助。)
「沒有事先知會就突然跑來,真是抱歉。」
「完全沒有……」
發現聽到的聲音是在叫我,我總算回過神來。站在葦原家大門前的彌生訝異地蹙眉。
秀美稱爲父親的老人——也就是小夜子的祖父,蜷着窄小的肩膀,一臉慈祥老人的表情,應着「這樣啊」,垂下眉尾。
久美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看我。她的眼睛清澈無瑕,就像個童稚的小女孩。
我只能勉強這麼說。究竟是否會平安順利,我自己也不知道。但聽到我的話,久美還是露出打從心底安心的表情。
聽我訝異地詢問,久美低低地擠出呢喃聲說:
久美天真無邪地說着,我對她的側臉回笑,努力佯裝平靜,內心卻是波瀾大起。如果真的那樣發展,會有多讓人開心啊!不,就算沒那麼順利也無所謂。只要能再見他一面,光是這樣,一定就能讓我心花怒放。即使明白這是不可能實現的綺想,我卻遏止不住妄想逐漸膨脹。
「你還好嗎?怎麼好像恍神了?」
「喏,妳之前不是跟我說過?妳高中時交的男朋友。」
我一時想不到該如何敷衍,含糊地點着頭,再次望向鳥居。我沒有再次陷入剛纔那種感覺,樹木和高山,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單純的風景。
在村子主街道的那條馬路上不斷前進,途中與從事農活的老人,或走出小商家的購物客擦身而過。可能是平時很少看到外地人,覺得稀罕,他們不客氣的打量目光讓人感到芒刺在背。彌生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刻意將目光固定在前方,表情緊繃。
她一定沒有發現,我的話無憑無據,只是安慰而已。還有身負巫女之責的我,因爲不知道能否順利完成職責,每天幾乎都快被不安和恐懼給壓垮了。
「這樣,那我們快走吧。」
「久美,妳是知道它們的內容,才舉這些例子嗎?很不吉利耶。」
「小夜子沒跟你說過嗎?」
蓊鬱的樹林另一頭,蟬聲震天價響地大合唱。這個地點似乎位於一座小丘,能夠將稻守村悠閒的風景一覽無遺。如果每天像這樣俯視村子,是不是會覺得自己擁有這整座村子?我想着這些,再次將視線轉向坡道前方。
我忍不住支吾其詞起來。
下了車,時隔數小時伸展身體,清徹的空氣舒爽極了。經過大宅前方,爬上坡道,前方有鳥居,再上去應該就是神社吧。
在矮桌對面坐下的老人——葦原辰吉感動地說。秀美抱着託盆,也頻頻點頭。看到兩人這樣的反應,我和坐在旁邊的彌生面面相覷,總感到難以釋然。
在對久美的同情催化下,我拗不過她,就這樣答應了。久美緊緊地抱住我的手臂,像小孩子一樣歡欣不已,那直率而天真的笑容,就和一起在山林中奔跑的小時候一模一樣。在狹小的小屋裏和久美朝夕共處,讓人錯覺彷彿回到了那時候,甚至差點忘了自己巫女的身份。
我好不容易恢復正常意識,擠出粉飾的笑容。
婦人起初用一種打量外人的眼光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們,但彌生自我介紹後,她便換了副態度,笑容滿面。
「既然這樣,妳可以趁機再跟他聯絡啊。搞不好又可以死灰復燃喔?」
「好厲害,我從來沒看過這麼豪華的院子。」
「等、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請進吧。開了那麼久的車,一定累了吧?來,行李我幫你們提。」
葦原家長年主持葦原神社,爲稻守村的安全及豐收而祈禱。我的父親身爲長男,卻拒絕繼承祖父,離開了村子,因此神社由姑姑招贅繼承。後來姑姑和姑丈有了久美,卻沒有子嗣,因此下任繼承人一樣只能由久美像母親那樣招贅。
而且坐在眼前的老人,那雙眼睛緊盯着我不放。辰吉看也不看彌生,就只注視——不,那眼神更應該形容爲「凝視」,直瞅着我不放。感覺那並非對擔心孫女而來的青年的好意眼神,而是另有用意。
彌生剛纔的話被聽到了嗎?我一陣驚慌,但從秀美的態度來看,似乎沒有聽見。我鬆了一口氣,就要伸手拿取矮桌上的茶點,這時一名老人現身和室。
「以前我們常常兩個人一起玩呢。因爲男生都好粗魯,無聊死了。」
——就好像整座山席捲而來……
秀美踩着從胖碩的身軀難以想像的輕盈步伐離開,我向她點頭致意後,重新環顧室內。灰泥牆面,天花板上是裸露的屋樑。檐廊外是一座美侖美奐的庭園,有精心修剪的草坪、散發高級感的鋪石,甚至還有池塘。
不知情的人聽到,或許會笑出來:久美都二十幾歲了,離開村子怎麼還需要父母的同意?
「可以吧?好嘛,拜託嘛。因爲我幾乎都沒有出去旅行過。高中上的是山腳下小鎮的學校,一畢業就去村公所上班了。就這樣在狹小的世界裏結束這輩子,未免太空虛了。不偶爾去村子外面透透氣,我都要幹掉了。喏,如果是去妳那裏,我爸媽一定也會答應的。」
「甭擔心,小夜子人就在這裏。喏,那兒不是有棟小屋嗎?」
辰吉指向檐廊。貌似穿廊的通道前方,有一棟小建築物。
「她就在那裏,爲什麼不能讓我們見面?」
我也有相同疑問。對於尖銳提問的彌生,辰吉總有些言詞閃爍。就連一直很呱噪的秀美,現在也完全默不吭聲了。
「難道這跟『儀式』有什麼關係嗎?」
聽到彌生的問題,葦原家的兩人露出毫不保留的驚訝神色。
「哦?小夜子告訴過妳啊?既然這樣,那就好說了。」
辰吉瞭然地嚥了咽口水。
「妳猜的沒錯,三天後的稻守祭上,小夜子將要扮演非常重要的『巫女』一職。根據習俗,被選爲巫女的人,在祭典舉行之前,都必須祓禊淨身,斷絕與外界的一切接觸。不只是外人,連村裏的人,甚至是我們家人,都絕對不能犯禁。」
「意思是,在稻守祭結束之前,小夜子都必須一個人關在小屋裏?」
我問。辰吉把目光轉回我身上,深深點頭。
「不過還是需要有人照料她。她的堂妹,也就是秀美的女兒久美,負責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她們兩人必須隔離在這幢宅子的小屋裏,持續祓禊,直到下一個新月之夜。」
辰吉最後說,要完成巫女的職責,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秀美補充說,她會準備餐點,端到小屋,出聲叫人,然後女兒久美出來,把餐點端進去。因爲進行祓禊的完全是要擔任巫女的小夜子,久美並未被禁止與家人接觸。
「那,小夜子已經在這個家的小屋被關了三個星期嗎?」
彌生語帶責怪、尾音有點嗆地說。
可能是察覺她的言外之意,辰吉搖了搖頭。
「選擇小夜子擔任巫女的是我們村人,但我們並沒有逼迫她。小夜子也明白這一點,她是自願待在小屋裏的。」
辰吉表情嚴厲,斬釘截鐵地說。彌生一副無法接受的樣子,但對方宣稱是本人自願這麼做的,我們也無法繼續質疑。而且也無從查證,因此只好相信辰吉的說詞。
「都來到這裏了,我們卻什麼都不能做嗎?」
彌生眼眶含淚地看我。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咬住下脣。
聽到我的問題,彌生有些害羞地搔了搔頭,像要掩飾地說:
秀美明朗的聲音傳入耳中,把我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喏,可以了吧?快點回去吧。雖然明天我們也沒有要做什麼,可是住在人家家裏,也不好意思睡到日上三竿吧。」
「『泣女大人的儀式』……」
「你叫倉坂啊,哎呀,好酒量!」
辰吉悶哼一聲,撇過頭去,似乎被說中了。彌生向我投以徵詢的眼神。事已至此,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這意想不到的提議,讓我和彌生茫然對望了片刻。
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我看到的人影是小夜子。反倒說,我希望那是小夜子的願望,比真的是她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但我還是無法停下邁出去的步伐。我趿起階梯底下的拖鞋,走下庭園,前往後門。從門口探出一顆頭往外看,總覺得黑暗變得更濃重了。
「主祭是在三天後的晚上舉行。在那之前,你們睡在這裏吧。村中各處都忙着準備祭典,但你們可以悠哉消磨時間。」
「不會吧……?怎麼辦……」
我對這裏不怎麼執着,離開之後繞過拜殿,來到神社的正面。神社建築物高大宏偉,仰之彌高,境內鋪滿了鵝卵石,四處零星佇立着石燈籠。是每個人都看過的、很普通的神社境內景觀。腦中浮現小時候我家附近的神社舉辦祭典,我捏着零用錢跑去逛夜市的記憶。
——不過這種時間,那人到神社來做什麼?
聽到「儀式」兩個字,我的腦中再次浮現白色和服的身影。我疑惑彌生什麼都沒看到嗎?原本想問,但又打消了念頭。就算在這時候提這件事,也只會嚇到她而已吧。
就算思考人去了哪裏,也不可能有線索掉下來。無奈之下,我決定依靠直覺,往道路左邊前進。平坦的道路持續了一陣子,漸漸變成上坡,偶爾吹來的夜風冰涼,舒適宜人,卻有些潮溼,黏附在皮膚上。我不曉得在泥濘的地面走了多久,空氣突然驟變,不知不覺間,我站在一個開闊的空間。
好,就這麼辦吧。我說服了自己。既然如此,最好別再像這樣跟蹤別人了。而且小夜子正處於重要的祓禊期間,禁止與外人接觸,更是不應該去打擾了。最好乖乖回去屋子裏。我這麼想,正準備轉身——
可能是溜出屋子被發現的心虛,我反射性地反問,就像要強硬地轉移話題。
——嘎呀啊啊啊啊啊!
我按着太陽穴起身,瞬間尿意湧了上來。打開紙門,躡手躡腳地走過與室內一樣漆黑的走廊。北國的夏季,日夜溫差極大,夜風寒冷得令人心驚。安靜的走廊一片陰寒,腳底感受到冰冷的地板觸感。葦原家是典型的傳統建築,但馬桶是沖水式的,很現代。原本我還任意想像會是茅坑,對想像與現實的落差露出苦笑。小解之後,我再次沿着走廊返回房間。
「噯,慢着,彆着急。既然都來了,你們也留下來參加祭典吧。」
我喃喃複述辰吉的話,這時,一股無以名狀的感覺讓我一陣慄然。
「也是啦……」
「妳是擔心我纔跟上來的?」
「當然沒問題。又沒有規定村子以外的人不能參加祭典。而且愈多人蔘觀愈熱鬧,泣女大人一定也會很開心。」
「泣女大人的儀式」要在這裏舉行嗎?想到這裏,我好奇到底是怎樣的內容。首先浮現的,是生了火的祭壇前,宮司打扮得像個祈禱師,大聲唱誦祝詞的景象。我在腦中想像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場景,試着代入這個場所。
對方的好意應該讓人感謝,我卻不甚樂意。我在莫名的焦躁驅使下,幾乎是反射性地就要婉拒,然而——
我好不容易擠出話來,但彌生似乎連回話的餘裕都沒有,嘴巴半張,表情凍結,纖細的肩膀哆嗦着,不停地急促喘氣。
端上桌的料理每一道都很美味,渴望家常菜滋味已久的我忙碌地動筷。見我和彌生大快朵頤的樣子,秀美笑逐顏開,說「讓做菜的人很有成就感」,辰吉也從頭到尾興致高昂,比起勸酒,更忙着在自己的杯子裏斟日本酒,喝個不停。
一股在進入葦原家之前感受到的、宛如整座山壓將而來的感受,或更甚於此的壓迫,讓我吐出呻吟般的嘆息。
3
相對地,彌生不管喝上再多酒,都一臉沒事,甚至還扶着醉到意識不清的我回去被安排的寢室。
「就是叫我們晚上不可以離開屋子啊。這裏是別人家,四處亂跑的確很不妥,但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沒必要特地交代這種事吧?」
秀美抓住醉到不行的我,刨根究底地想要問出我和小夜子的關係。我面露難色地說這是隱私,她便搬出莫名其妙的理由。
雖然眼睛稍微熟悉暗度了,但能見度很差,咫尺之外就是一片漆黑。唯一能依靠的光源就只有手電筒,小小的圓光外側就是濃密的黑暗。即使發出怪叫的是兇猛的野獸,也難以看清。萬一不小心讓牠靠近,遭到撲咬就完蛋了。
「我起來上廁所,看到你走下庭院,奇怪你要去哪,結果看到你走出後門……」
然而就在我要邁出步子的瞬間——
我到底說了什麼……?
「泣女大人……?」
「怎麼了?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今晚過去之後,距離主祭還有兩天。其實我現在就想立刻見到她,但再捱過剩下的兩天,與扮演巫女的小夜子再會也不錯。
「可是,秀美姑姑爲什麼要那樣說呢?」我說。
不管是村子的繁榮,或是五穀豐收,自古以來,日本人事無大小,都崇拜、祭祀着身邊的神明,以祈求自身的平安健康。流傳在這座村子的儀式,應該也不出這個範疇,是非常自然、古老的祭祀活動。然而,爲什麼我會如此強烈地感到毛骨悚然?彷彿某種神祕的事物在地底蠕動般,無法形容的不舒服自腳底爬了上來。
我嚥了咽口水,立下決心,就要穿出後門,卻在這一刻想起宴會尾聲時秀美的提醒。
一道死命刨抓玻璃般的怪聲陡然響起。
雖然未能親眼看到小夜子本人,但至少掌握了她的消息。她並非遭遇不測,也沒有被捲入麻煩。她時隔數年回到這座村子,被賦與了村中祭典的重要角色,爲了準備,斷絕了與外界的連繫。光是知道這些,來這一趟或許就算值得了。但彌生似乎無法接受,表情陰沉不滿。
就在我準備起身的時候——
彌生來到我旁邊,用手電筒照着自己的下巴,歪着頭問。
就這樣,我和彌生在葦原家住了下來,直到三天後的稻守祭。
「小夜子就像我的女兒,你不要見外。」
定睛一看,是穿和服的人影。我忍不住「咦」了一聲,停步屏息。我注視着黑暗,甚至忘了吐出吸進去的氣。筆直延伸的走廊前方,遮雨板敞開着,射入朦朧的月光。那部分呈階梯狀,我確實目擊到白色人影從那道階梯下去庭院了。年齡不確定,但外表看上去應該是女性。
就在這時,視力完全熟悉黑暗的我的視野,捕捉到幽幽浮現的白色物體。
走沒多久就是拜殿。沒看到像後門的地方,好像只能從正面進入。輕觸扶手,是老木頭的觸感。
「因爲秀美姑姑不是交代過嗎?晚上不可以離開屋子。可是你卻毫不猶豫地跑出來,我當然會擔心啊。」
有一道高及胸部的石牆,石牆裏是一棟必須仰望的高大建築物。純和風外觀的三角屋頂建築物另一側,不遠處就有座鳥居,因此我認出這裏是葦原神社。看來從後門沿着坡道往上走,就會來到神社後方。
「纔不會呢。這種地方難得有訪客,而且人多熱鬧纔好啊。再說,這下就有了喝酒的藉口了,你很開心吧,爸?」
我懷着期待與興奮交揉的情緒,穿過後門走了出去。後門位在屋子西側,正面是一片蓊鬱的森林,露出乾燥泥土的道路沿着圍牆左右延伸。我凝目細看,卻沒看見白色和服人影。
脫口而出的呼聲微弱,在黑暗中霧散消失。
敞開的後門另一頭,果真有着那名白色和服的女子身影——
「唔,差不多啦……」
我正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彌生怯怯地這麼問,結果秀美立刻搖頭說:
「總之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回去屋子吧。喏——」
「可是,可以嗎?我們又不是村子裏的人。」我說。
「妳纔是,跑來這裏做什麼……?」
「的確就像你說的。而且這裏這麼鄉下,應該也不會遇到小混混糾纏。可是一定有什麼理由吧。比方說和祭典儀式有關的理由。」
「那是什麼聲音……?」
當然,我也並非心滿意足。如果能夠,我想親眼看到小夜子,親耳聽到她安好的聲音,但如果本人是基於自己的意願關在小屋裏的話,我們也莫可奈何。
「屋子裏頭可以自由走動沒關係,但請不要靠近小屋,也不能對小屋出聲說話。還有,日出之前絕對不可以離開屋子。只有這幾點,請務必遵守。」
「就算喝醉了,居然問女生那種問題,你真是有夠差勁的。」
我做出這個結論,瞥了眼彌生似乎仍舉棋不定的側臉。
彌生說到這裏打住,有些尷尬地支吾起來。
但我現在就要觸犯這個禁令了。到底是爲什麼?用不着說,因爲疑似小夜子的人影剛從這裏走了出去。現在立刻追上去,或許可以追上她。光是這麼想,心臟便怦怦跳了起來。遙遠的昔日,最後一次看到的小夜子身影掠過腦際。經過六年歲月,小夜子也成爲大人了。一想到我所不知的小夜子近在身邊,秀美的囑咐頓時變得無足輕重。
在村人守望之下,一身巫女穿扮的小夜子出現在篝火照亮的舞臺上,展現幻想且華麗的舞姿。彷彿受到她的舞蹈引誘,守護山林的神明伴隨着神聖的光輝降臨,村人伏首膜拜。二十三年一度,村人晉見神明的儀式。村人祭祀尊貴的神明,祈求五穀豐收。山神聆聽人們的願望,迴歸山林。
我攤開雙手,掃視着周圍說,彌生也點點頭。
辰吉輕描淡寫地說,秀美聞言雙手合十,彷彿聽到什麼好主意似地歡聲道:
被戳中痛處,這次換我吞吐起來。
「葦原神社祭祀的本村的神明。今年的稻守祭,除了每年都會舉辦的『前祭』以外,還有二十三年一次的『主祭』。主祭是清理御神體,祈求村子平安豐收的儀式,村裏的人都稱它爲『泣女大人的儀式』。」
睡着後過了一陣子,我忽然感到呼吸困難,轉醒過來。房間寂然無聲,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我伸手摸到手機拿起來一看,凌晨兩點多。剛撐起上半身,便感到頭痛欲裂。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人家勸酒就喝,現在終於付出代價了。
雖然是我任意想像的,但這一幕豈不是頗爲神祕嗎?我自覺到自己想像扮演巫女的小夜子那美麗神祕的形姿,情緒高亢起來。辰吉說,巫女是非常重要的角色。換句話說,儀式是小夜子登臺亮相的舞臺,做爲我們時隔六年的重逢,感覺再也沒有比這更合適的場景了。
拿着酒瓶醉紅了臉,頻頻向我勸酒的,是秀美的丈夫,葦原神社的現任宮司——葦原達久。
「倉坂……?」
那到底是誰?女子體格纖細,因此不可能是秀美,但她女兒久美也不可能在這種時間在外頭走動。我懷着疑問在原地佇立了片刻,接着就像被引誘似地往前進。藉着月光望向庭園,我看見後門是開着的。
「這麼決定的話,今晚一定會很熱鬧。」
忽然有人叫我,回頭一看,是彌生從鳥居後方探出身體看着我。
「抱歉突然跑來打擾。那個,那我們就……」
秀美說這話時語氣平和,卻也在同時,溫厚的她眼神冷若冰霜。那不容辯駁的口吻,就像是單方面的某種警告。
如果方纔的白色和服女子是小夜子,那麼或許和巫女的職務有某些關係。我兀自揣測着,輕手輕腳地步上石階,踩上鋪滿鵝卵石的土地。近乎刺耳的寂靜中,我踩上鵝卵石的腳步聲顯得異常響亮。雖然不曉得有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儘可能躡手躡腳前進,避免製造聲響。
然後更進一步逼問我。招架不住的我,結果只好繼續灌酒,以躲避秀美的追擊。因此宴會尾聲時,我已經整個人酩酊大醉了。
「——小夜子?」
我們當場僵在原地。對望之後,四下環顧,無意識地尋找怪聲是從哪裏傳來的。
這天晚上,葦原家請來交情特別好的村人舉行宴會。
除了葦原家的人以外,還有村長和小學校長等,衆多村人來到大和室參加宴會。從各人的年齡來看,應該是村中要人云集。每個人似乎都很歡迎我和彌生的來訪,不斷地爲我們斟酒,我被灌到幾乎喝不下了。
彌生訝異地問着,用手中的手電筒照向我。
躺到被子上,在朦朧的意識中,我想爲自己丑態畢出的事向彌生道歉,但彌生離去之際,露出侮蔑的眼神對我說的,卻是近似唾罵的言詞。
「唔……是嗎?因爲她特別交代,我還以爲一定有什麼危險,可是妳看,外面沒人,也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啊。」
彌生夢囈似地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令人同情。
「說什麼?」
「可是,這樣不會太麻煩你們嗎……?」
但比起野獸的威脅,我更感受到不明所以的恐懼。剛纔的叫聲是宛如慟哭的尖叫,實在不像是出自野獸之口。野狗或熊再怎麼瘋狂咆哮,有辦法發出那種讓人銷魂喪膽的叫聲嗎?
彌生說得一點都沒錯。我乖乖聽從她的話,決定回去屋子。
「對啊,就這麼辦吧!小夜子一定也會很開心。」
白衣女子是在拜殿裏合掌膜拜嗎?我如此猜測,準備繞到正面時,在近旁發現了一處像小屋的建築物。看似入口的地方只有一處,對開門嚴實地密合着。繞到旁邊一看,有格狀的窗戶,往裏面窺看,也只是一片烏漆麻黑,看不出什麼名堂。若是白天,或許看得到什麼,但是在這樣的夜黑裏,沒有手電筒,實在沒辦法。
「應該是擔心晚上外面危險吧?」
辰吉接着說出的這句話,讓我的思考停止了。只是聽到小夜子的名字,籠罩在心胸的烏雲便瞬間煙消霧散。
「小夜子一定也這麼希望。」
我說着,抓住彌生的手要走,她卻不肯移動,只是呆若木雞。
因爲緊接着,那道叫聲再次響徹四下,而且比剛纔更近了。
「不要……不要!愈來愈近了,就在……就在旁邊!」
彌生彷彿遭到雷擊一般,全身劇烈顫動,歇斯底里大叫。她甩開我的手,雙手捂臉,拼命搖頭彷彿在抗拒着什麼。
「近?什麼東西在附近?」
「你也聽到了吧?就那聲音啊!」
彌生的聲音抖到幾乎像在搞笑。她不停地東張西望,拼命搜視,想要在一片漆黑當中找出什麼。
「一定是野狗那些啦。不必嚇成那樣。總之我們回去屋子吧。我們不去招惹,對方也不會隨便攻擊。」
我剛這麼說完,某處便傳來一道「唰啦」聲。
是什麼人——不,什麼東西踩在石子地上的聲音。
「不行,來不及!已經來了……就在附近了!」
彌生話聲剛落,下一秒便扯住我的手臂,從拜殿旁邊鑽入了高架地板下方。頭頂就是拜殿的地板,空間狹小,兩個大人塞在裏面,侷促到不行。
「等一……幹麼跑到這種地——」
「噓!」
彌生恫嚇地打斷我,整個人慌亂到不行,連手電筒掉了也不撿。我就要伸手替她撿拾——
「不要動!」
這次她壓低了聲音攔阻,把我按在板牆上。空間本來就小,這下子我們更是貼成了一團。背部是堅硬的牆壁觸感,前方是彌生的身體觸感,耳邊聽着她的喘息聲,我把意識集中在周圍的黑暗,免得想歪到別的地方去。我想像大蜘蛛爬過肩膀的景象,靜靜屏住呼吸。
結果,我終於能夠捕捉到某些聲音了。唰啦、唰啦。斷續傳來的,是踩過碎石地的腳步聲。某物拉開一定的間隔,摻雜着有些潮溼的成分,踩着沉重的步伐,正紮實地靠近。發現這件事的瞬間,我總算也理解了彌生的恐懼。
融入黑暗的某物,正逐步朝我們逼近。是野狗、鹿,還是熊那類動物嗎?但這無法解釋剛纔的叫聲。那絕對不是動物的嘷叫聲,是更邪惡的、污染聽者心靈的詛咒之聲。
——絕對不是動物。可是,如果不是動物,到底……
如果探頭看了,對方竟不是人類的話……?
尋思之間,腳步聲仍步步近逼。帶着溼氣的腳步聲與其說是一步步踩過來,更像是拖行,已經來到近處了。
如果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的話……?
唰啦、唰啦、唰啦、唰啦……
唰啦、唰啦,腳步聲再度響起。我想睜開眼睛確認,但實在不願意再次看到那雙腐爛的腳。大腦彷彿麻痺了一般,無法思考,我在腦袋被掏空的情況下唯一的感受,就只有「幸好沒被抓到」的純粹安心。
一隻腳穿着像是被污泥弄髒的布襪,但另一腳是赤裸的。讓人感覺不到生氣的蒼白皮膚處處皴裂,滲出血水。
無法想像的恐懼重壓着我,感覺幾乎快瘋了。因爲看不見,更讓人強烈地好奇那個人影究竟是誰?是什麼模樣?但我實在不敢探出身體確認對方的形姿。
顯然太不尋常了。
在這樣的恐懼煎熬中,我抬起低垂的目光。一片漆黑當中,手電筒微弱的燈光照射出來的,是骯髒的和服裙襬下露出的白皙的腳。
我一出聲,彌生的手立刻伸過來捂住。我反射性地想甩開,但她用更勝過我的蠻力以全身壓制我,靠近到鼻頭都要貼在一起了。在極近的距離微微搖頭的彌生,眼睛睜大到極限,盈滿了淚水,隨時都會奪眶而出。她的雙眼佈滿了血絲,像壞掉的娃娃般不住搖頭。掉落在地上的手電筒燈光,在黑暗中照射出她驚恐的表情。
不可能明白的疑問在腦中穿梭,我想不出明確的答案,只是閉上眼睛蹲了下來,把身體縮得小小的。一段感覺宛如永遠的時間經過,就像開始的時候一樣唐突,叫聲戛然而止,接着倏然消失,不留半點餘音。
很快地,逐步靠近的腳步聲在我倆近旁停下來了。我避免弄出聲響,悄悄地把手伸向手電筒,但一樣被彌生阻止了。她用力搖頭,用眼神拼命叫我別動。我慢慢地把手縮了回來。因爲蹲在地板底下,視野大部分被遮蔽,無法看到全貌,但我確實感受到,令人不敢直視的兇惡某物就在近旁。只要稍微製造出一點聲響,我們馬上就會被抓到。
我真的快不行了。這個狀況要是再多持續一秒,我可能已經瘋狂哭號,不顧一切,丟下彌生拔腿就逃了。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眼前的人影又再度發出那道怪叫了。
我和彌生反射性地捂住耳朵,但是在不到數公尺的極近距離、毫不留情地爆出來的酷烈尖叫硬生生地鑽入耳膜。
「可惡,到底是什……嗚!」
視野捕捉到這一幕的瞬間,強烈的惡臭撲鼻而來。面對應該是眼前的人影散發出來的中人慾嘔的惡臭,我眼眶泛淚,用手捂住了嘴巴。
——她到底是什麼人?
腳步聲緩慢地遠離,再也聽不見了,但我和彌生依然留在原地,依偎在一起,顫抖不止。
萬一被抓到,會有什麼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