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8萬 字
1
我站在熟悉的屋子玄關前。
是離開皆方村後,我和父親投靠的祖父母家。祖母過世,祖父也追隨而去般地身故之後,我好幾年沒有回來了。
幾天前,一直杳無音信的父親突然傳簡訊給我,單方面地要求「你回來一趟」。「是有什麼事嗎?」疑問湧出的同時,一股黏膩的陰鬱佔據了我的心胸。完全不考慮我的狀況的自私要求首先就教人生氣,而且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父親。因爲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甚至連眼神都避免與他交會。
我不想乖乖聽話,接到聯絡三天後,纔回到祖父母家。打開沒鎖的玄關門,迎接我的是充滿塵埃的空氣。髒鞋子亂丟一地,走廊積了一層白色灰塵。
荒廢到了極點。祖母過世,這個家少了打掃整理的人,屋子不斷荒廢。客廳地板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沙發堆滿脫下來的衣物,桌上泡麪容器堆積如山。廚房裏,骯髒的餐具散發惡臭。我在被雜物淹沒的地毯上小心翼翼地前進,來到裏面的紙門前。是父親當成臥室使用的房間。
「爸?」
我出聲,但沒有回應。
叫我來,自己卻出門了?還是根本忘了把我叫來,呼呼大睡?真是太自私了。我感到傻眼,伸手抓住門把,這時被一股說不清的不安所籠罩。
打開紙門,父親就在裏面。我們好幾年沒見面了,要說什麼纔好?要用什麼表情打招呼纔好?
久違地和父親面對面。只是這樣而已,卻讓我陷入連面對徹底的陌生人都不會有的異常緊張。不是來自於單純的討厭、連臉都不想看到這種直接的情緒,我害怕父親。
光是想像父親會用什麼表情看我,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失去母親的憤怒、對自己落魄潦倒的怨懟,或是把一切過錯都推到我身上的不可理喻的憎恨。每當我從父親的表情中看出這些,我就被絕望摧折。我之所以再也無法正視父親的臉,追根究柢,這就是原因。
還是直接回去吧。這樣一來,就不必經歷那些負面情緒了。掉頭離開屋子,鎖上玄關門,然後再也不回來。這樣不就好了嗎?
過去也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我忌諱着父親,總是把他當成不存在。往後也只要繼續這麼做,轉頭不去看他就行了。
即使腦中這麼想,我仍屈服於不可抗拒的力量,打開了紙門。明明不願與他有任何牽扯,卻總是功敗垂成,半吊子的自己,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然而下一秒,躍入眼簾的光景切斷了我所有思考,把佔據腦袋的複雜思緒吹到九霄雲外去了。
僅有七張榻榻米大的室內,應該從來不收的被褥周圍,散亂着超商購物袋、零食、空罐和酒瓶等物品。父親就在這些垃圾堆的中間。
臭氣沖天。領口鬆弛的上衣、四角褲。脖子上有着怵目驚心的割傷。噴出來的血不只是被褥,甚至把牆壁和天花板都染紅了。父親土黃色的臉上,白濁的雙眼暴睜,瞪視着我。可能已經開始腐爛了,皮膚各處都變色了。
「爸……」
我跪到被褥旁邊,觸摸父親的身體。帶有黏性的血的觸感。冰冷的肌膚。過去我那麼害怕的父親,臉上卻沒有一絲感情。
—爲什麼、你不早點回來?
那那木朝我瞥了一眼,搖搖頭就像在說沒事。
2
芽衣子指着我們,天真無邪地揮手。旁邊跟着紗季,晚了一步出現的宮本也同樣揮手。
「第一次看到?那也未免太清楚了吧?」
「大概一小時。沒有醒目的外傷,應該是睡眠不足,加上極度的精神壓力而昏倒吧。」
「所以我們想說去宮本家賴着好了,結果在那邊的路上遇到了。」
「不趁現在調查,等到天黑就太遲了。」
「意思是……?」
石階盡頭處就是鳥居,穿過鳥居,就是三門神社的境內。開闊的空間前方,是疑似燒燬的拜殿殘骸,即使過了十二年,仍在述說着當時火災的慘烈。
「難道這是……」
「不是很像嗎?就算香客交給老公應付,太太在裏面賣命努力,我覺得這一點都不奇怪啊。」
那那木瞇成一條線的眼神射了過來,我自然地挺直了背。
我追問,那那木彷彿在等我發問,肅穆地開口:
唯獨一人—那那木沒有被這股氛圍所吞沒,反而是一臉陶醉,撇下遲疑的我們,踩着輕盈的步伐經過境內前進。
那那木指示石制臺座旁邊地板的凹陷處。
「如果怎麼樣都提不起勁,我不會勉強。你們自己決定吧—如果你們已經做好黑衣巫女再次出現時,只能束手待斃的心理準備的話。」
「我聽到你跟那那木先生還沒有回來,擔心起來,所以過來看看情況。出了什麼事嗎?」
「這有什麼問題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這個地方就是……黑衣巫女的……」
站在柵欄前仰望石階的那那木忽然露出困窘的表情又說:
那那木瞭然於心似地微笑,我不知道該回什麼纔好。
那那木滿臉驚愕地回頭,一把搶過我手中的金屬釘,定定地凝視着它,下一秒又望向房間西側小房間般的角落。
「三門神社如同其名,在拜殿與本殿之間有三道門。據說這三道門的角色是隔離陽世與陰間,儀式的時候,這些門便會開啓,死者的靈魂歸來。不過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原本應該就安置在那邊。」
「喂,真的要去嗎?」
我連忙搖頭,緊接着一驚。
現在那裏就只是腐朽的廢屋,然而那那木卻興致盎然地環顧四周,撿起掉落在各處的殘骸諯詳,物色是否有什麼殘留物品。
「你的狀況,我自認爲算是理解了。所以你現在最好也專注在眼前的事。」
「如果你不舒服的話,可以回去屋子。否則我們就繼續—」
紗季傻眼地瞪了芽衣子一眼。
—也不考慮我的感受。
「絕對不可以偷看門裏面?芽衣子妳啊……」
紗季忍無可忍地問道,那那木把弄着手中的金屬釘,視線巡過我們每一個人,神情凝重地說了起來:
芽衣子屏住了呼吸。
「這裏是個可怕的地方。」
「是『幽世之門』。」
宮本納悶地問。那那木望向後方。
「本來回家了,可是家裏一堆警察晃來晃去,就算跟芽衣子兩個人待在房間裏,也靜不下心來。」
那那木不怎麼回話,四處找了一陣,但似乎沒能發現線索。
「果然沒有留下嗎?那麼就是有人拿走了……」
一踏入境內,便有一股不知其來何自的異樣冷空氣瀰漫而來。彷彿一切生命都屏息斂聲的寂靜當中,只有踩過鵝卵石地的腳步聲空虛地迴響着。
「不光是這樣。巫女……一直在這裏……」
那那木深深點頭,彷彿在說「當然有問題」。
一開始顯得抗拒的三人,表情同時變了。那那木有些滿意地看着這樣的他們,徐徐仰望頭上。
那那木不理會困惑的我,說到一半,視線忽然轉向我的後方。我也跟着回頭,看見三個人影正走上坡道。
宮本以玩笑的口氣問,急就章的笑容醜陋地僵着。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可能是被聲音嚇到,瓢蟲展翅飛掉了。我呆呆地目送瓢蟲飛走後,轉動視線,發現脫下西裝外套,只剩一件襯衫的那那木正俯視着我。他用據說是叔叔遺物的打火機點燃香菸,深吸一口後,悠悠地吐出煙來。
站起來的時候,西裝外套從身體滑落下來。我撿起外套,拍掉泥土,遞給那那木,那那木輕笑「別在意」,叨住香菸,把外套穿上身。
「我才該向你道歉。也不考慮你的感受,那樣強硬逼問你。」
兩個女生對望點頭,望向宮本。
「你們怎麼跑來了?」
「—活人獻祭。他們利用活人獻祭,暫時而且有所侷限地打開分隔陰陽兩界的門,來召喚死者的靈魂。他們滿不在乎地進行違反世間定理的禁忌行爲,並且用奇蹟這種甜言蜜語來包裝,欺騙香客和村人。召來的靈魂,應該根本不是香客的家人。他們從冥界隨便召來靈魂現身,用花言巧語操縱心慌意亂的香客,讓他們相信那就是他們想見的人。奇蹟就是這樣演出的。根本不是什麼薩滿宗教的降靈術,是利用連神明都會感到畏懼的行爲來詐騙活人的愚行。這就是三門神社的『神靈附體的奇蹟』的全貌。」
那那木不滿地嘀咕嘆息,視線停留在中央的石造臺座上。臺座的大小約可讓一個人張開手腳躺在上面,那那木小心翼翼地靠近,瞇着眼睛左右端詳,不久後赫然張大眼睛,似乎發現了什麼。
我彷彿聽到父親這麼問的聲音。
似乎有什麼引起那那木的注意,他交抱起胳臂,沉思起來。
「那那木先生,你在找什麼?」
彷彿預測到那那木這個問題,宮本搶先回答:
那那木淡淡地述說,語氣中滲透着嫌惡與嘲笑揉雜的複雜感情。
「你醒了。」
再次環顧四周圍,我發現自己靠在通往三門神社的石階前的柵欄上。好像是那那木把一走出皆方神社就昏倒的我扶過來的。
「我昏過去多久了……?」
「那那木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
最後導出的結論,讓那那木難得顯露動搖。就彷彿他找到了一個任何人都不樂見的、連說出口都令人忌諱的真相。
「不會,哪裏……」
「唔,這就是『神靈附體的奇蹟』嗎?」
我對着那張鼻樑高挺的側臉問,那那木的眼神滑向了我。那帶有些許憂愁的眼神,讓我不明所以,背脊凍結。
一陣風吹過,樹木劇烈地搖晃起來。遠方鳥兒啼叫,原本被寂靜籠罩的森林突然吵鬧起來。我感到一股無以名狀的詭譎氛圍,一陣哆嗦。其他三人似乎也一樣,不安地東張西望。
「有什麼讓你在意的點嗎?」
醒來的時候,我癱坐在地上。清澈的空氣,草木的芳香。隔着牛仔褲的布料,感覺到堅硬而略溼的觸感。從枝葉間灑下的陽光刺眼極了,我舉起右手,發現手背停着一隻瓢蟲。
紗季擡槓說,宮本事不關己地說「因爲我父母很虔誠」。他的語氣非常冷淡,甚至滲透出些許嫌惡。
「啊,真的在那裏。陽介、那那木先生!」
不曉得有沒有聽到我的聲音,那那木不停地用指頭撫摩臺座的凹陷觀察,確認凹陷一路延續到房間深處的地板一部分,終於抬起頭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狀況……?
芽衣子問,沒有人回答她。支配全場的原因不明的駭懼,讓我們陷入連開口都不敢的極度緊張狀態。
「御神體?」
「這是……」
「應該也有這樣的吧?喏,就像白鶴報恩的故事。」
「那個……那那木先生,你從剛纔就一個人在那裏恍然大悟,可以解釋一下,讓我們也理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咦?要翻越這道柵欄嗎……?」
拜殿損傷得特別嚴重。天花板崩落,柱子也幾乎沒有留下。燃盡的木材和其他殘骸層疊堆積,只有地基和牆壁勉強保留了形狀。
「我們正要去三門神社的遺址看看。如果你們也在,或許能看出一些乍看之下不會注意到的細節。」
那那木毫不遲疑地踏入拜殿,目光停留在通往後方本殿的通道。通道與拜殿之間有道厚重的鐵門,一邊鉸鏈脫落,倒在地上。裏面好像還有兩道敞開的門。
那那木再次別有深意地自言自語,貼在石制臺座上,調查起什麼來。我好奇地靠過去一看,發現看似平坦的臺座部分有細微的凹陷,有許多凹凸不平的部分。那是以尖銳的物品錘打造成的痕跡。地上散亂着金屬釘或圖釘狀的東西。我撿起一個,幾乎都已經燒融了,但繫着像細繩的東西。
「那那木先生,這到底是……?」
「一般巫女是以舞蹈酬神,和神主共同獻上祈禱,這是巫女的職務。然而黑衣巫女卻完全沒有這類職務,而是關在門的裏面,甚至不會現身。這一點實在令人費解。」
「流程好像是隨着儀式進行,三道門會逐一開啓,死者來到香客面前。拜殿有天師,本殿有巫女,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
「如果真的就像宮本剛纔說的那樣,那就表示儀式的時候,黑衣巫女是在裏面的本殿。香客待在拜殿這裏,所以與家人的靈魂重逢時,巫女不會現身。」
另一方面,默默思考的那那木一個人穿過「幽世之門」,往更深處走去了。我們連忙追上去,穿出狹小的通道,中央附近有第二道門,盡頭處則有第三道門。穿過這些門,是一間稱爲本殿有點嫌小,就像破屋的小房間。和拜殿一樣,牆壁和天花板幾乎都崩塌了,但地板的損傷算是較小。可能是因爲這樣,中央像圓石臺座的東西幾乎完整無缺地保留了下來。房間西側有個隱密的空間,散落着一些焦黑的木材,或許是當成儲藏室使用。
「討、討厭啦,那那木先生,幹麼表情那麼可怕?惡行是指什麼?」
聽着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連我都覺得好笑起來。憂鬱的情緒好似輕盈了一些。
這也是聽父母說的吧。我不知道這麼詳細的內容,因此由衷佩服,專心聆聽兩人的對話。
「直接說結論,還是隻能說,三門神社就是個『邪教』。召喚死者靈魂,對香客展現奇蹟,予以救贖的三門一族,在背地裏進行着筆墨難以形容的惡行。」
那那木不經意的一句話,在我的心中激起漣漪。
「我猶豫該不該叫人,但看你睡得很安詳,想說先讓你躺一會。」
那那木喘不過氣似地鬆開領帶,垮下肩膀,再次深深嘆息。
「更進一步說,開啓通往陰間的門,靠的也不是三門一族的力量。應該是他們持有的御神體擁有這種力量。」
「該看的地方都看過了,只剩下這裏。如果運氣好,或許也能逼近你們想知道的『神靈附體的奇蹟』真相。」
我們提心吊膽地跟上去,腳邊是掩蓋路徑的高聳雜草。荒廢的土地西側有倒塌的房屋,因爲位在拜殿後方,所以是本殿。所有建築物都悽慘地燒燬,完全看不出當時的景觀。面對比想像中更面目全非的這些建築物,彷彿清楚地看見過去在此地極盡榮華的三門神社及其一族的滅絕。
「我們正在稍微休息一下。既然你們來了,剛好。」
那那木只留下這話,便挪動修長的腳,悠然步上石階。
「不過說是御神體,那究竟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御神體渴望人類的痛苦。由此得到的負面能量賦與了御神體力量,結果導致門扉開啓。都說了這麼多了,儀式的時候,黑衣巫女在這個地方對活人祭品做了什麼事,你們也能猜想得到吧?」
在那那木催促下,我們望向石制臺座。那那木拋出去的金屬釘發出清亮的聲響,滾過石臺上。
仔細一看,石臺各處有着難以辨認是紅是黑的異樣變色,就如同岸田的血滲透進去而無法清除的皆方神社地板。
「難道……」
「不會吧……?」
我和紗季同時出聲,晚了一些,芽衣子的表情也因爲害怕而僵硬。宮本沉默不語,似乎啞然失聲。
「黑衣巫女將活人捆綁在這裏,用木槌捶打身體,折斷祭品的骨頭,將藉此造成的痛苦注入御神體。之所以不一口氣殺掉祭品,應該是因爲讓祭品痛苦愈久,御神體得到的力量也就愈大。祭品無法死個痛快,在斃命的那瞬間之前,都不斷地被敲斷骨頭。他們乞求饒命也徒勞無功,在無比的絕望中死去,這些不甘與怨念,撼動陰陽兩界的境界,製造出細微的縫隙。黑衣巫女的任務,就是把穿過縫隙而來的死者靈魂送到拜殿。」
「怎麼這樣……?太殘忍了……」
芽衣子呻吟似地說。
「但這裏有個問題。巫女因爲她的職務,承擔了殺人這樣的『污穢』。這『污穢』不能被帶出外面,因此巫女被囚禁在這個地點。你們說三門霧繪被禁止和母親接觸,若是這麼推論,就解釋得通了。」
那那木指向本殿西側牆上的小凹處。
「那個小房間應該就是巫女的臥室。三餐由實篤送來,嚴格禁止她外出。巫女必須在這個甚至無法好好清洗殺害祭品時染上的鮮血的地方,孤單一人活下去。結婚生子後,三門雫子把霧繪交給奶媽扶養,繼續執行巫女的任務,理由也在這裏。她不願意讓心愛的孩子接觸到『污穢』。」
爲了儀式,折磨、凌虐無辜之人,加以殺害。持續這種行爲,精神不可能維持正常。不,精神愈是正常,應該就愈害怕自己殘虐的行爲,深陷強烈的罪惡感。
如果霧繪說母親身體狀況不佳,不是因爲單純的體弱多病,而是基於這樣的背景,這或許也是當然的結果。
「利用異端力量的三門神社,深受道教概念的影響,以追求不死爲終極目標,強調透過喚回死者的行爲,甚至能超越死亡。巫女所穿的黑衣,一定也帶有刻意擁抱『污穢』的意味。也許一開始每次進行儀式,都會進行淨化,但次數愈多,就愈來愈不勝負荷了。既然都會髒污,乾脆從一開始就接納『污穢』就好了。等到瀕臨極限,再換代交棒給下一名巫女就行了。」
那那木以驚人的冰冷語氣說出最後一句話,就彷彿他本身認爲這是最爲實際、也最方便的做法。
「你們不認爲血祭無數的活祭品,被它的『污穢』染成比漆黑更深的黑暗的巫女服裝,正證明了這個事實嗎?」
回想起巫女披掛着一身昏黑沉澱的黑暗、殘忍殺害松浦的身影,我忍不住一陣戰慄。
「那那木先生的說法很有說服力,可是教人一時無法接受。說起來,活祭品有那麼容易弄到手嗎?如果每次舉行儀式都要殺人,那應該會製造出數量驚人的屍體纔對。那些屍體要怎麼處理?難道你要說,這座村子的某處現在也埋着屍體嗎?」
紗季窮追不捨,那那木「嗯」了一聲,停了一拍說:
「哼,是啊。如果你能現在立刻證明你說的所謂真相是真的,我也會拿出誠意來應對。我保證不會撒謊。當然,前提是你說的不是無聊小說般的妄想。」
紗季提出疑問,那那木點點頭。
拜殿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問題是,那個「誰」是什麼人……?
「也爲了他們,你有義務說出一切。你不這麼認爲嗎?九條先生。」
「等一下,擅自闖進來是我們不對,可是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聽到這話,我想到了一件事。殺害松浦時,黑衣巫女喃喃自語了什麼。因爲斷斷續續,所以無法明確地聽清楚,但那口吻像是在尋找什麼,或是「誰」。
距今十六年前,九條忠宣和企業之間即將談妥的度假設施開發計劃之所以告吹,原因不是其他,就是因爲三門實篤出面喊停。實篤宣稱必須守護這塊土地的大自然,得到許多村民支持,結果計劃迴歸白紙。但其實實篤真正的目的,是爲了避免因爲開拓山林,發現被三門神社當成祭品虐殺的大量人骨這樣的風險。
「—是自取滅亡。犧牲他人,掙扎着只想要自己一個人苟活,這種人的下場就只有死路一條。你們也不例外。在這種地方磨蹭的時候,狀況也正不斷惡化。你們撇開自己的愚蠢,咒罵不知情的人是邪惡,想要靠力量和人數來支配。但就算這麼做,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管如何努力試圖隱瞞不斷拖延的問題,也一定會出現破綻。然後等到一切爲時已晚之後纔會發現—謊言與欺瞞,以這些來鞏固的自己的世界,早就步上了毀滅之路。」
村人的臉色顯而易見地逐漸變得陰沉。拜殿裏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緊張感,窒悶感愈來愈強烈。
「我當然會說。不過首先請提供一個容易說話的環境吧。」
我窮追不捨,遷怒似地把滿腔怒意朝那那木發泄。
「那那木先生,你怎麼能一口咬定我們是劊子手?發生在村子的事,都是人力無法控制的亡靈乾的好事啊!」
紗季厲聲抗議,忠宣冷哼一聲不理。
那那木剛說完,我便想到了某個事實。
率領村人的九條忠宣失望地說。
「這些都是真的嗎?那場火災果然不是意外嗎?」
那那木伸手抹了抹鼻尖,眉宇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賓果。」
可能是想不出答案,讓紗季瀕臨極限,她任意發泄無處排遣的感情。緊繃的絲線繃斷,籠罩着我們的空氣一口氣鬆弛下來。
只有忠宣一個人正面否定那那木的話。原本是個慈祥老人的紅潤臉龐刻滿了嘲笑,從容不迫地回視着那那木。
那那木說道,惋惜地咬牙切齒。
忠宣說,完全沒把那那木放在眼裏。那那木對他豎起一根食指。
這時,一道微弱的呢喃響起。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出聲的芽衣子身上。
「監視我和井邑,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嗎?看來你們很不中意外人在村子裏亂晃呢。」
這時,那那木的目光毫無前兆地轉向我。電光石火般的眼神接觸,快得讓人懷疑是不是心理作用。這個眼神隱藏着什麼樣的意義?
當然,村子裏應該沒有半個人懷疑他。實篤用那張溫文儒雅的假面具,欺騙了全村的人。爲了隱瞞他們是爲了私利私慾,不惜殺人的犯罪者。
「這傢伙非要耍嘴皮子不可,是吧?讓他閉嘴。」
「—一切的開端是距今十六年前,村郊的隧道發現多具白骨屍體。」
「那那木先生,你說過黑衣巫女是被村子裏的某人操縱的。」
那那木有些傻眼地嘆了口氣,不再繼續執着。
「哦?你們果然知道攻擊這村子的異象真相。你們早就發現亡者會遊蕩的理由,還有黑衣巫女的真面目了。然而卻假裝不知道,造成了這麼多犧牲者,你們應該要好好自覺到自己有多愚蠢吧?」
「真會大言不慚。可是那都只是你的妄想。你有什麼根據把我們說成壞人,講得那麼難聽?」
那那木抬頭正欲開口,表情卻驀地僵住了。他的目光對着我們四人背後。
「喂,快走!」
「不僅不肯承認,還假裝根本沒這回事,滿不在乎地過活的你們,看來已經不是正常人了。隱瞞犯罪的人、容忍這些的人,這座村子充斥着這樣的人。相信自己是天選之人、是上天賦與使命的人,想要用對自己有利的解釋來自我正當化,這樣的愚人我看過太多了。這種人最後的下場是什麼,你們那些貧瘠的腦袋想像得出來嗎?」
那那木交互望向抓住他左右手的男人。忠宣點點頭,男人不情願地放開了那那木。那那木甩着左右手站起來,調整凌亂的西裝外套,理好領帶。
「哦?是我失禮了。有機會的話,我會讀讀看。」
3
那那木露出諷刺的表情,胸有成竹地笑着。
聽到這話,那那木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那木先生,我相信你的話。所以可以請你告訴我嗎?」
「都是你們插手多餘的事,我纔不得不這麼做。尤其是那位作家老師,實在太死纏爛打了。」
忠宣沉默了片刻,但承受不住直盯着他的側臉的紗季的視線,百般不願地說了起來:
忠宣調侃地笑了起來,一臉愉快地點了好幾下頭。可能是被完全不改挑釁態度的忠宣所觸發,村人的緊張也漸漸鬆懈,表情開始變得老神在在。
我們被村中男丁左右抓住手臂,硬是帶出本殿,就這樣被拖往拜殿。愈是掙扎抵抗,手臂和肩關節就被抓得更緊,疼痛不已。
「沒錯。黑衣巫女不是以自己的意志現身,而是被某人召喚出來,殺害村人和你們的朋友。在這個過程中造成的痛苦注入應該已經迭失的御神體,讓它的力量漸漸增加。結果隨着時間經過,亡者數量愈來愈多,黑衣巫女也愈趨兇暴。這種狀況應該會一直持續到陰陽兩界的境界消失、這座村子完全被吞入冥界吧。」
聽到那那木的話,紗季沉默下去,旁邊的芽衣子和宮本表情苦不堪言。
那那木輕輕點頭。雖然不知道芽衣子是怎麼想到這個結論的,但以結果來說,似乎是命中紅心。
聽到那那木刻意賣關子的說法,紗季聳了聳肩,就像在表示投降。我也一樣,對那那木拐彎抹角的表達方式有些受不了。
忠宣緊抿的嘴脣顫動起來,想要說話,但結果還是放棄念頭,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所以度假設施的開發計劃纔會中止嗎?」
「同時,在黑衣巫女身上,也能感覺到有別於單純的憤怒或憎恨等感情、另一種更強大的思念般的情緒。我覺得在殺害生者而感到痛快淋漓的壯烈惡意背後,巫女強烈地在追求着什麼—不,尋找着什麼。只要知道那是什麼,或許就有辦法查出真相。只差一點,要是有什麼線索的話……」
「唔,依我看,那個人的目的不是讓這座村子崩壞,也不是要雪清對誰的怨恨。感覺這些都是爲了達成某個目的所招致的副作用。當然,黑衣巫女對村人應該也心存怨恨,所以這也可以解讀爲是雙方同意下的行爲。」
「這個問題很難呢。爲什麼是現在?關於這一點,我也還沒有得出明確的答案。」
「這樣滿意了嗎?好了,快說吧。」
「活祭品的來源,基本上是村子以外的人吧。或許是從外地來的香客中挑選,也有可能是三門實篤親自去村子外面弄來。也有可能他擁有管道,可以弄到即使失蹤也不會有人尋找的人。從這個意義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辦的事。相對地,處理屍體是非常現實、而且是必須儘快解決的問題。因爲萬一被人發現,他們在村子裏的權威將會掃地。可是真的有那麼方便棄屍的地點嗎—?」
那那木駁回忠宣的諷刺,視線再次望向村人。被他究責般的嚴厲視線盯住,村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我開始尋思這件事時,那那木已經轉向忠宣了。
那那木一臉嫌惡地睥睨忠宣在內的所有村人。
九條修大聲驅趕我們。
「—這座村子還真的有呢,可以暫時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那個地點,你們應該也十分熟悉。」
「是丟在那座隧道,對吧……?」
「隧道……」
「三門神社以所謂『神靈附體的奇蹟』的儀式,召來香客想見的死者靈魂,凝聚信仰;然而背地裏卻是個邪教,爲了儀式以活人獻祭,打碎祭品的骨頭,將飽受痛苦的靈魂獻給邪惡的存在。他們把用完的活祭品搬運到後山,丟進谷底處理掉。每當舉行儀式,隧道深處的洞穴裏,就不斷堆積起這樣的屍骸。這時受到地震影響,隧道牆壁崩落,多具白骨屍體暴露出來,被人發現。這時,三門篤實肯定嚇破了膽,擔心他們一心隱藏的惡行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然而幸虧曝光的人骨被判斷爲過去參與隧道工程的工人,並未進一步詳細調查。但這件事仍在實篤心中留下了疙瘩。萬一哪天再次針對隧道進行調查,他們駭人聽聞的犯罪一定會被徹底揭露。萬一演變成如此,也根本不用談什麼信仰了。爲了避免這種狀況,舉行『神靈附體的奇蹟』儀式頻率漸漸減少了。有一段時間,是以巫女三門雫子的健康狀況不佳爲由來遮掩,然而諷刺的是,實篤的不安成真了。」
那那木浮現憐憫的表情,環顧村人。
那那木點點頭,嘴脣浮現滿意的笑容。
「哦,要裝傻到底,是嗎?但是在場的每一個人,可沒辦法跟你一樣,把一切都撇得一乾二淨。」
「你想知道什麼?」
拜殿聚集了十來名村中男丁。他們團團圍繞跪下來的我們,佈滿血絲的眼睛熠熠生光。其中也有認識的人,夏目商店的老闆夏目清彥也在其中。
「你們也受到無法隱藏的罪惡意識折磨。即使理智想要遺忘,記憶也不是那麼方便的東西,說忘就忘。犯罪的自覺正執拗地折磨着你們,一點一滴地磨耗你們的性命。」
那那木的嘴脣勾勒出微笑的形狀。那是一種同時帶有兩種相反感情的笑容,一方面對令人作嘔的行爲感到嫌惡,同時卻又感到強烈好奇。
修從後方朝那那木的背猛力一推。那那木被兩名男子架住手臂,所以沒有跌倒,但整個人往前栽去,蜷起上身微弱地呻吟。
「做這種事,到底對誰有好處?」
「我的小說一點都不無聊。請不要明明沒讀過,卻武斷評論我的小說。」
「爲什麼是現在?爲何事到如今才發生這種事?三門神社燒燬,都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忠宣語氣沉靜,表情卻凝重嚴峻。相對地,那那木一副正中下懷的表情說:
語氣相當情緒化,完全不掩飾怒意,以那那木而言相當難得。
「你這是多管閒事。不知道哪來的外地人,怎麼可能解決這村子的問題?」
村人用一種看詭異事物的眼神看着那那木。直到方纔都還確實存在的敵意及暴力壓迫感早已消失無蹤。
「你們一定這麼想:我們被騙了!殘酷的真相讓你們萌生出無邊的憤怒。正因爲對三門一族有着強烈的信仰和信賴,遭到背叛的感受應該也更深。結果引發的悲劇,就是三門神社的火災。到這裏有什麼地方需要訂正嗎?」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我們一大跳,我們同時回頭。
凌厲的語氣震動空氣。然而那那木依舊神色自如。
「—你們沒必要知道這些。」
「那真是失禮了。可是狀況緊迫,我沒空去管你們那些無聊的地盤意識。而且只要我們查出這個鬼怪的真面目,以結果來說,也能救你們的命。」
「在開始說之前,我有個要求。」
「還有?」
宛如要撕開這異樣的寂靜,那那木以格外強硬的語氣說:
「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我!這些劊子手!」
村人聞言,頓時化爲一羣烏合之衆,表情被驚慌與困惑所籠罩。他們的反應,徹底證明了那那木並非瞎扯一通。
這個條件充滿了挑釁。那那木猶豫了一下,板起面孔。
先前我就不時從那那木身上感受到一種深不可測,面對不會有人相信的非現實離奇現象,他不是劈頭否定,而是試圖合理解釋,相當不簡單。而現在我再次認識到這些感受都不是我的誤會。
「你不打算從實招來,是嗎?」
那那木回頭瞪住修,以前所未聞的銳利口吻罵道。被預料之外的氣魄震懾,修表情僵硬,微微後退。
「你們之中的某人,怎樣得知了三門神社的真實面貌經過,我無從想像。但三門實篤拼命隱藏的可怕真相暴露在陽光下,那駭人聽聞的情節,讓你們驚恐戰慄。你們錯了,一直都沒有發現三門一族邪惡的本性,盲目地將三門實篤奉爲村中最有權勢的人。原以爲是神明的存在,竟然是舉行邪惡儀式的黑暗眷屬。」
面對揭露的真相—應該無限逼近真相的那那木的假設,我們完全說不出話來。靠我們自己絕對無法挖掘到的三門神社背後的臉孔。看來連他們犯下的醜惡罪業,都被那那木揭穿了。
「這幾十年來,那座隧道發生過多次坍方及崩塌事故。這一帶的山地有可能受到影響,造成地基鬆脫,出現一些通往谷底隧道的洞穴。從這個地點往深山裏去,應該可以去到隧道的上方。從那裏把屍體拋進山谷,就會掉進洞穴深底,再也找不到—除非調查隧道,或是挖開山地。」
那那木省去開場白,說了起來。
「你們當時也在村子裏。即使並未直接參與,但事發前後大人的言行舉止,應該有某些讓你們感到不對勁的地方。那天這個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應該猜到了吧?」
眼前被龐大的影子遮擋,連抵抗都來不及,許多隻手伸了過來,一眨眼就壓制了我們。
「毫無教養,隨便闖進別人家院子的傢伙,我無法信任。」
「啊,我受夠了!就算想破頭也不可能想得出來吧?喂,到底是誰想毀了這座村子?御神體到底是什麼?」
「真是,都交代過多少次這裏禁止進入了,你們爲什麼就是講不聽?」
「他們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他們把莫名其妙的詭異的『像』祭祀爲神,假稱奇蹟,折斷人骨,加以拷問,是惡魔般的一家人。他們濫用死者的靈魂,將名爲信仰的毒素散播在這座村子。要讓村子恢復正常,除了殺掉他們以外,沒有其他方法。所以我們纔會放火。」
聽到祖父親口說出來的真相,紗季顯然大受震撼,驚愕地瞪大了雙眼。她本身也懷疑過這個可能性吧。可是在腦中想像,和直接聽到,衝擊度截然不同。時隔十二年的殺人告白,不只是紗季,也毫不留情地擊垮了我們四人。
「起因是夏目的女兒—美香失蹤。清彥擔心出門玩耍,入夜以後都沒有回家的女兒,跑來找我。我們派出男丁,找遍各處,卻怎麼也找不到人。隔天、再隔天也繼續搜索,但結果還是徒勞無功。村裏的人說,他目擊美香失蹤那天,她登上通往這座三門神社的坡道。」
芽衣子唐突地倒抽了一口氣,眼神痛苦地搖晃。也許是觸碰到這個話題,就讓她感到自責不已。
「我問實篤,他說沒有看到美香,還說可能在後山走失了。但後山地勢崎嶇,不是小孩子可以輕易闖進去的地方。而且在快要天黑的時間一個人跑上山,也令人費解。這時我直覺想到了。三門的妻子雫子長年精神狀況不佳,不肯離開神社。會不會是那個女人抓住剛好經過境內旁邊的美香,傷害了她?我提出這個猜想逼問三門,他惱羞成怒,大罵『你居然懷疑我的妻子』,想要把我趕回去,可是他騙不了我的眼睛。三門那表情,分明就是有所隱瞞。」
從忠宣的表情和聲調看來,他當時的行動帶有許多私怨的成分。度假設施興建計劃遭到阻撓,餘怒未平的忠宣,或許是想要趁此機會報復三門實篤。對忠宣來說,美香的失蹤,是否只是個向實篤挑釁的藉口?
「當時,三門說他們正在舉行重要的儀式,讓女兒霧繪繼承巫女的職務,想要用這個理由把我們趕回去。我看到他頻頻注意本殿那裏,確信他顯然跟美香的失蹤有關。我們押住不讓我們過去的三門,強硬闖進本殿搜索。然後我們看到了。看到他們舉行的儀式全貌。」
忠宣面露嗜虐的表情,喜孜孜地述說,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揭露三門神社的陰暗面、同時抒發自己的私怨的成就感般的感情。
「本殿裏,穿着黑衣巫女服的雫子和霧繪在那裏。雫子躺在圓型石臺上,霧繪手上拿着祭祀用的木槌,鮮血淋漓。一旁倒臥着渾身是血的活祭品的屍體。那異常的景象讓我們說不出話來,這時雫子抬起濺滿了祭品鮮血的臉,看向我們。那張完全就是怪物的醜惡的臉,我到現在都還忘不了。」
忠宣搖了幾下頭,表情扭曲,彷彿要甩開當時的記憶。
「那具屍體就是美香,對嗎?」紗季說。
「沒錯,那張臉已經認不出來了,但穿着年輕女孩的衣服。」
「難道叔叔也知道這件事?」
芽衣子的自言自語中,帶有責怪夏目的語氣。
夏目沒有回話,尷尬地垂下頭。
「不要怪清彥。他到現在都還無法捨棄女兒還活着的希望。寶貝獨生女變成那副模樣,沒有哪個父母能輕易接受。就連目睹那一幕的我們,都覺得這一定是某種誤會。雫子把詭異的『像』塞給霧繪,撲向我們。我們制服雫子和霧繪,逼問三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編出假惺惺的藉口,讓我們疏忽大意,接着奮不顧身攻擊我們,想要讓妻女逃走。因爲實在應付不來,爲了避免我和其他人遇到危險,修逼不得已,只好把三門給了結掉。」
紗季、芽衣子還有我及宮本,全都同時望向了修。他只是漠不關心地瞥過來一眼,甚至沒有半點試圖辯解的樣子。
「我們在拜殿這裏逮住了趁亂逃走的雫子和霧繪,但再次遇到雫子反抗,扭打的過程中,有人手上的柴刀砍到了霧繪的脖子。不知不覺間,四下已是一片血海,霧繪奄奄一息。」
唯有提到霧繪的時候,忠宣露出了從來沒有過的苦悶錶情。也許是他內心僅存的良心呵責讓他如此。但這樣的痛苦神色也一晃而過,他似乎不打算說出任何懺悔的言詞。
「雫子早就瘋了。畢竟她被關在那麼恐怖的地方,幾乎就只是養在那裏,不斷屠殺活祭品,會瘋掉也是難怪。但萬一村裏的人知道這裏其實是邪惡的邪教寺院,他們是殺人魔一家,會讓更多無辜的人痛苦。爲了避免這種情形,我們把雫子關在這裏,放火燒掉。」
紗季說的沒錯。過去多次出現在我們面前,在村中游蕩的亡者,全都穿着髒兮兮的工作服,但現在看到的這些人卻不是。有人穿着老舊的襯衫和棉褲、和服,或是牛仔褲、西裝,打扮一點都不像工人,年齡和性別也都參差不齊。
紗季幾乎是喊叫地抗議,那那木沒理她,視線定在黑衣巫女身上。
「哇!那、那是什麼!」
「沒錯,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聽到忠宣直接的問題,那那木冷哼一聲反駁說:
「拖拖拉拉的已經夠了!對吧,老爸?」
「事到如今說這些又能如何?就算揭開真相,也沒有任何好處。」
忠宣的表情罩上悲愴的陰影。我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這片黑暗中,依稀浮現出蒼白的人影。
那那木插嘴,指着不停地尖叫的亡者。
那那木「呸」一聲吐出口中的血,神經質地拍掉西裝外套上的髒污,理好領帶,重新觀察散佈在境內的亡者。
「村長,是不是可以放他們一馬?」
光是想像砍死夏目的兇刀插在自己身上的景象,我的雙腳便止不住地顫抖。
修出聲說,片刻間驚愕地瞠目結舌的忠宣乾咳了幾下,收拾表情,點了點頭說「嗯」。
「哼,這種沒用的女兒,有什麼下場都不關我的事。」
柴刀猛地拔出,大量鮮血噴濺而出。夏目微微地呻吟着,雙手按住傷口,當場跪地。村人一陣譁然,但修默默地瞪視全場,他們立刻安靜了。
「那不管怎麼看都是霧繪啊!難道你要說我們認錯人了嗎?」
「我得聲明,霧繪的事,我也很遺憾。證據就是,我立刻派人把她搬出去包紮療傷了。對吧,清彥?」
「爺爺,你想做什麼?」
「我們去自首吧!一起爲十二年的事贖罪吧!」
尖叫般的聲音陸續響起。不知不覺間,許多亡者現身,團團圍繞拜殿,以陰溼的眼神看着我們。
夏目仍執意說道,忠宣恨恨地瞪着他。
「好了,死神要來收割充滿罪孽的生者性命了。」
「好了,往事就說到這裏。那那木先生,難怪你敢那樣自吹自擂,看來你確實是個相當優秀的作家。我也被你感化,不小心說太多了。」
「還有爲什麼嗎?要是這個膽小鬼亂說話,豈不是會給全村子帶來麻煩?什麼贖罪,別笑死人了。」
那那木按着被毆打的臉頰,總算站了起來,環顧境內說:
「不過既然都知道這麼多了,其他人不能留下活口。屍體就拋進後山谷底—」
「啊?你有什麼意見嗎?井邑家的小子?」
芽衣子突然發出的呢喃聲,讓我赫然回神。
忠宣,接着是我們的視線再次轉向夏目。他頻頻抹去額上的汗水,怯怯地點頭。
「霧繪……」
「太過分了……爲什麼這麼狠……」
「這邊也有!好多!」
「少胡說了。三門死掉,是他自做自受。他殺了許多無辜的人。他謊稱信仰,欺騙了我們啊!」
夏目說到一半突然打住了。突來的衝擊讓他說不出話來,瞪大了佈滿血絲的雙眼,俯視着肚腹。他的心窩一帶冒出尖銳的刀尖,鮮紅的血漬不斷地在白色馬球衫上擴大。
我在心中這麼吶喊,這時—
就在那那木的視線定在某一點的時候,熟悉的鈴聲空洞地響了起來。
按住我和宮本的村人都放手後退,試圖儘量與逼近的異形巫女拉開距離。直到剛纔都還殺氣騰騰地包圍着我們的那羣人,現在每一個都像面對獵食者的小動物一般,嚇得魂飛魄散。若不是這種狀況,我真想嘲笑他們的滑稽,但我本身根本沒有這個餘裕。
「住口,清彥。都到了這步田地,你還要替他們說話?就算在他們身上尋找你死去的女兒身影,那也只是幻影罷了。」
夏目似乎連抵抗的力氣都沒了,微弱地呼吸着。他的嘴巴一開一合,似要傾訴,但最後力竭癱軟了。
宮本猛地想要站起來撲過去,但左右架住他的男人不容許他這麼做。忠宣有些猝不及防,但確定宮本動彈不得後,立刻露出狂傲的笑容,冷哼一聲。
「爲什麼要把夏目叔叔……」
「很簡單,因爲當時三門雫子還活着。巫女的職務做久了,很快地身心都會瀕臨極限。所以必須換代,交棒給新的巫女。但這裏就出現一個疑問了。讓女兒接下職務後,雫子會怎麼樣?即使從職務退下了,也實在不可能除去長年來深深刻劃在身心的『污穢』。既然如此,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把『污穢』和職務一起交給後任。」
我的五感—不,超越五感、無法言說的感覺正全力警告危險。不是思考,本能傾訴着叫我現在立刻逃離此地。
修兇狠地低聲罵道,把手中的狩獵用柴刀插得更深。
「可是結果還是回天乏術。似乎是失血過多。清彥把霧繪的屍體跟那尊詭異的『像』一起丟進谷底處理掉了。」
「那那木先生,我不懂。你斷定換代儀式未完成的根據是什麼?你又沒看到現場,怎麼能這樣一口咬定?」
紗季提心吊膽地問。
「放任你說,就在那裏大放厥詞。你給我安靜點!」
「我說過很多次了,不是的。這就是你們嚴重誤會的一件事,導致你們無法正面理解這個鬼怪的本質。你們從根本上就錯了。那名巫女爲何要回來殺害生者?除了單純的復仇以外,還有什麼動機?你們沒有想到這個部分。」
修冷冷地啐道,紗季惡狠狠地瞪向他。看見父女的對話,忠宣又愉快地搖晃肩膀笑了。
「不要再這樣了吧。我們犯了不可挽回的罪行,沒辦法再繼續隱瞞下去了。」
原本一直默不作聲的夏目硬着頭皮開口說。
用不着說,我也是相同的感受。他們傷害了霧繪,滿不在乎地在她面前殺害她家人,最後甚至僞裝成火災,隱瞞自己的罪行。這實在是天理不容的行徑。
濃密的黑暗一部分蠕動並扭曲了。
對於如此爲自己開脫的忠宣,那那木正面提出異論。
修使了個眼色,村人重新握住武器,逼近我們。芽衣子被拖離紗季身邊,淒厲地哭喊,那那木似乎尚未從被毆打的創傷中振作起來。我和宮本各別被兩個人押住,毫無抵抗的方法。
「他們是在邪惡咒法中被獻祭的犧牲者。死後他們的靈魂和肉體一起被丟棄在陰暗的洞穴深底,得不到救贖,沉淪在痛苦之中。即使爬出冥界,他們仍被這個地點所囚禁。」
我無意識地呢喃,咬住下脣。緊握的拳頭劇烈地顫抖。我不知道顫抖是來自於憤怒,還是恐懼。
「聽你在那裏放屁,夏目。」
纔剛厲聲說完,那那木整個人就被打到一旁。
忠宣愉快地放聲大笑。村民與他共鳴,也恢復了從容,一起露出嘲笑的表情。接着他們彼此使眼色,朝我們步步近逼。他們手中的金屬球棒和帶有刀片的農耕器具閃閃發亮。想像這些武器打在自己身上的場面,我暗自戰慄起來。
九條修俯視着撞開燃盡的拜殿殘骸倒地的那那木,恨恨地嘖了一聲。忠宣對感情用事地動手的修投以責備的眼神,卻沒有說什麼。
「不對,那不是三門霧繪。你們仔細看,淪爲祭品慘遭殺害的亡者害怕成那樣。」
「所以,那個黑衣巫女就是霧繪吧?」紗季說。
「修啊,別這麼說。仔細想想,這孩子從小就沒了母親,一定很寂寞吧。要不是在東京出了那種事,現在家裏的寶貝繼承人也跟她一起回來了。」
「哼,跟父親一樣,孬種。」
「宮本的兒子,你冷靜下來想一想。他們是利用邪惡儀式,殺人如麻的殺人魔一家。要是丟着不管,霧繪遲早一定也會變成殺人魔。預先防範於未然,何錯之有?」
「修……啊咕……」
走投無路了。我完全沒想到我們竟不是被鬼怪,而是被認識的村人威脅性命。我拼命動腦思考有沒有辦法脫困,卻早已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
「但三門霧繪並沒有殺人。如果你們闖進來的時候,尚未進行換代儀式,那麼殺害祭品的就只有雫子。你們的所做所爲,不是對遭到背叛的報復,也不是正義,純粹是殺人行爲。看來你們在葬送三門一族的同時,也丟掉了自己的人性。」
回頭的修,臉上一清二楚地浮現出令人作嘔的惡意,彷彿在說凌虐他人,讓他開心得不得了。
忠宣皺起眉頭,露出沉痛的表情。那彷彿無比遺憾的態度,讓我的怒意更加沸騰。
黑衣巫女手中的搖鈴響起,一步步像要確認什麼似地前進。隨着她的行動,原本茫然站立的衆多亡者同時放聲大叫。他們張大嘴巴,睜着空洞的眼神,毫無章法地嘶吼出模糊的悲鳴。那宛如世界末日造訪般的悽絕嘆息層層疊疊,化爲震耳欲聾的大合唱。
我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忠宣的話不僅沒有平息宮本的憤怒,更只是激起他更強烈的憎恨。
紗季無法理解地喃喃道,修哼了一聲。
在淪爲儀式祭品、飽嘗無盡的痛苦與絕望之後斃命的可悲靈魂擠出喉間的慘叫聲唱和下,黑衣巫女身上的黑暗變得更爲深邃。
「無論如何都想道歉的話,自個去另一個世界道歉吧,喏,夏目?」
「喂,那邊也有!」
那那木搖頭,明確地否定。
夏目意志堅定的一番話讓村民亂了陣腳,壓抑了他們的兇暴。他讓衆人再次想起這座村子面臨的異象,就是起因於他們的行動,讓他們面對自己揹負着無可救藥罪責的事實。
「女兒都被殺了,還同情對方,是在搞什麼笑啊?」
4
「我們也做了一樣的事啊!你心知肚明。我們奪走了那孩子—霧繪的家人。我們現在正在爲當時的事付出代價。」
修說着,執拗地踐踏夏目的背部。
黑衣巫女全身籠罩着漆黑沉澱的瘴氣,佇立在鳥居底下。
鈴……
一名村人大叫,劃破了一觸即發的空氣。他的視線前方,明明還是傍晚,三門神社的境內卻籠罩着深沉的黑暗。不久前明明還有陽光,不知不覺間,四下卻充斥着彷彿被黑霧籠罩的黑暗。
「你爸沒教過你嗎?外地人在這座村子囂張,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待不下去,落荒而逃的喪家犬又跑回來,纔會遇到這種事啦。」
—沒救了,會被殺掉!
「他們不是先前那些來到村子的亡者。應該是淪爲儀式祭品的人們的靈魂,回到了最後身亡的這個地點。」
「開什麼玩笑,死老頭!根本沒必要連霧繪都殺死吧!」
「……欸,不太對勁。跟之前不一樣。」
修強調「喪家犬」三個字,把柴刀指向我的鼻頭。殘留在刀身上的夏目的血拉出血絲流淌下來,血淋淋地令人驚悸不已。
「他們的恐懼,是來自於遭到黑衣巫女慘無人道酷刑折磨的記憶。對於在無止境的痛苦折磨中死去的他們來說,那個巫女完全就是比地獄惡鬼更可怕的恐懼對象。」
不待忠宣說完,我旁邊爆出野獸咆哮般的大吼。
「放心,我沒那麼冷血無情,會對自己的孫女下手,對吧,修?」
「那果然是霧繪。她無法原諒村人殺害她的家人,所以來複仇了……」
「你們仔細回想一下。三門霧繪確實是爲了繼承巫女的職務,參與了換代的儀式。但九條先生他們闖入儀式場面時,霧繪拿着祭祀用的木槌,俯視着躺在石臺上的雫子。換句話說,在這個時間點,換代儀式並未完成。」
「而且那孩子—」
背後被踹了一腳,夏目趴倒在地,身體痛苦地扭動着。
夏目粗暴地說。他意外的氣勢讓忠宣一陣退縮,周圍的人也都訝異地看向他。
「自首?你自己一個人去吧!」
聽到這裏,我總算理解那那木想要表達什麼了。
「難道……」
我喃喃自語,那那木瞥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就像在同意我說得對。
「換代儀式,也就是新任巫女以對祭品相同的手段殺害前任巫女。對巫女施加過去她殺害祭品的相同痛苦,把她的靈魂做爲供品獻給御神體。藉由這麼做,就可以結束巫女的職務。乍看之下,是弒母的駭人情節,但換個說法,也是讓她從長年來的痛苦中解脫出來。雫子不參與霧繪的養育工作,全部交給奶媽,目的也是爲了不讓兩人之間建立起母女之情,以避免事到臨頭,女兒下不了手殺害母親。」
「太過分了……這實在太泯滅人性了……」
芽衣子呻吟地說。就連原本保持平靜的忠宣,都無法壓抑內心的動搖,表情緊繃。
「三門霧繪並不曾殺害祭品。以此爲前提來推論,若說亡者對霧繪感到恐懼,那就解釋不通了。因爲他們真正害怕的對象,不應該是霧繪。」
那麼,那裏的黑衣巫女是誰?村人臉上浮現這樣的疑問,全都屏息等着那那木接下來的話。
「線索一直都擺在眼前,現在才發現這件事,我真是太沒用了。聽到九條先生的話,我才發現這件事。黑衣巫女要的究竟是什麼?這個謎團總算解開了。」
圍繞着我們的危機狀況依舊沒有變化。不,反而更加惡化了。然而那那木完全不以爲意。黑衣巫女究竟是什麼人?除了向村人復仇以外,她回來還有什麼目的?終於挖掘出這個答案,應該讓他喜不自勝吧。
「快點說啊!她到底是誰?」
紗季懇求地問。這段期間,黑衣巫女仍逐步前進,已經來到境內中央了。在村人手中的火炬照耀下,原本隱沒在黑暗中的那張臉漸漸清晰起來。
「—黑衣巫女是三門雫子。」
彷彿對那那木宣告的聲音有了反應,黑衣巫女—三門雫子的怨靈悠悠側頭,並抬起頭來。白色肌膚各處都有遭火吻而扭曲的燙傷疤痕,兩隻眼睛宛如浸泡在血中般鮮紅。雫子的那雙眼睛不停地流淌着血淚,怨恨地瞪視着我們。
像這樣一看,便能清楚地看出是不同的兩個人。但那張臉還是看得出霧繪的影子,加上髮型相同,服裝也相同,身材相近,衆人會誤以爲她就是霧繪,也是無可厚非之事。主要原因,也是因爲我們從來沒見過生前的雫子吧。如果知道兩人如此酷似,或許能更早發現黑衣巫女是母親的怨靈。
三門雫子沒理會怔住的我們,嘴脣不停地泛着詭異的微笑,並呢喃細語着什麼。
……會……會……咕呵……咕呵呵呵……
被她的聲音觸發,遇害的朋友的屍骸掠過腦際。那些景象化成難耐的痛苦席捲了我,讓我想要抱頭逃離現場。
「怎、怎麼辦啊村長……!」
一名村人害怕地問。此話一出,村人間陸續怨聲四起。
「消滅?」
「沒錯,我早就知道了。其實我原本打算在最後一刻告訴你們一切,但那那木先生比我想的還要厲害,被他搶先一步了。」
我問,宮本遲疑了一下,臉上顯現出憂鬱的神情。
我連珠炮似地問,那那木微微舉手製止,視線往旁邊掃去。
宛如在地底爬行的竊笑聲,很快被鬨笑聲給取代了。笑聲與境內斷續傳來的亡者的哀鳴重疊在一起,宛如將生者勾引至陰間的惡魔歡呼。
「起因是我爸。半年前,我爸身體不行了,要我回來。當時我剛好也厭倦了都市生活,覺得回村子也不錯。我爸整個人衰弱得判若兩人,沒有我媽協助,連如廁都沒辦法。身體有一半麻痺了,甚至無法正常說話。明明以前那樣盛氣凌人,看到我回家,居然老淚縱橫,說什麼謝謝你回來。以前健康的時候,看到我就只會吼人,罵我不肯繼承家裏,是不孝子,把我說得不曉得有多難聽。」
那那木露出錯愕的模樣,輕聲嘆息。
「井邑,你也差不多該發現了。到底要被那拙劣的演技戲弄多久,逃避正視本質?」
那那木曾經多次遭遇鬼怪,並親眼目睹,因此這番話說服力十足。不過也不能只是佩服。倘若他說的是事實,表示我們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對抗三門雫子。也就是說,我們沒有方法能夠突破困境。
村人全都拔腿就逃。他們扔下武器,爭先恐後地衝到拜殿門口,連滾帶爬地跑出黑暗之中。然而跑在最前頭的數人沒跑多遠便摔倒在地,後面的人像骨牌一樣一個個跌倒。雖然也有人運氣好避開了,但仍有半數以上的人在地面翻滾,無法行動。
「你沒必要做任何事。你只要召喚出三門雫子,看她殺害村人就行了。因爲這座村子已經差不多化成了異界,在這種狀況下,雫子收割的痛苦和靈魂,置之不理也會自己灌注到『御神體』裏面。」
周圍的村人啞然戰慄地看着這幕詭異的光景,但再次看見即將來到拜殿的三門雫子,立刻後退貼到牆上。
「如何?還要我繼續嗎?」
紗季微弱地呼喚。那聲音毫無自信,就好像想確定在這裏的真的是我們認識的宮本嗎?
宮本說到這裏暫時打住,抬頭大笑。
宮本以危機感十足的語氣指着雫子說。
「嗚……那你說要怎麼辦?」
不曉得是被憤怒衝昏了頭,無法冷靜判斷,還是刺殺夏目的亢奮仍未平息,修完全不聽那那木說話,嚷嚷着高高揮起柴刀。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演技?本質是在說什麼?」
紗季的慘叫,芽衣子的哀鳴,以及村民的戰慄化成濤濤巨浪席捲上來。在最前線目睹雫子兇行的那那木,也唯獨這時表情凍結了。
雫子弛緩脫力的手提着鮮血淋漓的木槌,緩緩抬頭。
「—已經夠了吧?」
修的右手,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全都朝向不可能的方向折斷了。緊接着,修發出殺雞般的慘叫聲,往後栽倒。他的膝蓋和腳踝之間,又多了一個關節。
那那木提出問句,卻不待回答地繼續說:
宮本哀訴着說,我連否定他的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到底是哪裏做錯了?即使在心中自問,也已經連思考都辦不到了。
雫子幽幽回頭。我被壓倒性的絕望所擊垮,束手無策地注視着再次逼近拜殿而來的那身影,這時—
所有人都望向宮本。
殺完一個,再尋找下一個。結束之後,再尋找下一個。就這樣,雫子逐一摘取來不及逃離的村人的性命。其中也有人發出怪叫,想要撲向雫子抓住她,但還沒碰到她,雙手就因爲看不見的兇暴力量噴出鮮血,骨頭炸飛,轉瞬之間,兩手手肘以下全部不見了。而這名村人還沒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腦袋就被砸破斃命了。
他從我們根本沒察覺的細節,指出宮本言行中的矛盾,確實把宮本逼迫到無可抵賴的窘境了。證據就是,宮本的臉罩上無從掩飾的動搖神色,額頭浮現豆大的汗珠。被震懾的似乎不只宮本,紗季和芽衣子也沒有出聲爲他說話。
「喂,你!」
面對黑衣巫女,他自己也完全不曉得該如何應付吧。
短短几分鐘之內,就有八名村人遭到殺害。石板地被他們的鮮血染成一片漆黑,在糜爛的黑暗中散發出污穢的溼濡黑光。
「……咕咕……咕哈哈哈哈!」
「你真是了不起,我說真的,每件事都被你說中了。怎麼說,就好像電視劇裏常看到的那種名偵探。我是沒讀過你的書,不過一定很有趣吧。」
「可是你們好像都沒發現。這也難怪,坦白說,我自己也做夢都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首先,我們第一次遇到黑衣巫女時,篠冢目睹異常景象,想要逃跑,但你叫他不要動。如果是喝令可疑人物不要動,那還可以理解,然而你卻制止察覺危險,想要逃走的朋友,這太不自然了。暗處有屍體,旁邊站着一個疑似殺人兇手的人,而且手持兇器,拔腿就逃應該是最好的做法,然而你卻叫朋友『不要動』,這是爲什麼?因爲你知道沒有危險。爲了讓我們好好地將眼前悽慘的屍體及黑衣巫女的模樣烙印在眼中,並懷疑那可能是三門霧繪的怨靈,不能讓我們沒看清楚就先跑了。所以你纔會把大家留在現場,對吧?」
「請不要血口噴人。首先,我不是一直都跟大家在一起嗎?要是我有什麼奇怪舉動,應該立刻就會被發現。」
宮本以諷刺的口吻回道,重新轉向我們三人。
對吧?宮本尋求支持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
宮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垮下肩膀,大失所望地用力抓頭。
「喂,振作啊!」
侵入拜殿的雫子來到了修的旁邊。修痛得滿地打滾,渾身沾滿噴出來的鮮血,已經被破壞到再也無力修補的狀態的身體微微痙攣着,但仍不停地哀嚎着求救。
「你太囉唆啦!」
「我已經說過了,不可能。你是沒在聽人說話嗎?總之把你的髒手拿開,不要隨便碰我!」
這麼問的那那木臉上,帶着刁鑽的笑容。
「不行了……已經完了……」
「不是一直都放在這裏。是你跟陽介在調查皆方神社的時候,我放在這裏的。在這之前,我都一直隨身攜帶。因爲只要有這玩意,死者就會依照我的意思行動。我在內心默唸『出現』,亡者就會出現,雫子也會對我想殺掉的對象動手。只要我默唸『住手』,她就會住手,當然,也不會對我動手,很厲害,對吧?簡直就像隨心所欲操縱幽靈的遙控器。」
「當然。乾脆我現在就說明給你聽如何?如果聽了你還想要繼續裝傻,就隨你的便吧。」
隔了一兩秒之後,伴隨着一道乾燥的金屬聲,柴刀落地。接着修發現自己身上的異變,尖叫了一聲。
那那木一句話扭轉了現場的情勢。難道都沒有人發現被那那木牽着鼻子走嗎?或者是豁出去了,認爲只要能活命,什麼都無所謂?不管怎麼樣,那那木再次成功掌握了主導權。
「真、真的嗎?……有辦法可以消滅那個怪物嗎?」
忠宣悶吼了一聲後詞窮,沉默不語。
「哈哈,有機會我一定會讀。」
那那木以裝模作樣的口吻重複這兩個字,接着晃動肩膀笑了起來,就像打從心底感到荒謬。
然而雫子沒有將那教人想要捂住耳朵的聲音聽進去。她無情揮下木槌,冷酷地砸爛修的腦袋一擊粉碎。腦漿迸射,發出溼漉漉的聲響。大小肉片噴射各處。難以置信的大量血液從爆裂的頭部溢出,將拜殿的地板染成一片漆黑。
三門雫子終於以她殺意的射程捕捉到我們了。修的身體各處連續發出傾軋聲,朝着各種不可能的方向彎折。骨頭折斷、碎裂、輾磨般的聲音毫不留情地響起,他承受不了那種痛苦,淒厲慟哭。
「我是說沒辦法用武力消滅她,但我們還有活路。總之先聽我說完!現在不是搞這些的時候!」
「……宮本?」
「不快點逃走會被殺的!」
「這也是你的劇本。你無謂地煽動我們的恐懼,假裝和我們一起害怕,享受着我們的反應,對吧?但我要大聲宣佈:我喜歡觀察別人,但是最痛恨別人觀察我了。真是教人不爽。」
他的手中是一塊陌生石頭。約有壘球大小,或更大上一號,形狀略爲修長。四方形的基座上,看起來坐鎮着模仿某種神祕生物的塑像。不知道原理是什麼,它整體籠罩着泛青的紫色微光,雖然微弱,但確實綻放着光輝。宮本高舉那塊散發出實在不像人造光的奇妙光彩的石頭—不,石像,露出耀武揚威的笑容。
「宮本一樹,你就是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吧?別再演蹩腳戲了,露出你的本性來吧!」
雫子散發出充滿駭絕憤怒與憎恨的不祥瘴氣,蹂躪着視野中的每一個人類。村人被奪走身體的自由,甚至無法逃命,只能慘遭單方面的屠殺,慟哭不已。這幕景象,完全只能以殺戮來形容。
「可是待在這裏,豈不成了甕中之鱉嗎?」
「我有個計策。如果順利,或許可以逃過全滅。」
「九條先生,不快點設法,這裏所有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條。你的目的是排除我們這些礙事者,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樣或許也不錯,但你們自己也一起上西天的話,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廢話說夠了沒?叫你快點把那個女的消滅啊,聽到了沒!」
「饒了我吧,那那木先生,現在是開這種玩笑的時候嗎?不快點想辦法,我們統統都會沒命的。」
「這是不可能的。消滅惡靈不是我的本行,而且就算找來道行不夠的靈媒,面對如此強大的惡意結晶,也只會遭到反噬。況且,我們只是愚昧又弱小的人類,不管再怎麼逞強逞能,都不可能打得過掌握絕對恐懼的鬼怪。你們應該要好好認清這一點。即使看得到幽靈、能夠與其對話,站在鬼怪的角度,這些都只是騙小孩的鬧劇。憑人類的力量,是絕對無法對抗鬼怪的,遑論憑武力去消滅,更是癡人說夢。」
至於雫子,她佇立在拜殿門口附近,以熊熊燃燒的鮮紅色眼睛瞪視着我們。現在這個狀況,任何人的身體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出現異狀。然而那那木神色不變,以徹底冷靜無感情的視線注視着宮本。
「閉嘴,你這瘦皮猴!沒辦法的話,你就沒用了。就算我直接宰了你,也不能怨我。」
「什麼嘛……這到底……」
「你們別那種表情。就像那那木先生說的,之前發生的事,都是我一手策畫的。還需要更多的說明嗎?」
「可是要怎麼逃?到處都是鬼魂啊!」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宮本放肆地大笑起來。他對仍無法擺脫困惑的我們露出傻眼的表情,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這是怎麼回事?喂,怎麼會這樣!」
「—唉,真沒趣。原本我想在一旁看戲,直到殺光最後一個人,這下全被你搞砸了。」
你說誰是瘦皮猴?那那木抗議,但修沒理他,伸出沾滿了夏目的血的柴刀,油膩的臉刻劃着兇暴的笑。
冷不防爆出一陣不合時宜的笑聲。
「那就是三門神社的御神體嗎?沒想到居然藏在這種地方。」
那那木懶懶地嘆了一口氣,傻眼似地看着我。
宮本似乎沒料到那那木會這樣頂回來,「嗚」一聲語塞,方寸大亂。眼鏡底下的眼睛明顯地動搖起來,變得更加不知所措。
我問,宮本一副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同伴想要扶起脖子幾乎呈直角彎折,腰部以下一百八十度旋轉的村人,在他的眼前,雫子揮下了木槌。目睹認識的人腦袋在眼前開花的景象,同伴發出悲痛的吶喊。
「這種時候你笑什麼?什麼叫夠了?」
雫子搖晃手中的鈴,緩步回頭朝他們走去。隨着她的接近,一名村人的身體發出悶重的聲響折斷,被破壞到再也無法站立。
「我是說,我已經受夠繼續假裝不知情,奉陪作戲了。」
宮本走到拜殿角落的一堆殘骸,彎身抓起某樣東西。
「喏,就是這個。你想找的東西。」
「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一樣。你有證據嗎?」
「你、你在說什麼?你說我什麼?」
這番言論雖然很自私,但我能感受到那那木有多不愉快。
說到這裏,那那木暫時打住,觀察宮本的反應。
「不敢當。請務必讀讀看。」
「接着是接受善龜刑警問案的時候。善龜刑警問三門霧繪住在哪裏,你說『她不在這裏』。一般來說,在談論死人的時候,應該會說『她已經不在這世上了』,但你爲何會那樣說?因爲你相信還能再見到她—即使再見到的她已經不是活人,但你相信可以藉由目前發生的現象,讓三門霧繪的靈魂回來,所以你纔會這麼說。除了引發這些現象的本人以外,應該沒有人能信心十足地說出這種話。」
被指控的本人露出最震驚不過的反應,表情緊繃地直搖頭,就像在說這個指控有多荒謬。
宮本假惺惺地搔了搔太陽穴,指着那那木說:
修表露出敵意與不快,粗魯地抓住那那木。
以忠宣爲首,所有的村人都看向那那木。
「你全都知道?十二年前的事,還有三門一族的所作所爲……」
「到底出了什麼事?宮本?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然而這聲慘叫也持續不了多久。雫子接着將木槌往旁邊一揮,毆打同伴的腦袋,一擊便讓他安靜下來了。接着她瞄準倒地的其他村人,款款走近,揮下木槌。
那那木輕輕撩起頭髮,以熟練的動作理好領帶,臉上浮現疲憊至極的乾涸笑容。那彷彿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輕浮舉止,讓我忍不住加重了語氣。
……會……會……會……咕呵……咕呵呵哈哈哈哈……
紗季夢囈似地自言自語,當場腿軟癱坐下去,滿臉的驚駭恐懼,撲簌簌掉下豆大的淚珠。芽衣子抱住頭蜷成了一團,全身顫抖,就像拒絕接受這一切。唯一跑得太慢的忠宣癱軟在牆邊,表情癡呆木然。
「很可笑對吧?我覺得所謂『囂張沒有落魄的久』這句話,就是在形容我爸。少了這個囉唆的老闆,公司員工好像也覺得大快人心。」
宮本的笑容漸漸地罩上了陰霾。從他卑屈而陰沉的表情,我強烈地感受到他對父親根深柢固的憎恨。
「我爸每天就是睡,醒了就喫,讓人把屎把尿,然後又是睡。我每天開心地看着我爸這樣的生活。可是沒多久,我爸也開始發現自己是個累贅,把氣出在我媽身上。再怎麼說都是結縭超過三十年的夫妻了,我媽也狠不下心對我爸太刻薄。可是顯而易見,她累壞了。所以我決定把我爸殺了。我溜進他的房間,用枕頭捂住他的臉,我爸只是掙扎,根本沒法抵抗什麼。那個時候,我真是笑到停不下來。」
咕咕咕,宮本憋着笑,一臉神清氣爽。其中看不到任何罪惡意識,只有可形容爲天真無邪的惡意。
「可是那個時候,我爸瘋狂掙扎着,說:『你果然是被詛咒的孩子。』一開始我莫名其妙,逼問他這是什麼意思,然後我爸全招了。其實我不是我爸的孩子,而是我媽跟其他男人生的。那個男人就是—」
「—三門實篤嗎?」
那那木從旁插嘴。
「全都被你識破了嗎?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宮本再次露出佩服的樣子,以玩笑的口吻說完後,又接着說: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爸就像變回了原本的他,不堪入耳地咒罵我:『你是天殺的那一族的孩子』、『你也一起去死就好了』。就是這時候,他也說出了十二年前村子裏的人幹了什麼好事。我爸也在放火燒神社的那羣人裏面。那個時候,大半的人都對村長唯命是從,並且因爲遭到相信的三門實篤背叛,爲了報復而縱火,但只有我爸不一樣。他是因爲妻子被三門實篤睡了,所以挾怨報復。不覺得很沒種嗎?自己的老婆被人睡了,但因爲對方是村子裏的大人物,他連一聲都不敢吭。然而對方一失勢,他甚至可以滿不在乎地痛下毒手。明明在那之前都對三門哈腰奉承,扮演虔誠的信徒。而且他好像還喜孜孜地跟我媽說了這件事。我媽因爲紅杏出牆,於心有愧,所以什麼都不敢說,也不被允許離家。後來不管是家裏還是公司,我爸都把我媽當成牛馬使喚,不准她離開。唔,關於這件事,我覺得我媽也是咎由自取。」
和那輕浮的口吻相反,宮本的表情險惡,言詞間處處滲透出對父母難以掩飾的憤怒、輕蔑與嫌惡。
「我問出一切以後,殺了我爸。我爸那老頭一下就死了,容易得令人驚訝。」
說到這裏,宮本閉上嘴,深呼吸了幾次,恢復原本的表情。
「這下你們就明白了吧?我是三門一族最後的倖存者,也是繼承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我輕易就找到了這尊『像』。殺死我爸以後,我一個人進去那座隧道。也不是去做什麼,只是隨興走進去而已,結果在洞穴深處,發現被埋在一堆活祭品骨頭當中的這尊『像』。也許是我體內的三門的血在告訴我它的所在吧。」
雖然是說笑般的口吻,但沒有撒謊的樣子。
宮本以着魔般的眼神注視着手中的「像」。
「我覺得這不是神或惡魔那類東西,而是更物質、機械性的存在。比方說,對,就像是一把用來開門的鑰匙。它本身沒有任何意志,也不能賦與使用者力量。就類似以人類的痛苦爲燃料運作、極爲耗油的裝置吧。不管對它獻上多少祈禱都沒有意義。就算拼命崇拜它,也不會有任何靈驗或保佑。」
這意味着宮本是依據自己的意志引發現在這種狀況。就如同三門一族設計村民、矇騙香客,犧牲了衆多性命,宮本也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做出了惡魔般的行爲。如果能說他是被邪惡之物所附身、操縱,不知道有多麼令人如釋重負。
「我不知道它是從哪裏來的、三門一族又是怎麼得到它的,也沒興趣知道。重要的是,它現在在我的手中。就只有這一點。多虧了它,我能夠向這座村子的人復仇。然後我可以再次見到霧繪。」
宮本的肩膀搖晃起來,就好像難以剋制滾滾沸騰的感情。
「冷靜下來。你看清楚。」
雫子的際遇,光是想像就教人心痛。被血淋淋的命運玩弄的雫子都已經死於非命了,卻又成了持有「像」的宮本的傀儡,重複着生前的兇行。到底要到何時,她才能斬斷這種惡意的連鎖?要怎麼做,她才能忘掉一切,安詳永眠?
宮本以駭人的目光瞪着那那木。相對地,那那木雖然語氣冷靜,卻滲透出前所未見的敵意,眼神凌厲地看着宮本。
答案顯而易見。見我茅塞頓開的表情,宮本滿意地點點頭。
「可是霧繪已經死了。你們不可能在一起。」紗季說。
宮本毫不心虛地說,我狠狠地瞪着他,牙關咬得幾乎都快發痛了。
那那木以不容辯駁的口吻說。
「你要去哪裏?宮本,等—」
這時村中傳來尖叫聲,就像在印證那那木這番話。
「喔,我可不想聽什麼天人永隔。再說,只要有這玩意,就能打破阻隔我和霧繪之間的壁壘。只要在完全與陰間相通的皆方村,我就可以永遠和霧繪在一起。既然如此,豈有不這麼做的道理?」
這樣還不夠,那那木趁勝追擊地說:
「你跟你輕蔑的村人完全沒有兩樣。只是立場不同而已,連把自己當成可憐的被害者這一點,都跟他們一模一樣。我就挑明瞭說吧,你跟村人,甚至是三門一族,都一樣是加害者,是殺人兇手。這樣的你說什麼『愛』,我絕對不承認。」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他們還在……?」
「沒錯,我們其實是異母兄妹。可是這又如何?我不是把霧繪當成妹妹,而是視爲一個女人愛着她。在這十二年之間,這樣的感情一次都沒有動搖。我無法接受她死去的事實,一直對她念念不忘。我一直覺得總有一天一定要放下,但根本沒有這個必要。我可以再次見到霧繪。這次我們一定可以永遠在一起。」
紗季被宮本一頭熱的說法給震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陷入沉默。她只是以滿足悲傷的眼神注視着宮本。
「每次儀式,都必須讓活祭品感受痛苦,三門雫子承受不了這種駭人的行爲,精神出問題了。即使如此,她還是爲了三門一族繼續執行巫女的職務,結果她失去了原本的人性,對於殺害祭品,再也不感到任何遲疑了。明知道是邪惡的行爲,仍不斷地去做,漸漸地,死者的憾恨讓她的人性變了調,變成一個與儀式無關、徹底執迷於奪取性命的行爲的殺人機器。她跨越了人絕對不能跨越的一線。最後一根稻草,就是失去女兒。雫子無法和女兒建立母女親情,爲了遲早必須讓女兒繼承巫女職務的諷刺命運而怨嘆,併爲自己禽獸般的模樣戰慄,但對她來說,女兒依然是她賴以生存的希望之光。所以當這唯一的存在被奪走,雫子化身的鬼怪,絕非尋常一般。她變成了極盡殘暴、連一絲慈悲都不存在的怨靈了。」
「我忘了什麼?」
我就要追上去,那那木抓住我的肩膀搖了搖頭。
紗季什麼都沒說。她只是不住搖頭,彷彿喪失了語言能力。
「這……」
那個時候,宮本就和我一樣,對霧繪懷抱着淡淡的情愫。毫無前兆地失去霧繪,帶着無處發泄的情感成長的宮本,回到村子以後,得知了事實真相。然後他彷彿被引導一般,得到了「像」,並模仿三門一族過去的儀式,殺害岸田,開啓了通往陰間的門扉。
「噫、噫咿咿咿咿!」
可能是無法不將腦中的疑問說出口,紗季顫聲問道。
那那木再次插嘴。
紗季發出悲痛的喊叫,同時忠宣撲倒在拜殿地板上。雫子俯視着不斷地擴大的血泊,大大地搖了一下手中的鈴。隨着鈴聲留下綿長的尾音逐漸消失,雫子的身影也融入了黑暗。
宮本當下無法反駁,視線飄移。
「—我不容許。」
「失去陰陽界線的這座村子,將會和死者一起,永遠地漂泊在陰陽之間。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就必須不擇手段搶走那座『像』,阻止宮本一樹。」
宮本沒什麼興趣地丟下這話,轉身離開拜殿了。
「你的心情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但你以爲做出這種事,你還能沒事嗎?」
忠宣的腦袋應聲破裂,噴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臉和衣物。
「確實,三門霧繪的際遇只能說是不幸。她身不由己地成爲下任巫女,明知道那是多麼駭人聽聞的醜惡行爲,卻仍必須繼承母親的職務。而且她還經歷了虐殺親母的試練。雖然以結果來說,霧繪並未繼承巫女職務,但是做爲代價,她失去了一切。如果說她有任何獲得救贖的可能性,或許就是像你這樣深愛她、需要她的強烈感情吧。可是,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說過了,我不是不懂,只是我不容許。不要讓我說那麼多遍。」
「岸田先生也是你殺的……?」
一臉愉悅地述說的這個人,真的是宮本嗎?我所認識的宮本,不是這麼殘忍的人—不,真的不是嗎?或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只是他僞裝得很好而已,他從一開始就有着這樣的一面。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是籠罩村子的現象仍在持續。三門雫子消失,是她移動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宮本,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你和霧繪……」
雫子潰爛的臉上浮現暴力式的笑容,揮下木槌。
「這還用說嗎?我要幹到底。你們也要幫忙。」
「你殺害松浦和篠冢的理由也是這個嗎?」
無法逃離、在拜殿角落看着這一切的忠宣唐突地發出慘叫。雫子擋在忠宣眼前,手中的木槌高舉至頭頂。
「你想做什麼,宮本?」
「三門霧繪的感受。你怎麼知道她真的需要你?她不是隻把你當成普通朋友嗎?」
「嘎啊!」
「我沒說無法理解。我尊重你的心情。這麼深地愛着一個人,爲了再見上對方一面,不惜任何代價,自私自利到這種程度,也實在值得讚賞。但是—」
「當然了。如果只是爲了復仇,我纔不會做這麼麻煩的事,自己動手就行了。就像殺掉岸田大叔那時候一樣。」
「不管怎麼樣,第一個人都必須由活人下手。這樣『像』才能發揮力量。說起來,岸田大叔就像是初期投資。所以我很小心行事,花時間慢慢來,免得他死得太快。」
「沒錯。難道你以爲是雫子乾的嗎?陽介,你頭腦真是太簡單了。你回想一下,要打開門扉,召喚死者,需要什麼?要召喚雫子,讓她大開殺戒,首先需要什麼?」
「夠了?你敢對雫子說一樣的話嗎?如果你真的理解她經歷的屈辱和悲傷,就算撕裂嘴巴,也絕對說不出那種話吧?」
「住手,宮本,已經夠了。」我說。
「起初我以爲立刻就能見到霧繪了。可是冒出來的全是一堆活屍般的傢伙,霧繪就是不肯出來。這時,霧繪的母親出現了。雖然我們並未交談,但我立刻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所以我決定協助她。只要利用雫子殺害村裏的人,蒐集更多更強烈的痛苦,霧繪一定會出現。我會把你們找來,也不是想和你們重溫友誼。我只是認爲,即使時間不長,但你們曾經和霧繪好友一場,只要你們的痛苦累積在『像』裏,應該會更容易召喚出霧繪。」
那是毫無反駁餘地的徹底否定。宮本一陣驚愕,表情弛緩,一步、兩步地往後退,就彷彿遭到逼迫。
「不過真不愧是三門神社的巫女,下手毫不留情呢。生前拷問過無數的活祭品,取他們的性命,真不是蓋的。這表示她死前就是這麼憎恨村子裏的人嗎?」
「雖然找到了持有御神體的人,但狀況依然迫切危急。瞭解狀況的我們如果不做該做的事,『像』增幅的力量,會把皆方村從陽世徹底切開來。」
「好吧,你們怎麼想都無所謂,你們只要爲了我和霧繪去死就是了。」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就爲了這個目的,你做出這種事來?」
「囉唆,閉嘴!你懂什麼!我一直愛着霧繪,可是陽介老是黏在她旁邊。好不容易礙事的傢伙消失了,卻連霧繪都不在了。當時的我有多失落,你能明白嗎?不管再怎麼追求,都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事物,那種空虛你能懂嗎?不管是朋友還是兄妹都無關,我打從心底愛着霧繪—」
雫子不發一語。她大睜着熊熊燃燒般赤紅的眼睛,不斷地流下血淚。從她的表情,什麼都看不出來。
「你向來就是個乖寶寶,只會說些模範生發言。你沒有不惜犧牲,或是拋棄一切也想要守護的事物吧?」
「—不光是這樣而已。」
「這、這怎麼可能……!」
見他這樣的反應,那那木的嘴脣浮現洋洋得意的笑。
宮本以輕蔑的眼神看着窩囊地沉默的我,確認「像」的光輝。可能是因爲吸收了忠宣的痛苦,光芒比剛纔更強烈、妖異地明滅着。
「霧繪在等我。我要走了。如果運氣好,你們或許也能見到霧繪。前提是你們能活到那時候的話。」
「他們兩個從以前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死要面子,做的事比小混混還不如,死掉是罪有應得。事實上他們真的殺過無辜的人,是自做自受。」
那那木暫時打住,微微勾起嘴角,驕傲地笑了。
「我也稱不上深諳女人心理,所以不能說什麼,但至少還理解自作多情,是無法構成戀愛的。無論你如何深愛着她、對她灌注多強烈的愛情,如果她對你沒意思,那也只是你在一頭熱吧?來自完全不喜歡的人的好感,應該是全世界最惹人嫌的東西了。更別說要是她知道你的好感是建立在犧牲大批人命,甚至利用她死去的母親的靈魂,建立在毫無人道的行爲上,她會怎麼看你這個人?你真心認爲她會欣然回應、接受你的愛情嗎?」
「我哪知道!我只想和霧繪在一起,跟陰間陽世沒有關係。我們能在一起,這纔是最重要的。你們爲什麼就不能理解?」
我心知肚明,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這句話比宮本先前所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更深地刨挖我的心。彷彿不願讓任何人發現的內心糾葛被他看透,一陣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
「爺爺!」
「只要殺了你,就算是爲雫子復仇了。雫子對我言聽計從到現在,至少也得滿足一下她的心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宮本手中散發幽光的「像」,光芒愈來愈強烈,以肌膚都能感受到的震動搖晃周圍的空氣。
「現在纔在說什麼?求饒一點都不像村長的風格啊。你就跟其他人一樣,痛快地受死吧!孫女在看,起碼也要表現一下吧。喏,對吧,紗季?」
過去幾次,雫子達成目的消失的同時,亡者也跟着消失了。然而現場的亡者卻沒有要消失的樣子,依然以空洞的眼神怨恨地看着我們。對他們而言的威脅—雫子不在了,因此他們並未發出怪叫,即使如此,那詭異的形姿仍完全足以喚起恐懼。而且數量還不止一兩人,更是令人驚駭了。
「住、住手……住手啊……」
宮本失去節制地狂笑起來,暗淡無光如死人般的眼神瞪着我們,將手中的「像」高舉至臉的高度。
聽到催促,我循着那那木的視線望去。儘管雫子消失了,四下仍被漆黑的黑暗封閉,境內各處還殘留着亡者的身影。
看來宮本對於操縱雫子取人性命,絲毫沒有罪惡感。
懷着爲了再次見到霧繪,不惜奪走他人性命的覺悟。
「那那木先生,爲什麼要阻止我?」
「萬一變成那樣,我們會怎麼樣?」
「什麼?」
宮本方寸大亂,不停地抓頭。那那木冷酷至極的話化成了透明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切割宮本的心。
那那木尖銳的指摘,強烈地觸怒了宮本。
宮本嗤之以鼻,就像不值得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