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邪宗館的慘劇

第一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萬 字

1

「——欸,天田。」

我從窒息般的痛苦中醒來,猛烈地深吸一口氣。

坐在旁邊的真由子一臉憂心地看着我。

「你還好嗎?你好像做噩夢了。」

「……嗯,沒事。我沒怎樣。」

我乾笑幾聲掩飾過去,抹了抹額頭的汗水。一手溼汗讓我皺了一下眉頭,我迅速掃視車內。

我和真由子在集合地點的旭川市車站前,搭上了這輛二十五人座的小巴士。車上除了我、真由子和司機以外,就只有四名乘客。可能是路況不佳,顛簸的擾人噪音充斥車內。我從身體被推向堅硬座椅的感覺,察覺巴士正在爬坡。

「到哪裏了?」

我問,真由子輕輕搖頭。

「不曉得。開上山路好一陣子了,景色都差不多。」

真由子看向窗外,我隨着她往外看。護欄另一頭似乎是深邃的森林,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幾公尺外。太陽西下後的天空正下着傾盆大雨,雨聲震耳欲聾,雨勢大到感覺不光是車窗,連車頂都要被擊破了。

「好像是國道塞車,所以改走山路繞過去。我聽司機跟別的乘客說的。」

我望着窗外,應着「這樣啊」。雨勢這麼大,居然任意改變路線,開上搞不好甚至沒鋪裝的山路,這司機也太大膽了。就算是爲了避開塞車,這樣做不會太危險嗎?

我將視線從車窗拉回來,尋思接下來要說什麼,但真由子的目光已經落到手中的手機上了。本來正要開口的我,話就這樣徬徨了片刻,最後什麼也沒說,又閉上了嘴。不管說什麼,也無法讓彼此好過一些。胸口盤踞着這種宛如心死的感覺,沉重的嘆息不由自主地溜出脣間。

我們正要去參加在旭川市近郊的烏砂町舉行的追悼儀式。這場活動是爲了弔祭一年前在烏砂町的溫泉區發生的火災意外的死者。

——居然已經過了一年了。

我在心中喃喃自語,再次沉重嘆息。意外當時,我和真由子已經在一起半年了,現在仍是男女朋友。但最近我開始萌生疑問:這段關係真的是對的嗎?我們是否只是依賴着彼此,而不是真正愛着對方?我們並非在真正的意義上需要對方,只是分擔着相同的痛苦、相濡以沫,藉此連繫在一起罷了,不是嗎?

這次的追悼儀式也是,真由子理所當然地決定要參加,我卻始終興趣缺缺。我形同在她的逼迫下答應,但若是能夠,我根本不想來。因爲我實在沒有勇氣再次踏上那塊土地。

見我委決不下,真由子生氣了。這件事似乎讓我們的關係出現了決定性的裂痕。這兩個星期左右,她完全沒有來我的住處找我,我希望她能氣消,邀她喫飯,邀約卻杳無迴音。但我因爲知道她生氣的原因,也不曉得該如何開口才好。

結果我敗給她無言的壓力,決定和她一起去追悼儀式,但不管是來到旭川的路上,還是在車站搭上巴士以後,難以言喻的尷尬與沉默都一直橫亙在我倆之間。

「字幾乎都不見了,但最後幾個字還看得出來呢。呃……『教』、『白』……最後是『館』嗎?」

光原又要發作,前方座位的男乘客安撫地插進來說:

信代的口氣突然轉爲不安,軟弱地問。司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從手套箱取出手電筒,跑出下個不停的雨中。前方男乘客也跟着下車,光原夫妻也興沖沖下了巴士,彷彿把這當成了遊山玩水。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和一旁的光原夫妻面面相覷。

我抱住鄰座的真由子,準備承受撞擊。公車反覆左右蛇行,最後撞上路肩的大樹,總算停下來了。

除了我、真由子以及後方的三人以外,巴士車上只有年紀看起來和光原夫妻相近的司機,以及坐在最前排的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乘客。男乘客從座位稍微探出上身,正在跟司機說話。雖然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司機似乎天生就是大嗓門,傳來他回應的聲音,「舊國道……」「這我當然知道……」是男乘客對臨時改變路線提出抗議嗎?

飯冢沒有再說下去。不用他說完,衆人也理解會發生什麼事。

後方座位的光原夫妻立刻開罵。還可以叫罵,看來兩人都沒事,走道另一側的美佐也沒有明顯可見的外傷。

「飯冢先生,巴士裏有沒有毯子那些?最糟糕的情況,可能得在這裏待到早上。」

「真的。妳年紀輕輕就失去母親,真令人同情。」

「幸會啊。」信代說。

信代不滿地問,男子抱歉了一聲,自我介紹說:

飯冢有些事不關己地說,抹去流下臉龐的雨水。

司機有些拖沓的聲音在車內響起。我抬頭,首先確定真由子是否安好,她在我懷裏像嬰兒般蜷縮起身體。

辻井若有所思地掩住嘴邊。

「……我叫米山美佐。幸會……」

就這樣,我們每人各拿着一支飯冢從巴士後方的工具箱裏取出的手電筒,如同辻井的提案,走出風雨交加的巴士外面了。

「就算有建築物,也不能保證沒有危險。」

辻井向司機尋求附和,司機自我介紹他姓飯冢,摘下制帽,行了個禮。這段對話應該讓光原夫妻稍稍冷靜下來了,雖然仍不滿地唉聲嘆氣,但沒有再繼續苛責司機。

「開什麼玩笑?要我們冒着這樣的大風雨,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走?萬一遇難怎麼辦?」

如同辻井的預估,石階並不長。覆蓋頭頂的樹葉爲我們遮蔽了一些雨勢,爬上階梯,來到開闊的空間之後,躍入我們的眼簾的,是一幢讓人聯想到巨大白色盒子的建築物。它不畏呼嘯的風雨,坐鎮在黑暗中的模樣,讓人感受到某種幽玄,營造出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詭譎氛圍。幾道窗戶嵌着格柵,看不出是爲了阻擋外界的侵入者,還是要囚禁試圖逃離其中的人。

「真由子,妳沒事吧?」

光原夫妻理直氣壯地主張權利,司機搖着被雨打溼的頭說:

「這樣啊……」

「喂,搞什麼啊!太危險了吧!」

這些想像一晃而過,我不由得擔心起留在車子裏的真由子。

辻井婉轉地推翻夫妻異口同聲的否定意見,強勢地說道。確實就像他說的,繼續待在這裏,狀況也不會好轉。無法保證會有車子經過,手機訊號也不會突然自己接通。

「……嗯,還好。」

光原信代興致勃勃地追問。辻井猶豫了一下,將手電筒的燈光指向正面玄關的木門。可能高達三公尺的巨大對開門上沒有門牌或扁額等等,但是在眼睛的高度有一對「眼睛」。各別有足球那麼大的一雙眼睛眨也不眨,注視着衆人,中間繪有一個像車輪的符號。

光原焦急地問,飯冢尷尬地搔着後腦,指向巴士後方。在大雨中被敲擊出金屬雨點聲的車體,乍看之下除了引擎蓋被撞扁之外,沒有其他異狀,但繞到後方一看,所有人都發出了驚呼。

飯冢的回答總有些吞吞吐吐。

跟在我後方的米山美佐悄聲重複。她皺起眉頭,探身看向門上的圖案,隨即垂下視線,露出凝重的表情咬起指甲來。我覺得她的側臉看起來有點恐怖,刻意別開了目光。

「是,呃,有是有……」

「喂,你幹麼東張西望?」

「什麼叫不行了?我們被困在這裏了嗎?」

和年輕小姐相隔走道坐在同一排的中年男女應該是夫妻。從外貌和穿着風格來看,兩人應該都是五十來歲。男子身形清瘦,臉頰凹陷,豐盈的頭髮摻雜着不少白絲。相對地,貌似妻子的婦人與丈夫完全相反,體型富態,大嗓門在巴士裏迴響着。可能是臉龐如福神般渾圓之故,予人親切的印象。

「宗教……?」

「——咦,妳是跟妳媽旅行的時候遇到那場火災嗎?」

「這樣的深山野地,怎麼會有這麼宏偉的建築物?本來想說是寺院,但會不會是什麼研究機關?」

「我叫辻井,跟大家一樣,是一年前的火災意外的倖存者。其實我本來要跟內子還有小女一起來的,但因爲行程配合不上,只有我一個人來了。我跟司機飯冢先生一年前也說過話,所以算是認識。」

辻井訝異地出聲說。他指着數公尺前方,巴士停車處另一側的上坡。飯冢拿手電筒照過去,只見濃密的樹木遮掩下,有一條像石階的東西,旁邊豎着一塊以約一公尺高的大岩石打造的柱子——不,石碑狀物體。辻井從飯冢手中接過手電筒,踩着堅定的步伐走近那塊石碑。

「護欄被撞破,後輪滑出路面了。而且雨下得這麼大,萬一發生土石流……」

「看上去像是住宿設施呢。是哪家公司的招待所嗎?還是……」

辻井滿意地看着兩人,轉向飯冢問:

「真是,到底搞什麼啊?你要負責叫別的巴士來接我們!」

「妳一定很辛苦吧。這一年是怎麼撐過來的?有親戚照顧妳嗎?學校怎麼辦呢?」

「就是說啊!」

「嗚嗄……呃,各位乘客還好嗎?」

「那要怎麼辦?你要怎麼負責……!」

「這樣啊,原來如——」

溫和的中年男子嗓音之後,是內斂的附和聲。是坐在我和真由子後方兩排之後的年輕小姐。年紀跟我們差不多,或是更年輕一點。

「嗯,一定是的。雖然不曉得是寺院還是神社,但上面一定有什麼機構。這道階梯看起來也不長,要不要上去看看?」

「總之要不要進去看看?再繼續淋下去會感冒的。」

前保險桿完全扁掉,前輪也撞爛了,慘不忍睹。要是車速再快一點,或許司機和男乘客都難逃重傷,性命不保。

美佐生硬地自我介紹,光原夫妻更不客氣地探問,讓她爲難不已。也許這是他們的交際風格,但被當成目標的美佐一定覺得很倒楣。我也不好意思繼續聽他們說話,把視線拉回前方。

「可是又不曉得到底有沒有……」

「是什麼機構嗎?」飯冢問。

光原守沒有對象地問道。領頭的辻井回應他:

「還是?」

「喂,車子不會動了嗎?」

「妳媽運氣真是不好呢。」

「所以要在車子裏過夜,有點困難呢。要是有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就好了……」

好像有路可以開車上來,建築物正面的大門前有塊類似站前圓環的寬敞空間。高聳的鐵柵欄可能是歷經日曬雨淋,腐朽得相當嚴重。對開門有一邊脫落傾倒,另一邊也只是勉強靠着鉸鏈掛在上面,已經失去了門的功用。在辻井帶領下,我們一行人提心吊膽地侵入土地,小心翼翼地經過通往拱形玄關的通道。

雨勢絲毫不見衰退,風勢也很強,沒辦法就這樣待在戶外過夜吧。但這樣的山上,感覺也不可能剛好有民宅。實際上,來到這裏的路上,都沒看見半盞人家燈火。

真由子點了點頭,我留下她,也跟着從車門下去了。瞬間,雨勢以驚人的聲勢撲打上來,我一眨眼就被淋成了落湯雞。因爲時值初夏,並不覺得寒冷,但全身溼透還是怪不舒服的。我想過是否要返回車內,但目睹自己搭乘的巴士插進參天大樹的光景,還是忍不住呆掉了。「看樣子不行了。」不用司機說,任誰來看,都知道這輛巴士報廢了。

「不,我已經出社會了,不用上學……也不需要人照顧……」

「嗯……」

光原搜尋記憶似地說,但好像想不出來。

「真由子,妳待在這裏別動,好嗎?」

「真由子——」

丈夫搔着鬢髮,苦笑着問道。年輕小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含糊地點點頭。

「不曉得是做什麼用的……」

聽到要去不明建築物避難,真由子露出說不出是生氣還是傻眼的複雜表情。但明白沒辦法繼續留在巴士以後,她勉強同意了。我同樣如此向不安地低頭坐在後方座位的米山美佐說明,她一下子就點頭了,乾脆得讓我有些錯愕。

「到底是怎麼開車的!你是酒駕嗎!」

婦人以有些誇張的語氣說道,露出憐憫的表情,看向鄰座年紀相仿的男子。

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一道突來的尖銳聲響打斷了。當我意識到那是輪胎打滑聲,身體已經浮了起來。緊接着後方座位傳出刺耳的尖叫聲,前方男乘客屈身緊緊地抱住座椅。巴士失去控制,在路面打滑,衝出對向車道,車體激烈地磨擦護欄。雖然車速隨着司機的低吼聲逐漸變慢,但遲遲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

對於連珠炮似地提問的中年婦人,年輕小姐再次期期艾艾地回答。可能是那模樣看起來就像在爲失去家人而悲傷,中年夫妻不停地對失去母親的她表達憐憫。

「我現在才後悔不已,應該趁父母在的時候多多盡孝的。妳也是吧?」

「我們家也因爲那場火災,我公婆都走了。我們運氣好逃生了,但接下來的日子可辛苦了。雖然他們留下了房子,但有一大堆必須翻修的地方,遺產稅也不是筆小數目,對吧?整理遺物也是件大工程。最近好不容易纔剛整理好,搬完家,生活穩定下來了。像我們讀高二的兒子,心情低落到不行,成績也一落千丈。」

光原夫妻再次默契十足地怨天怨地。飯冢束手無策地抱住了頭。確實,想到接下來該怎麼辦,我也想要抱頭了。兩人想要痛罵飯冢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現在應該把重點放在如何脫離眼前的困境纔對。就算站在這裏任大雨澆淋,毫無建設性地互罵,也不能讓狀況好轉。我正想如此提出——

「——呃,那個是什麼?」

其他人也毫不掩飾地露出稀奇的神情,以充滿好奇的眼神仰望建築物。

2

她花了整整五秒鐘纔回應。看起來沒有受傷。她呆呆地仰望我,接着東張西望,似乎正緩慢地努力理解出了什麼事。

「有什麼問題嗎?」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光原守,這是內子信代。」

光原夫妻和飯冢應該也想到一樣的事。衆人彼此互看,就像在相互牽制,接着轉向辻井,同意了他的提議。

我正漫不經心地看着窗外,後方座位傳來婦人的聲音。音量肆無忌憚,不必刻意豎起耳朵,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上車的時候,司機不是說了嗎?因爲主辦單位的疏失,太慢叫車,所以分成前後兩班。我們是後面那班,所以只有這幾個人吧。」

走在旁邊的真由子悄聲細語道。我隨口附和,自言自語地說:

「但總比在這裏受風吹雨打要來得好吧?當然,我不強迫。而且,如果上面什麼都沒有,再回來不就好了?」

「喂,你誰啊?」

護欄遭到巴士撞擊,扭曲變形,支柱傾倒,已經失去作用。另一頭就是陡峭的懸崖,又深又暗,讓人聯想到地底。萬一傾斜的車體滑落斜坡……

「咦?怎麼這樣……」

真由子用手肘輕撞我的側腹部,小聲接着說「很丟臉,不要這樣」。

「好大的房子……」

「我又沒有。倒是參加追悼儀式的人就只有這一車嗎?總覺得很少。」

「請冷靜一下吧。就算在這裏怪司機也無濟於事啊。」

「我剛纔就打算這麼做,可是這裏好像沒有訊號,電話打不出去。」

對不起對不起——司機再三陪罪,試着發動引導,車子卻沒有反應。他粗魯地扳動排檔桿,踩離合器,一試再試,但引擎仍默不作聲。龜裂的擋風玻璃前方,引擎蓋似乎正冒出白煙。

「可能是某種宗教設施嗎?這圖案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飯冢以責怪般的口吻如此主張。

辻井半帶苦笑地聳聳肩,其他人雖然表情複雜,但也都同意了。

「可是,門會不會鎖着啊?」信代說。

「先試試看打不打得開吧。」

辻井把手電筒交給飯冢,抓住門把。

我篤定門一定鎖着打不開,沒想到出乎衆人的意料,門慢慢開啓了。同時一團冷氣從建築物裏飄了出來,撫過臉頰。雖然室內緊閉,但這團冷氣就像裏面開了空調一樣,冷得不自然,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真由子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不安地摩挲着被雨打溼的上臂。

「太好了,門開了。我們進去吧。」辻井說。

「隨便進去好嗎?」

信代這麼說着,卻半點不客氣,大步走了進去。我跟着踏進屋內,瞬間一股甜香竄過鼻腔。香氣很快就散去了,無法找出它的來源,但其他乘客也都抽動鼻子,似乎不是我的錯覺。

「狀況緊急,沒辦法。而且……」

這時辻井再次意味深長地打住了話。衆人同時望向他,他稍微清了清喉嚨,接着說:

「——這裏已經沒人了。是廢墟——應該吧。」

就像他說的,首先迎接進入建築物的我們的,是廣大到必須仰望、靜寂無聲的門廳。即使拉長耳朵仔細聽,也感覺不出絲毫人的氣息。軒敞的門廳等間隔分佈着柱子,掛着一層又一層細長的布條彼此相連。原本應該是白布,但不知是年代已久,或只是因爲光線陰暗,看起來髒兮兮的。我不知道這些布具有什麼樣的意義,但感覺到一股難以形容的詭異氣息。

「呼,雖然有點毛毛的,但至少可以遮風蔽雨呢。」

飯冢把舊兮兮的皮鞋踩得啪噠作響,安心地說。具光澤的堅硬地板不曉得是大理石還是亞麻油地氈,我們在上面踩出腳步聲,聚成一團走過門廳。依然沒有主人現身迎接無禮的侵入者,只有敲打在牆面彩色玻璃窗上的雨聲作響着,刺耳得恐怖。

「就像辻井先生說的,好像沒有人呢。」

飯冢掃視周圍,嘀咕地說。

「說這裏是廢墟,好像也說中了。似乎好陣子都沒有清掃過了。」

光原用手指滑過像櫃檯的吧檯桌面,吹了一口氣。偌大的門廳沒有像樣的傢俱,散發着空蕩蕩的冷清氣息。連塊地毯也沒有,地板髒兮兮的,佈滿泥沙。牆面有掛過裱框物的痕跡,但現在空無一物。取而代之,有許多像是抹上去的污漬。深處是一條長長的通道,旁邊有通往樓上的階梯。仰望一樓挑高的二樓處,有道看上去很厚重的門,感覺就像是電影廳入口。

我們想了一下,決定繼續沿着一樓通道前進。容得下所有人並排前進的寬闊走廊,牆面和天花板同樣骯髒,予人荒廢的印象。

「居然遇上這種事,真倒楣。」

「可是這座像好恐怖……我會不會遭到天譴?」

「那個,我是米山,請問……這裏有女生,對吧?」

畫中似乎畫了無數尊神佛,但一看就讓人覺得不太對勁。上面的神佛,面容不是扭曲,就是大得詭異、瘦得乾枯,明顯不同於一般神佛。

「好可怕啊。真的出過那種事嗎?老公,你聽說過嗎?」

似乎不只我一個人有這種說不清楚的感受,沒有人開口,卻宛如說好了似的,大夥一起離開了大廳,繼續走進地下通道。

真由子小聲喃喃說。似乎不只她一個人這麼感覺,每個人都一臉怯色地張望着大廳。或許是被巨大的木像盯着看的不適讓人如此感覺。這裏夠大,又能遮風避雨,做爲休息處,或許無可挑剔,但實在不想在這裏久待。若問我到底不中意什麼地方,我也說不上來,但總之就是不想待在這裏。

「白無館……?」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叩叩——忽然有人敲門了。我回應「請進」,門客氣地打開來,美佐探頭進來。

「那是什麼……?」

哈哈哈——光原悠哉地笑着,辻井以一貫的平靜聳了聳肩,轉身繼續往前走。很快地通道到了盡頭,有間掛着「禮拜室」牌子的房間。對開門的門板已經拆除,約八坪大的室內一覽無遺。

「據說有幾名信徒服用毒品過量,失去理智而抓狂,許多人慘遭殺害。其中好像還有信徒死法十分異常,四肢被切斷。因爲這件事,山腳下的居民把這裏稱爲『邪宗館』。」

下個不停的雨聲變得更強,使勁敲打着設在大廳堂牆壁上方的玻璃窗。從相關位置推測,這處大廳堂應該在半地下。即使戶外一片晴朗,感覺光線也照不太進來。

我的天——飯冢顫聲說,其他人跟着看到祭壇後方的東西,也都啞然失聲了。被遺忘般佇立在大廳深處的,是一座仰之彌高的巨型木像。全長可能將近三公尺,立於蓮花臺座之上,睥睨着我們。第一眼看到,會聯想到佛像之類,但它的造型實在太扭曲了。雙手長得詭異,右手持鍚杖,左手展開向下。背後有三對、總共六隻手,各別朝上、中、下不同的方向伸展。每隻手上都握着像法器的東西,但我看不出各別具有什麼功用。這樣的外形,讓我聯想到在寺院等地看到的釋迦像,但是在這裏,我依然不自覺地感到一股不對勁。不同於剛纔在地下通道看到的木像,這座像整體做工相當粗糙。尤其是下半身,和臺座融爲一體,看起來像是尚未從木頭裏雕琢出來的未完成品。

光原語帶調侃地問,眼中充滿露骨的好奇。

「我也沒印象。說到新聞,我只關心股票跟藝人八卦而已。」

「不幹不脆的,別賣關子了,告訴我們嘛。」

畫出一個大圓的地下通道似乎就像條迴廊,一路走下去,就回到了熟悉的房間。是一樓走廊盡頭處、有小祭壇的禮拜堂。換句話說,這條地下通道不管是往左走還是往右走,都會回到原處。

「呀!」

這種狀況,當然教人心情沮喪吧。我慰問她,她微微點頭,蜷起纖瘦的身體,抱住膝蓋。

真由子靠過去的牆上,有一塊被挖空的凹處,裏面立着一尊木像。高約一百二十公分,乍看之下像是老佛像,卻有着熊腰虎背的軀體,面相憤怒,下半身穿着甲冑。右手高舉着一根像大金棒的東西,左手從上臂處折斷缺損了。往地上一看,掉着本來應該連在木像上的手。是真由子伸手扶牆的時候撞斷的吧。仔細一看,木像有多處髒污、變黑。長年放置在溼氣這麼重的地方,或許木像本身已經劣化了。

信代頓時發出尖叫般的聲音,全身顫抖。

一眼望去,有許多佛教系的法器,但不管是建築物還是祭壇,氛圍都明顯不同於一般寺院。最重要的是,曾有許多人在這裏慘遭殺害的事實,助長了陰森的氛圍。殘留在左右牆面的血花痕跡異樣鮮明,我暗自不寒而慄起來。

二樓走廊等間隔並排着門,都是小房間,總共約有二十間。一間約四坪大,只要不挑剔,足以容納四個人過夜。三樓有幾個大房間,角落堆積着墊被、牀單、枕頭等寢具。室內和走廊宛如龍捲風過境,遭到破壞的傢俱和擺設雜亂地散落一地。玻璃窗破碎,牆壁、天花板和地上則殘留着無數黑漬。如果這些全都是殺戮的痕跡……

「宗教團體怎麼會有毒品……?」

「沒辦法,妳又不是故意的。」

不,其實我是知道的。都是因爲一年前的那天我所採取的行動。一年的歲月,未能弭平我們之間決定性的龜裂。真由子已經受夠我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真由子催促,我這纔回神。我幾乎是被真由子拖着,小跑步追上前方的乘客。接下來通道也以一定的間隔擺着木像,在黑暗中默默地睨視着我們。我極力不去看它們,在漸漸轉爲上坡的地下通道前進,不多時,位於彎道外側的右手牆上出現了一道門。辻井抓住那道厚重鐵門的門把一拉,它發出嘰嘰傾軋聲,慢慢地打開來,同時敲打玻璃窗的劇烈雨聲和溼暖的空氣從室內流瀉而出。

「這裏就像是寺院的本堂吧。」

「以前曾有許多信徒聚集在這裏祈禱嗎?不過以本堂而言,這裏滿樸素的呢。」

真由子困惑地歪了一下頭,但立刻站了起來。

我輕輕揮手回應,辻井點點頭,就像在說「果然」。

「這起慘案有多達六十多人死亡,教團受到各界撻伐,有段時期瀕臨解散危機。但它到現在依然存在,雖然面臨對家屬的賠償等許多問題,但好像還是繼續經營。都出了那種事,卻還是有一堆信徒繼續相信,宗教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呢。」

「就是啊。可是沒事的,明天一定就會有人來救援了。」

很陌生的名詞。我無意識地複述,辻井用力點點頭。

「……嗯?這個是……」

「人寶教致力於製作這類特別的曼荼羅還有神佛畫像。不過好像也是這裏還在使用那時候的事了。」

我再次拿手電筒照亮木像,有了和看到禮拜室曼荼羅圖時相同的感受,無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氣。

我無意識地複述,辻井點點頭,接着說:

「狀況好糟糕,這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飯冢說。

呈漫長緩降坡的通道漸漸地畫出彎道。這條地下通道愈是前進,潮溼的黴臭味愈濃,地上到處積着水,不知何處傳來涓涓流水聲。

旁邊的真由子突然尖叫,同時我的手被拉向她那裏。可能是被東西絆到,差點跌倒吧。我連忙反抓住她的手,拉住她不讓她跌倒。真由子勉強撐住沒有摔倒,但腳步踉蹌不穩,伸出左手想要扶住牆壁,結果傳出清脆的「啪」一聲,有東西掉到地上了。原以爲是老舊牆面部分脫落,但我很快就發現並非如此。

辻井發出讚歎的聲音。

那大概是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吧。我無法明確地指出是哪裏奇怪,但看到曼荼羅圖時的不對勁,我也在這尊木像上感受到了。是一種扭曲、恐怖、徹底錯位般奇妙的感覺。說不明白的不協調感迅速膨脹,化成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從內側流竄我的全身。這座精巧的木像愈看愈古怪,我實在無法想要對它合掌膜拜。

「對,不過她並沒有住過這裏。內子是一年前纔剛信教的,而這裏發生信徒集體死亡的慘案,是五年前的事了。」

「怎麼辦……弄壞了……」

「就是以這裏爲據點的宗教團體的名稱。表面上是以佛教爲基礎的新興宗教。案發當時,人寶教聲勢如日中天,蔚爲話題。先前我沒說,其實內子就是信徒之一。這個地點也是我之前聽內子提到的。」

注1:注連繩是神道教的祭具,用來區別神域內外,以稻草製成。

恐怖的還不只木像本身,折斷的左臂缺損處反射出潮溼的光芒。靠過去一看,那裏散發出淡淡的甜香。很像剛踏進這棟建築物時嗅到的香味。黏膩地牽絲淌落的那液體,就像鮮血般赤紅……

辻井最後向我們尋求同意,我反射性地點了點頭。真由子和其他人也是類似反應,但唯獨美佐一個人表情緊繃,雙手在胸前絞在一起。真由子注意到她的異狀,問她,「妳還好嗎?」但美佐只是點點頭,不發一語。

一年前。這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共通點。每個人都想到了,就是那場火災意外的時期。但沒有人刻意點出這件事,好陣子之間,沉重的沉默籠罩着我們。

辻井再次依序看我們,但沒有半個人回應。

「我也是聽人說的,所以不確定,不過這裏大概是『白無館』。」

許多人對此感到安心,但因爲看得見的地方增加,也更加突顯出建築物裏的慘狀。牆壁和地板各處冒出怵目驚心的血跡,這件事反而讓我們鬱悶不已。折回來時的路,走上階梯的期間,我儘可能刻意不去看這些「慘劇痕跡」。

儘管不樂意在陰森的建築物度過一晚,但總比在大雨中撐到天亮要來得好。我們找了個合適的房間,在空蕩蕩的室內放下行李後,真由子帶着嘆息,靠在牆邊蹲坐下去。

「人寶教……?」

辻井述說的內容實在太異常了,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這裏出過什麼事嗎?」

光原接着說,用一種看不祥之物的眼神環顧室內。這段期間,辻井走近祭壇,從口袋掏出打火機,點燃燭臺上的蠟燭。周圍登時亮了起來,陰影變得深濃了。奇妙的是,剛纔看起來面無表情的巨像的臉,現在看起來正隱隱含笑。

「總覺得……好可怕……」

我刻意明朗地鼓勵,真由子的表情卻依舊陰霾。尷尬的沉默開始籠罩我倆。

「不,我對這些不太……」

光原問,原本默默前進的辻井緩緩開口:

門外是一間堪稱大廳的大房間。天花板很高,略呈縱長狀,左右牆上並排着許多大櫃子,上面放着一些書籍和擺設,就像被遺忘在那裏。木地板和建築物其他地方一樣,被疑似血跡的液體染得又黑又髒。正面深處有座造型簡單的祭壇,中間擺着香爐,兩側則是燭臺,上方拉起注連繩0;注11;。

光是想到這裏,就教人再也待不下去,我們匆匆走下二樓。

而這座祭壇的更深處——

「喔,特別嗎……?」

「是某個宗教視爲聖域的設施。石階那裏不是有座石碑嗎?那上面大概記載着這裏的來歷。」

飯冢追問,辻井停步回頭,逐一看過我們每個人。

我放棄勉強說話,在稍微離開真由子的地方坐下來。我們沒有握住彼此的手,或依偎着彼此,維持着曖昧的距離,閉口不語,無所事事地等待時間過去。

「我想也是。只有宗教人士或怪胎,纔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而且,這東西好像很『特別』。」

辻井兀自信服地停頓了一拍,接着又說:

「這裏發生過信徒大量死亡的慘案。說是在這裏集體生活的信徒自相殘殺,是喧騰一時的大慘案。」

「這起慘案當時的電視新聞應該都有報導,大家都不知道嗎?」

再次由辻井領頭,我們離開禮拜堂,進入緊鄰左邊通往別館的通道。可是沒走多久,就遇到一道像防火門般嚴實地鎖住的門,無法繼續前進了。近旁有間雜亂的儲藏室,我們在裏面發現蠟燭和提燈。立刻將之點燃後,溫暖的黃光將我們的周圍照出一片橘紅。

房間左右牆上各有開口,連接着通道,兩邊都是平緩的斜坡。中間沒有區隔的門,通道前方是昏冥的黑暗。然後,祭壇後方的牆上掛着巨幅繪畫——不,類似佛畫的東西。上面也殘留着血跡,但沒有牆壁或地板那麼悽慘。

「——唔,是啊。」

「噯,因爲案情實在太驚悚,考慮到死者家屬以及對社會的影響,好像各家電視臺都自我節制,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報導。也難怪你們或許不知道。」

「可是辻井先生,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你來過這裏嗎?」

信代膽戰心驚地問,辻井點了點頭:

「不,我沒有來過,但我在新聞看過。」

飯冢口氣悠哉,不關己事地說。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認爲這座像是做到一半就被丟下了。睥睨我們的平坦的臉上,有着宛如看透一切的雙眼,抿成一字的嘴脣,彷彿隨時都會張口說話。或許是因爲我認定這是一座神佛雕像,纔會有這種感覺,但它讓我感受到一種無法言說的異樣魄力。

「真由子,妳還好嗎?」

首先看到的,是設在房間深處的小祭壇。不過說是祭壇,也只剩下它的遺骸,高度及腰的木臺子有一隻腳折斷傾倒了。原本應該鋪在上面的花紋布掉在地上,沾滿了像是血跡的污痕,還有被粗魯踩踏的痕跡。而且周圍凌亂地掉落着蠟燭、燭臺、枯萎的假花、銀盃、鈴鐺,以及像符咒的東西。

真由子不安地說着,用力握住我的手。

「信徒自相殘殺?」

「這邊的通道好像通往別館呢。去看看好了。」

「不曉得,辻井先生知道什麼嗎?」

辻井的口氣就好像過來人。他的語調異於先前的冷靜,變得有些情緒化,那副模樣讓我開始感到莫名的不自在。

3

我們分配了各自過夜的房間,說好有任何狀況就呼叫彼此,進入各個房間休息了。

「繞了一圈回來呢。要怎麼辦?」

這些都是內子說的——辻井補充道,勾起脣角。接着他直接走進右邊牆壁的通道了。我們等於是被丟在原地,迫於無奈地跟了上去。

「——喂,快走吧。我們落後了。」

光原驚訝地反問。辻井忽然放緩了表情說:

真由子皺起眉頭,就像在說難以置信。對此,辻井露出有些嘲諷的笑容。

晃過一圈的結果,二樓被害程度最低,也有許多房間還算整齊。即使稱不上舒適,但感覺可以休息疲憊的身體。幸好我們帶了換洗衣物,不必一身溼衣地度過一晚。

「可疑的新興宗教都免不了這些東西的。洗腦、監禁、毒品控制。那些人嘴上說什麼神明的救贖、佛祖的引導,做的事卻跟黑幫沒兩樣。簡而言之,就是吸收信徒,要信徒捐出財產,然後控制豢養,讓他們言聽計從到死爲止。」

「案發後,人寶教立了新教主,脫胎換骨了。內子說,前任教祖過度利己主義的行徑違背了教義,所以遭到天譴了。爲了革除當時的過錯,現在信徒團結一致,支持着教團。人寶教現在除了支付受害者家屬賠償金以外,還在各地從事義工活動,提供糧食和疫苗給亞洲和非洲等地的飢童,致力於慈善公益,努力洗刷過去邪教的污名。」

「哦,你的家人就是信徒?」

「這是曼荼羅,密教那些的繪畫。你對它有興趣嗎?」辻井問我。

這幾個星期,真由子經常露出這樣的表情——鑽牛角尖的難受表情。我覺得她是在無言地責怪我,所以不敢正視她的臉。我們之間怎麼會失去了對話?要怎麼做,才能再次看到真由子開朗的笑容?我不知道,也不敢直接問她,任由這樣的狀態持續着。

「有,怎麼了嗎?」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一起去嗎?」

這不得要領的要求,讓真由子再次困惑。但她似乎立刻悟出了對方的意圖,露出微笑。

「要去廁所,是嗎?」

美佐尷尬地點點頭。

「沒問題,我剛好也想去。我記得這一樓也有廁所,對吧?」

真由子開門,和美佐一起出去走廊了。

或許沒辦法沖水,但總比就地解決要好吧。兩人把這麼想的我留在房間,腳步聲逐漸遠離。

我和皆瀨真由子是在距今一年半前認識的。

大學畢業後,我成了教師,每天忙着工作,完全無法從容地充實私生活。距離三十大關只剩下沒幾年了,卻連個女友都沒有,每天就只是往返於住處和職場之間,乏善可陳。偶爾休假,也懶得一個人出門,關在家裏,結果又是忙工作,或是處理校內問題、應付家長、討好教務主任,爲種種雜事煩惱,每天都鬱結不已。

就在這時候,職場的前輩教師若狹和臣邀我喫飯,我前往赴約,結果現場還有兩名陌生女子。一個是若狹的女友,另一個是她的同事。

這就是我和真由子的相遇。

真由子是街上一家知名的烘焙店的甜點師傅。她每天都很早出門,下班後還要忙着開發新商品等等,十分忙碌,每星期只能休一天。她每天拼命工作,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看到真由子爲工作如此犧牲,同事袴田繪里子找男友若狹討論,而若狹決定把我介紹給真由子。

我對真由子一見鍾情。她看上去彷彿才十幾歲,皮膚白皙透亮,漆黑秀髮與白皙肌膚形成強烈對比。一字型劉海下是堅毅閃亮的雙眼,看着看着,就好像要把人吸進去一樣。標緻的容顏讓她乍看之下像個冰山美人,但可愛的脣型抵消了那種冰冷。她只是抿脣微笑,就讓我感到全身失重,甚至錯覺要飛上雲霄了。

我們在電影和音樂方面的嗜好不同,但喜愛閱讀的她說話極有內涵,讓我百聽不厭。她的哭點很低,海龜產卵的紀錄片就能讓她淚如雨下,但又對時下熱門的愛情電影不屑一顧。這種不同於一般女生的感性也深深打動了我。認識一個月左右,我已經爲她癡迷不已。

和真由子開始交往後,原本平淡無味的生活一口氣變得色彩繽紛,就算學生虧我「老師變開朗嘍」、「交到女朋友了嗎」,我也能從容地笑笑帶過。我變得能和同事輕鬆聊天,被教務主任怒罵的次數也減少了。最重要的是,工作再也不是苦差事了。我在其中找到了意義,對原本消極以對的社團指導工作,也變得積極熱心。雖然沒有打過排球,但我自掏腰包買了相關書籍仔細研讀,笨拙但努力地指導,看到我這樣的態度,學生也笑着接納了我。

我置身的環境有了戲劇性轉變。認識真由子對此肯定有着關鍵作用。不,這更應該說是介紹真由子給我的若狹的功勞吧。停滯不前的我的人生,一定是在遇到他以後,齒輪纔開始轉動。我現在還能和真由子在一起,也全都多虧了他。

如果他看到我和真由子現在的關係,會說什麼?想都不必想,他肯定會大失所望。那起意外之後過了一年,現在我和真由子就算在一起,甚至也不會眼神交流了。絕對不是我對真由子的愛意消退了。我還是一樣深愛着她。不僅如此,我珍愛她的情緒甚至比以往更要強烈。真由子一定也是一樣的。可是我已經好久沒看到她的笑容了,幾乎都快想不起她溫柔微笑的表情了。

現在浮現腦中的,也是真由子愁眉苦臉的表情,還有那責怪我的眼神。我愈來愈常嚴肅地思考,我們已經無法回到從前了嗎?

即使如此,我內心依然期待着總有一天,我們又能像過去那樣彼此微笑。

餐廳旁邊是廚房,以一道門相通。中間有學校廚房常見的高及胸口的吧檯,可以在那裏領取餐點。隔着吧檯看到的廚房地板,有樣東西突出鋼製層架,不自然地癱放在地上,是人的腳。

辻井聳肩苦笑。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

「那個,飯冢先生,你還好嗎?」

我無法說出是被趕出房間,但又想不到別的藉口,支吾其詞。辻井見狀,體貼地笑道:

難道,真由子把這趟旅程當成和我共度的最後一段時光?會找我一起去追悼儀式,或許也是覺得這是結束與我的關係的好機會。

走下樓梯,來到一樓走廊時,我發現寂靜似乎加深了。我在各處感受到某種暴力般的視線,就好像有什麼人正屏聲斂息,準備隨時撲向我展開攻擊。當然,這只是對黑暗的恐懼製造出來的幻想,但即使清楚,我仍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懼。

「這樣啊,真是恭喜。」

辻井留下這話,走上二樓了。我目送他駝背的背影,回想起烙印在腦中的一年前的光景。

我說,真由子小聲簡短地應道「我們聊了一下」。

「我說算了啦。沒什麼好說的。」

「我女兒在那場火災被壓在瓦礫堆裏。因爲沒辦法立刻救出來,痛苦了很久。後來趕到的急救人員把她救出來送醫,但臉和手都燒傷了,下半身也癱瘓了。她才六歲而已……」

「有人嗎?」

「……嗯,差不多。」

「飯冢先生?」

真由子狠狠地丟下這句話,就此閉口不語。

——怎麼會……?爲什麼……?

我「咻」地吸了一口氣,定住不動。視線慢慢地往下移,頓時發現是踩到了地上一整片赤黑色液體。我連忙抬腿後退,地磚留下了黑色腳印。

對話就此中斷,我不知道能說什麼,沉默不語。很快地,辻井似乎察覺了沉重的氣氛,甩開陰沉的表情說:

我覺得彷彿歷歷在目地看見了留在此地的恐懼與暴力的殘渣,感到一股難忍的窒息。

這樣的問題不停地在腦中打轉,我無法從彷彿遭到酷刑拷問的飯冢的亡骸身上移開目光。不久前還正常交談的人,現在已成了一具不會說話的屍體。雙眼早已黯淡無光的飯冢滿臉痛苦,瞪視着黑暗。

4

被一語道中,我尷尬地點點頭,正想問他怎麼知道,想到八成是自己的表情太窩囊,打消了念頭。

因爲辻井的側臉看起來像是在閃避我提出這些問題。

「我們的……關係?」

「辻井先生,你的家人呢?」

「咦?門開着。」

我自言自語,以視線循着應是液體源頭的方向望去。鋼架另一頭,癱倒在地的雙腳主人身影逐漸現形。

「身邊有可以吵架的對象,真教人羨慕。」

「……怎麼會……這樣……」

——現在別想那些吧。

若狹當時的聲音,現在仍鮮明地殘留在我的耳底。

——理由……

「——耕平……救救我……!]

當然,不管是明確地提出來對質,或是坦率地請她重新考慮,我都做不到。

「我剛纔也說過,內子沉迷於人寶教,比起家庭,更重視教團。當然,她都會好好照顧女兒,但我們夫妻之間幾乎沒有對話了。她只會偶爾問我要不要去參加教團活動,如果我拒絕,就會大發雷霆。」

「——你都不問呢。」

早已被焦急與驚慌支配的腦袋不管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出像樣的答案。太莫名其妙了。不,真的沒有理由嗎?

我們的關係一定可以修復的。任何小事都好,只要得到契機,一定可以的。

「光原先生、光原太太,不好了,飯冢先生在那邊——」

辻井似乎正強忍湧上心頭的情緒,卻無法剋制聲音的顫抖。愛女遭逢悲劇,一家深陷痛苦。每天目睹女兒的傷勢,辻井的心痛,絕對不是我能夠想像的。或許可以說些得體的安慰之詞,但不管說什麼,都不可能減輕他的痛苦吧。

我再次出聲,走到餐廳中間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我這麼告訴自己,打起精神,看了看手錶,已經超過晚上十點半了。離睡覺時間還早,但也無事可做。雖然不想在這棟令人發毛的建築物裏散步,但我覺得渴了,自然而然地朝餐廳走去。

下一秒,尖叫聲響徹整個室內。我雙腿癱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這才發現是自己在尖叫。

「啊,不小心說了沉重的話題。我要回去房間了,你也最好休息一下。」

辻井的妻子怎麼會如此沉迷於宗教?其中有什麼理由嗎?我純粹地感到疑問,但也不好大剌剌地提出來。

真由子忽然冒出這句話,我抬起頭來。真由子咬住下脣,眉心糾結,就像在忍耐着什麼。

「請問有人嗎?」

「跟女朋友吵架了?」

「沒有,小女沒有信教……還是該說還沒有?最近她被內子逼着讀一些艱澀的宗教書籍。」

這時夫妻注意到我,向我點點頭,就這樣轉身下樓去了。我呆呆地目送兩人,藉着手電筒燈光,經過昏暗的走廊。建築物裏依然寂靜無聲,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我彎過轉角,正準備下樓梯時,在平臺處碰上了剛好上樓來的辻井。

然後,沉重的沉默再次降臨我倆之間。只有敲打着玻璃窗的雨聲勉強讓人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我立刻看出那是誰的腳,叫了名字,但腳依然不動,也沒有回應。他怎麼會躺在那種地方?就算是累到睡着了,也有更好的地方可以躺吧?

想到這裏,我赫然一驚。光原夫妻的屍體的狀態,還有剛纔看到的飯冢的屍體。四肢被切斷的異常殺害手法。這不是跟辻井說的,人寶教的信徒遭屠殺時的手法一樣嗎?發現這件事的瞬間,一股異於先前的、不可理喻的恐懼席捲了我。

我反問,辻井瞥了我一眼,點點頭說:

她每次這樣,就很難再讓她開口。真由子瞥了眼想要追問的我,丟下最後通牒,「我要換衣服,你先出去。」這種時候不管說什麼都只會造成反效果。她一定是覺得跟我在一起很痛苦。

我繞過吧檯,從敞開的門踏進廚房,再次呼喚,結果腳下踩出了潮溼的一聲「啪噠」。

我心想不會吧,從吧檯探出身體查看廚房裏面。文風不動的雙腳穿着深藍色長褲和老舊的皮鞋,總覺得雙腳並排的角度不太對勁。

話說到一半,就在虛空中離散消失了。

依偎在一起坐着的光原夫妻雙手雙腳被切斷,駭人的血量浸溼了沙發和地板。兩人的脖子就和飯冢一樣被割開,從身體分家的四肢雜亂地丟在兩人的膝上、桌上和地上。尚未乾掉的濃稠血液滴滴答答地從桌面流下地板。

辻井回答的表情依然沉重,一片陰鬱。

喀嚓。開門聲讓我從沉思中回神。

我悄聲自語。通往餐廳的門半掩,裏面透出光線。門上的霧面玻璃透出的矇矓亮光,應該是在儲藏室找到的提燈的光。然而照亮黑暗的火光,卻綻發出有些不祥的光芒。

「嗚……!」

出聲呼喚也沒有反應。我嚥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探頭入內,看見餐廳裏的景象。雖然留下了許多桌椅,但都雜亂地堆在入口附近,形成了路障。由此崩落的椅子散佈各處,地板、牆壁、玻璃窗,到處血跡斑斑。到底有多少人在這裏展開廝殺?有人築起路障,表示曾經有人據守在這裏。窗戶嵌着牢固的格柵,感覺不可能從那裏逃脫。無路可逃,路障又被突破,信徒遭到攻擊,肯定墜入了恐懼的深淵。攻擊並殺害這些人的兇手,精神狀態果然不正常嗎?

「擔心?」

「問……什麼?」

真由子的表情明亮了一些,但一和我對望,立刻又不悅地板起臉,坐回原本的地方。

疑問接二連三湧出,我搖頭甩開。我們來到這裏以後,就沒聽見有人進入建築物的聲響。當然,如果有人偷偷摸摸不爲人知地溜進來,那另當別論,但就算是這樣,爲什麼要殺害我們?而且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非用如此殘忍的方法殺害不可?

「不,沒這回事。只是有點擔心。」

「沒有,就……」

「……算了。沒事。」

我想起剛纔光原夫妻說要去會客室休息,便粗魯地開門跑進裏面。會客室裏還留有一些傢俱擺設。房間中央面對面擺着皮革沙發,中間有張桌子。和其他房間一樣,地上和牆壁到處殘留着疑似血跡的污漬。

雙手從手肘、雙足從膝蓋的部分被切斷,切下來的手腳悽慘地丟在地磚上。

「除了內子以外,我還有個女兒。秋天預定再添一個。」

「好久喔。」

「咦,天田先生,怎麼了嗎?」

「就是最近的事。我們的關係。」

見我詞窮,真由子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真由子不耐地提高了音量。

我避開路障,走進餐廳裏呼喚。理所當然,沒有回應。窗邊桌上擱着提燈,就像被忘在那裏。提燈在這裏,表示是有人把它提過來的。

「請問有——」

光原夫妻背對着這裏,並肩坐在沙發上。看到兩人,我鬆了一口氣地出聲:

辻井有些難過地喃喃道,以遙望的目光看向門廳的方向。

就和辻井的女兒再也無法站起來一樣,刻印在我耳中的這聲音,也一輩子不會消失吧。

「怎樣啦?有話就說出來啊。」

不出所料,躺在那裏的是司機飯冢。飯冢仰躺着,兩眼暴睜,瞪着虛空斷氣了。脖子上有一道大開的傷口,就是從那裏噴出大量的鮮血,染溼了牆壁和地板。但更爲異常的是,遺體的四肢被切斷,隨便棄置在地上。

沒錯,一定——

「喂喂喂,妳在說什麼啊?就算有東西,也不可能還能喫吧?重點是,房間裏什麼都沒有,根本沒法休息,底下的會客室或許還有沙發可以躺……」

得快點通知大家纔行。我腦中充斥着這個念頭,正要往前跑,看見斜對面的房門。掛在門上的牌子寫着「會客室」三個字。

——這是血嗎?

用不着追問,我立刻悟出這是指一年前的火災。辻井煩惱的側臉摻雜着苦悶的神色。

我甚至對自己的每一步腳步聲過敏地反應,全副神經都集中在耳朵,經過走廊。

「令嬡也一起參加活動嗎?」

一走出房間,就在走廊看到光原夫妻。兩人看着牆上的建築物平面圖,正在討論什麼。

一團灼熱從胃部衝上來,我彎腰把內容物嘔吐進水槽裏。身體撞到鋼架,鍋子、調理器具等發出刺耳的聲響掉到地上。我嚇到連這些喧鬧的金屬聲都充耳不聞了。將胃裏的東西嘔吐殆盡後,我轉身避開餐廳的障礙物,不知不覺間已經衝出了走廊。

「肚子好餓,餐廳會不會有喫的?」

「要是沒有那場火災,就不會這樣了。」

「這次的追悼儀式也是,本來我打算全家一起參加,但內子一樣忙着教團的活動。」

「謝謝。」

我擠不出更多的話了。到底是誰、爲了什麼做出這種事?殺了飯冢和光原夫妻的人,現在還在這棟建築物裏嗎……?

詛咒。這個字眼閃過腦中。難道這處廢墟,有死去信徒的厲鬼出沒嗎?他們會攻擊像我們這樣侵入此地的人,讓我們歷經相同的痛苦嗎?

這要是平常,這類想像只會被我用一句「荒謬」拋開,但目睹光原夫妻的屍體,這個狀況讓我無法一笑置之。製造出無數死者的這棟遭到詛咒的建築物裏,現在仍被他們的怨念盤踞着。他們正齜牙咧嘴,準備攻擊我們——想像如此驚悚的光景,我就像瘧疾發作似地劇烈哆嗦起來。

我就像逃出廚房時那樣,大喊大叫着逃離現場,跑過走廊直奔二樓。我衝進真由子等待的房間,奔近拿揹包當枕頭躺着的她,不容反抗地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哇!等一下,怎麼了?你突然幹麼啊?」

真由子不高興地驚叫,從我的懷裏掙脫,扭身護住自己。

「我們要快點逃出這裏!」

我用力抓住真由子的肩膀,注視着困惑的她,一字一句地說。

「咦?逃?什麼意思?」

「別囉唆了,我們快逃!動作快!」

話聲剛落,我已牽起真由子的手要她站起來。

「喂,不要這麼粗魯……」

她依舊反抗,我硬是扯住她的手,跑出房間。再次前往一樓的途中,我敲了辻井和美佐應該在休息的房間,叫了兩人的名字,卻沒有反應。我不得已開了門,但房間裏空無一人。

「可惡,跑去哪裏了!」

我遷怒地吼着,衝過走廊跑下階梯。我和真由子的腳步聲在門廳裏迴響着。總覺得每一道腳步聲之間,還有第三者的腳步聲重疊上來追趕着我們,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頭。

「天田,欸,等一下啦!」

「別囉唆了,跟我來就是了,有話晚點——」

說到這裏,我打住了話,煞住腳步,反射性地把真由子的身體摟過來。

「那是什麼……辻井先生和美佐小姐嗎……?」

真由子的聲音顫抖得可憐,我沒有餘裕回答她的問題。

門廳入口附近的地板化成了一大片血泊。辻井趴倒在柱子旁邊,臉對着這裏,表情苦悶,嘴角流下一行血跡,背後深深地插着一把刀子。而美佐仰躺在門前,胸口和腹部有多處像刺傷的傷痕,泡在血泊當中,沒了呼吸。白得像蠟的臉上感覺不到一絲生氣,就好像一具精巧的人偶,露出面無表情的睡容。

我徒勞地重複着毫無意義的問題,比起自己不想死,更是一心強烈地希望真由子活下來。

真由子簡短地回應,也坐了下去。

嗶嗶,一道輕巧的電子音響起。我低頭一看,手錶顯示午夜零時了。

我如此說明,真由子苦惱地沉默了。

「……好吧,我們走吧。」

尋思片刻後,真由子立下覺悟地點點頭。她也理解了狀況,願意剋制恐懼吧。我們下定決心踏入地下通道,牢牢地牽住彼此的手,絕不放開,走下平緩的下坡。通道開始徐徐地轉彎,左側牆壁出現凹處。兩尊、三尊,每當木像出現在視線邊緣,我就幻視到它們動起來的樣子,心臟撲通跳得飛快。

「到底是誰……」

但還是強過待在這種鬼地方。

近在眼前,卻看不見。在如此矛盾的視野中,那東西定定地注視着我,就彷彿在催促着什麼。

深處祭壇的燭火幽幽照亮大廳。是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辻井點燃的蠟燭。大廳四隅依舊凝聚着黑暗,即使有什麼東西潛伏其中,感覺也無法立刻察覺。我四下張望,鎖定房間右側牆壁上方的窗戶。我用附近的櫃子墊腳,讓真由子爬上去開窗,吵鬧的雨聲立刻傳了進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一驚,停下動作,手攀着窗框,回頭看向聲音的方向。首先看到的是大廳正面,腐朽的祭壇深處的巨像。

「真由子,怎麼了!」

我懷着祈禱反覆想着,猶如呼應我的意識般,眼前的一團漆黑狡猾地笑了。下一秒,一道強烈的衝擊襲向我,我陷入四分五裂的劇痛和強烈的寒意。

當時預感到自己即將喪命的若狹,也是這麼想嗎?

「應該吧。」

真由子查看之後,說窗外就是地面。這裏果然是半地下室,窗戶就在地面的高度。似乎不必擔心跳窗出去會受傷了。我如此放下心來,協助真由子,把她從狹窄的窗框推出去。

沒錯,再重來一次……

——沒辦法。先離開這裏,之後的事再說吧。

「什麼聲音?」

「嗯……」

——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嗎……?

——難道飯冢先生和光原夫妻的手腳就是被這把斧頭砍斷的?

我急得咒罵,這時隆隆隆的沉重聲響再次傳遍大廳。下一秒,燭火倏忽熄滅,四下頓時墜入黑暗的深淵。

「真由子,振作點。我們去找別的出口。一定有後門之類的出口。」

——怪物。

事證確鑿,我卻刻意說得含糊,是出於近似徒勞的掙扎,希望儘可能讓她安心一些。

真由子的慘叫聲撕裂了寂靜。她抱住頭,撓抓着頭髮尖叫不止,我使盡全力抱住她,呼喊着要她鎮定。悲痛的聲音在門廳迴響,震動着建築物。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我低聲問道,這時窗外傳來真由子淒厲的叫聲。

離開的真由子回應了什麼,但雨聲太大,我聽不清楚。

毫無疑問,那不是人,而是某種可怕的存在。

說到一半我驚覺了。當然是兇手。或許辻井和美佐想要逃離這裏,卻被殺人犯發現,遭到攻擊。如此籠統的想像掠過腦海。辻井的遺體旁邊,掉着一把像是用來砍柴的斧頭,泛着暗光的刀刃附着着黏稠的血液。

嘰……滋滋滋。

「真由子,妳還好嗎?」

「可是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前方的大廳堂窗戶沒有格柵,或許可以從那裏離開。如果不行,就只能從二樓或三樓的窗戶跳下去了。」

——我不要。我不要就這樣結束……

「——嗚!」

我再次牽起真由子的手,折返原路。

很快地,我們來到走廊盡頭的禮拜室,真由子忽然停下了腳步。

「我怕這裏。」

我立刻站起來,手伸向門把要開門。然而門把卻不知何時套上了鐵鏈,用鎖頭鎖死了。這樣即使解除旋鈕鎖,也打不開門。

腦袋和胸口就像被緊緊地勒住般,痛得要命。

我感覺到黑暗中有什麼正在扭曲地蠕動着,倒抽了一口氣。緊接着不明究理的窒息感、全身被無數隻手抓住的感覺席捲了我。強烈的眩暈讓我一陣踉蹌,從櫃子上失足跌落,就這樣倒在地上。

我不停地搖頭,試圖從腦中甩掉最可怕的想像。但我自己也清楚,這只是拼命在逃避無庸置疑的事實。

光是想像,我就快腿軟了。眼前掉着駭人行爲的兇器,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陷入目睹無法想像的可怖之物的錯覺,冷汗不住地流。

要怎麼做,我們才能逃出生天?

「可惡!」

即使自問,也糊里糊塗。只是意識不斷模糊,五官被一層膜罩住的感覺支配了全身。明明沒有撞到頭,眼前卻天旋地轉。

也難怪她會這麼想。我也不願意穿過有那些詭異木像列隊注視的陰暗地下通道。

我這麼想,正要踩上傾倒的櫃子,這時傳來重物拖行的聲響。

戶外依舊風雨肆虐,鋪天蓋地的風雨沒有要緩和的跡象。

嘰……滋滋滋。

「不……!」

沒有答案的疑問唐突地浮現又消失。

「真由……子……」

在宛如強烈酩酊狀態的意識中,一團漆黑從深邃的黑暗深底伴隨着刺耳的聲響逼近我的眼前。然而奇妙的是,應該就在眼前的那東西,卻未明確地凝結成像。面對某種幻影般的存在,我甚至忘了呼吸。唯一確定的是,那個邪惡的存在,剝奪了我一切的自由。

接着,我的意識墜入了無底的黑暗深淵。

我連忙問道,卻沒有回應。我把頭伸出窗框看外面,卻只看到一片如漆的黑暗,敲擊地面的雨聲和呼嘯的狂風,讓我甚至感覺不到真由子的存在。

「怎麼樣?看得到什麼?」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她也用力握回來。這麼說來,我們多久沒有牽手了?不合時宜的感傷湧上心頭,我刻意壓抑,在一樓走廊前進。我把在餐廳和會客室目睹的景象儘可能淡化之後告訴真由子,她滿臉欲泣,不安地咬住嘴脣。

真由子裂帛的慘叫聲在腦中迴響。飯冢、光原夫妻,還有美佐及辻井,他們面目全非的死狀如走馬燈般通過腦海。

「意思是,除了我們以外,大家都死了?」

「可以嗎?周圍有什麼?」

「這裏是中庭嗎?應該出得去。」

不久後,通道變成上坡,右邊牆上出現鐵門。我撲上去似地打開鐵門,鑽進去迅速關上,當場癱坐下去。

如果能夠,讓我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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