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邪宗館的慘劇

第四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6萬 字

1

裏邊在二三樓的樓梯間一邊吞雲吐霧,一邊俯視着門廳。可能是時隔幾小時抽到煙,他感到輕微的眩暈。他委身於舒適的陶醉感,在腦中整理截至目前見聞到的情報。

當地警方說,過去十八年之間,這座山上有多達十六人失蹤。這個數字不包括上山採野菜遇難、意外死亡,或是遭到野生動物襲擊,而是純粹針對原因不明的失蹤人口的統計數字。

失蹤的十六人當中,查到下落的僅有一人,其他人至今依然生死未卜,也沒有找到屍體。裏邊向那那木提議,應該先去找那唯一的生還者談談,那那木卻直接拒絕說「沒這個必要」。爲何沒這個必要?裏邊纔剛感到疑問,那那木便揭曉謎底:告訴他這些離奇的失蹤事件以及「白無館」相關資訊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唯一的生還者。

從據說也是那那木小說讀者的那個人那裏聽到關於這個地點的怪異現象和經歷後,那那木興起強烈的好奇,所以纔會想要親自造訪此地,解開怪異的真相。

假設發生在這座山的失蹤事件真的就是那那木所追求的怪異傳說,那麼它的現場,毫無疑問就是這棟「白無館」吧。剛抵達這裏就立刻遇上的怪奇現象,以及在建築物內部行走時感覺到的強烈詭異氣氛證明了這一點。雖然不願承認,但這裏果然有「什麼」。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唯一確定的是:它會加害來到此地的人。

儘管如此,目前還沒有蒐集到足以揭開那神祕之物真面目的材料。除了失蹤事件之謎以外,還有在這裏遇到的天田耕平和他的女友等巴士乘客的謎團,就算是那那木,這次也沒辦法輕鬆應付吧。

天田說,乘客今晚會慘死於不知何人的手中,留到最後的天田自已也被神祕之物殺害。但他一死又會再次醒來,繼續重複這一晚。本人主張他掉入時間迴圈,已經重複這一晚不知道多少次了。

更離奇的是,這些「重複」有時還會有「闖入者」現身。前一次應該沒有的陌生人物突然出現,卻又不會在下一次重複中登場。天田掉入的時間迴圈有着如此棘手的特性。從天田的角度來看,那那木和裏邊也屬於闖入者。

裏邊對此完全無法理解。光是時間迴圈這種科幻般的現象,就比怪異可疑千百倍了。除非親身經歷,否則實在不可能輕易相信,但那那木卻對天田的話深信不疑,輕易接受「也是有這種事的」。裏邊在不明白那那木的根據的情況下逛完整棟建築物,遇到了明彥和大島這兩名新的闖入者,現在正在對據說即將發生的第一起殺人兇行嚴陣以待。

如果什麼事也沒發生,平安迎接明天,就證明了天田是在胡說八道。但如果真的就如同天田所說,即將發生殺人命案,那麼自己就必須防範於未然,揪出兇手。只要能做到這一點,自然也可以相信天田的說法吧。同時也能消弭自己心中的疑問。

然而另一方面,自己無法輕易接受這件事,也是事實。

天田真的在重複這個夜晚嗎?該不會全都是他瞎掰的,其實他是在欺騙自己和那那木,要把他們獻給怪物飽餐一頓吧?這樣的疑惑橫亙在心中。搞不好殺了那些乘客的,就是……

這樣的疑心如影隨形。這只是裏邊消極的個性讓他如此悲觀想像,或者是刑警的直覺讓他有所感應?

「就算真的是這樣,天田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

裏邊再次吐出煙霧,自言自語。

想不出像樣的答案,把菸灰撢落隨身菸灰缸時,頭上傳來腳步聲。

「——躲在這裏抽菸?」

俯視着他的那那木語帶諷刺地訕笑。

「又沒躲。這裏是廢墟,館內也沒禁菸吧?」

「哼,不跟你計較。倒是天田呢?」

那那木掏出第二根香菸點燃。

「這還用說嗎?就是天田根本沒有掉進時間迴圈。他是在瞎掰,也根本沒有什麼怪物——」

「可是啊,我就是無法理解非預期的存在闖進來這部分。時間迴圈不是相同的時間不斷重複的現象嗎?除了發現重複的天田以外,其他人都會採取相同行動,對吧?那樣的話,我們來到這裏本身就說不過去了吧?應該是在重複一樣的事,卻發生了不一樣的事。而且還是在天田不知情的情況下。」

「所以你想說什麼?」

話還沒說完,那那木倏地抬手打斷裏邊。

「別說蠢話了。我可是作家,不要把我跟你這種缺乏想像力的凡人相提並論。」

「不是呢。不是單純的靈魂、怨念那些簡單明瞭的東西。那應該更要複雜,也因此更棘手。雖然沒辦法現在立刻揭穿它的真面目,但應該是某種邪穢的存在不會錯。不過現在手上的資料太少,無法推理出來。我本來以爲這裏會留下某些資料,但找到的只有大屠殺的痕跡。要是有柴倉泰元寫下的東西就好了。」

「你跟人寶教有着不共戴天之仇,這連我都知道。喏,你之前不是說過嗎?你曾經在教團分部遇到怪異現象。你不是說那個時候惹得他們對你恨之入骨?」

「這我知道啦……」

「難不成你是在暗示現在的人寶教和失蹤案有關?爲了保護這種廢墟,他們把闖入的人全部除掉?」

「——不,這可難說。對怪異而言,地點非常重要。爲何非是這個地方不可?爲何會存在於這個地方?解開這些疑問,能成爲了解怪異的線索。若是曾經死過許多人的土地,就更是如此了。如果人寶教的人是因爲害怕怪異,而不敢靠近這裏的話呢?」

「如果天田耕平說的是真的,第一起命案很快就要發生了。離開房間前往一樓的人,都一定會經過這裏。但只要被我攔下,管他是被害人還是兇手,都沒辦法下去。也就是犯罪不會發生,很簡單的道理。看似在摸魚,其實我正在盡忠職守,對吧?」

那那木那話中有話的說法讓裏邊感到困惑,但他能理解那那木想要表達的意思。

裏邊反問,那那木毫不留情地朝他投以「這點事不會自己想?」的眼神。裏邊承受着那充滿了侮蔑的視線,等待那那木接下來的話。

「可是啊,人寶教現在正在拼命洗刷教團的污名呢。雖然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但他們不會把對自己不利的證據留在這種廢墟里吧?」

「哼,說真的,我實在不想扮演這個角色,但又不能對熱心書迷的請託置之不理。」

「裏邊,過來這裏之前,我應該就仔細跟你說明過了。把我預先得到的情報,跟我們來到這裏之後目睹的幾件事拿來彼此對照,自然就能看出全貌了。換個說法,天田的存在本身,就等於是一個證明。」

「那,刑警大人在思索些什麼?在推論天田耕平是殺人兇手的假說嗎?」

「那那木,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喂,怎麼說得好像我只會摸魚,啥都不做?」

那那木的聲音讓裏邊赫然回神,抬起頭來。

被如此催促,裏邊看了看手錶。接着收起隨身菸灰缸,纔剛踏上二樓走廊——

那那木爲何會如此強烈地渴求怪異?其中有着什麼動機?裏邊無從知曉。他只是在一起遭遇怪異存在、爲了倖存而奮鬥的過程中,目睹那那木這樣的一面而已。即使問他理由,明明整天說些無關緊要的事,卻不肯透露最重要的事。這是因爲那那木在根本之處提防着他人,又或者是害怕被他人「瞭解」自己。

「那就是一般說的樹敵招恨。把可疑宗教團體從鎮上趕出去的恐怖作家,找遍全日本,也只有你一個吧。這樣的你,怎麼會想要主動跟教團牽扯不清?」

「哪些事無法解釋?」

「帶那個高中生跟叫大島的女人去房間了。在房間裏休息。」

裏邊不甘心地低吟着,好不容易纔把湧到喉邊的怒吼吞了回去。

同時他也悟出沒有相應的覺悟,就輕率地想要拯救他人的行爲有多麼地膚淺、傲慢。

「別說得那麼難聽,好嗎?我又沒有招恨,只是惹來一點反感罷了。」

「你是說,製造那些恐怖腳步聲的傢伙還會再來攻擊我們嗎?是說,那到底是什麼?不是幽靈或亡靈那類吧?」

「就是乘客的事啊。是不是應該跟每個人談談比較好?」

「就是說呢。這也是情報提供者的願望嘛。」

「喂,什麼啦?每次沒有人問,你也又臭又長地講些沒人要聽的事,怎麼一講到人寶教,就突然惜字如金?我可是受你邀約纔過來的,就算告訴我也不會怎樣吧?」

「裏邊,我一開始應該就聲明瞭。這次的怪異和過去的截然不同。理由我也告訴你了。受到眼前的現象擺佈、迷失本質,就着了盤踞在這裏的怪異的道了。你要看的是現象另一頭的真相。」

「天田耕平應該沒有撒謊。他真的在重複這一晚。若非如此,有許多事實都無法解釋。」

隨着熟悉的腳步聲,某種呢喃細語般的詭異聲音傳進了裏邊的耳中。

裏邊得意地挺胸說,但那那木只是沒什麼興趣地點了點頭。接着他站到裏邊旁邊,掏出香菸叼進嘴裏,彈開防風打火機的蓋子。機身有對月嘷叫的野狼圖案的古董打火機,打火石碰撞了幾次之後,總算點燃了火。

裏邊用力哼了一下鼻子,帶着嘆息苦笑。

是爲了掩飾害臊嗎?那那木對着不相干的方向頻頻清喉嚨。

那那木目光盯着飄來的煙霧,慵懶地開始說明:

自信滿滿地這麼說的那那木,眼神總有些嗜虐,就彷彿要從駁倒裏邊當中找到快感。他看似聆聽對方的意見,實則不屑一顧。那那木擁有絕對的自信——或是期待,相信自己提出的假說纔是真相。

裏邊回道,那那木如面具般毫無變化的表情透出一絲動搖的神色。

那那木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與任何人分擔這個重擔。發現這件事時,裏邊悟出自己一直存有自以爲是的心態,以爲自己有辦法減輕那那木內心的痛苦,讓他獲得解脫。

裏邊還無法捉摸那那木悠志郎究竟揹負着什麼。是隱藏着可怕惡意的黑暗?還是甚至讓人不敢正視的悲傷?又或者兩者都不是,是遠遠超乎預想的驚人事物?

「或許是吧,可是突然說什麼時間迴圈,實在教人無法一下子接受,或者說超過我能承受的範圍……」

我說明狀況,勸說爲了避免危險,讓這兩個人跟我們在一起比較好,真由子勉爲其難地答應了,但表情依舊有些不滿。

那那木吐出吸入的煙,闔上打火機蓋子。悅耳的金屬聲在虛空中迴響。

「……是出於私人理由,沒什麼好說的。」

「什麼理由?」

這個地點發生了某些成爲起源的事,結果導致怪異盤踞。而怪異因爲有人認知到它的存在,才能成爲怪異。這是那那木總是掛在嘴上的說法。

「抱歉,怎麼了?」

「呵呵呵,這不是贊透了嗎?這纔是我所追求的怪異。天田被棲息在這塊土地的怪異給囚禁在『封閉的世界』裏了。而我們是意外闖入那個世界的不速之客。因此怪異不容許我們存在。就在現在這一刻,怪異也在設法把我們抓來血祭……哈哈……哈哈哈……」

「我覺得這並非不可能的事。」

聽到這意外的反駁,裏邊忍不住懷疑自己聽錯了。你那不叫自私自利、自我中心,什麼才叫自私自利、自我中心?裏邊內心嘀咕着,終於忍俊不禁爆笑出來。

裏邊收拾心緒問道,那那木有些意味深長地聳了聳肩。

裏邊輕咳着吐出煙霧,猶豫該怎麼說。

咔……咔……咔……

「——裏邊,喂,你在聽嗎?」

「不是啦……」

總而言之,不管一起闖過多少事件、交談過再多的話,那那木都明確拒絕想要踏入關鍵核心的自己。但就是因爲裏邊不會強硬侵犯,那那木纔會對他付出某程度的信賴。

「……人寶教幹麼盯上我?」

「我理解你的主張。站在刑警的角度,徹底用現實的目光來分析狀況,這不是壞事。反倒是你站在這種角度,我也比較好辦事。因爲駁倒你的說法,也就等於是釐清怪異的真面目。」

「有什麼好談的?要忠告他們『你馬上就要被殺了,最好當心點』嗎?」

「不,沒事。總之,我知道命案無法阻止了,但還是有助於查出兇手吧?」

裏邊展開雙手,環顧門廳這麼說。

「難道不是嗎?」

裏邊用菸頭指示二樓走廊的方向。

對吧?那那木以視線要求附和,裏邊含糊地點點頭。

進入建築物之前籠罩兩人的神祕大霧、霧中傳來的腳步聲。裏邊回想起這些,同時不愉快的感覺撫過了背部。

「有什麼好笑的?」

「那當然了,一開始的源頭就是命案。只要能揪出兇手,自然就能釐清作案動機。當然,前提是我們能平安存活到揪出兇手。」

確實,來到這裏之前,那那木就對他說過一件事。剛聽到的時候,裏邊覺得太離譜了,根本不信;然而踏入白無館的瞬間,他便認清那那木說的是事實。而這個事實,也證明了天田耕平那令人一時難以置信的說法。

那那木夾着煙的手微微僵硬了。

「即使是隻對自己的追求感興趣的那那木大師,偶爾還是會聆聽別人的請求呢。這是這次最讓我驚訝的一件事。」

裏邊探問,瞬間那那木的表情變得凝重。

「如果明白,就去實踐。我說過很多次了,命運就是不管如何掙扎都無法改變,才叫做命運。最終需要的既非反抗,也非拒絕,而是接受。」

裏邊緊咬不放,然而那那木還是不肯開口。對話就此中斷,彼此沉默着,裏邊叼起第二根菸。他偷瞄了一眼旁邊的那那木,那張側臉隱隱搖曳着憤怒與憎恨這類平時絕對不會顯露出來的感情。

「既然看出來了,就別明知故問了。你纔是,怎麼不來幫忙蒐集情報?」

「不,不可能吧。這再怎麼說都太扯了。如果要這樣說,乾脆說人寶教是爲了幹掉你而設下這個陷阱,還比較讓人信服。」

「你、你怎麼知道?難道你也在想一樣的事?」

對於以這種形式攤開在眼前的某個決定性事實,裏邊還無法徹底消化。

「天田耕平毫無疑問是這棟白無館裏發生的怪異現象的奇點。他不可能是怪異的爪牙,或心存惡意,想要傷害什麼人。」

「囉唆。我可沒你說的那麼自私自利、自我中心。不管誰來看,我都是個通情達理而且模範的社會人,是品格高尚、無可挑剔的人。」

那那木想要把香菸含入口中,發現已經快燒到濾嘴了,將菸蒂捺進裏邊手中的隨身菸灰缸,再次激動地顫聲說:

「期待。我打從心底期待他說的是真的。這還用說嗎?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離奇的怪異。不斷地重複駭人的死亡之夜,卻怎麼樣都無法逃離——受到這樣的命運擺佈的男子,還有把他丟進永無出路的迷宮的神祕怪物——」

「你的感受,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確實,這次的事是特例中的特例。但我會相信他的說法,還有另一個最爲重要的理由。」

「哼哼,那那木大師真是不懂。」

那那木憤憤地板起臉孔說,嘖了一聲。

「天田挑戰了那麼多次,卻還是救不了他們,這次應該也是一樣。他們的命運無法扭轉。讓時光倒轉、改寫悲劇,這纔是只存在於虛構故事中的幻想。」

「就快到天田說的命案發生的時間了。先跟他會合吧。」

裏邊察覺自己想要辯解,忍不住苦笑。

不管怎麼樣,既然那那木感覺怪異就在咫尺之處,在親眼見證之前,他是絕對不會逃離這裏的吧。必然地,裏邊也必須賭上性命留在此地。

我帶着明彥和大島回去房間時,真由子和美佐一起去上廁所了。上完廁所後,和美佐分頭回到房間的真由子訝異地瞪圓了眼睛說,「什麼?怎麼回事?」

「想要取得留在這個地方的某些東西,但這裏有怪異,無法靠近。既然無法回收,就只能隱藏起來。人寶教是不是這麼想的?」

可能是興奮難耐,那那木秀麗的臉上浮現扭曲的笑容,搖晃着肩膀。那那木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就拿他沒轍了。感覺到追求的怪異就在身邊時,那那木的眼中完全容不下其他事物。他甚至會不顧自己的性命,全副身心都投入解開怪異的真面目。而唯有揭發真相,才能滿足他的慾望。

2

那那木以早已放棄般的口氣滿不在乎地說道,嚴厲地看着裏邊。

「你那邊有收穫嗎?看你那張表情,似乎是空手而歸?」

我們在不怎麼大的房間裏大眼瞪小眼,也沒做什麼,就這樣任由時間虛度。好久沒有這樣了。在一再重複的這一晚,我不是爲了防堵命案而跟着什麼人,就是監視犯行現場,忙碌奔波。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阻止犯行,乘客最後都一定會步上相同的末路。

飯冢會死在餐廳,光原夫妻會死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然後辻井和美佐死在門廳入口,我和真由子逃進地下大廳。真由子從窗戶逃脫,發出尖叫,緊接着我被那神祕的存在……

儘管或多或少有些變化,但大致上我們都會以這樣的狀況,步上相同的命運。就是如此註定好的。即使鎖定其中一人就是兇手,監視他的行動,也一定會在途中爲了別的事分心,或是跟丟人,沒有一次順利。留到最後的只有我和真由子,而我沒有看到屍體的,就只有真由子。被逼到絕境的我,好幾次懷疑兇手會不會就是她,但這實在太勉強了。真由子不可能做出那麼可怕的事。更重要的是,她完全沒有這麼做的動機。

總而言之,我們步上的死亡命運,再怎麼掙扎都無從扭轉。被扭曲的齒輪一定會設法迴歸原狀。無論我如何粉身碎骨,努力阻止殺人,結果卻總是一樣。已經重複這晚十幾次的我最清楚這件事。正因爲清楚,所以才無可奈何。愈是想要勉強扭轉,反而只會讓狀況變得更糟。就宛如不許我偏離命運寫就的道路。

所以如果就這樣什麼都不做,這次我們一定還是會被殺。在這裏的明彥和大島不用說,那那木和裏邊也不例外,會被怪物殺掉。

雖然那那木對怪異的態度讓我佩服,也期待他或許有辦法扭轉乾坤,但他並未提出明確的解決方策。所以像這樣冷靜之後,想到接下來的事,近似死心的消極情感就不由自主浮上心頭。

有沒有什麼方法,至少讓他們逃出這裏?我從剛纔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卻想不到什麼好點子。

「喂,你叫明彥,對吧?」

真由子的聲音突然將我從沉思拉回現實。

「是啊……」

明彥表情有些警覺,僵硬地點點頭。

「你是來找你父親的吧?他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出生之前就……」

「那就是十六、七年前嘍?」

明彥點點頭,抱住雙膝縮成一團。有些中性的臉上浮現不安的表情,彷彿無地自容。

「你父親怎麼會跑來這裏?」

「不知道,我媽不肯告訴我詳情。可是我實在很好奇,偷偷查了一下,結果發現這個地方是靈異景點,很多人在這裏失蹤,所以我猜想或許我爸也是被那些幽靈怪異給帶走……」

明彥含糊不清地說着。是自己說着,覺得羞恥嗎?討好似看着我和真由子的那模樣,就好像惡作劇被責怪的孩子,教人莞爾。

「你爲什麼那麼想要找到你父親?」

真由子又問,明彥難以啓齒地沉默片刻,很快地立下決心似地說了起來。

「要是這麼想,你也來幫忙啊!」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來了。」

裏邊呻吟地說,再次對着門外豎起耳朵。

腳步聲忽然加快,下一秒,門板以驚人的聲勢被猛力一撞。撞擊力道大到裏邊的身體瞬間往後一仰。

「我知道,別催。」

「我沒有根據,這只是假說。因爲存在於此地的怪異似乎不喜歡既定發展出現變化。對於可能造成障礙的東西,就儘快加以排除,若是無法排除,就必須讓他們遠離『發展』。剛纔攻擊我們的東西,應該就是抱着這樣的目的。」

時鐘的指針已經來到了十點半。是過去的迴圈當中,我發現屍體的時間。

清脆的腳步聲之間,傳來模糊囁嚅般的聲音。宛如僧侶誦經的那聲音,感覺光是聽到,精神就會受到腐蝕、神經被燒斷。

我看着他們交談,不經意地瞄了眼手錶確認時間,忍不住驚呼。

那那木彷彿暗示着什麼的這席話,在我的腦中反覆播放。我覺得好像快悟出某些極爲重要的事,卻只差一步搆不着。我急得暗自跺腳。

真由子的聲音忽然在寂靜中響起。面對那慈愛的微笑,明彥說不出話來。真由子傾注在若無其事的一句話裏的關懷,讓明彥覺得自己的意志受到了肯定吧。他眼鏡底下修長的雙眼紅了眼眶,一次又一次點頭。

「等一下,那那木,你果然不正常。那哪裏叫做沒什麼?簡直異常到家吧!」

「還怎麼了!有恐怖的東西……」

——既定發展……不喜歡變化……

「剛纔那是什麼?」

「那那木先生,到底怎麼了?」

我沉浸在沒來由的心安一段時間後,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多了。那那木和裏邊應該在走廊待機,最好該去跟他們會合了。

裏邊不服輸地撐住,以全身頂住門板。裏邊體格魁梧,但從另一側推壓門板的某些東西即將輕易地壓過他的力道。

「裏邊,別輸了啊。要是它闖進來,我們無路可逃。」

真由子有些落寞地看着遠方微笑。看到她的側臉,我不期然地感到心跳加速。在一年半的交往時間裏,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真由子這樣的表情。

「不過這也太慘了。都被分屍了。」

我能理解裏邊因爲是刑警,習慣看到屍體。但爲何連應該只是一介恐怖作家的那那木,也能冷靜地檢查屍體?他以前當過刑警嗎?還是有醫師執照?

靜如止水的寂靜逐漸充塞室內。

比方說,即使我爲了預防飯冢被殺,跟在他後面,他也會在我一個不注意的時候消失,然後時間大幅快轉,或是我明明盯着不讓他離開房間,他卻在不知不覺間不見,死在其他地方,我愈是想要阻止殺人,就愈有什麼妨礙我一樣時間消失,有人被殺。這種現象發生過好幾次。

我被兩人非比尋常的模樣嚇到,這麼詢問,裏邊兇狠地轉頭說:

「自己沒有父親這件事,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不滿。我覺得這樣就好了,也不覺得寂寞。可是下個月我媽要結婚了。新的父親人非常好,我媽看起來也很幸福,所以我也接受了。不過這件事決定以後,我莫名地在意起自己真正的父親來。我明白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但還是想要來到這裏,感覺一下他曾經活在這個世上。所以……」

緊接着那那木衝進室內,同時裏邊用全身撞門關上。

「這個可能性很大。我們被關在房間裏的時候,有人被殺了。換個說法,也就是『發展』的改變被阻止了。」

就在剛纔,那那木和裏邊過來之前我纔看過時間,是九點半。以體感來說,應該只過了五到十分鐘,然而卻已經過了一小時以上。就彷彿時間的流動開了個大洞,整個消失一般。如果說只是心理作用,或許如此,但是在先前的迴圈當中,我也體驗過好幾次這樣的時間跳躍。

那那木沒有和裏邊的反駁認真,說出自己的想法。

裏邊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大喊,滿臉通紅地把門推回去。如果能夠,我應該也要幫忙,但說來丟臉,我嚇得腿都軟了,動彈不得。

「走掉……了嗎……?」

我奔出房間,裏邊和那那木跟了上來。我跑下階梯,穿過一樓走廊,打開餐廳的門,鑽過眼前堆積如山的障礙物,從吧檯旁邊的門跑進廚房,瞬間嗆鼻的血腥味湧入鼻腔。

那那木事不關己地說,但我們根本沒工夫理他。

「呃,你們怎麼了?」

那那木和裏邊討論了一會兒,回到餐廳後,我們一起離開那裏,出去走廊。兩人都非常冷靜,目睹飯冢悽慘的屍體,不僅沒有驚慌失措,甚至還因爲這件事證實了我的話而放下心來的樣子。

這時,我在兩人之間感覺到一股奇妙的氛圍。應該是今晚初次相遇的兩人,卻以彷彿老相識的親密眼神注視着彼此。正常來說,或許我應該在這時候感到嫉妒,卻無法萌生出這種感受,反而有種心神落定的深沉心安。

「——希望你能找到你父親。」

明彥以沙啞的聲音問。

似乎是在房間外面看到了什麼,裏邊守在門邊,靜靜地豎耳聆聽,就此不再說話,因此我問靠在牆上調整紊亂呼吸的那那木。

「嗚噢!可惡……!」

裏邊沒有對象地問着。他提心吊膽地開門,從門縫間窺看走廊,但那裏只有一片無聲的黑暗。

「就像你說的,那真的是在絆住我們嗎?」裏邊問那那木。

我喃喃道,俯視着同一個模子印出來般以相同的姿勢橫臥地面的飯冢。我從不管看過多少次都令人作嘔的慘狀別開目光往後退,推開門邊的裏邊和那那木,回到餐廳。

「裏邊,不要大驚小怪。你纔是,根本沒看見什麼怪東西,你也驚嚇得太誇張了吧。這種時候應該確實看清怪異的形姿——」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回頭一看,真由子走下階梯,小跑步過來了。

我說要去上廁所,站了起來,準備開門。然而我正要抓住門把,門卻猛地打開來,裏邊殺氣騰騰地把我推開。

我完全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這種現象,只是隱隱感覺到,就像那那木說的,是盤踞在這個地點的「某物」的意志在作用。

裏邊慌亂地嚷嚷,口沫四濺地向那那木抗議。

「總之,最好在它們下次出現之前,先想好對策。反正他們還會再次攻擊我們吧?」

「好像是用力揮砍沉重的刀刃造成的,斬斷的手腳斷面都爛了。兇器不是柴刀就是斧頭……」

「別鬧了!不管務不務實,實際上危險迫在眉睫,當然要跑了。你也差不多該設法保護一下自己,否則遲早會有苦頭喫。而且你本來就夠魯莽——」

我結結巴巴地說,室內所有人都望向了我。

明彥的表情更混亂了,那那木沒理他,交抱起手臂,一臉思索。

裏邊仍激動未平,拍掉牛仔褲上的髒污站起來。

回頭一看,明彥跪起雙膝防備着,大島抱着頭趴在地上。而真由子無法跟上過於突然的發展,只是滿臉不安地看着我。

不管再怎麼熱愛恐怖電影、對血腥影像無動於衷的人,目睹真正的屍體,也一定無法保持冷靜。因爲不光是視覺,連嗅覺都會受到強烈的刺激,應該會忍不住別開目光、捏住鼻子。當然應該有例外,但至少我不管經歷多少次,都無法習慣屍體散發出來的濃烈血腥味。因此看到那那木面對令人難以正視的屍骸,卻能平心靜氣,我不禁對他起了疑心。

兩人蹲在飯冢的屍體旁邊觀察着。

然而現在怪物卻想要殺進我和真由子所在的這個房間,在我們面前,毫不留情地加害那那木、裏邊,以及明彥和大島。光是想像他們會有什麼遭遇,我就渾身發冷,兩腳生了根似地無法挪動。

我扶住附近的餐桌,深深嘆氣垂頭,噁心感逐漸減輕了。

「飯冢先生……」

就像抓緊了這時機,門把轉動,門板開了條縫。

在這之前,我和來到重複世界的闖入者交談過許多次,卻從來沒有直接目睹他們被怪物襲擊的場面。從某個意義來說,那甚至就像是刻意挑在我不注意的時候下手。

「絆在這裏?什麼意思?」

「怎麼會……時間……」

她沒有父親這件事,我早就聽她提過,但從未想過她對此有何感受。我自身早已父母雙亡,也沒有可以投靠的親戚,但還是有小時候父母陪伴的記憶。以前我不經意地提到對父母的埋怨,真由子對我說,不管是再怎麼雞毛蒜皮的小事,或是再怎麼令人不愉快的回憶,都強過根本沒有任何回憶。

說到這裏,明彥痛苦地沉默了。他自己也說過許多次,他早就猜到父親應該早就不在人世,也接受這個事實了。但正因爲如此,他冀望多少感受到一點父親存在過的痕跡,或者說殘渣,纔會來到此地。

「哦,沒什麼啦,只是聽到一點奇怪的腳步聲和呢喃聲。」

怎麼可能?它們不可能有這樣的智慧。我在內心如此說道。

「不過居然這麼輕易就撤退了,實在令人起疑。是放棄了嗎?還是從一開始目的就只是把我們絆在這裏……?」

「你是說恐怖的怪物做出這些表演,只是爲了把我們留在這裏?你這話有什麼根據?」

裏邊煩躁地嚷嚷。這段期間,駭人的力量依然試圖把門撬開。我和裏邊發出吼叫般的吶喊,全心全意力阻房門遭到突破。這段攻防不曉得持續了多久。

我只能勉強說出這個名字。

「算是盤踞在這棟『白無館』的怪異吧。它們的目的和性質都還不清楚,唯一確定的是,它想要攻擊我們。」

真由子這話讓明彥表現出直白的驚訝。

門外瀰漫而來的詭異氣息消失不見,恍如無事地恢復寂靜,我們只是陷入呆滯。

「果然無法阻止……」

「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我媽就忙着工作,都是阿公阿媽在照顧我。他們都很慈祥,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哪裏過得比別人差,可是從某個時候開始,我突然好想知道關於父親的事,但我沒辦法問任何人。因爲我媽一定是拼了命,努力讓我不會因爲沒有父親而過得比別人差。然而我卻想要見父親,這一定會讓大家難過。所以我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3

「怎麼了嗎?」裏邊問。

「那那木,快點!」

終於,囁嚅聲有如電池耗盡般戛然而止,推門的力道也同時消失了。我和裏邊挨在一塊,頹倒在地。

我不禁背脊一陣發涼。

「怪異……?攻擊我們……?」

「哦?大卸八塊?說得這麼恐怖,實在不像務實的刑警大人該有的發言。」

相對於想要立刻逃跑的裏邊,那那木八成是想留在原地,看清楚腳步聲的源頭吧。對沒有那那木那麼執着怪異的裏邊來說,那那木那種行動完全就是扯後腿的危險行爲。

「現在是說那種風涼話的時候嗎!要是站在那裏發呆,早就被團團包圍、大卸八塊了!我纔不想被五馬分屍,也不想替你撿屍塊!」

我覺得這句話反映出她對沒有父親的自身際遇是何感受。

那那木轉動視線,盯住了我。

真由子的眼神讓我回過神來,我衝向房門,幾乎要撞到裏邊的背部。眼角餘光瞥見那那木正在搖晃嵌死的窗戶。

我聽着兩人冷靜分析的對話,只能竭力忍住胃部翻攪的液體。

「那什麼聲音?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咔、咔……咔、咔……

「——天田。」

裏邊用自暴自棄的口氣問那那木。那那木則以理所當然的動作點點頭。

裏邊說到一半,突然不自然地沉默下去。

「不行呢,窗戶打不開。如果沒有其他逃生出口,我們果然是甕中之鱉。」

「——其實我也沒有父親。」

「真由子,妳怎麼……」

聲音不自然地顫抖。之前的循環,除非我去叫真由子,否則她都會乖乖待在房間裏,這次她卻居然跑出房間,來到發現屍體的現場。看到跟在後面的明彥和大島,我思忖:是他們說服真由子來到這裏的嗎?

「因爲你突然跑出房間,我當然會擔心出了什麼事啊。」

真由子說着望向餐廳。

「出了什麼事嗎?」

「其實司機飯冢先生……」

撒謊也沒用,我坦白地對三人說出剛纔看到的景象。

「不會吧……怎麼會……?」

真由子嚇得目瞪口呆。明彥也難掩驚嚇,表情僵硬。至於大島,即使遇上這種事,她依然不發一語,發出聲音啃着拇指指甲。視線也十分渙散,以神經質的眼神頻頻提防着周圍。

「總之,妳們回去房間比較好。我們要去找光原夫妻……」

「我不要,在一起比較安全吧?而且萬一又發生剛纔那種事怎麼辦?」

聽到這話,我也無法強硬拒絕了。回頭看那那木,他一臉迫不得已的表情點點頭。

「那,下一站是哪裏?」

裏邊問,我默默望向會客室的門。

「光原夫妻在那裏,是吧?」

裏邊確認地問,我順從地點點頭。

裏邊領頭,我們一行六個人浩浩蕩蕩地打開會客室的門。一踏入其中,充斥室內的強烈血腥味立刻撲鼻而來。

「不……!」

目睹並肩坐在沙發上的光原夫妻的屍體,真由子尖叫起來。和飯冢一樣四肢遭到切斷的悲慘屍骸,對初次目睹的人而言,實在是過於震撼了。我摟過真由子,遮住她的視線。她緊緊地依偎在我的胸口,發出不成聲的尖叫,激烈地喘着氣。

「那、那什麼……怎麼會這樣……啊啊……」

「開門啊啊……開門啊啊啊……開門啦……啊哈哈哈哈哈!」

「那會不會是我們進入館內之前,攻擊我們的東西?」

「喂,那那木,那到底是什麼?難不成是血?」

我立刻跑過去想要扶起明彥,但他似乎沒有餘力回應,癱坐在地上,呆呆地俯視着自己的手。木像的手臂斷面淌着濃稠如血液的液體,指頭依然深深地掐在明彥的手臂上。

同時間,我在柱子後方、門廳邊角等暗處感覺到許多視線注視着我們,嚇得魂飛魄散。

「還好嗎?振作點!」

更晚一些趕到的明彥呻吟地說。在他稍後方,最後到來的大島一看到倒在地上的兩人屍體,立刻抱頭開始發起抖來。

裏邊皺起眉頭,赤裸裸地表達嫌惡。那那木仔細觀察了一陣那黏稠的鮮紅液體豔毒的光芒後,慢慢湊近斷面,嗅了嗅氣味。

裏邊壓低了聲音說。他的視線前方,並排的許多扇玻璃窗外,被漆黑的深淵支配的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凝視着我們。而且不只一兩個。數不清的白色眼睛正妖異地浮現在暗夜裏。

那那木冷冰冰地說,一副天經地義的口吻。

大島擠出意義不明的話,跪到地上,接着發出令人同情的嗚咽聲,啜泣起來。她的反應讓我感到難以言喻的詭異,但我再次把注意力放到前方的門上。

我緊緊地抱住真由子,俯視不再言語的兩人屍骸。仰躺在地上的美佐全身都是刺傷,敞開的襯衫被大量的鮮血染得一片殷紅。辻井則是趴倒在地,背上插着刀子,一臉苦悶地瞪着虛空。

「那、那什麼鬼東西!」

那那木很快地將木像的手從明彥身上弄下來,用手電筒照着查看。被門夾斷而碎裂的斷面,依然有赤黑色的液體牽絲流淌。

然而就在明彥第一個跑到門前,抓住門把準備開門的瞬間——

「不!不要啊……!」

「——欸,開門啊。」

我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真由子會在玄關門那裏發現辻井和美佐的屍體,停下腳步,當場跪倒,然後——

「應該就是吧。」

門就像過往那樣,把手部分被鎖鏈層層捆起,用鎖頭鎖上。在場沒有任何人碰門,怎麼會有那種聲音?

「真由子,等一下!」

我無意識地低語,緊接着一道「磅」的巨響,一隻小手貼在玻璃窗上。

「難道……它們又來了……」

我無意識地嚥了口口水。坦白說,我從來沒有想過這麼深的問題。如果是怪物乾的,或許本來就沒什麼太大的動機。但若是人下的手,然後就像那那木說的,原因是血海深仇,那個仇家到底是誰?到底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讓他們遇到這麼慘的事?

「不要……!」

被解放的明彥踉蹌着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裏邊卯足全力,一腳踹向半開的門。一道硬物碎裂的聲音,門板關上了。

門板「喀嚓喀嚓」地前後搖晃,把鐵鏈扯出聲響。沒多久,門外模糊地傳來聲音——

「——開門。」

明彥也方寸大亂地大口喘氣。他捂住嘴巴,蹲在牆邊,大睜的雙眼浮現淚水。至於大島,她蹲在遠離我們的位置,喃喃自語着什麼。看她用力撓抓一頭亂髮的模樣,感覺她連是否正確理解眼前的狀況都很難說。

「嗯?這是……」

「可惡,又來了!那那木,怎麼辦!」

無數隻手接二連三開始敲打玻璃窗。宛如窗戶本身成了樂器的大合奏,讓室內空氣陣陣顫動。

刮玻璃般刺耳的慘叫聲響徹室內。我慢了一步趕到,真由子緊緊地抱住我,一個勁地抽泣着。真由子似乎驚嚇到不行,淒厲的尖叫聲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叫破喉嚨。也許會客室的事,也助長了她的恐懼。

我沒有對象地咒罵,懊恨地咬牙切齒。

「——欸,開門啊……欸……」

沒錯,不可能。因爲美佐就死在我們眼前。她渾身是血,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氣絕身亡了。

不可能。信代已經死了,她不可能在走廊說話。

聽到那那木的回答,裏邊露出抽搐的笑容。這段期間,敲擊窗戶的手也愈來愈多。一想到玻璃窗很快就會被敲破,它們將會蜂擁而入,實在教人待不下去。我們慢慢後退,下一秒同時轉身就跑。

裏邊驚愕地喊道。箍住明彥的手,使勁要把他拖出門外的,是在地下通道看到的木像的手。各處泛黑、腐爛的木手,卻擁有自主意志般活動着,扭住明彥的手臂。

「不會吧……」

「喂,那是……」

「冷靜下來。沒什麼好慌的。」

耳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那那木以冷靜得格格不入的聲音安撫着。可能是因爲這樣,明彥也恢復了平靜,喘吁吁的呼吸也漸漸平緩下來了。

「這是……」

兩人對話期間,敲門的力道愈來愈大,聲音愈來愈響。

「這是美佐小姐的聲音?」我問。

「不要開!」

「天田……」

——然而怎麼會……?

起初斷斷續續的聲音,很快地變得清晰起來,傳入我們耳中。可是,那應該不是真的美佐的聲音。不可能是美佐的那聲音的主人,想要我們打開這道門放它進來。

「喂,那那木,應該不用開門吧……?」

明彥語帶哭音地悽慘大叫。我試圖讓明彥鎮定下來,但幾乎陷入恐慌的他根本聽不進去。束手無策的我似乎讓那那木看不下去,他迅速奔來,抓住木像的手,以謹慎的動作逐一掰開每一根手指。

4

「怎麼會……我……爲……什麼……」

這沒有回答的自問,也不曉得是第幾次了。沒有終點的噩夢似乎不肯放過我。我連哭喊都做不到,陷入強烈虛脫。

裏邊默默點頭。那那木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說:

「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那是什麼話!不戰而降嗎!可惡,果然不該跟來的!」

幽幽懇求的聲音突然轉爲猥瑣的笑聲。下一秒,不只是門外,連門廳內都被相同的笑聲填滿了。而且笑聲還不只一道,震耳欲聾的鬨笑聲,就彷彿數不清的人一齊大笑。

「開……門……開門啊……」

就如同河裏的魚無法阻擋水流,我們也無法逆流而行。既然如此,乾脆在這裏成爲怪物的盤中飧,或許更輕鬆多了。如此自暴自棄的情緒幾乎就要填滿我的心胸。

那那木說着回頭,窗上還是一樣貼着無數隻手,宛如地藏羣般眼睛妖異發光的木像擠成一團。

「唔,我個人是很想打開來看看,但不要開門比較好吧。」

我能理解裏邊想要咒罵的感受。但是就像那那木說的,不管我們在這裏如何掙扎,還是會去到該去的地方吧。不管使出什麼方法、往哪裏去,最後還是會被誘導到那處大廳。

「哇啊啊啊!放手!放開我!」

「看上去很像,但不是血呢。這是樹液,應該是地下通道那些木像的手臂。那麼窗外的也是……」

「——晚了一步嗎?」

——爲了什麼?

我反覆沒有答案的自問,這時發現一股甜香瀰漫四下。

「手法和剛纔一樣呢。你怎麼看,那那木?」

我反射性地望向在沙發上氣絕身亡的光原信代。

毫不避諱地俯視着兩人屍體的那那木注意到什麼,就要伸手,這時玄關門發出不自然的一聲「喀嚓」。

果然還是救不了。不管我怎麼做、改變任何地方,都救不了任何一個人。然而爲何非要一再重複不可……?

慢了一些抵達的那那木沒什麼感慨地喃喃自語,裏邊驚訝地說,「喂!這是怎麼回事!」

目睹這怵目驚心的駭人光景,真由子尖叫着衝過走廊。

「開……門……開門……」

兩人的死相,我也漸漸習慣了。

「確實很像,可是這……」

和真由子一起發現辻井和美佐的屍體。這是過去體驗過無數次的事,她的反應以及接下來的發展也總是一成不變。即使像這次這樣,發生了與先前不同的狀況,結果依然會迴歸同樣的發展嗎?如此的失望也讓我快要崩潰了。

我已經莫名其妙了。過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發展。

「沒辦法斷定呢。不過假設是人乾的,問題是有什麼必要故意砍斷四肢。如果不是要搬運遺體,也不是要隱瞞什麼對兇手不利的事,就是出於某些儀式性的理由,或是對他們有某些深仇大恨。」

是最近才聽過的年輕女子的聲音。我和真由子反射性地對望。

磅!磅!磅磅磅磅磅磅磅!

空曠的門廳裏,迴響着真由子和我的腳步聲。我追趕着在黑暗中奔跑的她的背影,陷入一種只能說是既視感的感覺。

——是她的聲音……?

「可惡……」

「哇!哇啊啊啊啊!」

聲音再次響起,下一秒門喀嚓一聲打開來,縫裏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明彥的手。

我反射性地大喊。明彥放開門把,慢慢地回頭,那張臉因恐懼而僵硬。

我驚訝地自言自語,左顧右盼。明明無風,窗戶卻喀噠作響。

我們正自困惑,結果再次響起一道「喀嚓」聲響。緊閉的門,正被什麼人強硬地試圖從外側打開。

我完全不願意想像它們想要進來做什麼。

「沒怎麼辦。既然無法查出怪異的本質,就無計可施。」

真由子不聽我制止,打開了門。我嚇破了膽,以爲剛纔抓住明彥手臂的木像會衝進來,然而卻未如此,只有附着在門板與門框之間如鮮血般的紅色樹液黏稠地牽絲而已。同樣地,地板擴散着大片樹液,濃縮般的甜香強烈刺鼻。

「可惡,這王八蛋!」

真由子忍無可忍地大喊,衝向門口。

大島發出意義不明的話聲,兩眼驚愕大張,緊盯着鮮血淋漓的兩具屍體。她是想要傾訴什麼嗎?還是連番的詭異狀況,讓她的精神瀕臨崩潰了?

突如其來的意外把明彥嚇壞了,他扭動身體掙扎。然而蠟黃的手指深深地掐進他的手臂裏,甩都甩不開。

「不要……我受夠了……我不要待在這裏!」

「你是在問,這是人乾的,還是怪異乾的嗎?」

忽然響起的這道聲音,讓我甩開思索轉頭望去。真由子以涕泗縱橫的臉仰望着我,咬着下脣,似在傾訴什麼。

不需話語,我也一清二楚地明白她驚惶的心境。這是當然的。和我不一樣,真由子沒有循環的記憶。對她來說,這一切都是第一次的遭遇、是唯一的現實。

「我們該怎麼做纔好?難道就這樣在這裏……」

可能是不敢再說下去,真由子沉默了。她把額頭用力抵在我的手臂上,就像在拼命讓自己振作起來,克服恐懼。

這時,我唐突地對喪氣的自己感到無比羞恥。真由子是如此拼命地想要堅強起來。她沒有大哭大叫、乞求饒命,而是堅定決心,想要活到最後一刻。面對她這副模樣,就快遺忘的記憶、情景,突然鮮明地在腦中復甦。

——……快……逃,天田……活下去……

下一秒,我深吸一口氣,咬住了下脣。

差點喪失的強烈情感在心胸鼓動着。

「……我一定會讓妳活着離開。」

我回視真由子的眼睛,輕聲呢喃。

我纔不會放棄。爲了真由子,幾百次我都要重來。我不是這麼決定了嗎?

「可惡,要怎麼辦啦!就這樣投降嗎!」

「哼,裏邊,你從剛纔開始就只會鬼吼鬼叫呢。我已經受夠你的消極發言了。」

「我說你啊,你以爲會變成這樣是誰害的?都是你——」

我打斷你一言我一語的兩人,出聲說:

「地下大廳!從那裏可以出去外面。我們走吧!」

「地下?那裏怎麼……」

「不,照他說的做吧。」

那那木打斷遲疑的裏邊,支持我的意見。

「反正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是被那些怪物包圍。就像天田說的,逃到有辦法離開的地方,纔是對的。再說,如果那處大廳是最後一站,或許可以在那裏揭曉一切。」

我大力催促,那那木可能也感受到生命危險了,輕嘖了一聲站起來,跟在我和真由子後面往前跑。

「那那木先生!快走吧!」

那那木語帶保留地說完沉默,盯着仰躺的美佐的左手。可能是和兇手發生過扭打,美佐的薄線衫袖子被撩到手肘處,露出異樣白晳的肌膚。難道那裏有什麼線索嗎?

「好啦!喏,走吧!不要拖拖拉拉!」

那那木蹲着就像在找東西,用手電筒照射美佐的屍體。

門發出一道格外響亮的聲音震動,從黑暗中逼近的腳步聲加快了。明明沒看見任何鬼影,皮膚卻能感受到有什麼正逼近身邊,我心急如焚。

我扶起癱坐在地上的真由子,想要跟上他們,卻發現那那木不知爲何還流連在屍體旁邊,便停下腳步。

「……不,沒事。」

裏邊立刻催促明彥和大島,領頭折回來時的路。

「那那木先生,你怎麼了?」

那那木說出別有深意的話,而裏邊一臉難以接受,但是笑聲裏開始夾雜起清脆的腳步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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