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6萬 字
明明好好地睡了一覺,心情卻依然抑鬱不樂。感覺睡眠期間也不斷地在思考,無法熟睡,悶脹的頭痛陰魂不散。
早餐的吐司我剩下一半沒喫完,母親也沒有說什麼。不僅如此,連平時的閒話家常都沒有,尷尬的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母親說她今天也要出門,我隨口應了一句,回到房間,坐到書桌前。
我打了幾次電話,但都聯絡不上那那木。雖然還是不明白他真正的意圖,但不讀這份稿子,一樣處境危險。既然如此,也只能讀下去了。
我輕嘆了一口氣,把種種雜念暫時擱到一旁,讀起第四章。
第四章
其一
重新埋下照片的隔天,悟和菜緒便開始仔細留意照片中的同學。其中一人是安良澤,此外還有松原和澤村這兩個男生。他們除了上課以外,總是混在一起,做什麼事都要結夥行動。下課時間和其他朋友一起大聊電玩和漫畫,逗弄喜歡的女生,大聲嘻笑。看他們這些表現,和平時並沒有兩樣。午餐時間、午休以及放學回家的時候,也沒有害怕或是仔細聆聽詭異細語聲的模樣。
「安良澤他們好像都沒事呢。」
無人的空教室裏,悟和菜緒面對面坐在桌子兩旁,不約而同地沉重嘆氣。
「是女鬼不會馬上就跑來嗎?」
菜緒的說法也有道理。女鬼第一次出現在悟的面前,是他埋下照片兩天後的事。如果條件都一樣,那麼表示女鬼要明天以後纔會去找安良澤他們嗎?但昨天那那木埋下照片時,「毀容女」立刻就現身了。悟完全看不出其中有着什麼規則。
「或許直接追上安良澤他們問個清楚比較好。」悟說。
「咦?要怎麼問?其他兩人也就算了,我不覺得安良澤會老實回答……」
這也就像菜緒說的。儘管心急如焚,但現在也只能耐着性子繼續監視他們吧。
悟這麼想着,不經意地一望,在教室門口發現人影。他忍不住驚叫一聲,「哇!」菜緒肩膀一抖,回過頭去。
「你們偷偷摸摸在講我什麼壞話?」
安良澤交抱着手臂,叉開雙腳居高臨下地看着悟和菜緒。幾天前的傷似乎還沒有癒合,頭上包着一圈圈繃帶,就像頭帶。
被他聽見了嗎?悟情急之下,設想該如何敷衍過去,卻想不到任何好點子。安良澤好陣子瞪着默不作聲的兩人,但很快便無所謂地哼了一聲,從自己的桌子裏取出一本書。
「——那個,安良澤……」
「……幹麼?」
「成功了嘛。詛咒取消了呢。」
安良澤漲紅了臉,用力搖頭。他拼命否定菜緒的話,但愈是辯解,聽起來就愈像藉口。
菜緒撇下困惑的悟,怯怯地問安良澤。
「……跟妳又沒有關係,妳少插嘴。」
「妳也知道,我又不是什麼氣質書生。班上同學也對恐怖小說沒興趣,跟他們說也不懂。」
安良澤一針見血地說中,悟和菜緒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她說要跟別人結婚,要是我跟去,會變成拖油瓶。」
放學路上,悟始終默默地走着,但終於忍耐不住,傾吐心聲。
「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吧?」
「倒是你們兩個,好像在聊什麼陰沉的話題,是在講什麼啊?」
悟不知道該怎麼說,結巴起來。他覺得應該好好道歉,然而面對本人,卻說不出話來。
「我可不覺得寂寞。我跟我媽本來就不好,飯也是我爸煮的更好喫,一點問題都沒有。所以那種人快點搬走反而更好。」
「安良澤,你手上那本書……」
「走吧,悟。」
「嗯,我還沒看……原來他出新作了……」
月子先轉開了視線,就好像對悟和菜緒失去興趣似地轉過身,從無人的教室看着窗外。
「——好險,要是爆雷就不有趣了。」
「你要跟你媽分開嗎?」菜緒又問。
「可是,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悟問,安良澤有些驚訝地張大了眼睛,接着輕觸頭上的繃帶。
悟點點頭,安良澤肩膀微微垮下,低着頭嘆氣。
對不起啦——安良澤別開目光喃喃道,悟對他搖了搖頭。
「可是,沒必要因爲這樣就隱瞞……啊,我知道了,所以你纔會一直去鬧悟,是嗎?」
悟插嘴問,菜緒堆起可親的笑容,接下去說:
「好意外,原來安良澤你喜歡這種的。」菜緒說。
短暫的沉默之後,安良澤說。
「——啊,原來你們在這裏。兩位出雙入對啊。」
「我爸媽就要離婚了。跟那件事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
「你的傷還好嗎?」
月子緊接着語氣責怪地說,讓悟一陣心驚。他立刻就理解月子這話意何所指了。只是這樣一個簡短的質問,卻刺激了悟內心的迷惑、罪惡感等種種情感。
安良澤若無其事地低聲說,語氣卻和平時有些不同。
「上次對不起……。那個時候我……」
「才、纔不是呢!妳在亂講什麼啦,白癡。」
「那我要回去了,明天見~」
菜緒一句話掃去了詭譎的氣氛。看到菜緒調皮的表情,安良澤似乎也放鬆下來了。他噗哧一聲笑出來,沒有再深入追問。
悟原想道謝,怪聲卻早一步衝口而出。
「你們都喜歡一樣的東西,所以安良澤對你非常好奇啊。他會沒事找理由鬧你,也是因爲想要跟你親近,對吧?」
「——你爸媽也跑掉了,對吧?」
「真、真的嗎……?」
「這是神代叛的新書。你還沒看嗎?」
菜緒按住心臟的位置,斷斷續續地說。真神月子把玩着紮在頭頂的丸子,訝異地皺眉「咦」了一聲。
安良澤低着頭,片刻間像在思索,很快便下定決心似地抬頭說:
「可是……」
「拿安良澤他們當自己的替死鬼,這……」
可能是爲了掩飾害羞,安良澤強硬地改變話題。
「嚇我一跳!真神,妳不要嚇人啦。」
他氣憤地說道:
兩人剛經過隔壁教室,門突然發出刺耳的聲音打開來,熟悉的人影倏地探頭出來。
悟勉強點點頭,卻在不同的意義上難掩驚訝。
悟發出沙啞的聲音,指着安良澤手中的書。「哦,這個啊。」安良澤隨手亮出文庫的封面。
這突然的坦承,讓悟和菜緒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聽到這話,悟真心鬆了一口氣。
其二
「安良澤……對不起,我都不知道……」
菜緒以堅決的眼神看向月子。「是喔?」月子小聲呢喃,面露挑釁笑容,不服輸地看了回去。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但無言之中,肯定有了一場彼此牽制、敵意滿點的交鋒。
「他們本來感情就很差,可是聽到他們真的要離婚,我真的好生氣……所以可能是有點拿你出氣吧……」
不過,爲什麼安良澤要對他們說這些?居然對不怎麼要好的自己和菜緒,說出應該連對其他朋友都沒有坦承的家人的事。
「——怎麼可能?只是閒聊而已。還有說你的壞話。」
「喏,想看就拿去吧。什麼時候還都可以。」
「誰叫我整天弄你嘛。」
「唔,好吧,隨你們便。」
安良澤有些拘謹地看向悟說。
菜緒催促說,悟拿起書包走出教室。
下課時間,悟也不積極交朋友,只顧着看自己的書,安良澤跑過來,沒完沒了地問他在讀什麼、有不有趣。當時悟正爲了父母和篠宮一家的事而灰心喪志,只覺得安良澤煩死了。他當時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應該連自己都無從辯解吧。
「又、又不是那樣。喂,小野田,妳少在那裏亂講啦。」
「……算了啦。」
「不、不可以跟別人說喔。要是被人知道,不是很丟臉嗎……?」
「我不想轉學,要留在這裏,所以只有我媽會搬走。」
悟覺得刻意用「那種人」稱呼母親,反而暴露出他不捨的真情。悟和菜緒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纔好,教室裏陷入苦悶的沉默。
安良澤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難不成真的有鬼出現了……?」
「什麼意思?」
安良澤有些依依不捨地道別,跑過走廊離開了。悟目送着他的背影,再次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氣憤。
當時他並不知道,安良澤只是純粹好奇而來找他攀談而已。然後看到悟在看的書,發現他們喜歡同一類作品,然而卻因爲悟的態度,轉而將他當成了眼中釘。
平時的安良澤絕不會有的陰沉眼神,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或許我還是做錯了。」
「難道是在講上次下咒的事?」
「只是包得很誇張而已,己經不痛了。」
安良澤熱烈地滔滔不絕,卻赫然收住了話。
這天不巧下着雨,陰鬱的天色與潮溼的空氣就像黏在皮膚上。窗外射進來的光線也十分微弱,無人的走廊顯得有些沉鬱陰暗。
菜緒還想說話,安良澤不理她,把手中神代叛的新書塞給了悟。
菜緒再次催促,悟有些放不下地離開了校舍。
「總之你別在意了。我也不會再騷擾你了。」
悟叫住正要離去的安良澤,後者一臉厭煩地回頭看他。
衆多作家之中,悟也最喜歡神代叛的作品。每當新作推出,他都一定會買,已經出版的著作更是無一遺漏,但是搬來這座城鎮以後,因爲種種因素,便忘了關注。
應該是從同學那裏聽說悟最近不尋常的樣子了。安良澤本來就相信「詛咒之樹」,會這麼推測也很合理。但悟沒有勇氣坦承相告。
「真假?太可惜了吧?這次新作超精彩的。尤其是最後的發展——」
安良澤說,撇過頭去,害羞地噘起了嘴脣。
「那你要跟誰?」
看着安良澤的側臉,悟回想起剛轉學進來的時候,安良澤主動向他攀談的事。
「嗯。」安良澤露出賭氣般的表情點了點頭。悟雖然困惑不已,但還是把收下的文庫珍惜地收進書包裏。
「嗯,謝……呃……咦?」
「有什麼好丟臉的?」菜緒問。
這意外的回答,讓悟喫驚地睜大眼睛注視對方。
安良澤沒有立刻否定,僵在那裏好半晌。很快地他回過神來,尷尬地用指頭抹着人中,默默別開目光。
「大人真的很自私呢……」
「咦!」悟驚呼。
神代叛是悟超級喜愛的小說家的名字。神代叛在數年前,以慧星之姿降臨恐怖小說界,甫出道便創下罕見的暢銷數字,成了文壇的當紅炸子雞。隨着第二部、第三部作品推出,話題性愈來愈火熱,作品也改編成電影。他的作品有着投合大衆喜好的主題,充滿了真實的人性百態,再加上邪門至極的怪異造型,最重要的是細節無懈可擊的故事情節,不光是恐怖小說愛好者,也讓許多重度書迷佩服不已,贏得了極高的支持度。
「但實際埋下照片的人是我。你犯不着後悔。」
菜緒強硬地說道。這是事實,但悟不認爲這樣就可以被原諒。反倒是讓菜緒做出這樣的事,讓他陷入更深的罪惡感。
見悟沉默不語,菜緒似乎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兩人就這樣默默走着,不知不覺間就快到菜緒家了。走在人影稀疏的冷清巷弄裏,不知何處傳來小孩子的哭聲。
「啊,小可!」
菜緒喊道,隨即小跑步過去。菜緒家前面有個學齡前的幼童。穿着印有戰隊圖案的藍色上衣和短褲,哇哇大哭得臉蛋都紅了。菜緒飛快地跑近那孩子,把對方髮絲細柔的一頭短髮亂搔一通。
「怎麼啦?爸爸跟媽媽呢?」
那孩子只是左右搖頭,依然哭個不停。附近地上掉着玩具槍和鴨子玩偶,裸露的膝蓋正在流血。好像是跌倒而磨破膝蓋了。
「好了,別哭了。來我家吧,姐姐來幫忙消毒。」
菜緒柔聲說道,拍了拍小孩衣服上的泥沙。
「真可憐。好了,痛痛飛走嘍!」
接着她把手放在對方磨破的膝蓋上,左右旋轉手腕。菜緒的花招似乎讓孩子覺得很有趣,漸漸重拾笑容。那孩子雙手舉在菜緒的臉前面,反覆交叉又打開來,像是在回禮。
「這孩子是附近的小孩,我們經常一起玩。」
菜緒回頭對悟說。難怪她應付得這麼熟練。
菜緒介紹悟,那孩子以天真的眼神定定地仰望他,向他揮揮手。悟不知道該如何與小孩相處,有些不知所措地也揮揮手。
「我得送這孩子回家,明天學校見喔。」
菜緒說着,正要揮手道別,這時她背後的玄關門打開來,一名中年婦人探頭出來。
「菜緒,妳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晚?」
是菜緒的母親嗎?婦人穿着白色上衣和緊身裙,頭髮在後腦紮成一束。眼角飛揚,銳利的眼睛與菜緒截然不同。
「媽媽,對不起。我在學校留了一下……」
「這樣。——哎呀,小可,怎麼啦?怎麼哭成這樣?」
悟四下張望,在距離菜緒家兩戶人家以外的電線杆後方發現了女子。女子穿着青色浴衣,一頭溼發,以白皙的手捂住臉龐——是「毀容女」。
菜緒的口氣不容拒絕。這句話讓悟的身體重獲自由,他再次確認女子依然站在原處,轉身就跑。
菜緒微弱地問道,也望向女人的方向。她是理解到悟在看的方向有女鬼,因而感到害怕吧。她纖弱的肩膀顫抖得令人同情。
菜緒的母親訝異地喃喃說道,探出身體想要張望。就在這時,菜緒拉着小可的手跑到玄關,把母親推進屋子裏。
——有化解的方法……?
「……抱歉,一根就好。」
整整十秒,現場陷入沉默。
那那木從外套口袋掏出香菸含在口中,彈開打火機蓋子。他正想點火,一樣在前一刻驚覺,俯視還坐在地上的悟,逡巡了一陣。
這個方法確實稱不上可靠,但若說這是唯一的法子,我也只能接受。書稿接下來的情節,菜緒和那那木會用這個方法躲掉怪異嗎?
那張看不出任何感情的面具般容貌俯視着悟。再次神出鬼沒地現身的那那木悠志郎以無比憐憫的眼神問他:
「無論如何,現階段這個方法讓我們看到了逃離『毀容女』魔爪的一線生機。」
「我叫篠宮悟……」
「別人……?」
那那木佩服地說,他的話卻從悟的耳朵直接穿過了。
菜緒的母親堆出滿臉笑容,點了點頭。
書稿中,那那木說他對「毀容女」感覺到強烈的土著性。換句話說,那並非廣爲流傳全國各地的怪談,而是隻限定於作品舞臺的小鎮。都過了這麼多年纔想要來調查,當然不可能查得出什麼名堂。
閉上眼睛,不看對方的臉。只要能撐過去,就能平安無事?
頭頂傳來的是熟悉的男聲。
「『毀容女』盯上了小野田……?」
因爲一路衝到這裏,用盡力氣的悟再也站不起來了。他滿身大汗,呼吸困難,頭暈眼花。他癱倒在柏油路上,窺望四周,結果一道人影在近處探頭俯視他。
「你好像發現了,是吧?你果然很敏銳。然而卻還是個小學生,真是太可惜了。」
「明星夢碎,讓她遭到極大的打擊,但也許是身邊的人的鼓勵發揮了效果,她漸漸地恢復了開朗。
菜緒似乎敏感地察覺了母親和悟之間奇妙的緊張,表情沉重地回應,欲言又止地瞥了悟一眼,就要進入家門。這時——
「好啊。」
我沮喪地隨手亂滑,注意到某個新聞網站。
但我還是希望父親活着,母親和哥哥應該也是一樣的。然而自從昨天聽到母親講電話,這樣的想法在我的心中逐漸被否定了。
雖然現在數目似乎減少了,但以前在這裏也有分部,直到父親遇到那場車禍喪生前,父母都狂熱信仰,頻繁地前往參加活動。
「我並沒有看到現場,所以無法肯定地說什麼。但從你的話聽來,感覺能歸納出來的答案只有一個。」
那是節錄自某份學術研究紀錄的文章。我草草瀏覽了一下,內容出自明北大學的澤村副教授之筆:
他和暗處冒出來的人影惡狠狠地相撞,結結實實地摔倒了。
悟緊緊地閉上眼睛,蜷起身體縮成了一團。
「那個女鬼現身,目標應該不是你,而是別人。證據就是,昨天以前不可能發生的事,現在卻理所當然地發生了。」
「然而某一天,她和男友外出兜風時遇到了車禍。她的臉孔遭到嚴重損傷,臉部骨頭全數粉碎,皮膚剝落,露出的肌肉組織也悽慘地四分五裂。她在送醫的醫院立刻接受緊急手術,但本領再好的醫生,也無法讓她的臉恢復原狀。
悟連忙自我介紹,對方依然沒有恢復笑容,只是以甚至令人感到敵意的冰冷視線毫不客氣地打量着他。
我不知不覺間整個人往前傾,臉幾乎要貼到手機螢幕上了。
「北海道某個地方都市,有個流傳期間極短暫的傳說『詛咒之樹和女鬼』。每個述說的人,對它的定義都不同,稱呼也有各種版本,像是『泣木的詛咒』或是『捂着臉的女人』。筆者則稱其爲『毀容女』。因爲那是筆者還在就讀小學的時候,朋友之間實際流行的稱呼。」
「據說有許多人遭到這個怪異攻擊,但我無法直接採訪到他們。因爲遇到攻擊的人,幾乎都會精神失常,最糟糕的情況,甚至會自殺。也有個說法是,只要看到『毀容女』的臉一眼,就會因爲衝擊過大,雙眼白濁並壞死。
賓果。這個人所說的內容,和那那木的書稿中登場的怪異極爲相似。雖然沒有寫出調查對象的都市名稱,但應該就是書稿舞臺的那座都市。
「那那木……先生?」
女子緊追上來了。想像她蓬頭亂髮、雙手捂着臉龐,以不可能的速度飛奔而來的模樣,悟顫抖得更厲害了。
其實這個「人寶教」,就是當時我的父母狂熱信仰的宗教。
「位於長崎縣長崎市的宗教法人『人寶教』長崎分部,因涉嫌猥褻女童等罪嫌,縣警逮捕了該分部的分部長高岡雅文(五十五歲)及數名幹部。經調查,教團幹部宣稱是『祓除邪穢、連接高等存在的儀式』,強行對女童做出猥褻及不適當的行爲。教團並且監禁慾逃離機構的女童,暴力虐打。據傳教團會調查信徒家中是否有年幼的女童,以『修行』、『祓禊』、『神語』等名義,指示信徒交出女童供泄慾。縣警將追查有無其他罪行……」
我在網路上漫無目的地亂逛,幾乎就要放棄時,再次發現了一篇引起我注意的文章。
難道父親的死其實……
悟悄悄睜眼,仔細望向看着他的蒼白臉孔,頓時渾身虛脫了。
……不要看我……
這時菜緒的母親終於轉向這裏。瞬間,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因爲上一刻還笑得那麼燦爛的那張臉,這時卻笑容盡斂,拋去一切感情的陰沉眼神毫不留情地睨着悟。
詛咒並沒有解除,也沒有轉移。
悟依然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乾渴的喉嚨黏在一起,他激烈地嗆咳起來。那那木把手搭在悟的肩上,要求他進一步說明。
「你沒看出來嗎?你剛纔告訴我的內容,有個巨大矛盾。只要冷靜想想,你應該也能發現那個矛盾。」
一道宛如在耳低細語般幽微的女聲響起。悟的表情驚愕地繃住,望過去一看,菜緒也正以相同的表情僵住,張口結舌。
那個女鬼一樣找上了自己。確信這個事實後,悟全身陷入強烈的驚悸。
悟在菜緒家前面目擊到「毀容女」。得知怪異來襲,菜緒把住在附近的小孩和母親推進家裏,叫悟快逃。然後悟死命地逃跑,來到這裏。
我回過神來,喃喃自語說。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我有其他的當務之急。我打起精神,繼續搜尋關於「毀容女」的傳說。
「菜緒,進來吧。今天喫妳最喜歡的焗烤喔。」
我趁着休息,順便上網查了一下「毀容女」的資料。
「——哇!」
「看你一臉見鬼的表情。『毀容女』又現身了嗎?」
「遭遇『毀容女』攻擊時,應對之道非常簡單,那就是『閉上眼睛,絕對不看對方的臉』。據說只要安靜地閉上眼睛,直到怪異離去,就能逃過一劫。我在調查過程中,問到許多人聲稱都是藉由這個方法而九死一生。但不得不說,這些證詞的可信度令人存疑。因爲無法確定如此宣稱的人,是否真的遇到過這個怪異。
說到一半,悟感覺到強烈的不對勁。就像那那木說的,他這才注意到重大的疏漏。
自己做了什麼惹人厭的事嗎?如坐鍼氈的不自在,讓他忍不住自我懷疑,心臟如擂鼓般跳動起來。
悟結結巴巴地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件不漏地詳細交代了一遍。聽完之後,那那木輕嘆了一口氣,環手臂沉思起來。
「怎麼了?還有誰在那裏嗎?」
他穿過幸好是綠燈的大馬路,馬不停蹄地跑過高架橋下,一路上撞到好幾次路人,有時還跌在路上,但還是使盡喫奶的力氣往前衝。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篠宮家附近,但他還是沒有勇氣回頭。萬一停步的瞬間,耳邊響起那聲音——悟想像着這些,拐過轉角的瞬間——
「悟,你快逃!」
標題是「宗教法人『人寶教』長崎分部驚傳虐童。分部長及數名幹部被捕」。接下來的頁面詳細報導了案情。
他低聲辯解,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吐出煙後,繼續說下去:
後來聽哥哥說,父親當時捐獻了相當可觀的金錢給教團。也因爲這樣,父母在教團裏似乎爬到了相當高的地位,但辛苦的是接下來。若要維持到手的地位,或是更上一層樓,就必須捐出更多錢。光靠父親的收入實在無法支應,兩人向親戚借錢,或是變賣家產,聽說甚至還拿房屋去抵押借錢。幸虧父親有保險,那些借款後來都還清了,但要是那樣繼續下去,我們家的生活不知道會淪落到什麼下場。
「沒有任何矛……」
悟大喊大叫,聲音在傍晚時分的住宅區裏空虛地迴響着。人影就像要朝悟壓下來似地彎身,倏地伸出雙手。
「昭和晚期,這裏有一名女子。她擁有人人稱羨的美貌,參加當地大學的戲劇社團。爲了一圓明星夢,她每天努力不懈,身邊的人也都相信她一定會成功。
只要聯絡那那木,問他書稿的舞臺是哪裏,或許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但不管打幾次,電話都不通。
「還有,這是我們班的篠宮。」
「詛咒、沒有、轉移……女鬼、還是、找上我……」
「——不行,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爲什麼?怎麼會?腦中充斥着這樣的疑問句,不停地打着轉。找不到答案,讓他困惑,他擠出沙啞的聲音:
我捲動螢幕,發現更令人在意的敘述。
「不要!不要抓我!」
「好像跌倒磨破膝蓋了。小可可以來我們家包紮一下再回去嗎?」
悟讓那那木扶他起身,四下環顧。沒看到女人,豎起耳朵,也只聽見烏鴉啼叫。
我沒有全部讀完,就關掉了頁面。
那那木不合時宜地調侃,悟只是靜靜地點頭。
「這表示我還是被詛咒了吧?那個女鬼是在追我吧?」
「悟……難道……」
「還有另一個令人好奇的部分,就是這個怪異的背景。這個怪談開始流傳,是始於某個女子的不幸遭遇。
結果找到了幾個怪談傳說及靈異相關網站,但全都缺乏可信度。都是些常見的內容農場,只是把網路上四處撿來的內容整理在一起罷了。
「——冷靜下來,篠宮。你這樣大喊大叫,會吵到人的。」
悟承受不了沉默而出聲。那那木平靜地開口:
「嗯,馬上就來……」
矛盾……。悟完全不懂到底有什麼矛盾。
「哇啊啊啊啊!不要來!不要過來!」
「一般來說,像裂口女(注一)、TEKE-TEKE(注二)、假死魔靈子(注三)等都市傳說中出現的怪異,都一定有方法可以避免死亡的結局。關於這個『毀容女』,也留下了化險爲夷的應對之道,筆者將其一併附記在此。」
「怎麼每次看到你都這副狼狽相?」
「然而某一天,她在前來探訪的朋友面前解開了繃帶。看到取下紗布後露出的那張臉,朋友全都張口結舌,下一秒,他們的表情因恐懼而凍結,紛紛尖叫或是大哭。
「朋友的反應實在不值得肯定。只要是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不應該那樣反應。但那些朋友應該都清楚她原本美麗的容顏已經留下了一輩子無法修復的傷疤,也知道應該要對努力振作起來的她說,『這點傷沒有什麼。』
「應該是懷着這樣的決心面對她的朋友,目擊那遠遠超乎想像的可怕容貌,根本無法做出符合道德的反應。他們必須像那樣哭喊發泄,否則自我甚至會崩壞。
「理所當然,她想要知道自己的臉到底變得有多悽慘,居然會把人驚嚇到心膽俱裂。
「她站到鏡子前,看見倒映其中的臉,悟出了一切。朋友的反應、醫生無法理解的言行。家人拼命鼓勵、卻又總是帶着絕望的神情。一切疑問的解答,都一清二楚地倒映在鏡中了。
「自從那天開始,她再次封閉自我,拒絕任何人的探視。不知幸或不幸,她的男友沒有看過她車禍後的面容,全心全意地支持她,總是陪伴着她。
「事故後一段日子以後,男友帶着足不出戶的她去參加夏季祭典。祭典的場地,沒錯,就是那棵『詛咒之樹』所在的M綠地公園。
「當時與公園相鄰的綠地尚未修建散步道,坐落在蒼鬱的樹林之中的池塘由於氣氛靜謐,是當時的約會聖地。雖然在一些人之間,也流傳着該地可疑的傳聞,但這裏就不提傳聞來源的『慟哭之木』的相關內容了。
「男友爲了排斥人羣的她,避人耳目地帶她來到了池塘邊。兩人聆聽着遠方傳來的祭典喧囂聲,安靜地坐在大樹旁,聊着過往的種種回憶。
「祭典的熱鬧告一段落時,她唐突地說:
「『如果你愛我,就跟我一起死吧。』
「當然,男友不可能答應這種要求。他勸諫女友,叫她不可以有這種傻念頭,但愈說她就愈自暴自棄,終於掏出偷偷帶來的刀子對準了他。兩人扭打之間,她踩進泥濘而失足跌落池中。就在這一刻,繃帶鬆脫,底下的臉露了出來。
「那是絲毫看不出過往倩影的異形容貌。人類的臉,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扭曲成那種模樣?雖說是事故造成,但這實在是太慘絕人寰了。看見瞠目結舌的男友,她應該是再次認清了事實吧。自己的臉,任誰看來都是醜怪駭人的。這張臉醜陋到就連曾經海誓山盟的他,都震撼驚懼。
「她當着男友的面,慢慢地沉入池中。在心愛的他注視下,沉入漆黑混濁的水底。
「她的屍體沒有浮上來。根據某個說法,那座池塘有大量水草和藻類繁殖,任何東西沉下去,就再也不會重見天日。那座池塘相當大,幾乎快稱得上湖泊了,由於潛水搜索反而更危險,因此搜索行爲很快就打住了。
「關於這件事,還有更加耐人尋味的說法。
「矗立在那座池塘邊的山茶巨木年歲已久,被稱爲『詛咒之樹』或『慟哭之木』,它的根裸露在池底,據說女子的屍體就被那層層疊疊的樹根給纏繞住。
「儘管這只是流言蜚語、道聽塗說,但有人說這棵老山茶樹吸收了她的屍體——以及她的靈魂,進而製造出『毀容女』這個怪異,筆者認爲這番說法極具說服力。把想要詛咒的對象與自己的合照埋在樹下,念三次意義不明的咒文『ISAKOOIZUMERA』,這樣的下咒程序,也讓人覺得老樹與這個怪異脫不了關係。
「老山茶樹當中的超常存在,受到不幸慘死的女子靈魂刺激,將她納入了詛咒的系統之中。筆者認爲這正是解釋『詛咒之樹』和『毀容女』這兩種怪異起源的關鍵。
「明北大學 歷史系 日本史研究室 副教授 澤村太一郎」
這個疑問和空掉的相框,在我的腦中連成了一條線。這個假說或許太過突兀了。若是告訴別人,十個裏面有十個一定都會笑我想太多。但我還是不禁這麼相信。
「——更正確地說,大井似乎有些誤會了。我向大井的朋友打聽,得知他們不是當地人,是來這裏讀大學的,住在宿舍裏。這裏不是他們的故鄉,因此他們也不熟悉當地的傳說。他們只是偶然聽說把照片埋在樹下,就會發生不好的事,只知道這樣一個大概而已。他們是在柳田的死訊登上新聞後,才得知這個傳說的全貌。因爲柳田自殺的事,在這個地方是大新聞。柳田是被詛咒害死的這件事,好像連完全不認識他的大井都聽說了。於是大井開始調查傳說的正確內容,結果得知了『毀容女』。」
「——果然不出我所料。」
「像山形縣的『山茶花女』和秋田縣的『夜啼山茶樹』等傳說,都是老山茶樹上寄宿了精靈,變成妖樹驚擾生人。如果原本北海道沒有的山茶樹被移植到那裏,以它爲中心發生了什麼怪事的話,這裏的『慟哭之木』很有可能就是那棵被稱爲『詛咒之樹』的山茶樹。」
「因爲沒事做,想說看個漫畫。」
「那麼,哥哥是怎麼去到那裏的……?」
就是這個。當時我說的話之中,平時絕對不會提到的字眼,就只有這個。
塞滿了東西亂糟糟的抽屜裏,丟着一個空掉的相框,就宛如被遺忘在那裏。以前這個相框裏,應該框着和我的房間一樣的全家福照片,但現在相框裏的照片不見了。雖然也有可能是哥哥離家時帶走了,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個性。
「沒、沒有啊……也沒做什麼……」
「這跟埋下照片以後,那棵樹發出的聲音很像吧?彷彿在哀嘆般的恐怖聲音。所以——」
若是這樣,母親會那麼驚慌,以及相框裏的照片不見,都可以解釋得通了。哥哥是不是拿着相框裏的全家福,去了「那個都市」?然後把照片埋在「詛咒之樹」底下?
我更進一步搜尋,發現這名副教授現在仍在明北大學執教,原本似乎是專門研究歷史和古代日本史,對超自然現象的研究,好像完全是興趣。除了「毀容女」以外,他還研究了相當多的題材,像是北海道東部據說埋有人骨的隧道、每二十三年舉辦一次奇祭的村落、預測大地震並從大海嘯中拯救島民的一族、繼承了詛咒血統的魔女後裔居住的洋館等等。
是悟和菜緒在上學途中,目擊到杉谷被救護車送醫那時候。
「——妳在做什麼?」
菜緒爲何不惜欺騙悟,也要把詛咒引到自己身上?儘管不明白她的真意,但「毀容女」確實逼近了她。一想到這件事,悟便坐立難安。
「——不,有辦法去外地……」
「原本說起來,怪異應該要依照埋下照片的順序找上門來,對吧?然而這個大井,卻是在四天前才因爲自殺未遂被送醫。」
「第一個條件不用說,是把照片埋到『慟哭之木』底下。另一個條件則是知道『毀容女』這個怪異。」
悟看向那那木正在閱覽的資料,驚訝於紙張的老舊以及字數之多,在附近的椅子坐了下來。除了兩人以外,別無他人,等於是他們包下了整間閱覽室。
因此大井看到了女鬼的臉,動手自殺了嗎?
那裏是不是就是那座公園?廣場中央有噴泉,掛着燈籠,攤販櫛比鱗次。哥哥在那裏和朋友歡笑着。
悟愈想就愈在意這件事,卻又無法明確地說明,只是愈來愈焦急。
「和你們一起埋下照片的那個地方,充斥着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瘴癘之氣。那不單是『毀容女』或『慟哭之木』任何一邊,而是兩者的存在扭曲融合而成的邪惡意志。所以現身在我們面前的怨靈,儘管對埋下照片的人沒有直接的怨恨,卻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這是出於普通人類不可能具備的漆黑污濁的執着。」
「這是什麼?」
那那木含糊地點點頭。
其三
「應該是。換句話說,這個怪異確實是按照順序來的。而另一個我感到疑問的是怪異現身,到實際發動攻擊的時間。大井春樹在兩個月前就下了咒,怪異卻一直沒有去找他。而另一邊的情侶,短短几天柳田就遭到攻擊,一星期後杉谷也遭了殃。怎麼會有這樣的差異……?」
那那木所指的地方,以古老的文體寫着「慟哭之木」。
母親確實是這麼說的。
那那木小聲說,打斷了悟的思考。
這篇文章的內容有多少可信度呢?如果上面說的是事實,那麼怪異捂住面龐的理由,以及細語「不要看我」的行爲,都可以獲得解釋。死後仍不願被人看見容顏的女鬼遮住自己的臉,這樣的行動也讓人覺得她還保有身爲人的意識,而非單純的怪物。
「知道……意思是聽過它的傳說嗎?」
他伸手指示的資料裏,有一張照片是遠鏡頭拍攝的綠意濃密的森林。
我離開房間,前往對面的哥哥房間。我翻遍了書架,挖出蒙塵的書桌抽屜內容物,最後找到了一樣東西。
這時我發現手機快沒電了,接上充電器放到桌上。思路陷入瓶頸,我想要休息一下,結果起身時看到了掛在牆上的全家福照片。這時,我陷入了一股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回家以後,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就有什麼觸動我的心。之前我都沒怎麼在意,這時卻宛如天啓一般,靈光一閃。
說到這裏,那那木喘了一口氣,以回想的口吻接着說:
泣木的傳說,是他以前在書上讀到的,但看到那那木佩服的表情,總覺得莫名開心。撇開年齡差距或認識的時間,這是他第一次遇到興趣相投、喜歡的話題相通的人,並且像這樣討論。
我悄悄地塞回畢業紀念冊,拿起旁邊的舊漫畫。
「鬼……」
「確實很詭異,不過跟這次的事有什麼關係嗎?」
「我和小野田先下了咒,所以在解決掉我們之前,都不會去找那那木先生,是嗎?」
「那,只要不感興趣、也不去了解詳情,怪異就永遠不會找上門嗎?就算下了咒,只要不知道怪異,就沒有危險?」
那那木從西裝外套取出兩張照片擺在桌上。
悟驚覺一件事地插嘴說:
「更進一步說,這個詛咒要正確地發動,有兩個觸發條件。」
「這是在遇到你之前我查到的事,兩個月前,這張照片上的人——大學生大井春樹,他因爲好玩,和朋友一起把照片埋到那棵樹下。然後距今兩星期前,你所知道的這對情侶,也同樣地把一張合照埋到樹下。」
「你是說,埋下照片時我們聽到的那聲音,就證明了『詛咒之樹』就是『慟哭之木』嗎?嗯,這個推理滿不賴的。你真的很敏銳。」
「沒錯,知道有這樣的怪異,追查它的起源,是調查怪異傳說時的首要之務,但這個怪異,似乎與調查這個行爲本身有關。」
父親過世當時,哥哥是國三生,沒辦法瞞着父母去外地旅行。我們家在遠方也沒有感情好的親戚。
「古都美是不是發現了……?」
昨天悟意外地從那那木那裏聽到「毀容女」的目標並非自己而是菜緒,因此理所當然地開始尋找根據。
「……這樣。那就好。」
當時我因爲在浴室看到女鬼,嚇得魂飛魄散。也許是我當時說的話讓母親想到了什麼,陷入驚慌。
雖然根據薄弱,但我強烈地覺得那那木與這名副教授之間有某些奇妙的關聯。也因此我無法不假思索地否定剛纔讀到的內容。「詛咒之樹」和「毀容女」是如假包換的怪異,這種確信逐漸在我的心胸擴散開來。
「你覺得很奇怪,對吧?埋照片的時間,大井春樹更早,卻是柳田和杉谷先遭到攻擊。這實在教人不解。也因爲這件事,我纔會跟你們一起去那裏,埋下照片,但『毀容女』出現在我面前,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哦?」那那木小聲驚歎,催促悟說下去。
那那木以熟練的動作理好領帶,身體稍微往前探。
當時我說了什麼?是什麼讓母親驚慌失措?
母親看到撞鬼而驚嚇的我,想到了什麼。也許她以爲我是裝的。
「沒錯。另一點是,人類強烈的情感——尤其是懷着憤怒、憎恨而死去的人,他們的靈魂會刺激沉睡在土地或大自然當中的神靈,造成重大的影響。有時這會製造出意想不到的怪異。我強烈地認爲,這個怪異就具有這樣的性質。」
那那木有些激動地轉向悟說:
那麼,照片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四天前……?」
「宇取町,夏祭」
那那木已經在閱覽室翻閱鄉土史了,他一發現悟,便輕輕點頭招手,取代招呼。
「『慟哭之木』應該就是那棵巨大的山茶樹『詛咒之樹』,卻不清楚它是從哪裏、怎麼會被運來這裏的。找不到任何像樣的紀錄,就像是被什麼人刻意藏起來了。」
「我覺得『毀容女』起源的祕密,就隱藏在這『慟哭之木』當中。」
「不會吧……?我不信……」
自從菜緒挖出悟的照片,埋下別的照片以後,女鬼現身時,菜緒都一定在場。那那木並指出菜緒和她的母親都聽到女鬼的聲音了,這讓悟不得不同意。他只能相信那那木的假設。
也就是「母親和哥哥知道毀容女這個怪異」。
我把相框丟到牀上,再次翻找哥哥的書架,找到了悄悄收在最下層的國中畢業紀念冊。抽出來打開,上面明確地記載了哥哥在國三那一年去畢業旅行的地點。
換言之,父親的死並非事故,而是哥哥用詛咒害死他的。比方說,沒錯,父親在開車時,「毀容女」突然冒出來,父親在驚嚇之餘,駕駛失誤而引發車禍,這並非不可能的事。
「山地與森林向來被視爲不得擅闖的禁地,或是異界。那些地方流傳着許多傳說,描述了寄宿在樹木的神靈,與玷污其神聖的人類之間的關係。無論是什麼理由,闖入被視爲神域的土地、任意砍伐神靈寄宿的樹木,遭到報應也是咎由自取。尤其北海道是移民的土地,從北海道以外的地方遷來的人,不瞭解當地的風俗信仰,首要之務就是不斷地開發方便生活的土地,好建立起生活的基礎。因此很有可能在混亂之中,被帶來意外災禍的事物趁虛而入。重要的是,把這些東西帶進來的,也是人類。」
「是百年前這塊土地的樣貌。戰前那一帶提出了大規模的造林計劃。爲了補充被砍伐的樹木,計劃從其他地方運來樹木栽種,試圖在短期間讓森林復原。但受到戰爭影響,這個計劃無疾而終。後來沒有多久,移植的樹木都陸續枯萎了。據推測,是土質、水質和氣候不適合,因此移植的樹木無法生長,但原因似乎不只這樣而已。」
確實,悟在「毀容女」身上感受到這種黑暗的惡意,同時卻也有種類似悲哀的感受。那種感受極爲模糊,與怪異節節進逼的恐懼加乘在一起,變得難以釐清。
比起不明究理的陳年舊事,不是更應該調查「毀容女」嗎?悟的話帶着如此的言外之意,但那那木搖搖頭否定了他的話。
種種事實逐漸連結在一起,但另一方面,也有許多矛盾。
現實中並沒有那那木書稿中的「深山部町」這個地方。這個「宇取町」,極有可能就是那座都市真正的名稱。
被那那木一本正經地這麼稱讚,悟不禁靦腆地笑了。
每個主題若說可疑到家,那也就這樣了,但我覺得這些研究題材與那那木悠志郎喜好採訪的事物之間有着共通之處。實際上,那那木應該就去過挖出人骨的隧道,也有幾部作品描寫了舉辦奇祭的村子。
「我剛開始調查而已。」
那那木沒有發現悟心中的苦惱,兀自說下去,愈說愈起勁。
「各地都有關於植物的軼聞或傳說。舉幾個有名的例子,像是愛知縣長興寺門前的『二龍松』的變身傳說、據信與山神信仰相通的『木靈』,沖繩有『奇努希』或『奇吉姆納』,中國有『花魄』或『人面樹』,《搜神記》裏也有包含冥婚要素的『相思樹』的故事。這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老山茶樹之靈』。」
「難道是因爲那個叫大井的人不知道女鬼的事?」
如果父親是被咒殺的,爲何當時我沒有一起死掉?爲什麼後來我也能平安無事地繼續生活?這件事也和我讀了那那木的稿子有關嗎……?
一口氣讀完後,我深深地大嘆一口氣。
直到反手關上房門前一刻,我都覺得母親的視線紮在後頸上。寒意灌入背脊的感覺讓我一陣哆嗦,我靠在關上的門板上,吐出又深又重的嘆息。
「也就是說,人類這樣的行爲,又製造出新的傳說?」
星期六一早,悟便前往市立圖書館,在那裏和那那木會合。
就像那那木埋下自己的照片以後,聽見女鬼的聲音、看見女鬼,菜緒也因爲把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所以纔會發現女鬼的存在。
可是,爲什麼?我有什麼必要假裝自己撞鬼嗎?
那那木隨手翻着厚重如辭典的鄉土資料,沉重地嘆了口氣。
「對了……」悟忽然想到一件事。「聽說北海道中央的慄山町,以前有棵叫做『泣木』的春榆樹。據說是流浪到那裏的女子在該地上吊自殺,或是阿伊努族的姑娘和日本人的年輕人相戀卻無法結爲連理,一起在那棵樹上吊,若是想要砍掉它,好像就會發生不好的事。聽說它會發出就像人類哭泣的聲音。」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我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母親站在門口,眉頭詫異地皺起,看起來就像在責備我。
詛咒轉移了。但並非轉移到安良澤他們身上,而是轉移到菜緒和她母親身上。菜緒應該是在埋照片時,換成了預先準備的別張照片。爲了確定這件事,悟打了好幾通電話去菜緒家,卻一直無人接聽。
昨晚母親和哥哥講電話的內容不斷在腦中重播。
「移植的樹木當中,好像包括了這棵『慟哭之木』。有個奇妙的傳聞,說這棵樹會發出羣衆哭號般的怪異聲響。似乎因爲這樣,而導致周邊的樹木枯萎,泥土也失去了生命。雖然真假不明,但真的很有意思。我正在尋找詳細記載這件事的資料,卻完全沒有收穫。」
「這座公園……就在書稿舞臺的都市嗎……?」
一張照片是神情精悍、貌似大學生的青年,另一張則是自殺的柳田和杉谷。
母親再次狐疑地說,我穿過她旁邊,回到自己的房間。
悟問着,回想起篠宮江理香半夜聽到「毀容女」的聲音、並目擊到鬼影的事。
那天悟在晚餐時提到了鬼故事。他沒有說出細節,因此道雄和滿裏子並不知道詳情,但只有江理香早就知道這個傳說,並感到好奇,所以怪異才會找上她。
「道理上應該是這樣。當然,就算這麼說,我們也早就知道這個女鬼的事了,所以已經無濟於事了。」
那那木說的沒錯。就算證明了這件事,也無法阻止「毀容女」找上他們。儘管是個寶貴的資訊,卻無助於化解災厄。
「——爲什麼埋照片會變成下咒儀式呢……?」
悟提出單純的疑問。
「嗯,這完全是我的推測,但我認爲埋的不一定非是照片不可,頭髮、指甲、牙齒也可以。只要是詛咒對象的身體一部分。」
更不懂了。悟詫異地看向那那木。
「簡而言之,不是埋下照片的行爲讓怪異出動,正確的認知,是當事人透過埋照片的行爲召來了怪異。」
「召來怪異?」
至少在埋照片的時候,悟絲毫沒有這樣的意圖。想要詛咒別人的想法……想到這裏,悟赫然察覺一件事。那那木沒有放過他的反應,直盯着他看,那張表情浮現出難以形容的確信光采。
「你是不是心裏有數?埋下照片時,你應該確實詛咒了和自己一起合照的人。」
「這……」
悟無法否定。那那木說的沒錯。
那個時候,悟並不認爲詛咒是真的。但他確實心想,就算是真的也無所謂。即使那個時候他就知道會害到篠宮家的人,一定也會照樣把照片埋下去吧。一方面是因爲他自暴自棄,但更多的是他憎恨篠宮家的人,強烈地希望能透過詛咒來除掉他們。
「埋照片的咒法,乍看之下或許沒什麼,但我們必須理解,這是不折不扣的詛咒行爲。在丑時參拜的咒法中,把稻草人當成想要詛咒的對象釘釘子的行爲,和埋照片的行爲之間,其實沒有多大的差別。人就是可以如此輕易地詛咒他人。而那個地方,就是可以用極爲駭人的方法實現這類扭曲願望的地點。」
那個空間處在寂靜之中,被大自然圍繞,卻充塞着令人心神不寧的詭譎氛圍。埋下照片後呼嘯而起的狂風,以及池面起伏的波瀾。那一刻,悟確實有種好似被神祕的事物魅惑的可怕感受。
並不是因爲他感應到那裏有什麼,而是他想要詛咒什麼人的意志,被「詛咒之樹」、「毀容女」感應到了。
「我……我……」
悟怯怯地抬頭,以求救的眼神看向那那木。
開心你的頭!我差點罵回去,話到嘴邊嚥了下來。
「……我纔不會讓你們趁心如意。」
悟鉅細靡遺地想像這景象,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每次都在我要聽到重要關鍵的時候殺出程咬金,我感到無以復加的憤怒。然而就連這樣的阻礙,也讓我覺得是命運的作弄,感到背脊陣陣悚然。
如果告訴別人,一定會說這個推測太離譜了,但實際上這是最沒有矛盾、最合理的解答。他們不必直接做什麼,只要袖手旁觀,我就會被怪異攻擊,自我了斷,或是變成廢人被送醫,再也不會回來。就算我沒死,照樣可以封我的口。即使我向別人求救,也不可能有人相信我。因爲利用怪異殺人這種情節,連小說家都不屑採用。
我刻意不提是誰埋的。這不是現在該討論的問題。
悟的心神都在湧上心頭的自責上,差點沒注意到那那木這段話。他一時無法理解那那木話中的意思,怔在那裏,那那木定睛看着他,露出有些調皮的表情。
菜緒在內心喃喃自語,垂下目光。
那那木對我有所隱瞞。他指名我當他的責編,理由應該就是他沒有告訴我的某些事。
「老師一直沒有公開這份稿子,束之高閣,是因爲老師知道這份稿子很危險,對吧?萬一有讀者因此遭到詛咒就糟了,所以老師纔沒有拿給任何人看,對吧?」
會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爲悟對那個怪異散發出來的奇妙感情耿耿於懷吧。
「對啊。因爲我做了那種事,所以小野田她……」
不,這樣的想法本身是錯的嗎?就算出現的是一樣的怪異,也不一定全部都如同稿子裏所說的情形。我讀的完全是那那木悠志郎寫的小說,而非如實記下現實過程的紀錄。
「我到底知道什麼啦……?」
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我的照片被埋在「慟哭之木」底下。而我因爲讀了那那木的稿子,得知了「毀容女」的事,因此女鬼才會在這時候找上我。對我來說,這件事不是可以用偶然兩個字帶過的。
我的呼喚徒勞無功,那那木的聲音愈來愈遠。我根本聽不出所以然,通話就噗嗤一聲斷掉了。我聽着嘟嘟作響的空虛電子音,一陣莫名脫力,手機掉了下來。
若是埋下全家福照片,會累及父親以外的家人。哥哥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只要不讓我知道那個傳說就行了。但母親呢?哥哥自己又是如何躲過怪異的攻擊的?
悟還沒說完,話便在喉間哽住了。他用力按住兩邊太陽穴,趴到桌上,那那木輕輕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咦、等等,那那木老師?討厭啦,搞什麼?饒了我吧……」
「你對自己的行爲後悔莫及,我實在不想再苛責什麼,但我還是得說,你這樣的想法大錯特錯。」
這個問題也讓人不解。悟聽進去了,卻無法消化。
「總之我可以斷定,那個女鬼的怨念,絕對沒有表面那麼簡單。遭遇悲劇的可憐女子、不幸慘死的可悲靈魂,乍看之下或許覺得如此,但其實那個怪異無比地狡猾、殘忍、駭人,是真正意義上的怪物。」
「……呵呵……啊哈哈哈……!」
我現在唯一能做到的反抗,就只有這件事了。也就是讀完稿子,找到逃離怪異魔爪的方法。既然哥哥和母親還活着,就一定有幸存的方法,我必須確定那是否真的是「無論如何都不看女鬼的臉」。
結果兩人的企圖得逞,父親過世了。我們家領到了高額保險金,生活穩定下來,哥哥一路讀到了大學。
「你好好想一想。被怪異攻擊的人雖然失去視力,但活了下來。然而他們最後目擊的景象卻永遠烙印在腦海中,再也忘不了,對吧?那若是綠意盎然的森林風光或河流景緻就沒有問題。可愛的小動物也行,若是重要的家人身影,甚至是一種幸福吧。但事實並非如此。烙印在被害者腦中的,是怪異的臉——令人魂飛魄散的毀壞的容顏。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讓人發瘋的東西,卻不受控地無時無刻在腦中播放。如果能想像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就能理解那個怪異真正的恐怖了。」
「——沒錯,抱歉一直瞞着妳。我會把這份稿子給妳,是有充分理由的。這件事對於身爲怪異傳說蒐集家的我來說,具有極重要的意義。要確定這個重要的事實,妳是唯一適合的人選。第一次在堂文社主辦的餐會看到妳時浮現的疑惑,隨着時間日漸滋長,讓我實在忍不住想要確定。」
悟探出身子問,那那木再次真心佩服地眨了眨眼。
那那木微微垂下視線,輕嘆了一口氣。
電話的聲音突然摻進雜音。我的手機收訊沒有異常,電量也很充足。那麼,不是那那木的手機有問題,就是他在收訊不良的地方。
我把頭夾在膝蓋間,張大了耳朵,確定是否傳來那聲音。我就這樣整整戒備了十秒鐘,但沒有任何聲響。
「爲什麼?那那木先生不是也說嗎?那個女鬼是留下強烈的遺憾死去的可憐靈魂。或許她是在向我們求救……」
明明一點都不好笑,我卻刻意笑出聲來。
就算這時候責備那那木,也不可能找到解決之道。但我還是覺得這並非單純的巧合,而是那那木基於某些意圖而採取的行動。
「……對不起,大吼大叫的。」
這種情況我早有預期,但怪異現身的頻率實在太高了。明明書稿中沒有一天現身多次的描寫……
如果接下來的發展是,菜緒和那那木以這個方法擊退並逃離怪異,我只需要如法炮製就行了。
但她因此陷入險境,是無庸置疑的事實。而讓她陷入險境的元兇是悟,這亦是不動如山的事實。因此他纔會想方設法,然而那那木怎麼會對此露出滿腹疑問的表情?
我也不客套了,單刀直入地問。
我想得太容易了。像這樣一晚出現這麼多次,我實在承受不了。在讀完之前,我會先發瘋。一想到現在這一刻她有可能就貼在我的背後,我就遍體生寒,驚恐萬分。事到如今,我才發現自己逃進了無路可逃的死巷裏。
「所以聽到怪異出現在妳身邊時,我真是喜上雲霄。這樣說對妳實在過意不去,但這是我的真心話,所以我也不隱瞞了。而且妳身爲我的責編,能爲我的畢生志業做出貢獻,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開心的事了吧?」
「那,爲什麼眼睛會變得白濁、腐爛?難不成是反安慰劑效應嗎?」
那那木省去招呼,劈頭就問。
窗明几淨的客廳。飄來的晚飯香氣。餐桌上整整齊齊地並排着餐具,擺着裝麥茶的杯子。母親弘美哼着歌,端來盛好的沙拉,臉上已經一如往常地笑容滿面。
我自己也明白口氣變得像在責備。身爲責編,居然用這樣的口氣逼問自己負責的作家,實在不值得嘉許,但現在我無暇在乎這些。畢竟事關自己的性命。不管對方是作家還是總編,在這個節骨眼,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了。
我甚至忘了插嘴,只是聽着那那木的話,一心一意只想知道他說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你相信小野田菜緒爲了救你,把詛咒轉移到她身上了,對吧?」
那那木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就和書稿中登場的那那木悠志郎展現對怪異的強烈執着時一模一樣——不,實際像這樣聽見,比文字更爲驚心動魄。
很容易。他們知道如何擊退怪異。他們兩個共謀殺害了父親。父親變賣家產捐獻給「人寶教」,導致哥哥放棄原本想要報考的私立中學,母親也爲了拮据的家中經濟焦頭爛額。母親對「人寶教」不像父親那樣狂熱,一定從很早以前開始,就想要以家人的生活爲優先,而不是信仰。
爲了容易閱讀,內容應該經過改寫,也有過度的戲劇性安排,或刪去不合適的地方。也有可能實際上悟面臨的狀況更加驚險萬狀。
「——哦?你知道很冷僻的詞彙嘛。你說的是對矇住眼睛的人謊稱是燒紅的鐵棒,用普通的木棒按上皮膚,就會造成皮膚燒傷的那個實驗,對吧?信念帶來的催眠效果導致眼珠白濁腐爛,這或許有些牽強,但並非完全不可能。若是有怪異對精神造成某些影響,更是如此了。」
「這個怪異非常危險,而且很棘手。我聽說過許多取人性命的怪異,但這個怪異,層次相差太多了,顯然極爲惡質。」
其四
「——喂,那那木老師?」
「老師、那那木老師,聽得到嗎?」
是信念的力量,加上怪異的影響,而造成了那樣的結果嗎?或許是沒有確證的推測,但感覺那那木說的言之成理。
這時,悟認清了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只要看到一眼就再也忘不了,除非死去,否則怪異將永遠留存在那個人的腦中。在失去自我之前,絕對不可能擺脫。
相對於我情緒性地滔滔不絕,那那木的聲音冷靜得令人發毛。
「老師,告訴我,爲什麼你要把這份稿子給我……?」
被那那木這麼點出,悟才自覺到這樣的可能性。不是不會死就好了。死不了,才更突顯出這個怪異的兇惡之處。
「……的……怪異……擊退……方法……」
「——她真的是爲了想要救你嗎?」
「差不多該告訴我真相了吧,那那木老師!」
在看到那個可怕的女人的臉之前……
「妳稿子讀到哪裏了?」
然而那那木不知是否明白他的想法,一臉爲難地低吟了一下,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自從發現這個真相以後,我甚至沒辦法和母親面對面了。我飯也不喫,關在房間裏,母親訝異地叫了我好幾次,但我都沒理她。
「那那木先生,我該怎麼做,才能救小野田?不,不光是小野田,那那木先生也有可能被怪異攻擊。要怎麼做才能把這個詛咒……」
悟再次哽住了。他完全無法理解,沒有任何過錯的菜緒,爲何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救他?他不認爲自己值得別人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去拯救,也不覺得自己對菜緒有這麼大的恩情。就算當悟的替死鬼,菜緒也沒有任何好處。
「你先冷靜下來。我也理解危險逼近身邊。必須設法應付纔行,但若是在這時候急得亂了陣腳,有可能錯失重要的線索。就像現在的你這樣。」
「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有這個怪異,所以都沒有遭到攻擊。但現在我讀了那那木老師的稿子,知道了這個怪異的事。等於是老師的稿子把怪異送到了我這裏。」
我時隔數小時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稿子。
那那木應該不知道我哥哥爲了害死父親而下咒的事。雖然兩人有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相識,但即使如此,哥哥做事一向謹慎過度,連我看了都覺得不耐煩,他絕對不可能對別人吐露什麼「我用詛咒殺了我父親」。
我正要翻開新的一頁,刺耳的電子鈴聲在寂靜中響起。我撲向手機接起來。
「小野田菜緒是不是不希望詛咒解除?」
——好可怕。
「我確實被詛咒了。大概有人……把我的照片埋在『慟哭之木』底下了。」
那那木嚴峻地說道,再次以凌厲的視線望着悟。
下咒的是哥哥。哥哥得知畢業旅行的地點是書稿舞臺的都市,根據不曉得從哪裏聽來的傳說,帶着全家福照片一起出門了。自從我出生以後,比起哥哥,父親就更寵我,而哥哥跟父親也不親,因此他找不到他和父親單獨兩個人的合照吧。
可能是被我強硬的口氣嚇到了,很快地,那那木彷彿認輸地大嘆一口氣。
我說讀到第四章,他簡短地應了聲「這樣」。
呻吟吐出的話,在寂靜的室內微弱地迴響。
一點動靜就讓我有如驚弓之鳥,反射性地縮起身體。
「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以爲全都是假的。我以爲就算真的有鬼現身,也殺不死人,不會怎樣……」
怪異現身,有兩個條件。滿足這兩個條件時,「毀容女」就會出現。而愈是深入瞭解怪異,她出現的頻率就愈高。
「——久瀨小姐,不好意思,妳可以冷靜一下嗎?」
父親不是死於單純的車禍,而是跟現在的我一樣,被怪異糾纏,不分場合地攻擊,纔會引發車禍喪生。當時的我根本無從想像父親遭到那種東西攻擊。但如今回想,種種跡象都若合符節。
深夜留意樓下,我聽見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可能是母親在跟哥哥講電話。這件事又刺激了我的疑心,也覺得這證實了浮現的疑惑。他們打算拿我怎麼辦?如果他們知道保命的方法,爲什麼不告訴我?
光是想像,就讓他哆嗦不止。額頭和腋下汗如泉湧,幾乎喘不過氣來了。最可怕的是,他在這裏的期間,那個怪異也有可能出現在菜緒面前。女鬼現身菜緒背後,說着「不要看我」。菜緒回頭,想要逃走,卻被定住了似地動彈不得。怪異把臉湊到菜緒眼前,慢慢地放開捂住面龐的雙手——
繼續閱讀,怪異現身的間隔就會愈來愈短。光是想到這件事,我就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不想讀。可是我非讀不可。在那道聲音再次響起之前。
我聽出電話彼端的那那木微微吸了一口氣。我立刻追問:
開始讀稿第三天。我已經被斷續現身的怪異嚇壞了。隨着劇情進入尾聲,對怪異更加了解後,她逼近我的頻率也隨之增加了。書稿中幾乎沒有出現在悟和那那木那裏的怪異,光是今晚就已經出現了三次,佇立在窗外、客廳角落、走廊深處,以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聲音細語,「不要看我。」
這還用說嗎?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他們想要除之而後快。
「失去視力,並不一定全是怪異的力量,也是出於被害人拒絕去看的本能。就像心因性視覺障礙,現實中,壓力是有可能造成視力衰弱等症狀的。大部分都是因爲職場、學校以及家庭的人際關係問題,但也有些情況,完全查不出原因,就宛如當事人主動失去視力,好躲避嚴重的壓力。我認爲被這個怪異攻擊的被害人,也發生了類似的現象。」
我有種索性跳過中間,直接找到那一段先讀的衝動,卻在最後打消了念頭。我覺得要是這麼做,會無法得知正確的做法。雖然這個念頭纔是毫無根據,但我就是覺得那那木悠志郎寫的作品,在這種意義上不是可以照常理去推想的。
對着愣住的悟,那那木平靜但無情地說:
「不過妳……放心……妳……知道……」
昨天那那木在電話裏說,愈是想要了解那個怪異,怪異就會更逼近。理由就寫在剛剛我讀到的部分。
「菜緒,久等了。今天是妳指定要喫的焗烤喔。妳從以前就最愛媽媽特製的焗烤了嘛。很開心,對吧?」
光是這星期,這已經是第三次喫焗烤了。當然,菜緒根本沒有說要喫。說起來,菜緒甚至不記得自己說過愛喫焗烤。
「啊,怎麼啦,菜緒?怎麼在發呆呢?難道妳不想喫?」
「……啊,沒有,不是啦。看起來好好喫,我太開心了……」
菜緒連忙粉飾,但爲時已晚。
「——不要騙我!」
低沉銳利的聲音。弘美臉上的笑意一掃而空,以死人般冷硬的眼神看着菜緒。
「菜緒,妳不想喫媽媽做的飯,是吧?妳根本不喜歡焗烤,是吧?」
「不是……我沒有……」
「那是怎樣?菜緒,妳真是太傷媽媽的心了。」
「所以,我喜歡媽媽做的焗烤……」
「我不是在說那個!」
歇斯底里的尖叫,把菜緒嚇得差點跳起來。
「媽媽每次做菜,都會考慮到妳的健康,爲了替妳做出美味的餐點而出門採買。爲了讓妳好好唸書,陪妳一起寫功課。爲了讓妳在學校不會被欺負,教了妳許多待人處事的道理。這些全都是爲了妳啊!爲了不讓妳因爲家裏單親有任何缺憾,媽媽一直這麼拼命。這一切都是因爲媽媽愛妳啊!」
這話應該是真的。弘美確實愛着自己。菜緒深刻地理解這件事,但她已經受夠了。
「爲什麼不說話了?妳沒有什麼話要說嗎?」
弘美塗成鮮紅色的嘴脣咧成了弦月形,對菜緒笑道。但瞇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
就是這種眼神。菜緒比什麼都要害怕弘美這種眼神。自從兩年前父親一去不回以後,弘美開始對菜緒露出這種黏膩的漆黑眼神,讓她害怕極了。
菜緒的父母都是教育人士,自小家教就比別人家更嚴格。即將上小學的時候,父母爲了要讓菜緒讀私立還是公立小學,意見分歧,父親說要讓菜緒在公立小學自由發展,但弘美堅決反對。弘美的口頭禪是,必須趁早讓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菜緒到了能讀寫的年紀時,弘美便犧牲睡眠時間,每天逼她練習抄寫。
除非達成每天規定的目標,否則不準上牀睡覺。父親說犧牲睡眠時間會影響幼兒發育,弘美卻完全聽不進去。
「什麼?……妳在說什麼,菜緒……?」
「不要啊啊啊啊!噢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
「不回答,表示妳心虛,是吧?前幾天天都黑了妳纔回家,也是那個男生的關係嗎?」
「媽媽,不要動。只要閉着眼睛就沒事了,絕對不可以張開……!」
「媽媽不想看到妳再受到奇怪的影響。妳上次跟媽媽說的奇怪的事,也是那個男生跟妳說的吧?喏,什麼詛咒之樹,什麼女鬼,妳該不會真的相信那種事吧?」
叫聲漸漸地轉爲空洞的呻吟,弘美就像斷了線的人偶般頹倒在地上。
菜緒正想問怎麼了,那東西已然映入眼簾。一個形姿駭人的女子從桌底下爬了出來,覆上弘美的身體,把臉湊近她。
菜緒想要靠過去,卻發現胯下怪怪的。低頭一看,褲子和地上的水灘映入眼簾,她才發現自己嚇到失禁了。雙腳在溼熱的觸感中瑟瑟打戰,幾乎就快站不住了。
動作一點都不迅速。但「毀容女」還是在菜緒出聲之前,先抵達了弘美的眼前。溼漉漉的漆黑髮絲宛如擁有意志般蠕動着,覆蓋面龐的雙手漸漸地朝左右打開來。
手背陣陣發痛,一眨眼就腫了起來。這是自小就承受過無數次的痛。菜緒感受着嘗過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的這股痛,拼命壓抑想要吶喊的衝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啊啊……」
「討厭啦,菜緒,裝什麼怪里怪氣的聲音?」
——啊……妳看到了……
——不要看我
「真傷腦筋呢。妳最近很不對勁喔?功課好像也很不認真,難道妳還在跟那個叫篠宮的男生廝混?」
時間停止般的寂靜造訪,菜緒連氣都不敢喘一下,屏氣凝神。下一秒,再次發出的不是尖叫,而是慘叫。
就算被弘美罵記性差,拿尺打手,說她算數太慢,歇斯底里地痛罵,因爲有父親安慰她,所以她可以忍耐。「爸爸永遠站在菜緒這一邊。」父親這樣一句話,就驅散了一切難過的事物。
弘美淒厲的叫聲當中,夾雜着潮溼的撕扯聲,被拉扯到極限的皮膚被殘忍地撕裂了。鮮血噴到桌面和地板。弘美就像坐着扭動般,全身痙攣,衣服上鮮紅的血漬逐漸擴大。
「——菜緒,怎麼了?媽媽說的話有那麼難懂嗎?」
沒事的。絕對會沒事的。菜緒不斷地在心中說着,就像要說服自己。
知道這件事的菜緒誘導悟,挖出他的照片後,埋下了自己和弘美的合照。因爲只要弘美被「毀容女」攻擊,雙眼失明,就再也無法用那種眼神看她了。
吸進的呼吸卡在喉邊,菜緒呆立原地,宛如全身凍結了一般。
背對這裏的「毀容女」的雙手完全打開了。絕對不能看到的那張臉出現在弘美眼前。如果這瞬間女子回頭,菜緒將直視那張臉。雖然感受到這樣的危機,菜緒卻無法別開目光——在確定怪異放棄離開之前。
是菜緒害怕得不得了的那種眼神。
下一秒,背後的弘美髮出刺耳的尖叫聲。那狼狽不堪的叫聲讓菜緒驚慌回頭,只見坐在椅子上的弘美滿臉驚愕地看着桌底下。她就像被定住一般,一動也不動,額頭浮現豆大汗珠。
父母之間漸漸地連對話都沒有了,但父親對菜緒非常好。弘美工作忙碌時,父親儘管廚藝笨拙,還是會煮飯給菜緒喫,假日帶她出門玩耍的,也都是父親。
「——咦?」
難不成「毀容女」正在用力掰開弘美的眼皮?
她動不動便不厭其煩地說「媽媽都是爲了菜緒好喔」、「媽媽最愛菜緒了喔」,除了上學以外,菜緒的一切行動都受到限制,也不讓她跟朋友出門了。
「媽媽……?」
「媽媽!」
「不要……住手……我的眼皮……住手……不要啊啊啊!」
放開弘美的「毀容女」再次以手覆臉,就這樣潛入桌底下消失了。
菜緒無意識地大聲喊道。
弘美皺起眉頭,用一種看醜惡事物的眼神看着菜緒。菜緒覺得弘美不是在批評悟的親戚,而是在罵她。
頂多只有住附近的小可父母不在的時候會來玩,除此之外的連繫,都被弘美單方面地禁止了。菜緒被學校朋友白眼相待,沒有人要跟她說話,也是這個緣故。
留下來的,只有面目全非的弘美,以及驚愕地俯視着她的菜緒。
弘美斷續的尖叫聲驟然停止了。
「媽媽……不可以……」
菜緒拼命呼喚,起初弘美十分困惑,但很快地用力閉上了眼睛。
注三:假死魔靈子(カシマレイコ),也稱爲「カシマさん」或「鹿島大明神」等。此一形式的都市傳說,是得知過去發生的悲慘事件的人,會在電話或夢境中被問到問題,若是答不出正確答案,就會被奪走身體的一部分並死去。
菜緒喫驚地看向母親。那張臉上掛着目空一切的冷笑。
「不許在家裏大小聲!」
「媽媽打電話問過老師了,聽說那個男生沒有爸媽。」
儘管目睹悽慘的景象,菜緒的腦中卻充斥着疑問,「爲什麼?」「怎麼會?」這不可能。女人的雙手明明就抓着弘美的肩膀,怎麼有辦法撕下弘美的眼皮?女人怎麼看都只有兩隻手,而那兩隻手就抓在弘美的肩膀上,怎麼會……?
「……噫!」
不對。不是那樣——正當菜緒想要開口時——
但不管再怎麼害怕、想要逃離,她也無處可逃。她只能在這個兩個人住太大的家,每天像這樣和弘美面對面生活,小心地取悅她。因爲除了弘美以外,沒有人會珍惜她。
弘美把父親留下的信和婚戒砸在客廳牆上,發出刮玻璃般尖銳的吼叫聲,此後對菜緒的執着更加強烈了。
黏膩的聲音糾纏上來,打斷思考,菜緒回過神來。她難以承受宛如在耳後細語般的毛骨悚然,閉上眼睛,做了幾次深呼吸。
來了……終於來了……
「媽媽……媽媽……」
畢竟就連那樣說愛她的父親,都輕易拋下她離開了。
「菜緒……欸,菜緒……」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弘美對悟的口氣,卻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弘美把所有男人都當成前夫一樣看待。
「對,沒錯,就這樣閉着,不要張開!」
「菜緒,不可以隨便跟那種男生玩在一起。男生都跟妳爸一樣喜歡女人,不管什麼人,只要有機可趁,他們就會想要把上手。妳也發現了吧?那個男生看妳的眼神多噁心啊!所以不可以再跟他見面嘍。」
任憑菜緒怎麼呼喚,都沒有回應。
「菜緒,妳懂吧?跟那種人住在一起的小孩,不可能正常。從今以後,妳不要再跟他聯絡了。昨天跟今天他都打電話來,但媽媽幫妳擋掉了。」
菜緒迅速起身回頭。她掃視家中,發現視野的角落,敞開的客廳門後,一名女子的身影半掩半映。
只要用力閉緊雙眼,絕對不看女鬼的臉,女鬼最後就會放棄離開。只要堅守這一點,即使埋下照片,也不會受害。
「快點閉上眼睛!不要看她的臉!」
前天悟來到家門口時,菜緒聽到怪異的聲音,連忙跑進家裏以後,弘美也對菜緒說:
她在心中喊着,一瘸一拐地往後退。
菜緒沉默以對,弘美加重了語氣。
「聽說他寄住在親戚家?好像是高臺的住宅區,不過說到篠宮家,他們家應該就是那間風評很差的不動產公司。江理香以前是媽媽班上的學生,德行差到根本沒救。她瞧不起大人,才小學就會跟男人拋媚眼,真是骯髒死了。」
「不是,篠宮是……」
菜緒發出了連自己都覺得格格不入的錯愕叫聲。「毀容女」不僅沒有放棄消失,還用自由的雙手牢牢地箍住了弘美的雙肩。
「媽媽……不可以……不可以看她的臉,快閉上眼睛!」
從菜緒的位置,只看到女子用雙手抓住弘美的肩膀,封住了她的動作。是站在弘美的眼前,靜待她睜開眼睛嗎?但這樣的話,就不明白弘美爲什麼會那樣說了。她的眼皮怎麼了?
明明她是這樣打算的——
緊接着右手背一陣熱辣,她尖叫了一聲。
注一:裂口女(口裂け女)是日本九○年代極盛一時的都市傳說怪異。據傳是一個戴着口罩的女子,會問人:「我漂亮嗎?」如果回答是,女子就會取下口罩,露出裂至耳邊的大口。若回答不是,就會被女子以利器殺死。
只要這麼做,女鬼終究會放棄離開——
然而菜緒小四的時候,某天父親離家以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聽說是跟職場要好的女人一起離開了。
注二:「TEKE-TEKE」(テケテケ)是一種只有上半身的怪異,其由來的都市傳說,是有一名女子在冬季的雪國被電車輾成兩截,卻因爲氣溫太低,傷口血管瞬間凍結,導致女子並未當場死亡,以手部移動上半身四處求救。「TEKE-TEKE」爲形容用手臂移動的擬聲詞。
不對,不是那樣。不是把眼皮掰開,而是把眼皮撕下來。
「好,好啦,菜緒,閉上眼睛就行了吧?這樣就行了吧?」
弘美的雙眼——失去眼皮而裸露的眼睛變得白濁,湧出的赤黑鮮血浸溼了地毯。
歇斯底里的叫聲在客廳裏迴響。不知不覺間,弘美拿着鐵尺,凶神惡煞地瞪着菜緒。
回想起來,從那時候開始,父母或許就已經相敬如冰了。菜緒是否要考私立小學的事,說穿了也只是拿小孩當理由,彼此攻訐罷了。因此菜緒考試失利時,弘美又拿這件事責備父親。弘美認定責任全都在丈夫身上,不堪入耳地辱罵他。
弘美訝異地皺眉,嘴上這麼說,但她似乎難以確定那真的是菜緒發出的聲音。她張望着應該只有兩人的客廳,頻頻摩挲上臂。
「噫……什、什麼?怎麼了?菜緒……菜緒……!」
青色的浴衣、滴水的溼發,以及用蒼白的手捂住的臉——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她再也承受不了了。她受不了母親用那種眼神看她。雖然想要設法,但自己實在是無能爲力。所以她把希望放在那個傳說上。她騙悟說「要解除詛咒,只能轉移給別人」,把自己和弘美的合照埋了進去。自從那天開始,怪異便找上菜緒了。
血泊之中,看似眼皮的兩片肉就像被遺忘般丟在地上。
這時,菜緒認清了自己有多麼地愚蠢。這個怪異的恐怖,遠遠不是母親的可怕能夠比較的。她的本能領悟到那是絕不能輕易召喚的忌諱之物。
「……對不起。」
如此重複的聲音之中,間雜着滴答滴水聲。女子的身影微微一晃,一眨眼便消失無蹤。菜緒「咦」了一聲,再次東張西望。
若是頂嘴,弘美又會用那種眼神看菜緒了。對一切絕望、失望,充滿了失意的眼神,就彷彿說着若是不如自己的意,索性拋棄算了。
這是菜緒聽到這個傳聞時,一併得知的逃離怪異的方法。
菜緒起身,探身大喊。
完全不像人類的慟哭般淒厲吶喊震動了玻璃窗。如果身體可以自由行動,菜緒一定會立刻捂住耳朵。然而她卻做不到,因爲恐懼束縛了她的身體,讓她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了。
菜緒背後,就在後腦一帶,響起了呢喃細語聲。但菜緒當下不敢回頭,全身僵硬,只是以視線搜視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