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緇衣巫女

第四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3萬 字

1

警方進行現場勘驗期間,我們待在一樓和室,等候接受詢問。除了紗季以外的九條家的三人則是在其他房間,似乎也一樣正在接受問案。

除了現場狀況過於慘絕人寰,又有村民在村中各處目擊奇妙的東西,陷入恐慌,讓警方疲於奔命,當刑警來到和室時,都已經接近黎明瞭。

「又是你們?聽說這次你們目睹犯案現場?」

自稱別津署善龜刑警的中年男子板着那張獸面瓦般的臉,俯視着我們。善龜體型圓墩,頂上稀疏,穿着過鬆的長褲和短袖襯衫,沒打領帶,一看就是個鄉下刑警,手上甚至拿着扇子。

「怎麼會連續一直有人死掉呢?明明這村子感覺不可能會發生什麼命案啊。」

善龜發着牢騷,打開扇子,年輕刑警附耳過來說了什麼。

「什麼?撞到鹿?那什麼時候會到?」

年輕刑警再次低聲說了什麼,善龜那張臭臉變得更凝重了。

「算了。外地人就是這樣,不可信賴。連鹿都不會閃,還北海道警察咧。真是溫室花朵的黃毛小子。」

善龜厭煩地甩甩手打發年輕刑警,轉向我們,一屁股坐下來。

「那,你們目擊到兇手了,對吧?認得那個女人嗎?」

被單刀直入地這麼問,我們窮於回答。

「怎樣?是認識的人嗎?被害者跟她有仇嗎?」

善龜不耐地追問。

「—是巫女。」

紗季打破苦悶的沉默,開口道。

「什麼?」

「兇手是穿黑衣的巫女。她叫三門霧繪。」

善龜驚訝地表情大變,瞥了年輕刑警一眼,再次望向紗季。

「那個叫霧繪的女人,殺了妳們的朋友?」

「那那木先生,如果你想到什麼,告訴我們吧。」

「村人也看到那些鬼魂了。」

紗季微微點頭「嗯」了一聲,接着說:

宮本回應說。他瞥了店裏一眼,確定夏目不在那裏,壓低聲音繼續說:

「這個可能性很大。如果他們如同『罪人會遭到死者制裁』的教義被殺,那麼山際先生會遇害,或許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

紗季插嘴。那那木點點頭說「當然」,又說:

「或許是吧,可是有點不一樣呢。」

那那木指着芽衣子說,就像點名學生的老師。

紗季提出衆人刻意迴避的話題,一臉苦笑,彷彿在說情何以堪。

那那木的話總是一針見血地突顯出大多數人容易陷入的自私自利、自我中心且一廂情願的成見。正因爲他的話再正確不過,聽到的人完全無法反駁。

接下來我們繞到夏目商店。平常是早上八點營業,但正在爲開店做準備的老闆夏目清彥看到路過的我們,爲我們提前開門了。

恭敬的語氣中摻雜了露骨的嘲笑。善龜憤怒紫漲的國字臉僵硬到不能再僵硬。

彷彿打鐵趁熱,善龜向年輕刑警下達指示,重新轉向我們。但他發現沒有人要回答這個問題,訝異地歪頭問:

突然插進來的冷漠聲音就像打了善龜一巴掌。

「開、開什麼玩笑!居然耍警察!」

「我真的怕死了,所以馬上就離開檐廊了。後來怎麼樣了,我也不知道。而且不久前我就聽到說話的聲音,以爲大家都醒了,所以去了樓上,結果在樓梯遇到那那木先生,大家都在二樓……」

「什麼?」

「第一天晚上,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們。或者是他們太空洞、太弱小,無法注意到我們。他們無法干涉活人,也無法看到活人。然而昨晚卻不是這樣。他們確實看到了她。倘若其他村民也遇到了一樣的事,這可以算是明確的變化。」

「你是說山際先生也犯了罪?」

「夏目叔叔對我們好,也不只是因爲從小就認識我們的關係,我們和他女兒年紀相近,應該也是主要原因。他是不是在紗季和芽衣子身上尋找美香的影子呢?」

「殺人,或是犯下準殺人罪的人,會成爲黑衣巫女的目標。從現狀來看,這麼推測是最爲實際的。但山際先生實際上犯了什麼罪,很難查得出來。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總不可能去找家屬問『被害者生前犯了什麼罪』。」

「那個時候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是有一個人轉向我這裏。就好像注意到我在看他們一樣……」

「刑警先生,這不是瞎攪和,我和他們一樣,是命案目擊者,是不折不扣的關係人。我發言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也就是怎樣?死人復活,犯下連環命案,這種妄想般的情節,就是你說的事實真相嗎?」

「他人真好,感覺就像把你們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

「對,一直沒有找到。不只是警方,我們也一起找,真的是全村總動員找遍了每一處,但都沒有找到。後來夏目叔叔就變得鬱鬱寡歡……」

宮本的表情之沉痛,和剛纔的夏目不相上下。

「不,什麼都不知道。夏目叔叔和阿姨也因爲女兒莫名其妙失蹤,非常苦惱。他們現在一定也還在等美香回來。」

「這麼說的話,狀況或許更加緊迫了。」

「對,昨天晚上殺死山際先生的也是她。」

「夏目叔叔的女兒小我們一歲,以前我們常在一起玩,可是她在我們國中的時候失蹤了。」

「我絲毫沒有要破案的意思。再說,我不是偵探,而是作家,我對這座村子發生的奇怪現象很感興趣,在這裏進行個人調查罷了。我絕對不是在妨礙辦案。不過,或許在調查的過程中,會比警方更先挖掘出事實真相也說不定。」

然後撞見了慘劇現場,是嗎?

隔了一拍呼吸,宮本再次望向店內。

「死人要怎麼殺人?世上哪有這麼荒唐的事—」

「前天晚上,我們看到的亡者只是漫無目地地徘徊。他們就連擦身而過的我們都沒有發現的樣子,直接經過。但從她的話來看,昨晚狀況出現變化了。」

「你,我記得你叫那那木,作家是吧?昨天我也說過了,這不是虛構小說,是真實發生的命案,你少在那裏瞎攪和。」

被那那木這麼一說,我想不到能怎麼反駁。紗季尷尬地沉默,芽衣子和宮本也神情複雜地沉思着。

「既然都知道這麼多了,爲什麼不早點說出來?」

「我實在不懂,爲什麼松浦和篠冢會遇到那種事。他們還那麼年輕,一定死不瞑目吧。」

「對啊,村人也沒有對他們做什麼壞事,要是被他們抓走,就太可憐了,當然我也不想。」芽衣子說。

紗季毫不修飾的直接發言,讓芽衣子顫聲說:「不要……」

「你夠了沒!我奉陪不下去了。喂,把這夥人趕出屋子。」

「可是,這根本就是給人找麻煩。」

「鬼魂變得看得到我們了。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時間是上午七點。被趕出九條家的我們無處可去,在村子裏遊蕩。可能是因爲連日睡眠不足,我渾身倦怠,腳步沉重。

說的沒錯。弄個不好,會被當成是在褻瀆死者,最重要的是,這等於是在更進一步傷害失去家人而悲痛的家屬。

「有點不太一樣。他們只是伸手想要觸摸生命這些溫暖的存在。而這也是他們與黑衣巫女最大的不同。他們不是懷着明確的殺意攻擊人,而是在求救。對他們來說,我們是名爲生命的一團光。如果他們發現能夠感知、觸碰到這些光,自然會想要緊抓不放吧?」

「雖然結論有些粗糙,不過大致上就是這樣。」

「—接下來是我們當中的誰會被殺嗎?」

「美香失蹤,不久後三門神社發生火災,然後連霧繪都不在了,過了十二年,現在松浦和篠冢也死了。而且殺死他們的是霧繪的鬼魂,這真的到底是怎麼了?」

「所以我們並沒有要你們相信,只是在聲明我們並沒有撒謊。你們說無法相信,這一點我也理解。我只是判斷與其隨便撒謊掩飾,擾亂辦案,從實招來纔是上策罷了。」

紗季回想起當時,一旁的芽衣子低垂着頭。夏目美香的失蹤,也讓她一直沒有走出打擊吧。她纖弱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那個時候的夏目叔叔,看起來真的很痛苦。每個人都放棄搜索了,他還是一個人上山到處找……教人看了實在不忍……」

「或許會把活人拉到他們的世界。」

那那木看似接受目前狀況地自言自語,又擺出他擅長的姿勢,口中嘟噥着,即將掉進思考的世界。

「就是真的發生了這麼荒唐的事,我們也纔會這麼混亂。應該要保護民衆的警察,怎麼能爲了這種事亂了陣腳?」

紗季問,那那木有些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一小段沉默之後,宮本開口:

「昨天晚上我睡不着覺,在檐廊那裏發呆。結果燈突然熄了,那羣男人從圍牆另一邊冒出來。我嚇到不敢動……」

那那木有些欲言又止,蹙起眉頭。

我們同意兩人的說法,彼此點頭。

聽到紗季強硬的語氣,善龜彷彿緊張落空,嘴脣鬆弛下來。

善龜佈滿血絲的眼珠遊移了一下,僵了幾秒,接着渾身哆嗦,漲紅了臉厲聲怒斥道:

「這麼說來,不覺得數量比前天晚上還要多嗎?」宮本說。

芽衣子猶豫了一下,下定決心似地說了起來:

「這樣啊,好吧,有時候過了一段時間纔會想起來嘛。總之,那女的住在哪裏?是哪一區?喂,立刻派輛車過去。」

「也就是殺死我們嗎?」

「咦?可以嗎?可是偵訊……」

「是啦,他們都死掉了,卻沒辦法離開隧道,真的很可憐。因爲工程事故,還是受傷生病死掉,沒有被好好埋葬,這我也很同情。可是加害毫無關係的我們,根本是找錯對象吧?就算他們沒有惡意,可是做的事跟隨機殺人魔根本沒有兩樣,不是嗎?」

「可是我們真的看到了。那就是霧繪。」宮本說。

從頭到尾在一旁看着的那那木感動地說。

「他們看到妳了嗎?然後呢?」

「你們的說法合情合理。但是對於淪爲亡者的衆多工人來說,你們現在的狀況也與他們無關。不管是誰,即將滅頂的時候,都只會拼命掙扎求生。若要形容的話,他們就像是純潔無垢的威脅,也是現在仍在苦海中浮沉的被害者。我沒辦法那麼武斷地說他們是邪惡的。」

夏目好像已經聽說昨晚九條家發生的事,一臉沉痛,垂頭喪氣。他應該是想要安慰失去朋友的我們,不停地說「打起精神來」,然後依依不捨地進去店裏了。

「三門神社在十二年前失火燒燬,三門一族無一倖存。所以霧繪不在這座村子裏。」

「沒有找到嗎?」

村中各處都可以看到村民聚在一起,專注地交頭接耳。他們提到「鬼」、「不是做夢」、「從隧道那邊過來」等等。從這些零碎的關鍵字,也可以聽出應該是在談論昨晚的事。

「這我也不知道。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如果這樣的變化繼續下去,亡者就能更清楚地感知到我們。然後萬一他們建立起某些與活人接觸的方法,到時候—」

「渾帳!警察可沒閒到會去相信這種胡言亂語!」

那那木以排除一切感情的冰冷眼神提出極爲理所當然的意見。

我不讓他得逞,出聲打斷,那那木面露不滿,但也沒有遲疑的樣子,應道:

「知道失蹤的原因嗎?」

我問,那那木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點頭。

「亡者望向站在檐廊的她。村子裏有可能到處都發生了相同的情況。必須實際向村人確認,才能知道詳情,但光是從聽到的對話內容來看,就知道這個可能性很大。」

「昨天我們沒認出來。可是今天我們討論之後,覺得那應該就是霧繪……」

那那木說到這裏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們。

「嗯,而且雖然說不太上來,可是模樣好像不太一樣……」

「她不在這裏。」宮本說。

「對我們來說,這確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但站在他們的角度來思考,就出現了某個可能性。」

這也難怪。他這種反應是意料之中。

「怎麼了?快說啊。那個叫三門霧繪的女人住在哪裏?」

紗季一臉嚴惡,幾乎是唾棄的口氣說:

「也有可能只是碰巧對望而已吧。」

紗季低聲說。

「哼,還在那裏挑人語病。你果然是自以爲偵探,想要擾亂偵查,是吧?不過很遺憾,那種事只會發生在電視連續劇或推理小說,現實中偵探協助警方破案,是不可能的事。」

善龜不理會年輕刑警制止,獨斷地把我們給趕走了。

那那木問,芽衣子有些不知所措地搖頭。

「那個,松浦最後說的話,大家還記得吧?他們兩個是因爲這樣才被殺掉嗎?」

「這羣人只會妨礙辦案。快滾!」

面對無端表現敵意的善龜,那那木嗤之以鼻地迎擊。

尋找有錢人家闖空門,殺死了住戶。松浦和篠冢是不是因爲這樣而慘遭黑衣巫女毒手?宮本是想要這麼說。

可能是想起了當時的光景,芽衣子用力抱住雙肩。

紗季苦惱地喃喃自語。

「討厭,不要亂說啦。」

芽衣子責怪她。

「可是,不就是這樣嗎?每個人應該都有一兩件無法告人、感到罪惡的事。如果松浦和篠冢是因爲這樣而遇害,認爲下一個輪到我們,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紗季一口咬定似地說完,表情難受地扭曲了。就彷彿自己的發言把自己逼到了絕境。

「……我有。」

表情和紗季一樣,甚至是更爲苦惱的宮本自己跳了出來。

「要說感到罪惡的事,我有。自從霧繪死去那天以後,我就一直襬脫不了罪惡感。」

「宮本……」

我想不到該說什麼,沉默下去,宮本瞥了我一眼,下定決心地開口:

「其實我一直在懷疑,三門神社的火災,真的是一場意外嗎?」

「等一下,宮本,你在說什麼?」

「你們也覺得奇怪吧?所有大人都對事故詳情避而不談。火災後,也沒有好好舉辦葬禮,把遺體處理掉之後,就單方面封鎖神社遺址,禁止進入。根本沒有半個人想靠近那裏,不是嗎?那可是自古以來就一直守護着這座村子的神社喔?村人到現在都還相信着三門神社的教誨或者說習俗那一套,然而對於三門一族的死,村人不會過於無感了嗎?而且霧繪去世,我傷心得要死,我爸居然叫我不要再提三門的事,我怎麼可能輕易接受?」

沒有人提出異議。紗季和芽衣子應該也有類似經驗。

他們回想當時,想要找出某些不對勁的地方,面對他們,我只覺得自己真是不中用。

倘若三門神社火災時我在這座村子的話。假設夏目美香失蹤時,我能和大家一起去找她的話。可能性或許渺小,但也許能得到與現在不同的結果。即使無法有結果,或許也能和朋友一起克服痛苦。然而我卻毫無貢獻,這讓我不甘心到了極點。

「如果宮本說的是事實,這下就很有意思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那那木神情嚴肅地開口說:

「從開村以來就是命運共同體的三門神社崩壞,然而面對這個事實,村人對神社的態度卻簡慢得令人驚訝,甚至禁止小孩子談論,把三門神社的存在視爲某種禁忌。換個觀點,感覺就像在拼命隱藏某些『必須這麼做,否則會出問題的事物』。讓人懷疑是否全村聯合起來,試圖隱瞞某些重要的事。這樣想,或許就能看出大人令人費解的行動的理由了。而如果這正是黑衣巫女—也就是三門霧繪化身怨靈現身的原因,所有疑問都能一口氣解釋。」

那那木的脣嘴微微扭曲,露出大膽的笑容。

「那當然了。我知道你是恐怖作家,在蒐集怪異傳說,可是不光是這樣而已吧?我強烈覺得你還有更不同的另一張臉孔。感覺還有另一面,總無法信任。」

我連忙揮手,那那木滿意地揚起脣角。

那那木突然驚呼一聲。他頻頻環顧周圍,一樣樣拿起祭壇上的物品又放回去。

「啊,不,沒事。這些給你們喝。」

「當然了。人生在世,要完全不犯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不過若問那是活該被那名黑衣巫女虐殺的罪嗎?我是有疑問。再說,目睹那樣的殺人現場,再怎樣的聖人君子,都會忍不住吹毛求疵地尋找自己的罪過。若說有人能夠完全不害怕下一個就是自己,那十之八九,就只有牽扯這場怪異現象核心的人了。」

那那木回頭,略略睜圓了眼睛點點頭。

說到這裏,那那木突然指着我的鼻頭說:

接着他以指頭摸了摸蒼白的嘴脣,總算想到什麼似地深深點頭。

「……嗯?」

若是這樣的話,表示他也一樣受到某些罪惡意識所折磨。

那那木輕鬆地回答,一副完全不在乎我怎麼想的態度。

那那木丟下獨自沉思的我,彎下頎長的身體,目不轉睛地俯視祭壇。中央擺着香爐,前面有支小搖鈴。左右擺着像枝條的東西,陳列着約五十公分長的木劍和蠟燭等等。正面深處的牆上有張長長的紙條,大大地寫着文字或圖形般的東西。我完全看不出有什麼意義。

2

「不,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這是『靈符』。」

「簡而言之,就是符咒。」

「然後,這靈符也是道教祭祀中使用的物品。」

「難道是三門神社嗎?」

「好了,井邑,可以陪我一下嗎?」

「靈符……?」

走吧!—那那木轉身,不待我回話便往前走去。

那那木以熟悉的動作靈巧甩動木劍,以劍尖指示牆上的「靈符」。

那那木甚感意外地側頭問我。

我從一臉訝異地看着我的那那木別開目光,煩惱該怎麼回答纔好。

「硬要說理由的話,因爲感覺你是最沒有危險性的人。你沒那麼野蠻,會在調查中攻擊毫不設防的我吧?」

「這也是來自可靠管道的消息嗎?」

「哦?你意外地很靈光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那木確定店面拉門關上後,徐徐起身,親暱地搭住我的肩膀。

我語帶諷刺地問,那那木轉過頭來,脣角微微上揚。

現在的我無法判斷他的推測是否正確,但他的說法具有難以輕易否定的分量,並在我的內心留下了巨大疙瘩。感覺出生故鄉的這座村子的村民彷彿成了陌生的異鄉人,令人內心浮躁難安。

到了這時,我總算能對那那木說出真實感受。那那木不動聲色地聽着,很快地輕嘆了一口氣。

我不懂這意味着什麼,但那那木的腦中似乎正拼湊出一個假說。證據就是,他鼻樑高挺的端正面容一清二楚地浮現出前所未見的好奇神色。

「有趣的是,這裏並非完全模仿道觀。外觀符合一般神社的樣式,但只要看看內部就知道,格局顯然迥異於神社。祭壇和祭祀道具都不是神道教的。皆方神社應該是缺乏這些知識的村人有樣學樣,急就章蓋成的紙房子吧。這麼一來,就會帶出一個疑問:這棟紙房子,是根據什麼爲基準蓋的?不過既然是村人模仿蓋出來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這話相當拐彎抹角。

「請問,那那木先生爲什麼要帶我來?」

「我這麼認爲。即使你無法相信,這也是最爲合理的解釋。」

「呃,不是那樣……」

「沒必要在意,只是血跡罷了。你不是看過比這更悽慘血腥的場面嗎?」

我正開始思考,背後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回過神來。回頭望去,夏目正用託盆端來彈珠汽水瓶,怔立在那裏。那張臉上浮現明顯的驚愕神色。

「那那木先生,你在做什麼?隨便亂動,小心遭天譴。」

你懂嗎?那那木留下這樣的表情,重新轉向祭壇。

「當然,我的確是爲了寫作而想要了解妖魔鬼怪,但現在像這樣積極調查,理解鬼怪的真面目,或是它的原理之類,是基於其他理由。我也不是不要命。就像我剛纔說的,一想到下一個死的可能是自己,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你覺得你也會成爲目標嗎?」

「所以爲了活下來,我必須徹底瞭解這個鬼怪。因爲恐懼、害怕,只想逃避,那就正中對方下懷了。找出鬼怪的起源和背景,瞭解它的習性,導出應有的應對之道,才能得到活命的方法。也爲了這個目的,必須徹底揭露鬼怪的真面目纔行。」

我在他的口吻中感覺到堅不可摧的自信心。

「與其說是神社,感覺更像是小祠堂呢。」

不管怎麼樣,我一個人無能爲力的事,和那那木聯手的話,或許就有辦法成功。這種類似希望的情緒逐漸在我心中萌芽。

嘴上這麼說,但從那那木的表情,可以說幾乎看不出任何恐懼或怯色。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是岸田先生的血。聽說很多這樣的命案現場,木頭地板吸進了血,無法清掉。」

居然能這樣信手拈來,滔滔不絕,真令人佩服。一般人活在世上,不需要這類知識,但似乎可以當成談資。

那那木說到這裏停了一拍,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總覺得被他的目光看透到內心最深處,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那那木稍微清了清喉嚨,意氣風發地開始解釋起來。

「在日本的話,就是在〈三張符咒〉7這些民間故事裏登場的、具有不可思議力量的符咒。乍看之下只是寫了字的陳舊紙張,卻不容小覷,是最基本也最有名的道具。這符咒的起源就是『靈符』。」

「爲什麼那那木先生會想知道這座村子發生的事?不,你不惜親身涉險,也想了解妖魔鬼怪,理由是什麼?不做到這種地步,就沒辦法寫出小說嗎?」

「你很好奇我是怎麼蒐集情報的嗎?」

「怎麼,你不想來嗎?」

那那木果然開始逼近這座村子發生的異變核心了,只是沒有說出來罷了。雖然我很想立刻追問那究竟是什麼,但同時也理解那那木絕對不會說出來。主導權完全在那那木手中,除非他主動透露,否則沒有人能從他口中挖出任何事。

「因爲也沒有人管理,所以覺得沒必要蓋得富麗堂皇也說不定。就像你說的,祠堂或慰靈碑的意義似乎更強烈。實際上,九條忠宣就說興建皆方神社,是爲了祭弔三門一族。」

「這難道是……」

「咦?啊,唔,算喜歡吧。」

一直以來,那那木恐怕也在許多土地,多次被捲入—或是一頭栽進—這樣的狀況吧。但他還是像這樣活得好好的,我覺得這個事實,證明了他的主張是正確的。

—這座村子的人在隱瞞什麼?

「在這裏跟你們開心聊天也不錯,不過這樣感覺得不到新線索。所以我想趁此機會,去看一下岸田先生遇害的現場。」

我隨口提出疑問,結果那那木的神情微微罩上陰霾。

本殿內部的樣式很簡樸,除了深處宛如被丟棄在原地的祭壇外,沒什麼值得一書的地方。反而「空無一物」的印象更強烈,更加深了荒廢的印象。比起這些,更引起我注意的,是眼前地板一大片泛黑的污漬。

我出聲,夏目立刻恢復和藹可親的笑容。

那那木低吟了一聲。

「最重要的是,你想知道這座村子發生的怪事的背後真相。即使那是令人不願直視的事實。」

「並非不可能,不過當然也不容易。說起來,鬼怪這東西不是憑空突然出現的,一定有它的起源。在追溯的過程中,看到的會是人的怨念?是傲慢招來的悲劇?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邪惡存在施行的隨機暴力?真的是千差萬別,但共通之處是,一定有人類牽扯其中。只要是人類招來的災禍,就能靠人類去平息,這也是不變的真理。」

經過從村道通往後山的和緩坡道,登上樹木夾道的石階,上方就是以前的三門神社。現在石階前面拉上繩索,甚至以木板柵欄圍住。雖然沒有掛出告示,說明禁止進入的理由,但應該也沒有人干犯禁令闖進去吧。

「—爲什麼?」

確實就像他說的,但這是兩碼子事。

爲了擊退鬼怪,揭發鬼怪的真面目。雖然這是極端危險的行爲,同時或許也是最有效果的方法。也爲了打破我們身處的困境,並拂去籠罩這座村子的邪惡瘴氣,非這麼做不可。

我們未經許可擅闖進來,已經夠糟糕了—我接着這麼說,但那那木不理會,繞過祭壇,出神地注視着掛在牆上的縱長紙條。

「要去哪裏嗎?」

「呃,是貼在殭屍額頭的那個嗎?」

我說出內心想法,那那木點頭表示同意。

我決定提出另一個疑問。

「而且你不會劈頭蓋臉否定我的話,有潛力—這樣說或許有語病,但你似乎也沒把我當成詐騙犯。」

坦白說,我並不信任這名男子。說到底,區區一名恐怖作家能做什麼?如果他擁有擊退怨靈的能力,我應該會滿懷期待,但他實在不可能有這種力量。外表也是,比起靈媒,他應該更像魔術師或吸血鬼。

「你要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但至少論處境,我跟你們是一樣的。害怕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拼命摸索自保之道的無力民衆—這就是我們的現狀吧?」

「『靈符』是中國道教中,神仙所使用,顯示神明意志的符。表面是以篆書或隸書書寫的文字,加上奇妙的紋路或圖形,但這些都具有深遠的意義。雖然看上去很普通,但靈符效果超羣。據說靈符能驅逐一切災害、擊退病魔,甚至是賦與永恆的生命。道教中,永生不死是終極目標,道教在過去甚至擁有左右國家命運的影響力。有個說法認爲,開天闢地之際,太上老君—也就是老子,這位神明以文字和圖形表現大自然和山脈棱線,使其具有神聖力量。道教的道士藉由注入意念,書寫這些文字,來引出神靈的力量,引發奇蹟。」

「換句話說,這裏是披着神社外皮的道觀—道教寺院。」

「那種靈符怎麼會在這裏?」

「夏目叔叔,怎麼了嗎?」

「井邑,你喜歡《三國志》嗎?」

想像屋內的情況,我反射性地緊張起來,但既沒有東西衝出來,也沒有岸田的屍體躺在裏面。

「傳說《三國志》裏面登場,引發黃巾之亂的太平道教祖張角,他把靈符放進水裏,讓信徒喝下,治好了疾病。靈符端看如何使用,可以作惡,也能行善。」

「也就是說,是這座村子裏的人,引發了這些怪異現象?」

紗季和芽衣子返回九條家,宮本回去自己家了。我依着那那木的邀約與他同行,前往皆方神社。

夏目把託盆放到桌上,匆匆進入店內了。他的背影讓我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我刻意不說出口。不只是我,在場所有人一定都有相同感覺。

「可是這有可能做到嗎?對方又無法溝通。」

那那木絲毫沒有表露出那樣的態度,又一派輕鬆地點點頭。

那那木走近本殿,伸手推開沒上鎖的門。

那那木爲了遭遇鬼怪而歡喜,全神執着於挖掘鬼怪的底細,從他身上,實在感覺不到正義使者那種強悍。而且他說他都會根據見聞的經歷來寫小說,因此失去朋友的我,實在不免對他感到不信任。

經過被柵欄阻擋的石階,繼續沿着路走下去,便來到了岸田遇害的皆方神社。鳥居低矮,參道也不長。參道盡頭只有一棟小小的本殿孤伶伶地佇立着,景象冷清。

「沒辦法實際看到很遺憾,但岸田先生遇害的手法,和我們目睹的被害者一樣。若要舉出不同的地方,他被殺害的時間並非夜間,而是光天化日之下。」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道教傳入日本後,也被陰陽道或修驗道吸收。靈符最有名的就是用來擊退惡靈,在神道教中,被視爲祓除邪氣,保護安全的神聖護身符,向一般民衆銷售。從這個意義來說,神社裏有符咒,並非什麼不可理解的事。不過就像我強調過許多次的,這不是『符咒』,而是『靈符』,不是一般流通的東西。除此之外,這座皆方神社雖然有鳥居,卻找不到任何神社應有的祭祀道具,像神鏡、注連繩、紙垂、榊這些,一樣都沒有。取而代之,陳列的是這些香爐和叫做『帝鍾』的小搖鈴。這木劍是七星劍—或稱桃木七星劍,是風水術中也會使用的法器。」

我無法否定。這證明了那那木的話正中紅心。雖然也覺得好像被他給唬過去了,但我無法從他的話中找到啓人疑竇的胡言亂語或謊言。不僅如此,直到上一刻還對他感覺到的戒心,現在似乎淡薄了一些。也許是因爲我充分理解到那那木是極爲真摯地在追求真相。或者這是基於比起提防他,協助他對我也有利這種算計?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理由。就算拜託村長或其他村人,感覺也不會有人爽快答應,而且要在這種冷清的地點兩個人獨處,如果帶個女人,會有很多麻煩吧?」

那那木拿起祭壇上的木劍朝我舉起。劍柄雕刻着細緻的花紋,相當於護手的部分有着以黑白二色的圓所構成的圖形,記得那叫做「太極圖」。

那那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這麼說,我發出古怪的尖叫跳了起來。

那那木靜靜地點點頭。

「加上從你們那裏聽到的情報來看,三門神社有着和傳統神道教不同的宗教觀。『神靈附體的奇蹟』固然如此,黑色的巫女服也證明了這件事。如果是納入了受到道教影響的獨特宗教觀,這些祭祀道具不同於傳統神社,也可以理解。最重要的是『罪人會遭到死者制裁』的教義。實現這件事的死者復活—亦即與長生不死有關的研究及信仰,這部分無疑強烈地受到道教的宗教觀影響。因此三門神社是假借神社之名、實則不同於神社的存在。你覺得,這個事實證明了什麼?」

我默默搖頭。

「是『邪教』。三門神社祭祀的不是什麼神明。它祭祀的是更不同的、甚至不能說出口的可怕存在,並利用它的力量來引發奇蹟。」

那那木的聲音前未所見地興奮顫抖。他甚至忘了眨眼,張大的眼睛注視着不存在於那裏的某物,不住地點頭,像要肯定自己的主張。

「可是三門神社已經不存在了,要怎麼確定這件事?已經沒有線索了吧?」

「不,有的。只要想想爲什麼要興建一座假的寺院,製作靈符,設置在這種地方,答案呼之欲出。岸田先生每個月來這裏一次,也是爲了重新制作老舊的靈符,讓效果持續下去。從上面的文字和圖形來看,這是破邪的靈符—亦即具有擊退、封印惡靈的效果。藉由靈符封印這個地點,監視不讓邪惡之物靠近,這纔是皆方神社真正的目的。」

那那木的聲音充滿了強烈的自信。

「必須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封印起來的東西。在周圍布上靈符,試圖用靈符的力量關起來的事物。不是別的,就是那座石階裏面的三門神社的遺址。」

在火災中燒燬,一族滅門的三門神社。村人害怕着殘留在那裏的某些東西。所以纔會在這裏興建神社,施下咒術嗎?

想到這裏,昨晚目睹的駭人光景瞬間浮現腦海。

正侵襲着這座村子的神祕現象,無數亡者及黑衣巫女。如果這些正是村人害怕、意圖封印的事物的話……?

我仰望掛在牆上的靈符。陳舊泛黃的紙張上,以紅墨書寫的奇妙文字,就宛如以鮮血形成的詛咒,綻放出妖異的濡溼光澤。

7:三枚のお札,基本故事情節爲小和尚在山中被鬼婆抓走,利用老和尚預先給他的三張符咒,在逃走的過程中化險爲夷。

3

我和那那木離開皆方神社,直接前往三門神社遺址。

穿過鳥居,一起走在荒草漫徑的小路,那那木忽然隨口說: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三門霧繪這個女孩,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那那木彷彿看透了我的疑問,點了一下頭。

「你們從小就認識吧?我也想了解一下化身鬼魂現身的那個女孩。」

他純粹好奇的說法讓我有些介意,卻也無法拒絕,儘管不甚樂意,還是回答他。

幾乎讓人感覺到寒氣的空虛陰溼的眼神攫住了我,甚至不許我別開目光。

「或許你自以爲藏得很好,實際上,他們好像也不在意,但看在我這種第三者的眼裏,是一清二楚。你們看似感情好,卻不信任彼此,不肯開誠佈公。尤其你更是明顯。」

—我很疏遠?

「這完全是我的直覺。你們聊到三門霧繪時,眼神、表情、動作、語氣、言詞之間,有種微妙的感情起伏。所以我想到了。你們各自的內心,是不是懷着因爲是親密的朋友,所以更無法說出口的什麼?」

身體彷彿被拖進無底的泥濘之中,沉重無比,冷到幾乎凍結。即使睜大眼睛,也什麼都看不見。我呼吸不過來,拼命喘氣,想要出聲求救,卻成不了話語。

「我聽你們談論她,有一種感覺。每個人都很喜歡三門霧繪,但並不是純粹的懷念她,似乎對她有複雜的感情。」

「好了,可以告訴我了嗎?你到底在隱瞞什麼?三門霧繪和你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那那木打斷想要粉飾太平的我,大步逼近上來。

「罪惡感?我們對霧繪有罪惡感?」

那那木直截了當的問題讓我不知所措。但那那木並沒有打趣我的樣子,問這個問題似乎只是爲了確認事實。

「你到底懷着怎樣的罪惡意識?爲什麼不敢說出來?」

應該是爲了不錯過我的任何表情,那那木突然停步,以不帶感情的黑色眼睛注視着我。

「那麼你呢?」

我想要反駁,卻完全說不出話來。即使想要否定,卻連搖頭都辦不到。

「可是那個時候,我和霧繪不是那種關係。霧繪是衆人愛慕的對象,而且怎麼說,她有種讓人不太敢隨便靠近的氣質。」

「你對三門霧繪有什麼虧欠嗎?還是你和她之間有過什麼?這就是你那奇妙的疏遠態度的原因嗎?」

我只能勉強擠出這幾個字。耳中聽着那那木的話,腦袋卻變得難以理解它的意思。

比方說小學的教學參觀或運動會,或是夏日祭典時,都是如此。即使是平時毫無芥蒂地跟她瞎聊的我們,光是看到她和父親實篤在一起,就不敢跟她說話了。大人會深深向實篤行禮,毫不吝惜地送上尊敬的眼神,也對他旁邊的霧繪送上相同的眼神。而霧繪也會回以莫名老成的微笑,和麪對我們的時候截然不同。在過去,這樣的相處模式是理所當然。

「不是……我……」

我不明白那那木想要表達什麼,含糊地側了側頭。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她是個相當害羞內向的女生。她總是後退一步,讓別人優先,在旁邊看着,會忍不住替她焦急。但不管任何時候,她都很溫柔,總是能讓每個人露出笑容,非常奇妙。是這種感覺的女生。」

那那木的表情猛地扭曲了。

「這種狀況,她會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也是當然呢。母親無法拋頭露面,所以自己更必須好好表現,這樣的想法也有很大的影響吧。」

遙遠時日的霧繪身影浮現腦海。對我來說,那是比什麼都還要重要的淡淡回憶。每當在這座村子的各處感覺到她的身影,就讓我體認到這個事實。

我的意識急速轉暗,沉入深邃黑暗的地底。

「唔,是啊……」

「你對她很有好感,是嗎?」

「你想太多了。說起來,我們纔沒有大……」

「若要比喻的話,沒錯,就像是罪惡感。」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所以她過世的事實沉重地壓在你們的心上,現在也讓你們難以放下,是嗎?」

「是三門神社的女兒這個身份的關係嗎?」

「不……這樣啊……難道你……更不同的……對他們……」

「這是什麼意思……?」

整片視野到處冒出閃亮白光般的東西,我陷入強烈眩暈。強烈的耳鳴幾乎讓人感覺到疼痛,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沒錯,霧繪就是這樣的孩子。所以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纔會看起來特別快樂也說不定。」

「我覺得是。小孩子之間是不會在乎這些,但如果有大人在場,就沒辦法隨便跟她在一起。我的母親也是,不是把霧繪當成兒子的同學,而是更爲特別的存在。」

那那木的話斷斷續續,逐漸遠離。

我問,那那木聳了聳肩,表情有些模糊難辨。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