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752 字
第二杯咖啡已經完全涼掉了。
我以不怎麼甘醇的褐色液體沾溼嘴脣,問:
「那麼,老師下次要去哪裏取材呢?」
坐在對面的男子有些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輕輕挑起一邊眉毛。
「北海道東部某個地區有座知名的湖泊,那裏的露營地旁邊好像有個居民一夜之間全數消失的村落遺蹟。」
「居民一夜之間全數消失……聽起來好可怕。」
我皺起眉頭,對方卻一臉歡欣地點了點頭。
「對,沒錯,久瀨,那真是再棒不過的地點了。問題在於該地流傳的怪異傳說有沒有辦法說服我。」
「那那木老師的話,一定能找到可怕的怪異傳說的。」
「但願如此。」對方——那那木悠志郎有些自嘲地勾起了脣角。他是在我任職的出版社推出了十幾本恐怖小說的作家,而我是他的責任編輯。
我在今年春天調到現在的部門後,成爲他的責編,目前只合作了幾星期而已。之前我都在文藝雜誌部門擔任雜誌編輯。不過我進入出版社,本來就是想要做書,因此能調到目前的編輯部,堪稱幸運。含辛茹苦六年,終於得到了全力投入夢幻工作的機會,我幹勁十足,首先把那那木悠志郎已出版的著作全部讀過了一遍。但是坦白說,我感到有些失落。
那那木悠志郎的作品算是正統的恐怖小說,每次都有不同的怪異登場,說難聽一點,不無陳腔濫調之感。每集他都親自前往北海道各地,調查怪異,在過程中被捲入悽慘的事件。特色是作品中也有名叫那那木悠志郎的角色登場,與主要人物互動,推察怪異的起源、成因及性質,設法找出倖存之道。以娛樂小說來說算是不錯,也博得了一定的人氣,但目前只培養出一小羣核心粉絲。作品幾乎都沒有再版,一般大衆之間的知名度也不高。那那木在旅途中逛進書店,也經常發現架上沒有他的作品,這種時候,他好像都會在隨身攜帶的自己的著作上簽名,硬塞給書店。據說這樣的作爲,曾經讓編輯部收到幾次抗議。
對於這樣的那那木悠志郎,我個人對他作品中「基於親身體驗的虛構小說」的設定感到極度懷疑。
他的小說中出現的怪異,個個荒誕離譜,與一般的幽靈、怨靈之類有着一線之隔,全屬於怪物那路玩意兒。對於讀者來說,有那種東西理所當然存在的世界觀一點都不真實,就算說這是作者的真實體驗,也不可能輕易相信。簡而言之,感覺很廉價。
「那,老師什麼時候出發?」
「哦,兩小時後的班機。不過回來的日子不確定。」
「這樣啊。對了,老師的新作稿件,什麼時候可以給我呢?」
我試探地問,那那木沉思了一下,嘆了一口氣,微微側頭說:
「要看這次的取材狀況,我沒辦法現在給妳答案。」
「依我們社內的出版進度,會希望安排在秋天推出……」
「可以請老師讓我拜讀嗎?」
「——如果不是續作,而是以前的稿子,倒是可以立刻給妳。」
「這很難現在跟妳詳細說明。總之,等我安頓下來以後,會把稿子傳給妳。這次的目的地不算太偏僻,我取材的期間,應該也聯絡得上。細節到時候再說。」
儘管半信半疑,但我沒有表現出來,催促下文。
即使如此,仍有讀者期待他的新作品,編輯部裏也有數名編輯大肆讚揚那那木悠志郎擁有非凡才華。雖然是細水長流,但仍能持續推出系列新作,也是因爲那那木有股特殊魅力,能寫出打動特定族羣的小說吧。
我注視着倒映在車窗上的自己的臉。母親的面容重疊其上,讓我倏然陷入難以言喻的複雜思緒。
那那木忽然想起來似地說。
那那木似乎有些不願多談,我對此感到有點奇怪,但既然有現成稿子,我也求之不得。
「當然了。而且這可是我的壓箱寶,是我第一次經歷的怪奇事件。」
「嗯,其實那是我出道前寫的東西,後來就一直擱着。」
前面也說過,那那木悠志郎的作品贏得部分狂熱書迷的好評,卻很難推廣給一般大衆,因此知名度也可想而知。這件事他本人似乎也理解,但好像也不打算改變風格。如果遇到的人沒聽過他的大名,他便會露骨地心情大壞,一樣硬把自己的書強塞給人家。雖然只是徒增別人的困擾,但那那木對自己的作品擁有絕對的自信,這一點教人欽佩。
我一問,那那木便驀地朝桌面探出身子,細細地端詳我。絲毫感覺不到生氣的白皙皮膚、散發出妖異光芒的黑色瞳眸。被那張秀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臉龐在咫尺之處注視,我忍不住身體後退,驚慌失措。
我再說了一次,深深行禮。對此,那那木默默沉思了片刻。明明是他主動提起的,態度卻不幹不脆。
「是怎樣的內容?」
但既然扛下這個職務,也只能全力以赴。只要盡好職責,或許總有一天能夠明白那那木的用意。
然而另一方面,那那木悠志郎還有個缺點,也就是出書速度極不穩定。也許是他會前往各地探查怪異傳說的習慣使然,聽說會經常長期失聯。即使前任責編臨時想要委託他工作,也完全聯絡不上直到都忘記這件事的時候,才接到他用陌生號碼來電,悠哉地說什麼「我手機壞了,真頭大」。這樣的情況似乎發生過不少次。
我在腦中反芻那那木簡潔的答案,微微蹙眉。
「那真是太令人好奇了,可是爲什麼老師都沒有拿出來發表?」
「拜託老師,請務必讓我拜讀那份稿子。」
「——好吧。晚點我把檔案傳給妳。」
這麼說的那那木,臉上微微浮現難以言喻的陰森表情。
其實,我也從明天開始請了四天的假返鄉。
「真的嗎?謝謝老師!」
我將涼掉的咖啡灌入喉中,內心再次悄悄嘆息。
「『毀容女』……那也是老師的親身經歷嗎?」
我追問的聲音禁不住有些緊張。
我正面迎視那宛如打量的眼神,腦中忽然毫無脈絡地響起前任責編的話。
我兩年沒見到母親了,不曉得她過得好不好。
那那木單方面地說完後,看了看時間,開始收拾物品。雖然很想追問詳情,但也不能在對方趕時間的時候硬是挽留,我只得勉爲其難地放棄。結完帳後,我和那那木在店門口道別。目送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后,我前往最近的車站搭電車。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妳最好不要太心急。」
我偷瞄了一眼,只見那那木一臉凝重地沉默着。平時若不仔細觀察,很難看出那那木的感情變化,因此他這樣的反應相當難得。
那那木好像在某場文藝獎餐會上看過我一次,聽說這就是他指名我的理由。但我不記得當時和他交談過,應該連招呼都沒打。換句話說,我和他甚至沒有打過照面,實在不明白他爲何會指名我。
「——那那木老師親自欽點,說務必要久瀨古都美當他的新責編。這真是當編輯最大的福氣啊!」
我朝桌子探出上身問,那那木正襟危坐,以優雅的動作啜了一口喝到一半的紅茶,再次定睛看向我。
那那木悠志郎也經常拖稿,因爲一年有大半時間都花在他畢生志業的蒐集怪異傳說的取材旅行上,因此也難以安排見面討論。從這個意義來說,他是個配合度極差的作家。
前任責編拍着我的肩,以開心的語氣說道。聽說他向那那木告知自己即將調走,會更換新責編時,那那木提出了這個要求。我完全不懂他怎麼會指名我。
無論經驗還是實績,我都遠遠比不上前任責編,而且出版社裏有許多比我更優秀的編輯。儘管如此,那那木卻指名要幾乎不認識的我。若是尋思其中隱藏着什麼意圖,比起榮幸,我更不由得猜疑有鬼。
「『毀容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