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泣女大人

第一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8511 字

1

「你是倉坂尚人嗎?」

剛一開門,劈頭就有人出聲,差點把我嚇到跳起來。

「呃、妳是……」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支支吾吾,和站在眼前的女子交換視線。對方年約二十五,和我差不多。纖細苗條的體格,很適合身上那件圓點洋裝。小巧如模特兒的臉蛋白皙得驚人。可能是因爲暑熱,略帶潮紅的臉頰顯得嬌憨,但那雙如貓眼般飛揚的眼睛卻以警覺十足的銳利注視着我。

「你是倉坂尚人吧?是還是不是?」

我沒有回應,似乎讓她心急起來。對着咄咄逼人的她,我連點了幾下頭,懾服於她的威勢說:

「啊、對……我就是……」

瞬間,女子的臉上乍然綻放安心的神色。

「太好了,我總算找到你了。都找到這裏來了,萬一結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女子撫了撫胸,有些誇張地吁了一口氣。看着這樣的她,我依然一頭霧水,只是呆若木雞。雖然仔細端詳了一下那張毫不客氣、大剌剌直盯着我看的臉,但理所當然,腦中並未浮現符合記憶的人物。

「請問妳是……?」

「我叫有川彌生。幸會。」

她自我介紹,禮貌地向我鞠了個躬。我也反射性地頷首回禮,但內心依舊疑雲重重。她到底是誰?這依然是個謎。

「這樣,那有川小姐,妳來這裏是……?」

聽到我的問題,彌生滿面愁容,垂下目光。在一段感覺好似永遠的漫長沉默之後,她立下決心地抬起了頭。

「是這樣子的,我來是爲了小夜子,想要拜託你一件事。」

「小夜子……」

我在口中喃喃這個名字,下一秒,整個人轟雷掣電一般,震驚無比。

「妳說的小夜子,是葦原小夜子嗎?」

我上身前探,確認地問,彌生嘴脣浮現笑意,點了點頭。

見我不願答應,有川彌生把寫了聯絡方式的便條紙塞給我回去了。

「唔,是啦……」

「原來是這樣。」

我是在高中入學典禮的時候遇見葦原小夜子的。

彌生按住額頭,整個人靠到門框上。從她疲憊不堪的模樣,我看出她應該是耗費了極大心力纔來到這裏。雖然不曉得她是怎麼辦到的,但她應該是拼命尋找和小夜子有關的人,好不容易纔找到我這裏來。

「可是,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雖然地點偏僻,但還是有公共運輸。如果發生什麼事,警察或消防隊也會立刻接到通報吧?如果發生車禍,應該也會上新聞。可是完全沒有這類消息,表示沒有發生這類意外。」

比起抱持期待,我更想度過不失望的高中生活。我懷着如此消極的心態,穿上嶄新的制服參加入學典禮。校長制式化的致詞、家長會長致詞、依入學成績決定的學生代表致詞。我對抗着睡意,捱過這枯燥的時光,這時不曉得是感應到什麼,或只是想要舒緩一下頸脖,我完全是漫不經心地轉頭望向斜後方時,和一名女孩對上眼了。

一羣貌似觀光客的外國人一身不合季節的打扮,擠在伴手禮店前。我用眼角餘光瞥着他們,把車停到圓環,立刻就看到彌生了。和昨晚不同,她一身輕便的打扮,穿着白底花圖案的無袖上衣和五分牛仔褲,腳底踩着運動鞋,肩上揹着略大的波士頓包。我放下車窗出聲叫她,彌生注意到我,微微舉手跑了過來。

小夜子前往村子拜訪姑姑和祖父。雖然平安抵達了,卻在那裏發生了某些事,導致她無法回來,是嗎?確實是有這個可能性。可是,理由究竟是什麼,依舊是個謎。彌生也是不知道原因,纔會不知如何是好吧。

彌生目不轉睛地仰望我,探詢地問。

我應着聲,卻也感到難以釋然。在聽到這些以前,我還以爲小夜子是失蹤了還是怎麼了,但從這些內容聽來,似乎沒什麼好擔心的。這到底有什麼問題?

被直截了當地這麼問,我方寸大亂,只能含糊以對。應該是小夜子告訴她的吧。雖然不曉得她知道多少,但至少可以看出小夜子和彌生真的很要好,甚至連高中男友的事都告訴她了。另一方面,不同於求學時期,小夜子現在身邊應該沒有可以信賴的男性朋友。所以遇上這種事,纔會求助無門,只得投靠高中時的「前任」。

「——欸,你還好嗎?」

「我大概瞭解狀況了。可是我不懂妳來找我做什麼?」

我有必須拋下其他一切去完成的事。這件事強烈地驅動了我。

小夜子是獨生女。想像毫無預警地失去父母,一個人被留下的小夜子會有多悲傷,我的胸口一陣揪緊。

高中畢業後,我就像要逃離什麼一般,來到了這座城市,此後便與同鄉的朋友斷絕了連繫,也很少打電話回家。爲了忘掉小夜子,離開認識她、與她短暫相處的那個小鎮,並且和認識我的人斷絕關係,都是必要的程序。所以小夜子高中畢業後怎麼了,我當然無從知曉。

對我而言,葦原小夜子就是這樣的存在。

被彌生意外地一問,我反射性地沉默了。

然而彌生卻對我的問題搖了搖頭。

「妳說出事,到底是什麼事?」

彌生立刻搖頭。

沒想到她居然就住在這麼近的地方……

我振作起來問,不讓對方察覺我內心的思潮起伏。彌生的表情再次轉爲憂愁,視線左右遊移,像在尋思該如何措辭。從這反應來看,似乎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我應該請她進來,招待她喝個飲料嗎?

女孩身材玲瓏,五官精緻,脣色紅潤。一頭烏黑亮麗的中長髮,就像用尺畫出來的一樣筆直。那雙渾圓大眼驚訝地睜大,和轉頭的我迎面對望了。

彷彿看出了我的疑問,彌生略略壓低了聲音說下去:

我拖着倦體前往浴室,衝了個澡,將疲勞和污泥一同洗去。躺在牀上,小睡了約一個小時,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打電話到職場。雖然不知道需要多久時間,但我傳達請假四天的要求。對於我臨時請假,上司似乎有話想說,但我不加理會,直接掛了電話。如果上司要因此開除我,我覺得那也無所謂。

這些景象當下浮現腦海,我驚愕失聲。

「那爲什麼小夜子沒有回來?」

「其實,小夜子到現在都還愛着你。」

我從以前就不擅長唸書,運動神經也普普通通,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學生之一。我和班上同樣不起眼的同學進行交流,建立起尚可的關係,避免招來出鋒頭的學生霸凌,過着平靜的生活。這就是我的國中生活。所以我以爲上高中以後,也會重覆三年相同的生活,對此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哀嘆的。

「也就是說,小夜子現在也在那座村子,卻不知爲何聯絡不上,所以妳擔心得要命。雖然很不願意這麼想,但她有沒有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事故?」

看看玄關旁邊的時鐘,剛過晚上十一點。年輕小姐在這樣的三更半夜,而且是隻身一人拜訪男人的住處,實在很不尋常。難道小夜子遇上了什麼危險嗎?

「小夜子那樣說我?」

衝撞護欄,前保險桿扭曲變形的車子。爆開的安全氣囊。還有駕駛座上頭破血流的小夜子。

「所以小夜子回去的地方,是比巖美澤市更裏面,要翻越兩座山嶺才能到的小村子。她說姑姑一家還有祖父住在那裏。」

「一開始她說一個星期就回來,可是都過了兩星期,她都沒有消息。我試着聯絡她,她不接手機,也沒有回電。所以我愈來愈擔心,問了她的職場,職場也說她請了一星期的假。然後我再等了一星期,但她還是沒有回來,所以我實在是坐立難安……」

我咀嚼並反芻她嚴肅地說出的這段話。

如果我拒絕,她會一個人去找小夜子嗎?如果她一個人去了,會通知我小夜子究竟是否平安嗎?不,一定不會。如果我拒絕,彌生就不用說了,我一定也會徹底失去與小夜子的連繫。無論她是否平安,我都再也不可能見到她,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吧。

彌生怔了一下,隨即理解地點了點頭。

彌生打開副駕車門,坐上車子,鬆了一口氣似地說:

「好,那就在這裏說。不過我可以先問個問題嗎?」

她低着頭,咬着嘴脣,交握的手指忙碌地扭絞着,就像惡作劇被抓包的小孩子。她是有話想說,卻沒有勇氣說出口嗎?

彌生有點衝的聲音,在公寓安靜的走廊迴響着。情不自禁地拉大嗓門,似乎讓彌生自己嚇了一跳,她清了一下喉嚨,尷尬地嘆了一口氣。

「我是小夜子的室友,我們合租距離這裏兩站的公寓一起住。我們是在之前的職場認識,變成好朋友的。我和小夜子都是鄉下來的,沒有人可以依靠,個性又很投合,所以提議乾脆一起住,一直處得很愉快。」

「妳到底是誰?跟小夜子是什麼關係?」

巖美澤是我成長的小鎮地名,距離札幌這裏車程約一個小時,是個小巧的地方都市。雖然沒有值得一提的觀光勝地或名產,但有活用大片土地興建的遊樂園及戶外音樂堂等設施。舉辦音樂活動時,會有來自全國各地的遊客雲集。小夜子的父母應該也住在那裏。

是我發自心底愛戀的女子的名字。

這唐突的要求,讓我忍不住反問,但彌生的表情很認真。

「小夜子做事一向很謹慎,如果當天會晚歸,不用我說,她都會事先聯絡我一聲,可是這次不管我聯絡她多少次,她都沒有半點回應。這樣的狀況持續三個星期了,我當然會覺得她出事了。萬一她被捲進什麼可怕的犯罪——當然我不願意這麼想,但若是那樣,警方應該會通知我纔對吧?可是連這都沒有。既然如此,她一定是在村子裏出了什麼事。」

「看來小夜子說的沒錯,你是個好人。我總算放心了。」

「過世了?……這樣啊……」

「其實,小夜子到現在都還愛着你。」

「抱歉,只是有點驚訝。妳說爲了小夜子,要拜託我什麼事?」

和我一起把小夜子帶回來——她似乎也清楚這個要求很沒常識,而且自私,所以交給我定奪。

「小夜子的父母兩年前在車禍中過世了。那個時候好像也把老家賣掉了。」

「而且,你是小夜子高中時候的男朋友吧?」

「我不是來喝茶聊天的,在門口說就好了。」

與小夜子的分手完全是單方面的,讓我深受重創。即使過了六年的歲月,當時的創傷依舊未能痊癒,往後恐怕也永遠不會痊癒。我拼命想要遺忘,卻忘不了,只能等待記憶日漸風化。但我總是不小心憶起她,也曾經夢見她。醒來之後,發現那只是夢幻一場,我多次潸然淚下。小夜子現在仍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但我卻無法確定她的存在,在失意中度過了好幾年。我以爲這樣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甚至開始覺得這樣就好。

這就是我最後做出的答案。

「返鄉?回去巖美澤市嗎?」

彌生訝異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拉回差點墜入緬懷泥沼的意識,轉向眉心緊蹙的彌生。

沒錯,可能性絕對不是零。但如果在這時候畏縮,裹足不前,這個可能性也會消失。零永遠都是零。既然如此,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否也應該緊緊抓住?小夜子或許會拒絕我。或許她不會理我。搞不好她根本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然而我卻還是想要賭上一把,都是因爲彌生臨去之際留下的那句話。

我纔剛想到這裏,彌生突然低下頭去。

這樣下去不是個了局。該請她進客廳,端杯茶給她嗎?我這麼想,回望室內,彌生見狀,堅毅地說:

「對不起,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如此純粹地思慕着一個人的時光,對於當時人際關係貧瘠的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幸福。小夜子光是身在那裏,就讓我無比地幸福。

「我怎麼會知道?」

這麼一想,彌生會找上這裏,或許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但就我而言,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突然上門拜託說「小夜子有危險,我要去救她,你跟我一起來」,我實在沒辦法一口答應。

「大概三個星期前,小夜子請假返鄉了。」

2

「很簡單,小夜子因爲某些理由,無法離開村子。我認爲小夜子現在一定還在那座村子裏。」

她果然還是不願意單獨進入男人的住處。她是年輕小姐,這是天經地義的反應,更不用說我們纔剛見面而已。

儘管牽掛不下,但我還是打算拒絕,然而這時彌生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話。

葦原小夜子——我有多少年沒聽到這個名字了?一直試着遺忘,卻怎麼也無法忘懷,宛如某種詛咒一般,把我束縛在過去的名字。

彌生自嘲地笑道,接着稍微抬頭挺胸,端正姿勢。

這天開始,我漫長的單相思開始了。過了很久,我才終於有機會和小夜子面對面說話。但我認爲這段時間是必要的。對她的戀慕與日俱增,滿溢而出的熱情灼燒着我的全身。過去昏昧不明的視野變得清明,彷彿時時刻刻都受到世界的祝福,如癡如醉。

我沒那麼天真無邪,能不分對象地全面信賴他人,而且明天就是星期一了,我還要上班,身爲有工作的人,有必須要負的責任。雖然我沒有要好的朋友,連女友都沒有,但還是有一兩樣非做不可的事。

「這……」

「我跟妳一起去?」

彌生說,所以她纔會找到這裏,來拜訪我。

我意外地反問,彌生當下回答「對啊」,伸手拉起安全帶。她似乎不打算現在細談這件事。雖然覺得有些遺憾,但這已完全足夠讓我的心小跳步起來。

彌生回去以後,我繼續先前中斷的房間整理工作。擦拭髒地板,出動吸塵器,清洗餐桌上雜亂的餐具。專心一意地整理之間,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了。最後將分成好幾袋的大量垃圾塞進很久沒洗的單廂迷你車,出門丟垃圾。天色泛白,步入黎明之際,總算回到家的我身心俱疲,全身痠痛,心情卻出奇晴朗。我這才體認到原來人找到屬於自己的使命時,心境竟會如此清爽。

「謝謝你願意一起來。」

「等、等一下,小夜子住在這裏?」

只是稍一思考,我的心臟便劇烈鼓動起來。光是想像小夜子身陷險境,我就焦灼難安。

我聯絡彌生,她發出由衷喜悅的聲音,說要立刻出發。我迅速收拾好行李,離開公寓。

我對她一見鍾情了。就我有記憶以來,我從來不曾像這樣一門心思全被自己以外的某人給佔據。我發現自己正不顧他人眼光地注視着她,連忙別開視線往前看,但她的表情和身影已經烙印在視網膜中,揮之不去。我猶如身處夢中一般,結束入學典禮,回到教室,發現居然和她同班,簡直是喜上雲霄。就連葦原小夜子這個名字的發音和字形,都讓我感到神聖無比。

即使過了通勤時段,站前依舊人滿爲患。西裝上班族目不斜視,行色匆匆,穿運動服的女高中生愉快地並肩前行。這些熟悉的景色,現在卻彷彿遙遠的另一個世界,是因爲我現在即將前往的地方,是個異於平時的非日常世界嗎?

「對啊,難道你不知道?」

我一方面打從心底驚訝,同時內心深處也感覺到難以言喻的亢奮,繼續聆聽彌生的話。

3

「當然可以。你想問什麼?」

「那座村子——稻守村好像位在遠離城鎮的偏僻地點,所以也是有可能在路上遇到車禍。畢竟應該也有許多狹窄的山路……」

「總之,我希望你能幫我,陪我一起去找小夜子。如果有別人可以拜託,我早就這麼做了,可是我真的沒有人可以依靠。我想小夜子也是。」

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彌生有些賣關子地點了點頭。

「這還用說嗎?我要去把小夜子帶回來。可是如果遇上什麼狀況,我一個弱女子不是很危險嗎?所以我想請你跟我一起來。」

然而現在機會卻自己送上門來,只要我稍微鼓起勇氣,或許就能讓幻夢化爲現實。我可以再次親眼看到真實存在的小夜子,甚至可以跟她說話。或許還能破鏡重圓,再次攜手共度往後的時光。

「我也真是的,也沒先說明這些,難怪你會起疑。」

「你知道怎麼去稻守村嗎?」彌生問。

「我知道怎麼去巖美澤市,但接下來可能要靠導航了。」

「沒關係,我幫你看路。出發吧。」

彌生取出手機,打開地圖APP。載着兩人的車緩緩地開出圓環,向前駛去。

到稻守村的車程約兩小時半。大概開到一小時左右,就來到了巖美澤市。到這裏都是車流順暢的國道,但接下來越過兩座山嶺後,就是茂密的森林圍繞的山路。雖然道路都有鋪面,但路寬狹隘,遇上對向來車,就無法會車,必須小心駕駛。我平常就開車上下班,但好久沒開得這麼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了。從距離來看,應該不會多累,然而開到只差一點就到稻守村的地方時,我的疲勞已經瀕臨極限了。

「快到了呢。如果你累了,可以換我開。」

「沒事,不用擔心。不過這路況好差。」

我盯着前方險惡的道路,搖頭逞強說,但我真的是累了,因此喃喃自語的聲音自然變得像在牢騷。

「雖然路這麼糟,但聽說還是有市營公車來回喔。每天早晚各一班,雖然不曉得有多少人搭啦。路上也遇到過幾次卡車,所以好像也有物資流通呢。」

「意思是並非完全的陸上孤島嗎?」

但我還是不認爲會有人沒事想要來這裏。前往稻守村的道路就是如此崎嶇。幾乎沒有岔路,所以不用擔心迷路,但彎道和上下坡連續不斷,動不動還有蝦夷鹿和狐狸橫越前方。要是在這種地方撞上蝦夷鹿,那纔是真的要完蛋。會進退維谷,被困在山裏過夜。

我做出不吉利的想像,把自己搞得更加疲勞,旁邊的彌生把手機收進皮包裏,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路況這麼糟,光是坐在旁邊就累了吧。

「妳纔是,如果累了,可以瞇一下。」

「別說笑了,我可沒那麼厚臉皮。」

我是在關心她,卻被輕瞪了一眼,連忙把視線轉回前方。感覺隨着目的地接近,彌生的態度愈來愈緊繃。她當然是在擔心小夜子,但其他還有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嗎?

「抱歉,妳生氣了?」

「——怎麼會?」

彌生語塞了一下才反問。

「沒有啦,就,妳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我直白地說出感受,彌生一瞬間驚覺似地表情僵住,接着垮下肩膀,垂下頭去。

「她的父母好像不肯再透露更多。後來小夜子忙於功課和社團活動,想回去村子的心情也漸漸淡薄了。可是她的父母在兩年前的車禍中過世的時候,她在葬禮上見到了姑姑和祖父。從此以後,他們動不動就叫小夜子回村子。光聽這些,感覺他們好像是在擔心父母雙亡的小夜子,可是……」

接下來大概開了約十五分鐘,感覺永無盡頭的山路終於結束,車子駛出開闊的道路。放眼望去,是一片田園風景,路邊的舊看板映入眼簾。看板上,除了指示前方的箭頭外,還有看不出是松鼠還是狸貓的動物圖案,以及「歡迎來到稻守村」的字樣。

彌生假惺惺地鼓起腮幫子說。受到她的影響,我也跟着笑了出來。

「妳說那個,小夜子還愛着我……也就是說,小夜子對我還……?」

「前面就是稻守村了。」

我就是小夜子的俘虜。

「把你一起帶來,也會變成一個大驚喜。真期待小夜子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什麼?」

她發出意外低聲下氣的聲音,最後變成了囁嚅。

我抓住沉重的氣氛緩和下來的時機,提出一直耿耿於懷的疑問。

聽到「巫女」兩個字,我當下想到的是身穿白衣及紅袴的神道教巫女,但這跟現在說的事有什麼關係?我不明白兩者之間的關聯。

「以前小夜子跟我說過稻守村的事,內容有些古怪。」

彌生垂下眉毛,擠出掩飾的假笑。

雖然有種消化不良的感覺,但也不能老顧着聊天,疏忽了開車。我注視前方,暫時專心駕駛。

「二十三年一次的……儀式……?」

我鸚鵡學舌地複誦。不知爲何,這些話光是聽到,就教人一陣發毛。

「爲了小夜子的事嗎?」

我接口問道。彌生只是沉默,沒有回答。

彌生以不容追問的語氣說完後,靠到椅背上,望向前方,就像在說這個話題結束了。她聽起來有些受不了我,讓我沒辦法再深入追問下去。

「這種事,你得去問她本人。只要見到小夜子就知道嘍。」

我第一次聽說。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小夜子從來沒有向我提過稻守村的事。如果是那麼快樂的回憶,應該可以跟我分享纔對。然而她卻不曾向我提起,這表示對她而言,我並不是那麼重要的人吧。

又不是當面問本人,我卻緊張得聲音沙啞。驚慌失措、糗態百出的自己就像個沉浸在初戀的青少年,實在窩囊到不行。但另一方面,我卻也豁了出去。

欲言又止的彌生,側臉顯得相當緊張。冷氣明明夠強,她的額頭卻冒出了一層汗。

輪胎輾過乾燥地面的聲音在車廂內迴響。直至這時,我才發現不知不覺間,連廣播訊號都收不到了。窒悶的沉默籠罩着我倆。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遷怒,可是怎麼說,我很不安……」

這也是當然的。只要遇到小夜子的事,我永遠都是個沉浸在初戀的青少年。我就和那個時候一樣,爲她的一言一行忽喜忽憂,無時無刻不爲她怦然心動,是個近乎愚昧地思慕着小夜子的純真少年。

「……抱歉,現在纔講這些,你一定嚇到了吧?就像在猜拳中後出,很奸詐。」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小夜子說要回去村子的時候,跟我說『村子要舉辦二十三年一次的儀式,我要去參觀』。」

「搞不好小夜子是因爲那個什麼儀式,被困在村子裏……?」

「並不是嗎?」

「小夜子說她小時候,每逢假日,父母經常會帶她來稻守村。村子周圍羣山環繞,小河裏有許多魚兒,充滿大自然綠意,她總是玩得很開心。她說她也很期待跟堂妹見面,每年都一定會回來。」

就在這瞬間,我第一次對這名剛認識不久的女生感到親近。

小夜子爲什麼會去稻守村?她在那裏發生了什麼事?她爲什麼不回來?這些疑問和她說的「儀式」有關嗎?如果是的話,把她關在村子裏三星期之久的「儀式」,到底是什麼活動?

我聽着彌生隱含着緊張的聲音,小心踩下油門,將車子駛進村子裏。

「這當然也是,可是不只是這樣而已。」

「巫女……?」

彌生就像想到這個好點子地說,「嘻嘻」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彌生露出極爲老成、甚至可說是妖豔的表情,脣邊泛起笑容。

「不知道爲什麼,小夜子上國中以後,父母就再也沒有帶她回村子了。小夜子不知道理由,就算問父母,父母也都含糊以對,讓她非常生氣。可是有一次,她父親不小心說溜了嘴,『我們不能讓妳變成巫女。』」

我模糊地反問,無意識地歪起頭來。

彌生把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呢喃,也非細語。她那僵硬的表情莫名地讓我印象深刻。

「我也不知道她是在說什麼儀式。或許和她父母說的巫女有關。小夜子一定也是在不清楚的情況下跑去村子的,所以搞不好……」

「可是,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我也覺得雖然我們在這裏擔心得要命,可是搞不好去到那裏一看,小夜子活蹦亂跳的,還說『你們怎麼會跑來』。當然,要是她真的這樣搞,我一定會惡狠狠地罵她一頓。」

我原本以爲只要去到稻守村,就能找到小夜子。小夜子就在村子裏,我們高中畢業後時隔六年再會,可以一起聊着往事,踏上歸途。然而看看彌生的樣子,我漸漸覺得狀況似乎不容如此樂觀。無以形容的不安攪亂着我的心,我感受着握住方向盤的手心逐漸冒汗。

日常生活中幾乎不會聽到的這個詞,散發出無以名狀的危險氛圍。我感到窒息,把車窗放下一些。溼暖的風吹進來撫過臉頰。

「唔,這個嘛……」

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腦袋不由自主地被負面思考所佔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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