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泣女大人

第五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5萬 字

1

稻守祭有兩種祭典,前祭與主祭。

前祭是一般的村祭,目的是向神明獻上一年的感謝,並祈禱新的一年豐收、村子平安,每年都會舉行。相對地,主祭中會進行儀式,相當於所謂的「祕祭」,每二十三年只舉行一次,詳細內容,也只有村中少部分人知道。

主祭在前祭結束後的深夜零時開始,在那之前,無所事事地默默等待也實在無聊,而且關在屋子裏也教人窒息,因此我和彌生決定前往正在舉行前祭的廣場。穿過擺出立旗、掛着燈籠的商店街,就是一座小不溜丟的公園,廣場裏並排着攤販。中央架起望樓,青年在上面豪邁地敲擊太鼓,許多人配合音樂舞蹈,熱鬧滾滾。

孩子沉迷於撈金魚、抽籤童玩,大人拿着團扇,在樹蔭下乘涼,慈愛地看顧着孩子。完全就是隨處可見的悠閒鄉間風景,絲毫感受不到半點這座村子是受到陰慘陋習操弄的守舊村落的印象。

享受祭典的村人,大半都不知道凌晨時分發生的殺人命案吧。然而另一方面,當中應該也有些村人數小時前才親眼目睹雙眼被挖出、全身被撕裂的悽慘屍體。目睹那樣的情景後,他們還有辦法打從心底享受祭典嗎?

因爲時間已近中午,我們向攤販買了炒麪、章魚燒、烤玉米等來喫。可能是因爲沒喫到早餐,心情鬱悶,然而食慾卻很旺盛。

肚子一填飽,輕微的睡意立刻籠罩上來。彌生好像也一樣,坐在長椅上,已經開始搖頭晃腦打起盹來了。我們看逛得也差不多了,便離開熱鬧的廣場,沿着橫亙村子的河流散步。刺眼的陽光被樹木的綠蔭遮擋,清透的流水潺潺聲傳入耳中,爲燥熱的身體帶來涼意。

就這樣走了一會兒,我們看見一羣村人聚集在河邊。有大人也有小孩,包括老人在內,約莫十個人。看起來像是幾個家庭聚在一起。他們把和紙做的燈籠放入木船,讓船順河流下。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這一幕,然而隨着距離接近,我發現他們的表情全都十分凝重、陰鬱。

「那是在做什麼?」

彌生一臉訝異地歪頭問。就算問我,我也不可能知道。

我再次望向那羣村人。木船離開他們,緩緩地乘着水流,漂向下游處的我們這裏。我受到吸引,盯着漂流的木船看,發現燈籠的側面——和紙的部分寫着字。

我探出身體想看個仔細,彌生規勸我道:

「喂,大剌剌地看很沒禮貌耶。」

我覺得也是,抬起頭來,發現那羣村人正目不轉睛地瞅着我們。他們的表情莫名地兇狠,幾近怨恨,卻也充滿了悲壯感。

——我們不小心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嗎?

我當下這麼想,但村人也沒有過來說什麼,反而是匆匆收拾物品,逃離我們似地離開了河邊。

「我們打擾到他們了嗎?」

我喃喃着望向河面,木船流過我們旁邊,乘着緩慢的水流順河而下,漸漸看不見了。

「快點回去吧。入夜前稍微睡一下比較好。都已經睡眠不足了。」

就像彌生說的,必須趁着能休息的時候養精蓄銳。但我本身並非儀式人員,所以或許也沒必要這麼緊張兮兮。

葦原家的人似乎都出去忙祭典了,聽不到任何生活起居的聲響,像這樣躺着,漸漸讓人覺得屋子裏似乎只剩下我一人。

所以我纔會像這樣前往鬼怪出現的地點——那那木斬釘截鐵地說,他的話確實具有說服力。然而另一方面,這番內容卻也讓人無法輕易相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是我這種凡人完全無法想像的發想。

那那木以他一貫難以看出表情的臉看着我,這時我才發現我是被他的聲音叫醒的。

「怎麼了?」

原本的話,攔阻或許纔是對的,但他會像這樣來找我商量,表示多少還是指望我的幫助吧。再說,我總覺得不能讓那那木一個人去。

「不好意思。雖然你應該在睡覺……」

那那木的視線對着前方,凍結似地僵固着,我叫他也不回話。是聽不見,還是聽見了卻無法反應?不管怎麼樣,那那木大張的眼中有着顯而易見的驚愕。

2

「我找不到佐沼先生。他的東西都在房間裏,不像出門了。」

「也就是這座村子祭祀的靈威。據說泣女大人會在每二十三年一次的儀式中現身。我就是爲了親眼看她一眼而來——做爲蒐集鬼怪傳說的一環。」

「要小心別讓村人發現。」

想到這裏,秀美的交代掠過腦際,「天亮前絕對不能離開屋子,只有這件事一定要遵守。」我拾級而上的腳步停住了。

他爲什麼要那樣仇視我們?不,與其說是仇視「我們」,或許更是針對「我」一人。也許他從別人口中得知我是小夜子的前男友。聽說他和葦原家的獨生女久美是同學,或許就是從她那裏聽說的。

「可是,泣女大人是神吧?怎麼會說她是鬼怪?」

我循着他的視線望去,發現神社境內有人影。從正面望向拜殿,右邊從這裏數去第三個石燈籠,有一名男子憑靠在那裏,雙腳前伸,坐在石板地上。遠遠地望去,從服裝和體格,一眼就能認出是佐沼。

「親身、體驗……」

「告訴我,泣女大人到底是什麼?和我們聽到的那叫聲還有川沿被殺,有什麼關係嗎?」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劃文字給我看

對吧?那那木向我尋求同意,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只是默默點頭。

「——Nakime-sama,漢字應該是『泣女』,或是『哭女』吧。」

「怎麼了嗎?」

「我去的時候,境內除了宮司達久先生以外,還有很多村人,不太可能讓人在那裏調查什麼。但現在村人大部分都去廣場了,佐沼應該是打算趁這個機會調查吧。」

今早的事,己經讓我們和村人之間有些劍拔弩張了。萬一再恣意妄爲,引來責怪,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至少不是沒收手機就能了事的吧。

後面的話哽在喉間說不出來。川沿那面目全非、看不出生前樣貌的臉。空洞的眼窩。被異樣撐大的那兩個窟窿——

不曉得過了多久,好像聽到什麼聲音,睜開眼睛一看,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傾斜,幾乎就快西下了。室內陰陰暗暗,我摸到手錶,拿起來一看,發現自從躺下之後,似乎睡了超過四小時。原本只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卻整個睡死了。我猛地起身想要站起來,但一陣輕微暈眩讓我再次坐了回去。不曉得是不是還有些睡眠不足,腦袋一陣鈍痛。

另一方面,我想到了一件事。

「簡而言之就是這樣。不同於土地的景色或氛圍,鬼怪唯有直接接觸過,才能認識到它的存在。那些全是遠超乎人類想像力的事物,無論憑藉再怎麼卓越的想像力,都不可能正確猜測。」

彌生訝異地仰望我,我沒理會她,回頭看身後。平靜地流過的河川對岸是一片森林。想像那個神祕的怪物從青翠繁茂的樹木間猝然現身的景象,後頸頓時爬滿了雞皮疙瘩。

「平時也就罷了,但現在的我,無法完全否定那那木先生的說法。」

「倉坂,你在嗎?」

「那那木先生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座村子有鬼怪?」

「你不相信我的話。你認爲這世上纔沒有什麼鬼怪?」

「可是做那種事,要是被抓到,真的不曉得會有什麼後果。」

「調查神社?」

以單純聽到消息、過來看看而言,感覺兩人都過分固執於挖掘祭典的詳情了。而且還遇上了殺人命案、聽到神祕的淒厲叫聲,一般來說,應該老早就落荒而逃了,然而他們卻停留在此處,甚至瞞着村民的耳目,跑去調查神社,這再怎麼說,都太缺乏危機意識了。

我提出疑問,那那木又露出沉思的表情,沉默了數秒後,唐突地說:

彌生的鞋子在玄關,所以她還在睡吧。沒跟她說一聲就出門,讓我感到有些猶豫,但又轉念覺得不能把她牽扯進來。我認爲把她留下來,萬一發生什麼事,可以讓她免於遭到村人追究。

「我想現在就過去看看,你呢?」

「假設某個傳說中有妖魔鬼怪登場。我掌握到這類情報,就會前往當地,親自會會那個鬼怪。否則絕對無法正確地、栩栩如生地真實描寫出各種鬼怪所具備的瘋狂與異常。」

太可笑了。這當然都是心理作用。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讓我精神上有些招架不住罷了。我這麼告訴自己,小跑步上坡,免得落後。

會不會像我和彌生一樣閒得發慌,跑去參觀前祭了?我這麼說,但那那木搖頭否定。

「——好吧。我應該向你坦承相對。」

「我之前已經說過,我在蒐集各地的怪異傳說,並以它們爲題材,運用在自己的創作裏。」

說到這裏,那那木驀地停步,唐突地打住了話。我們專心說話,所以沒發現,但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鳥居前了。

然而隨着靠近神社,這種古怪的感覺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愈來愈強烈。一種飛蛾撲火、自投羅網的危險感覺完全籠罩了我。

「那,這村子的鬼怪果然是……」

我問,那那木手扶下巴,蹙起眉頭。

我覺得口渴,把手伸向桌上,這時紙門外傳來呼喚聲。

「燈籠上的名字……」

「可能是去調查葦原神社了吧。」

——泣女大人不是神。

不過,這若是那類儀式,怎麼會在這樣的大白天舉行?所謂「放水燈」,顧名思義,是將「燈」放入大海或河川,基於這樣的特性,多半於夜間進行。而且看人數這麼少,好像也不是祭典的一部分。難道這不是一般的「放水燈」,而是這座村子獨特的風俗嗎?還是有什麼不能在夜間進行的理由?

回到屋子後,我和彌生返回各自的房間小睡。

「放水燈」是爲了祭弔死者的靈魂或祖先,將載着燈籠的船隻放入大海或河川,算是「送火儀式」的一種。這項傳統流傳於全國各地,當然北海道也不例外,每到盂蘭盆節時期,北海道各地都會舉行,因此規模雖小,但就算這座村子也有那類傳統,或許也不足爲奇。

「執着?我嗎?」

若是如此推測,剛清那種態度,似乎也情有可緣。儘管那樣的敵視依然讓人無法接受,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我把多餘的想法趕出腦袋,仰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完全是我的見解,泣女大人根本不是什麼神。佐沼先生應該也是相同的看法。關於這件事,佐沼先生似乎知道得比我更詳細。」

「我本來也這麼想,去廣場看過了,但沒看到他。祭典規模不大,人數也不多,如果他在那裏,不可能找不到人。」

我問,那那木手扶下巴,做出思考的動作:

我迅速做好準備,和那那木一起離開屋子。

我承受不住不知其來何自的沉重壓力,出聲叫喚,那那木馬不停蹄、頭也不回地應聲。

緊閉的眼皮內側浮現仍烙印其上的驚駭光景,我反射性地捂住了嘴巴。

遠方傳來的祭典音樂、人們的歡呼聲,這些直到剛纔都稀鬆平常的聲音,現在卻讓人覺得有些異樣。就彷彿應該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卻意外闖進了陌生土地,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懵懂不明,是一種近似絕望的不舒服。搞不好那座廣場沒有半個村人,而是地獄的餓鬼們正在大啖捉來的人類?我甚至浮現如此荒唐的妄想。從腳底爬上來的奇妙恐懼,讓我全身爬滿了雞皮疙瘩。

「對,你說過。」

彌生憋着哈欠催促我,我們開始爬上石階,這時腦中突然浮現「放水燈」三個字。木船上的文字只匆匆瞥見一眼,雖然無法清楚地辨認,但那應該是寫着人的名字吧?

那那木刻意提醒說,我嚴肅地對他點點頭,往前走去。我們聽着從廣場遠遠傳來的管樂器和太鼓聲,爬上坡道,前往神社,途中我卻感到一陣毫無來由的惡寒,渾身哆嗦。

「坦白說,來到這座村子以前,我連想都沒有想過這種事。可是現在……而且川沿被殺害的手法太不尋常了。我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但實在不可能會有人恨一個人,恨到以那樣殘忍的手法殺害對方。然而他卻死得那麼……」

瞬間,我一陣語塞,勉強搖了搖頭。

這樣的行動,背後一定有某些並非單純好奇心的重要理由。我想知道那理由究竟是什麼。

「……那個,那那木先生。」

「哦,其實……」

那那木意外地說,瞥了我一眼,但我不打算訂正說法。

「也就是說,那那木先生是爲了增添作品的真實性,尋找——不,親眼確認妖魔鬼怪,所以在各地旅行?」

我出聲回應,紙門客氣地打開來,那那木慢慢地探頭進來。

「難道……」

可能是感覺到某種靈犀相通,那那木的眼睛好意地瞇了起來。

「應該是這樣的漢字。換句話說,這個名字本身,反映了會發出那種駭人叫聲的特性。以那種殘忍的手法挖出川沿的雙眼,也是這種鬼怪的習性——」

那那木接過我說到一半打住的話,靜靜地說:

「泣女大人。」

「好,我跟你一起去。」

「我追求的是『鬼怪』。爲了蒐集沒有人看過或聽過、甚至沒有想像過的珍奇鬼怪傳說,我親自前往異象怪事發生的土地,親身去體驗。」

「佐沼先生和那那木先生,爲什麼會這麼執着於稻守祭?」

沒多久,我的意識就被睏倦拉進了睡夢深淵。

那那木不可能知道我的擔憂,滿不在乎地問。

看來心裏有底。

我就像被催趕一般,離開了河邊。

那那木轉頭看我,沉思片刻後,說了起來:

比方說,對,他的話完全足以讓人懷疑這個人的神智是否正常。

在葦原家的晚餐席上,那那木也說了類似的話。若說這話就完全如同字面上的意義,這究竟代表了什麼?

這完全是我的猜想,剛清愛上小夜子,但小夜子對他沒有戀愛感情,因此他的愛意落空,也就是被甩了。因爲這樣,他無端恨起我來……

「咦?我嗎……?」

「可是,我並非單純只是爲了採集故事或傳說而前往各地。在網路普及的這個時代,這種做法完全是浪費勞力。親身感受當地氛圍,直接接觸具有歷史背景的事物,或許相當重要,但如果必須特地去到當地,才能描寫情景,想像力如此貧乏的人根本不適合當創作者。」

我想躺在牀上聽個音樂,把手伸向行李,這纔想到手機不在身邊。想起今早被剛清搶走手機的事,不爽的情緒死灰復燃。

那那木猶疑地頓了一下,確認周圍沒有人影,接着重新轉向我,表情嚴肅至極。

那那木似乎也這麼推測,趁着白天去過神社了。

我反問,想起了昨晚在屋子走廊遇到兩人的事。

「嗯,我知道。就是知道纔會來。」

這超乎尋常感性的突兀發言,讓我困惑不已,那那木瞥了我一眼,嘴脣微帶笑意,露出得意的表情。

佐沼說除了拜殿以外,他還有其他想調查的地方。緊接着我們聽到叫聲,發現了川沿的屍體,結果無暇調查任何東西了。所以他一定是想在主祭開始前,再去調查一次神社吧。

「你知道他還有可能會去哪裏嗎?」

同時我也看見佐沼的臉和脖子、身體各處都被疑似本人的鮮血染得鮮紅,差點嚇到腿軟。

「不、不得了——」

遠遠地也能看出血量驚人。我發出走調的驚叫,就要跑過去,然而下一秒卻被猛力一撞,整個人往前栽倒。

我甚至無暇喊痛,就被推到旁邊的石階牆上。

「那那木先生,你做什——」

「安靜!不要說話。」

冷酷的聲音銳利地刺入耳中,我反射性地噤聲。那那木撞倒原本就要往前跑的我,直接把我按在石階牆上,自己則背貼着牆,回頭窺看境內——佐沼所在的方向。

我聽從那那木的命令,閉上嘴巴,勉強扭轉身體,探頭窺看境內。我再次看見靠在石燈籠上一動不動的佐沼。他還活着嗎?還是已經死了?若撇開這個問題,感覺是一副平凡無奇的景象。

然而下一秒,我發現自己錯了。

——有東西……

境內中央,佐沼靠坐的石燈籠不遠處的位置,有一大團白色的物體。凝目對焦細看,那是個穿白色和服的人影。

穿上層層疊疊的和服,身形鼓脹的人影——想到那是日本新娘所穿的傳統婚禮服「白無垢」,我墜入了更強烈的戰慄。

那人用裸露的四肢在地上爬動,不知道是在尋找什麼,戴着白色矇頭布的頭左右傾斜着。垂落的黑髮像生物般在地面拖行。

「那是什麼……」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由於暮色更深,四下迅速落入昏黑,看不出身穿白無垢的人是什麼相貌。但以四肢着地的姿勢爬來爬去的那人,手臂異樣地長,軀體形態顯然異於常人。

——泣女大人。

無意識之間,思考自動給出了可能性最高的答案。這座村子的人們信奉、尊崇的存在。那個異形的白無垢女子,就是他們祭祀的神。

纔剛想到這裏,不管聽過多少次都不可能習慣的那道駭人的叫聲響徹四下,白無垢女子猛地打直身體,挺立起來。

從這麼遠的位置,也能看出她個子極高,光是這樣,外形便足以令人心生畏懼。胴體和手腳一樣長得詭異,蜷曲的背部像瘤一樣高高隆起。踩在地面的土黃色的腳,還有無力地垂下的雙手都細得要命,更突顯了它的醜惡與不平衡。

泣女大人喊叫了一陣之後,緩緩地開始移步。一步拖着一步,慢慢地踩過滿地鵝卵石,經過坐着不動的佐沼旁邊,走向拜殿後方。

後來我和那那木在石階上趴了多久?身陷白日夢般奇妙的感覺徐徐褪去,意識漸次清明起來。回過神時,泣女大人已經完全消失了。四下被一片寂靜籠罩,偶爾聽見的,只有悲切的野鳥啼叫聲。我爬上石階,踏入境內,奔近佐沼,但如同一開始的猜想,他已經斷氣了。

辰吉站了起來,彷彿言盡於此,躲到裏面的房間去了。那那木似乎也無意再繼續逼問下去,默默地走出和室。現場只剩下我和彌生還有秀美。秀美客氣地說「我來泡個茶好了」,我恭敬地婉拒,也和彌生一起離開了。繼續留在這裏,也只會讓心情沉重,我想要一個人獨處,稍微整理一下思緒。

我已經放棄思考,直接要求答案。

「……不行。」

那那木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洋洋得意,辰吉聞言露出驚愕的表情。

「也就是說……?」

我們簡短地道別,像要逃離尷尬的氣氛般道別了。途中回頭一看,彌生從房間裏探出一顆頭來看着我。我向她輕輕揮手,她也一樣對我揮手。加速的心跳讓人覺得怪難爲情的,一回到房間,我就整個人鑽進被窩裏了。

他俯視着佐沼那雙靈魂脫離,再也不會倒映出任何事物的眼睛,接過我懸在半空中的話,明確地宣告:

彌生微微垂下視線,蹙起眉頭說:

(注:逢魔時刻(逢魔時,おおまがとき)亦稱「大禍時」,指白晝與夜晚交界的傍晚時刻,日本人認爲這個時間容易遇上魔物或災禍。)

「安靜。你也想要被殺嗎?」

「這座村子的人祭祀的,果然不是什麼神,是如假包換的怪物。面對那來自異界、彷彿要割破玻璃的尖叫聲,每個人都同等地無力,不可能反抗……」

「抱歉。都是我把你扯進來,纔會變成這樣。」

我就像高燒發作般,呻吟着扭動了一陣,終於恢復冷靜時,總覺得自己背叛了小夜子。接下來好一段時間,這次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嫌惡,在被窩裏痛苦扭動了老半天。

或許在我們來到此地以前,他們就恐懼着那個怪物。爲了每晚響起的駭人尖叫聲顫抖,害怕着在村中徘徊的白無垢怪物,在儀式到來之前的日子,都活在死亡陰影的恐懼當中。

我抓住彌生纖細的肩膀,一鼓作氣地說。她驚訝地睜圓了眼睛,生硬地點了兩下頭。說出想說的話,我鬆了一口氣,這時才總算發現自己一時激動,和她貼得太近了。

這狀況看在旁人眼中,一定就像我在對彌生調情,想要把她帶進房間裏。我連忙放手,誇張地和她拉開距離。

又來了。來到這座村子以後,不只是葦原家,許多村人都會不經意地顯露出這樣的表情。彷彿無法完全隱藏對什麼的害怕及恐懼,卻又像是被什麼所逼迫,是一種命懸一線的表情。

「啊、哇!抱、抱歉……」

「佐沼先生是遭人用某種兇器亂刀刺傷之後,再割斷頸動脈,成爲致命一擊。和川沿那時候不一樣,他的雙眼也沒有被挖出來。臉部很完整。」

「殺人犯?哈,別笑死我了。」

「那麼,你認爲殺死佐沼先生的也是泣女大人嗎?」

「……什麼?」

我想像一身髒污破爛的白無垢打扮的怪物攻擊發出垂死慘叫的佐沼的景象,幾乎要當場頹倒。

「難道你是在擔心我?」

「學到教訓的話,你們就給我安分一點,不要再來礙事了。」

3

「殺死商家的川沿的,果然就是那個怪物。秀美會警告『天亮前不可外出』,也是爲了避免遇到那傢伙。」

「沒事,呃……」

那那木小聲說,用力把臉湊近已化爲無語亡骸的佐沼,指着他血淋淋的脖子。

「唔,是這樣沒錯啦……」

「那,晚上主祭的時候見。」

辰吉搖晃肩膀笑了起來,就彷彿那那木的說法滑稽至極。

「葦原先生,這次你也不打算報警嗎?」

難道還有什麼必須隱瞞的事嗎——?

一陣甜蜜的花香掠過鼻腔。

「逢魔時刻

——即使不是三更半夜,泣女大人照樣會出現呢。和川沿先生那時候不同,它出現的時候,佐沼先生已經遭人殺害了。他的眼珠沒有被挖走,由此可見,泣女大人似乎只會對活人下手。」

「小心你那張嘴。泣女大人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不協調感不斷膨脹。他們一定還有所隱瞞,但我完全不明白他們在隱瞞什麼。葦原家讓陌生的外地人留宿家中,招待酒食,但我對葦原家——不,對這座村子的人原先的好感一轉眼便全盤崩解,被不明所以的恐懼取代。暫時離開熟悉的生活,闖入的這個地方,完全不是什麼純樸的寧靜鄉村,而是有挖人眼珠的怪物跋扈的魔境。而且不只是那個怪物,甚至還潛伏着懷着殺意奪走佐沼性命的殺人犯。

不否定,但也不肯定。辰吉不見棺材不掉淚,默不吭聲,什麼也不說。

「殺死佐沼先生的不是那個怪物,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後方傳來客氣的詢問,回頭一看,彌生正一臉不安地站在門口。我扼要地說明狀況,她雖然驚訝,但並未多餘插嘴。

辰吉好不容易開口了,卻是語氣強硬地單方面命令,絲毫感受不到對佐沼的哀悼之情。

「嗯,再見……」

那那木有些焦急地加重了語氣逼問:

「你自己的臉色才難看,你還好嗎?」

我們彼此交換眼色,表達對辰吉的不信任。

「不,不對。」

我一時說不出「果然」兩個字,最多隻能點頭。

口氣簡慢地下達指示時,辰吉的眼睛依舊沒有從報紙上移開。他的指示也一樣,極爲片面且自私。然而達久卻立刻答應,點了點頭,匆匆跑過走廊離開了。那動作毫不猶豫,彷彿在說社會一般正常人的意見對他們無關緊要。

「倉坂……」

「那那木先生,那是……」

彷彿呼應那那木這番話,白無垢女子——泣女大人再次放聲尖叫。即使連忙捂住耳朵,也毫無意義。那直接撼動大腦的淒厲聲音,讓我心膽俱裂。怪物發出的魔音,彷彿正用透明的刀刃凌遲着我們,威懾我們,讓我們動彈不得。

那那木顫動着喉嚨喃喃自語。然而那沙啞的聲音比起恐懼,感覺帶有更強烈的喜悅成分。他的雙眼張到不能再大,雙手攀在石階邊緣,肩膀晃動,不停喘着氣。表情充滿了駭人的執着與感動,就宛如總算發現畢生尋覓的祕寶的冒險家。

「葦原先生!」

我問,但那那木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刻意加重語氣說,彌生怯怯地抬頭看我。

我和那那木立刻離開神社,在葦原家的玄關前抓住剛從前祭回來的秀美和達久。我因爲焦急和震驚而無法好好說明,由那那木來說明原委,兩人聽完臉色大變,衝進屋子裏。聽到秀美和達久說明情況後,辰吉一開始雖然表情緊繃,看似驚訝,但立刻裝出平靜的表情,只說了一句「這樣」,目光又回到打開來的報紙上了。

「沒這回事。妳沒必要自責。」

辰吉神色大變,目光交互看着我和那那木。相對地,那那木從口袋裏掏出懷錶,拿到眼前,確認時間。

「爲什麼?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瞞的?」

彌生扶着紙門停步,回過頭來。走廊的昏黑夜色中,浮現她沒什麼生氣的苦惱表情,和第一次看到的她判若兩人。

「告訴我,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還有稻守村的主祭中舉行的儀式內容和目的是什麼?」

「……儀式……只要儀式結束,一切都會順利。只要再忍耐一下就過去了。」

「天哪,那……那……就是泣女大人嗎……?」

我看出辰吉旁邊的秀美倒抽了一口氣,手伸向嘴巴,表情僵硬。至於辰吉,他似乎已經不想否定那那木的話了。也許他認爲再繼續抵賴就太難看了。

「那個……有川。」我出聲。

她的聲音很小,感覺隨時都會消失。

「請問,怎麼了嗎?」

「葦原先生,都到了這步田地,你還要隱瞞嗎?我們用這雙眼睛,親眼看見了應該是你們稱爲泣女大人的東西。既然已經看到了,就再也不是無關的外人了。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真相了吧?」

「那,殺死他的是……?」

不論那那木如何逼問,辰吉就是堅持不開口。那那木只是想要知道真相,爲何辰吉要如此頑固地拒絕?

想到這裏的瞬間,更強烈的恐懼襲擊了我,同時我爲小夜子擔心到了極點。我強烈地想要立刻確定她平安無事,但用不着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你仔細看。佐沼先生直接的死因,是頸部被割斷,失血過多而死。從傷口來看,是被相當尖銳的兇器割開的。而且雖然不是致命傷,但從身體到下腹部,也有許多刺傷。和川沿那時候相比,手法明顯不同。」

那那木壓低了嗓音厲聲道:

明明害怕極了,卻拼命剋制恐懼,留在這裏。想像她這樣的心境,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安慰纔好。彌生奇怪地看着雖然叫住她,卻又不說話的我,接着有些傻眼地笑了出來。

「啊,那,呃,晚點見……」

「你一定很擔心小夜子吧。可是看到我這樣,忍不住關心,是吧?」

「有、有嗎……?」

「什麼意思?你到底在……」

人到底要怎麼樣纔會露出這種表情來?害他們露出這種表情的到底是什麼?疑惑漸漸朝某個可能性靠攏。

「………」

「佐沼先生……他是一個人在這裏調查時,被那個怪物攻擊了嗎?」

辰吉當下收起了笑,這次惱怒地啐道。然而他的語氣顯而易見地曝露出即使只是表面,也要否定的企圖。

「前祭就快結束了,立刻就得準備主祭,叫青年團把那個叫佐沼的屍體搬走。」

「錯不了。它就是這座村子自古信奉、葦原神社祭祀的非人之物——泣女大人。」

「那個叫佐沼的客人被殺,我是很同情,但要我說的話,他是自做自受。誰叫他未經允許,在村子裏到處刺探。要是學到教訓,你們也別再繼續亂挖了。」

我們並肩經過走廊的期間,彌生一逕沉默,不發一語。來到自己的房間前面時,她說:

「沒錯,或許是妳把我帶來這裏的,但小夜子沒有回去,還有村子裏發生命案,都不是妳的責任。再說,遇上這樣的狀況,任誰都會感到不安的。妳不用勉強裝沒事,如果害怕,直接說出來就好了。妳不需要壓抑自己的感受,或是覺得自責,向我道歉。」

「……不可能反抗嗎?」

「我同意。因爲和川沿先生那時候相比,不管是遺體的狀況還是手法,全都大相逕庭,所以顯然另有一名殺人犯。同樣地,殺害川沿先生的,除了泣女大人以外,不可能有別人。」

辰吉自言自語道,就好像要抓住某些希望。雖然隱隱約約,但我總有種不協調感。只見辰吉緊繃的表情驀地罩上陰影,下一秒,先前的威勢感消失無蹤,蜷得小小的肩膀顯得無依無靠。

是曾經聽過的腳步聲。如此細微的聲響,平時若不豎起耳朵細聽,應該甚至不會留意,然而它卻異樣清晰地殘留在耳底。

雖然我沒有說完,但已經猜出那那木想要說什麼。他站了起來,交抱起手臂,恨恨地嘆了一口氣。

「警方辦案叫干涉嗎?這顯然是一樁殺人命案,殺人犯或許正潛伏在村中某處。」

那那木問。雖然平靜,但語氣確實滲透出怒意。聽到這個問題,辰吉回頭看這裏,皺起了眉頭。銳利的目光看也不看我,只瞪着那那木一個人。

口齒不清地嘟噥的我似乎很好笑,彌生噗嗤笑出聲。

秀美會警告我們「天亮之前不可以外出」,理由就在這裏。我朝秀美瞄去,與蜷起胖碩身體縮成一團的她四目相接了。一和我對上眼,她便強硬地別開目光,心慌地喘了一口氣。

「所以怎樣?我說過很多次了,在這座村子,稻守祭是第一優先。不管外來的人發生什麼事,都不能影響儀式。在主祭順利結束前,我不打算讓任何人干涉。」

辰吉的反應,當然讓我和那那木大爲震驚,同時也感到強烈憤怒。有人被殺了。而且不是在別的地方,就在葦原神社內,狀況和川沿遇害時顯然不同,他怎麼能這樣老神在在?

4

在對小夜子的罪惡感和愉悅的亢奮感之間掙扎了一陣,精疲力竭的我正打起盹來,突然有人敲了房間的紙門。

「啊,來了。」

一股期待與焦躁摻半、莫名其妙的興奮,讓我的聲音都啞了。

想像關上的紙門另一頭就是剛纔道別的彌生,我跳了起來。

——難道是她……?

我內心咒罵着懷抱一抹期待的自己,伸手開門。立下決心打開的門外,站着依舊一臉蒼白的那那木,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什麼啊,原來是那那木先生。」

「你以爲是誰?」

可能是我太直率地吐露心聲,那那木訝異地皺眉。

「沒事。倒是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那那木有些意味深長地表情緊繃着,微微點頭。

「方便借點時間嗎?」

我說「當然好」,請那那木入內,隔着矮桌對坐下來。那那木把抱在腋下的筆電和手帳般的東西擺到桌上,忽然正經八百地看向我。

「我就開門見山了,今晚的主祭,你有什麼看法?」

「看法……?」

我語塞了一下,但認爲應該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因爲對我來說,這座村子裏,能夠信任的人就只剩下彌生和那那木了。

「我也不是傻子,我不認爲『泣女大人的儀式』只是祭典的延長,是單純形式性的祭祀活動。不過我也只想到這些而已,完全無法想像會是什麼內容。只是……」

「只是?」

「如果說這個儀式是爲了鎮住那個穿白無垢的女人——那那木先生說是泣女大人的那『東西』,我也覺得就像辰吉先生說的,乖乖等待儀式結束是不是比較好?」

「你認爲儀式結束後,那個怪物就會被鎮住了?」

「裏面到底——」

「這表示除非做到這種地步,否則儀式難以成功吧。村人必須團結一致讓儀式成功,否則又會有人犧牲。唯獨繼續死人,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爲了這個目的,就算做法有些粗暴,也在所不惜——村人之間會有這樣的默契,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不是的。鎮住泣女大人本身是共同的目的,我的意思是,可能發生了某些不得不改變作法的異常狀況。」

他津津有味地吸了口煙,吐出窗外,首先這麼聲明。

「儀式失敗了,因此怪物現身殺人。所以這次爲了鎮住怪物,要『重新舉行儀式』,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還有下次的話——那那木補充道,諷刺地苦笑。

「沒錯。」

「祭祀泣女大人後,村子脫離了饑饉。此後也是,每當遇上各種天災,泣女大人都拯救了村子。信仰泣女大人的村人將儀式延續下來,以稻守祭的形式流傳至今。原本來說,這應該纔是『泣女大人的儀式』的正確傳承說法。」

毫無道理可言。我的本能拒絕去看。好想現在立刻闔上筆電,永遠不要再打開。就彷彿我的潛意識在告訴我,這纔是正確的選擇。

那那木含糊地側了側頭說:

打開的檔案夾裏,只有一個影片檔。檔案製作日期是半年前的二月。

「今年應該要舉行的泣女大人的儀式,好像失敗過一次。」

與那沉靜的口吻相反,那那木的聲音充滿了確信。

我就要追問,那那木就像要打斷我,從矮桌上的物品中拿起一本陳舊的手帳舉起來。

「根據記事本里面的內容,這是與大友拓也同行的女性冢原藍子拍攝,上傳到影音網站的影片,也就是所謂的『實況影片』。現在雖然已經從網站上刪除了,但佐沼先生好像在被刪除之前把它存檔下來了。不知道是別人告訴他的,還是碰巧發現的,佐沼先生找到這段影片,得知兩人出事了。檔案日期是半年前的深夜,剛好是主祭舉行的時段。」

萬一再度失敗,這座村子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那木是作家,攜帶筆電一起旅行並不奇怪,但我不懂爲何要在這時候帶來我的房間。難不成他要把與我的對話當成創作靈感嗎?狀況這麼危急,他這樣不會太不莊重了嗎?我任意猜想,但聽到那那木接下來的話,發現是我杞人憂天了。

冢原藍子留給佐沼的訊息。她到底想要傳達什麼?這也是過了半年,現在依然下落不明的她最後留下的話。

所謂天明年間的大饑荒,是發生在江戶時代中期,一七八三年至一七八八年的大饑荒,被列爲江戶四大饑荒之一,同時也是最慘重的一場饑荒。當時以東北地區爲中心,天候不良加上冷害,造成農作物長期歉收,這時又遇上淺間山爆發。火山灰遮蔽了陽光,導致日照減少,更嚴重的冷害襲擊了人們。這場大饑荒餓死了超過三十萬人。人喫人,或是把人肉當成狗肉販賣的行爲也四處橫行,屍橫遍野,完全就是一副活地獄景象。

在這座村子第一次和佐沼說話時,他說過除了採訪之外,他來到這座村子,還有其他理由。當時我沒特別放在心上,這時聽到那那木的說明,總算恍然大悟。

「但現在並不正確?」

「怎麼會變成這樣?在過去,這座村子一直好好地鎮住泣女大人,對吧?然而爲什麼……」

「我剛纔也說過,在現代這個時代,任何名爲儀式的活動,都不應該會有任何危險性。在漫長的歲月裏傳承的過程中,作法和規矩會逐漸簡略,變成祭典等活動的一部分,變得形式化。這座村子直到不久前,都還是與殺人命案無緣的悠閒鄉村,這件事就證明了這一點。然而光是我們下榻這裏的這兩天,就已經有兩個人喪命了。其中一人毫無疑問是慘死於怪物手中。就算客套,也完全不適合『悠閒鄉村』這種形容。」

「可是,只是重新舉行儀式,真的就能解決這個狀況嗎?」

光是想到這裏,就讓我感到全身被撕裂般的痛楚。愈想愈覺得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夜子不可能對付得了那個邪惡又可怕的怪物,只會淪爲它的餌食,這樣的不安不斷地膨脹。若是能夠代替她,我甚至想現在就代她受苦。

我依靠模糊的記憶這麼說,那那木相當意外地眨了眨眼。

「這是跟記事本一起從佐沼先生的房間借來的。佐沼先生好像很不注重資安,這檯筆電好像也是工作上使用的,但打開來一看,居然沒有設密碼。雖然覺得抱歉,但爲了尋找線索,我還是看了一下。」

這個事實更加令我狼狽。

「他們是在焦慮什麼?就算逼問,也不會有人透露吧。也有可能已經下了嚴厲的封口令。但從至今見聞到的狀況來看,我可以猜出個大概。這座村子裏的人感受到的,是已經沒有後路的焦慮。你是不是也這麼感覺?」那那木說。

「所謂的異常狀況,就是泣女大人開始在村子裏遊蕩這件事。然後爲了制止泣女大人,硬着頭皮舉行儀式。希望藉由這麼做,來解決異常狀況——也就是鎮住夜復一夜在村子裏遊蕩的泣女大人,讓村子恢復原本的正常狀態。我認爲這應該是葦原辰吉這些村人把稻守祭視爲第一優先的動機。」

「由於連年歉收,村人陸續餓倒。面對令人不忍直視的慘狀,自然也會想要求神拜佛吧。在這種情況下,稻守村的人信奉祭祀的,或許就是泣女大人。」

那那木說着和剛纔同一套藉口,打開筆電。電源好像已經開啓了,從休眠畫面切換回來,螢幕上映出異國的星空與色彩鮮豔的街景。

「束手無策嗎?只能坐等時間過去嗎?」

我回想起沒收我們手機的剛清那佈滿血絲的眼睛。那個時候,沒有任何人出面制止他過度的蠻橫行爲。因爲對他們來說,這是必要的。全村子隔絕我們這些外人,或是矇騙我們,暗地裏策畫着這些事。在我們無從知悉的地方,他們的計劃正逐步進行。

「不把我們趕出去,也是擔心我們報警吧。爲了避免我們搗亂,連我們的手機都沒收了。」我說。

「這是佐沼先生留在房間的採訪筆記。雖然覺得抱歉,但我擅自看了內容。裏面提到消息來源是一位叫大友的自由作家,這個人在半年前來過這座村子。」

這模糊的回答讓我忍不住嘆息。如果只要舉行儀式,怪物就會離開,自然是最好的。只要避免外出,小心不要遇到泣女大人就好了。然而村人卻害怕成那樣,就是因爲無法保證只要再次進行儀式,就一定會成功吧?

「稻守村的人想要透過舉行儀式,來逃離怪物的威脅。但我認爲那與這數百年來反覆進行的儀式,已經漸行漸遠。莊嚴地流傳、反覆進行的稻守祭的主祭,唯獨這次,將要以異於原本應有的形態來舉行。我強烈地這麼認爲。」

「耐人尋味?」

「會想要重新舉行儀式。」

「難道在我們過來以前,就已經舉行過儀式了?但儀式失敗了,所以村子纔會變成這樣?」

憑靠在商店鐵卷門上的川沿的屍體掠過腦際。不管回想多少次,那悽慘的死狀我都無法習慣。

「日期是今年二月。當時大友拓也和他的女友兼攝影師冢原藍子來到葦原家,採訪這座村子即將要舉行的稻守祭。他們在村子裏住了幾天,也參加了主祭,然後目擊到駭人聽聞的可怕事物。」

「可惜的是,裏面並沒有描述那是什麼。佐沼從以前就和大友互有連繫,知道他來這座村子採訪,也知道他就這樣失蹤了。佐沼先生和大友似乎是老朋友。」

那那木再次打斷我話,伸手按下ENTER鍵。

「很可惜,不是的。首先,採訪的時候應該是使用專門的攝影機,但這支影片是用手機拍的。拍攝者確定是冢原藍子沒錯,但她說的內容很破碎,而且整個人異常恐慌。反過來說,她就是如此窮途末路,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也非拍攝不可。」

那那木望向窗外,再次吐煙,這次隔了有點久才點頭:

「那那木先生,這是什麼?」

雖說受害地區主要是東北地區,但北海道也不例外,據說有八百至九百人死於飢餓或疾病。

「被你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是這樣。村人對稻守祭的執着近乎異常。辰吉先生也是,那說法簡直就像是隻要主祭順利,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有人被殺,很可能是命案,卻也不報警,優先舉行祭典,這太違背常理了。」

像這樣一想,村人不肯向警方通報命案,也可以理解了。萬一警方涉入,稻守祭就不用辦了。如此一來,就無法鎮住泣女大人,出現新的犧牲者,也只是時間的問題。所以辰吉纔沒有報警,也沒有半個村人提出異論。

「過去明明一直很順利,爲什麼只有這次……」

「確實,如果相信他們的說詞,是這樣沒錯。但就是沒那麼順利,所以村人才會那麼害怕、焦慮,不是嗎?」

「你的疑問和感受都是對的。換句話說,他們有理由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把一切希望寄託在稻守祭——不,『泣女大人的儀式』。如果說儀式的目的是鎮住那個怪物,萬一儀式失敗,就再也不可能壓制那怪物了。若是落得這樣的結果,村人就必須活在那個怪物的淫威之中,直到下一次儀式。」

我用連自己都覺得可悲的沒自信語氣問,那那木的表情更嚴峻了。

「意思是,原本它不是需要如此嚴陣以待的活動?」

「嗯,至少我想二十三年前,應該不像這樣死掉這麼多人。來到這座村子以前,我在山腳下的町公所翻閱過這塊土地的鄉土史和歷史書,但沒看到任何可疑的連續死亡紀錄。唯一值得一提的,就只有因爲淺間山爆發,造成全國性的大饑荒。」

我說到一半,那那木搖頭打斷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冢原藍子是攝影師,對吧?那,這支影片是來這座村子採訪的兩人拍攝的儀式影像——」

「——這不是我,而是佐沼先生查到的情報。」

「這樣想是最合情理的。」

我忍無可忍,用拳頭敲了一下桌子,擺在旁邊的筆電被震得喀噠作響。

說到一半,我赫然醒悟。

「佐沼先生來到這座村子,真正的理由是爲了尋找他的朋友?」

「難道不是嗎?可是這不就是儀式的目的嗎?」

「等、等一下,失敗是什麼意思?儀式還沒有——」

小夜子該不會必須和那個怪物對抗吧?萬一爲了鎮住那個怪物,身爲巫女的小夜子必須犧牲自己的生命……

在不知其來何自的焦慮與不耐煎熬中,我半是遷怒、咬牙切齒地說。不是爲了什麼都做不到而氣憤,而是沒有得到明確的說明,一籌莫展,只能旁觀,這樣的無力教人難受。

那那木翻開記事本,指示他說的頁面。

「佐沼先生的看法是,那個怪物會現身,在村子裏遊蕩,應該就是儀式失敗的結果。我也認爲他的看法大致正確。」

我想要咽口水,發現嘴巴里乾燥到不行。十吋大的螢幕裏,會出現什麼樣的景象?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無法想像。唯一確定的,只有我打從心底抗拒去看這支影片。

「爲什麼你們會覺得儀式失敗過一次?這個消息的根據——」

「希望如此,但現在實在不能說什麼。辰吉不用說,就算問其他村人,我也不認爲有人知道答案。既然無從詢問,也就無法得到明確答案。」

雖然並非斷定,但那那木的說明沒有猶豫。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雖然辰吉一直對我們擺出強硬的態度,但看起來有一半也是來自於強烈焦慮。不只是他,秀美和其他村人也是,雖然表現得很自然,卻也好幾次暴露出走投無路般的表情。如果把這種表現解讀爲焦慮,總覺得極有說服力。

「我可以抽菸嗎?」

「看了就知道了。」

那那木輕巧地操作觸控板,把螢幕轉向我。

「就是這個。」

那那木從胸袋拉出香菸盒一角,徵求許可。我手心向上表示「請便」,他朝我點了一下頭,取出香菸叼在脣間點火。

「大友拓也和冢原藍子現在依然下落不明,也就是不知是生是死。佐沼先生爲了確定他們的生死,開始調查稻守村,卻在這時候得知了奇怪的事情。也就是半年前應該已經舉行過的稻守祭,現在又要再次舉行。再次舉行半年前就已經辦過的祭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川沿的屍體解答了這個疑問。看到川沿的屍體後,佐沼先生確信半年前的祭典中,儀式失敗,導致無法鎮住此村長年祭祀的泣女大人了。結果泣女大人開始在村子裏遊蕩。或許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早就有更多村人被挖出眼珠殺害了。如果真是如此,村人會想要怎麼做,你應該也猜得到吧?」

那那木把煙揉熄在隨身菸灰缸裏,如此斷定。

「淺間山……?難道是天明年間的大饑荒嗎?」

說起來,我連「泣女大人究竟是什麼」這個最根本的問題都不明白。它是神嗎?或是似是而非的其他存在?或者是鬼怪、幽靈那類?連這都不清不楚。但只有一件事可以斷定,就是它是極其危險且邪惡的存在。

我覺得那那木的話愈來愈難懂,腦袋都快打結了。他緊迫的表情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連喘息的空檔都沒有,便將我拖進了思考的迷宮裏。

我一口氣說道,就像要發泄內心的積鬱。

「可怕事物……」

「當然,這完全只是我的假說,一切都只是猜測。半年前的儀式爲何失敗?這次的儀式會成功嗎?我們不知道詳細背景,所以現階段也無從判斷。」

那那木的話,或者說他的口吻,讓我的心臟陡地一跳。

「這完全只是我的推測而已。我不清楚明確的事實,因爲現在掌握到的資訊還太少。從他們的反應來看,雖然能夠如此推測,但我有個疑問:『泣女大人的儀式』是成功率這麼低、而且危險重重的儀式嗎?」

我的語尾變得虛弱模糊,這時那那木站了起來,打開窗戶。白天忙碌鳴叫的蟬聲現在也已經銷聲匿跡,窗外濃濃地盤踞着安靜到幾乎耳鳴的寂靜與黑暗。

「或是察覺他們已經死了,是來查明真相的。」

「你是說,他們在害怕的就是這種情況嗎?害怕無法鎮住怪物,又出現新的犧牲者?」

那那木應聲,上身朝我探過來。

稱得上過度熱情的款待背後,有着這樣的理由。認清這個事實後,我再次感到背脊發涼。雖然不到遭遇背叛這麼強烈,但依然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感受。對秀美、達久等村人的印象,在我內心產生了急劇的變化。彷彿赤裸裸地看見善意外皮底下的露骨敵意,讓人難以承受。但這只是我沒發現罷了,他們從一開始就是心懷鬼胎在跟我們打交道。一廂情願地誤會,敞開心房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而且也沒有人強制我對他們敞開心房,換句話說,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螢幕轉爲漆黑,影像開始播放。

「重要的資料好像已經轉到隨身碟那些地方了,筆電裏只剩下一些採訪筆記的整理文字檔,但我在其中之一發現了非常耐人尋味的內容。」

聽到我充滿自信的聲音,那那木滿意地點點頭。

「這樣想應該沒有錯。像我或佐沼先生這種人,只要趕出去就好了,但你們是巫女的朋友,想要確定她平安無事。若是隨便把你們趕走,萬一你們跑去向警方求助,事情就麻煩了。他們應該是想把你們留在身邊監視,直到儀式結束。不過一開始是因爲他們歡迎你們留宿,所以找不到理由把後來的我們給趕走。」

5

「你的意思是,儀式原本並非爲了鎮住泣女大人而舉行?」

影像劇烈晃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被手機燈光照亮的一小部分景色勉強可以辨識出來。雪融不久的森林裏,斷續響起在泥濘的地面前進的腳步聲。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嗚啊啊啊……』

女子語帶嗚咽,反覆着意義不明的呢喃,不停往前奔。可能是抓着手機的手在顫抖,畫面上下左右劇烈晃動。

『我們……做了不得……哇!』

一陣劇烈的搖晃後,畫面唐突地靜止了。傳來女子痛苦的呻吟。好像是摔倒了。紊亂的呼吸加重,影像再次搖晃起來。看得出是撿起了手機。

『佐沼先生,是我……藍子……』

影像一百八十度翻轉,畫面上大大地映出一張女人的臉。口中噴出的白色呼吸不斷地消融在背後的黑暗當中。

被燈光照亮的女子——冢原藍子,那張臉涕淚縱橫,但她無暇收拾自己的狼狽,雙眼睜到不能再大,驚惶地掃視四周圍。她似乎想要從鴉雀無聲的森林當中找出什麼,急促地喘着氣,不時猝然屏息。喉嚨深處斷續擠出嗚咽,彷彿甚至忘了抹去眼中源源不絕地滾落的淚水。

『我……看到了。看到……那……人……被殺……被……那樣……太……慘了……』

藍子邊說邊吸鼻涕,頻頻頓住,因此話聲變得斷續殘破,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但唯一確定的是,她驚恐到了極點。

『怎麼會那樣……果然……不該那麼做的……』

野鳥同時振翅的聲音譁然響起,藍子倒抽了一口氣。其實她應該是想要放聲尖叫的,但她堅強地以另一手用力捂住嘴巴,拼命剋制下來。

寂靜再次造訪。彷彿每一棵樹木都屏聲斂息般異樣的死寂當中,只聽得到震顫的喘息聲。

『沒錯。那樣是不對的。她已經……我們……不該那樣做的!』

藍子的表情扭曲成一團。那複雜的表情,就像在爲了某事而懊悔,同時又爲了別的事死心認命。最後的聲音幾乎就像在尖叫了。

藍子宣泄感情般抽泣了一陣,下一秒陡地抬起頭來。

『拜託你,忘掉我們吧……絕對……絕對不可以來這座村子!』

藍子鬼氣森然的臉孔猛地逼近鏡頭,佔據了一半的畫面。暴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劇烈地搖晃着。

『不要靠近這座村子。這裏有可怕的東西……已經阻止不了了。它不會罷休……爲什麼我們會做出那種蠢事?我們明明沒那個意思的……就好像有什麼把我們給……啊啊……啊……嗚啊啊啊!』

說到一半,藍子突然發了瘋似地大喊。鏡頭轉向其他方向,拍攝到的森林另一頭浮現無數的光點。許多光點劇烈地搖擺着,朝她所在的位置逼近。就彷彿飄浮在黑夜中的無數鬼火穿林而來一般,景象令人魂飛魄散。

「你看到的白色和服人影,到底跑去哪裏了?」

「這有什麼關係嗎?」

影像格外劇烈地晃動了一陣,接着停止了。掉落地面的鏡頭沒拍到人,而是捕捉到狂亂交錯的無數光團。

那那木用有些調皮的語氣開口說:

「所以他纔會親自前來這座村子。他沒有報警嗎?」

「據我想像,感覺不是儀式本身有問題,而是相關的某些要素不夠。」

那那木似乎也有相同的疑問。

6

「『泣女大人的儀式』到底是什麼?」

那那木的指摘令人信服,另一方面卻也讓我覺得奇怪。

這是在說他畢生職志的怪談蒐集工作吧。從他的口氣聽來,目前的狀況以某個意義來說,或許完全就是他的理想。

那那木垂下目光,惋惜地就此噤聲。

我立刻就猜出他想要找什麼了。

「我也不曉得……」

既然如此,只能來硬的,帶走小夜子,逃出村子。這麼一來,她就不會遇到危險了吧。就算泣女大人往後也會繼續在村子裏遊蕩,追根究柢,也是村人自己把它放出來的,是他們自做自受。如果不想淪爲怪物的餌食,丟掉小命,趕快拋棄這個村子逃命就是了。

我正與自己的思考搏鬥,那那木似乎想通了什麼,頻頻東張西望,手放在下巴底下,不住微微點頭。

「呃,這難道……」

「這是在警告如果舉行儀式,會出大事嗎?」

「那那木先生,爲什麼要來這裏?」

「應該沒有。確定兩人是否平安,以及調查村子裏發生了什麼事,這兩個目標,佐沼先生沒辦法縮減成其中一邊吧。或許他認爲先掌握情況,再採取必要措施,也還來得及。」

「這完全是我的猜測,我猜大友先生和冢原小姐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們去哪裏採訪,結果佐沼先生也只好從頭調查他們的行蹤。就算看到影片,裏面也沒有任何可以鎖定地點的線索。光是能查到兩人來到稻守村,就非常了不起了。」

想像佐沼的憾恨,我再次感到心痛。另一方面,卻也很氣佐沼爲什麼不告訴我或那那木?或許佐沼是不想把我們牽扯進去,但遺憾的是,我們老早就已經被捲入充斥這座村子令人喪膽的某些事物當中了。已經身陷獨力掙扎也無法掙脫的深淵。

不知道是不是駁倒我讓他感到愉快,那那木露出得意的微笑。事實上我也窮於反駁,說不出話,但是祕道這種東西,實在是想太多吧?就算葦原家的大宅非常古老,又不是機關重重的忍者屋。

「對。」

「雖然這麼說,但我就是爲了追求非現實的事物而來到這裏。都來到這裏了,如果就像偵探小說一樣,所有的一切都透過合乎現實的解答來解決,未免令人期待落空。」

「這個女生——冢原小姐想要告訴佐沼先生什麼?」

「那不夠的要素,對儀式造成了重大的影響?」

最後留下的,就只有令人遍體生寒的寂靜。

「現階段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村人當中有殺害佐沼先生的殺人犯這件事先放一邊,他們的目的完全是讓儀式成功。只要我們安安分分的,他們應該就不會加害我們。當然,儀式結束後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那那木說的,只要照這樣乖乖的不鬧事,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對於外來者,辰吉他們應該也根本不抱任何期待吧。只要我們乖乖的,他們應該不會危害我們,這一點我也看得出來。可是,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呃,那那木先生,你——」

但我還是非說不可。我斷斷續續地說出自己當時的所見所感,那那木沒有插嘴,只是一臉嚴肅地點着頭。

「爲什麼佐沼先生隔了半年纔來到稻守村?」

愈是思考,焦慮與煩躁就愈像濁流一樣填滿了心胸。

「你覺得太普通?不過若是沒有祕道,難道你要說真的有人在這個地點憑空消失了?這更不現實吧。」

面對那那木目不轉睛的注視,我欲言又止。

我對那那木提出這個疑問。

但就算是這樣,發現兩人出事的時候,佐沼居然沒有立刻報警,這我實在難以認同。從影片來看,兩人無疑身陷危險,而且是危及性命的險境。看到影片的時候,不是就應該立刻向警方求救嗎?

「有,關係可大了。」

——不,不對。不可能。

要逃離儀式舉行的葦原神社,只有一條路,就是穿過鳥居,走下參道,經過葦原家前面,離開村子。她們的車子應該也停在那裏。然而冢原藍子卻在森林裏像無頭蒼蠅似地胡亂奔竄,這是爲什麼?

我無法壓抑急切的心情,就要猛地起身的時候——

「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從這個意義來說,發生在這座村子的事,符合那那木先生的期待嗎?」

「那那木先生,告訴我。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那那木銳利地打斷我的問題,把手伸向儲藏室。他抓住門把,以謹慎的動作輕輕拉動,但因爲上了鎖,門文風不動。不管試着拉動多少次,都只傳出空虛的喀噠聲響。

「這道門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

「她好像陷入錯亂了,所以我也不能明確地說什麼,但比起求救,感覺警告的意味更濃厚。不過令人介意的是冢原藍子說的『我們做了不該做的事』這部分。」

毫無前兆地,影像唐突地結束了。

「不管怎麼樣,冢原藍子和大友拓也顯然遇到了危險。他們兩人可能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佐沼先生看過影片,應該也得出了相同結論。」

「就算報警,也不可能明確地證明有什麼犯罪情事。既然不知道影片是在哪裏拍的,就算是警方,也無法發動調查。而且佐沼先生工作的出版社,出版的是靈異題材的雜誌。警方只要知道他是那裏的編輯,就會懷疑那是精心造假的影片,非常有可能不理他。」

『放開我!住手!啊啊啊啊!殺人啦!殺人……噫呀啊啊啊……!』

視線往上一抬,那那木正一臉悲痛地看着我的反應。

藍子淒厲地放聲慘叫。那叫聲就彷彿體現了世界末日一般。許多不知名野獸呻吟般的低吼聲層層疊疊壓將上來,撕裂深淵的黑暗,響徹四下。

並不是有什麼心虛之處,那那木的口氣也不是責怪,但我也不太願意老實說出來。因爲我在這個地點目睹一個人宛如一陣煙霧般消失無蹤。若非如此,就只能解釋爲我在追逐鬼魂,結果一路追到死路來嗎?

我壓低聲音問,那那木模糊地點點頭。

「難道他們現在還在村子裏?」

「這個問題很敏銳。她沒有往下逃,不是因爲逼不得已,必須逃進森林裏,就是已經錯亂到連這都沒想到吧。」

就算問我,我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我纔想知道。

被什麼人給殺了,是嗎?

我的氣勢完全沒有嚇住那那木,他平靜地搖了搖頭。

回答之後,一個疑問湧上心頭:我看到的白色和服,會不會就是在神社看到的白無垢?瞬間,彷彿無數條蛇在皮膚底下鑽動一般,駭懼的感覺讓我哆嗦起來。

我在那那木帶領下離開房間,來到葦原家主屋東側走廊的盡頭處。是昨晚我追丟白色和服人影的走廊盡頭。

「或許有點危險,但你願意跟我一起來嗎?」

7

『不要啊——!救命!不要過來!啊啊啊啊!住手……不、啊啊啊啊!』

我如此懷疑,擔心小夜子的情緒再次高漲。冢原藍子錯亂的樣子,是否反映出儀式就是伴隨着如此巨大的危險?

「也就是說,你追着白色和服的人影,卻在這裏追丟了人。然後你在前天晚上也看到了同樣的人影。據你推測,那是即將扮演巫女的前女友。」

包括前天——也就是來到這座村子第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我說完遭遇的一切經過後,那那木吁了一口氣,停頓了一陣,露出彷彿茅塞頓開的反應。

我明白這個想法完全不顧他人死活,十分自私,但無可奈何,沒有其他法子了。

我在席捲而來的衝動驅使下拍桌,逼問那那木。

「你覺得這裏有祕道?」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危險逼近小夜子。自己的無力教人咬牙切齒。不管再怎麼懇求,葦原家的人也不可能協助我或那那木,其他村人也是一樣。在他們的共識當中,除了讓儀式成功以外,沒有其他解決方案。我因爲太擔心小夜子,甚至有可能妨礙儀式,村人絕對不可能對我透露任何事。

「那是……」

我自己說着,卻不由得感到不太對勁。若是這樣的話,根本沒必要特地上傳影片,直接警告村人不就好了?

很快地,就像關掉電視機電源般,藍子的尖叫戛然止息。

我重新確認記憶,否定了浮現的疑惑。因爲我在這裏目擊到的白色和服人影並沒有戴白色蓋頭布,步態也完全是正常人。那果然是在小屋裏閉關的小夜子,深夜避人耳目偷偷外出,這樣想纔是最自然的解釋。

「他們出了什麼事並不清楚。就算問村人,他們也不可能據實以告。不管怎麼樣,應該都無法樂觀地期待他們還健健康康地活在某處。」

那那木自言自語道,抓住鎖頭,吹掉積塵。

那那木闔上筆電,眨了幾下眼,輕揉了一下眉心。

「佐沼先生終於找到這座村子,經歷一連串的事,確信冢原小姐並非胡言亂語。然後他把『做了不該做的事』這句話解讀爲『不可以舉行儀式』,想要揭露儀式的全貌,卻……」

「昨晚我和佐沼先生在這裏發現你,你還記得吧?」

「很可惜,我也尚未掌握全貌,而佐沼先生應該在掌握之前就遇害了。就連當時候他在神社調查些什麼,我都毫無頭緒。」

這點我也同意。即使要詢問,這段影片也不確定是否真是在這座村子拍的,如果村人裝傻到底,我們也拿他們沒轍。

我這麼說,那那木輕嘆了一口氣,苦笑說:

「我同意。她的話從頭到尾都支離破碎,也可以看出她已經錯亂了。」

看完影片後,我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有件事我很在意。」

「呃,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

那那木的口氣極爲肯定,他突然把手按在盡頭處的牆上,以謹慎的動作調查起來。只見他上一秒小心地觸摸,下一秒輕輕推動,還整個人貼在上面,側耳聆聽。

「就像你看到的,半年前的儀式夜晚,大友拓也和冢原藍子出了什麼事?這就是答案。這段影片之後,兩人就失去聯絡了。」

言之成理。換成我是佐沼,也只能束手無策吧。想到這裏,我爲輕易批判佐沼的自己感到羞恥。

接着他那張蒼白的臉扭曲起來,露出有些淘氣的笑容。

我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再清楚不過,卻還是不由得要問。

「這麼推測應該不會錯。她目擊到儀式失敗了,也發現原因是什麼了,結果纔會在森林裏四處逃亡吧。」

雖然擔心兩人,卻也無法抗拒強烈的好奇心嗎?從佐沼的個性來看,我覺得那那木這個推論正中紅心。

「若不怕語病,確實是符合我的期待。這個村子毫無疑問有鬼怪存在,不枉我千里迢迢跑這一趟。」

「安靜。」

「這怎麼了嗎?」

那那木搖搖頭。

「從她的樣子來看,感覺像是後者。」

想到這裏,一個疑問冒了出來:對於那那木悠志郎這個人,我對他的認知真的是正確的嗎?

——這個人真的是站在我和彌生這邊的嗎?

泣女大人的儀式很危險,萬一小夜子遇到危險,我要出手阻止儀式,那那木會幫我嗎?

「嗯……?這是……」

那那木似乎發現了什麼,聲音有些雀躍。

我打住思考,望向他那裏,只見蹲在牆壁前面的那那木回頭看向我。眼神淘氣閃亮,嘴脣甚至浮現誇耀的笑容。

我莫名其妙,困惑不已,那那木不理會,把目光轉回牆上,舉起拳頭敲了一下,結果部分牆板沉了進去,我忍不住驚呼。原本我還擔心是不是把牆壁敲壞了,但似乎不是。牆板沉入約一個拳頭大小,以此爲起點,旋轉了半圈。

「真、真的有祕道……」

我呆傻地嘴巴一張一合,驚愕地交互看着那那木和牆壁。那那木以誇耀的神氣笑容瞥了我一眼,哼了一聲,帶着狡詐的表情,身體滑進大開的牆壁當中。

「怎麼了?你不跟來嗎?」

黑暗深處傳來那那木的聲音。我在原地呆了片刻,連忙追上去。進入牆洞之前,感覺背後似乎有什麼聲響,我回頭望去,卻沒看到任何人。心理作用嗎?我自言自語,進入牆內,將牆板恢復原狀後,照明便自動亮了起來。眼前是一條通往下方的階梯,我們踩出吱嘎聲響往下走,來到一個上方與壁面都是泥土的洞穴般空間。腳下鋪着棧板般的板子,形成長長的通道。靠着一定間隔的燈光,我們在通道往前走。溼涼的空氣籠罩全身,雖然擺脫了外頭的暑熱,現在卻必須忍受灰塵與黴味。

這條路通往何處?我刻意沒有提出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追趕着走在前方的那那木的背影。走在不知盡頭在何處的地下道,腦中閃過礦山、礦坑這些字眼。萬一前方有岔路,迷失在裏頭,感覺就再也無法生還了。

回頭看背後,數公尺之外已經被漆黑所填滿,不知道是從哪裏傳來的,滴水般的聲音斷續響起。

萬一在這裏遇到泣女大人,會怎麼樣?這個想法驀地浮上心頭。白無垢怪物土黃色的雙手從背後的黑暗中猝然伸出,或是擋在正面,埋伏我和那那木。要是在一丁點聲音都會迴響個老半天的這個空間聽到那道尖叫聲,光是這樣,我的腦袋是不是就會爆掉?想像在無路可逃的窄道里被逼到絕路,挖掉眼珠的自己,難以承受的恐懼令我顫慄。

感覺那扭曲的大手隨時都會從背後的黑暗中爬出來。我在這樣的恐懼煎熬下繼續前進,那那木在前方的盡頭處停下了腳步。前方就和剛纔我們下來的地方一樣,有一座階梯。輕手輕腳爬上去,終點處是一塊狹窄的空間,頂部覆蓋着鐵板。那那木腳下使勁,試圖以肩背頂開鐵板。從他的體格來看,我擔心鐵板太重,他會抬不動,沒想到板子意外輕鬆地被頂開了。

「這裏是……」

先爬上去的那那木發出像是驚奇的聲音。我跟着爬上去,來到一個四方白牆圍繞的房間。天花板很低,室內也不寬闊。地上鋪着榻榻米,我們來時的地下入口,就在房間中央處張開大口。

這裏和地下道不同,沒有照明,因此那那木拿出筆型手電筒照亮周圍。我們看見房間裏擺滿了造型優美的和服,攤開兩袖,驕傲地展示着上面的圖樣。和服多半是白色的,再來是紅色的,總共約六件。似乎都是女性和服。除此之外,還有像是衣櫃的東西。

「那那木先生,這裏難道是……」

「『打掛』和『掛下』

,搭配在一起,就是白無垢的新娘衣裳。」

到底是什麼讓他如此焦急?還有,他剛纔說的『她』,指的是誰?

(注:雪洞燈(雪洞,ぼんぼり)爲紙製圓球狀的高腳燈。)

「匣子嗎……?」

「呃,那那木先生,請你好好解釋一下——」

雖然我和他才認識兩天,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赤裸裸地表現出感情。

「類似吧。可是爲什麼——」

那那木說到這裏突然打住了話,回頭看背後,就像有人在叫他。他的視線前方,是高及腰部的小祭壇。房間北側,用白布蓋着木框製成的簡單祭壇上,陳列着一整套祭祀用品,中央處卻有着令人費解的空白。

那那木突然叫我,我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看他。那那木指的是空空如也的衣架,以及數個空箱。

「錯不了。那東西本來在這裏,爲了儀式而拿出去,現在……」

(注:三方臺(三方、さんぼう)也稱三寶臺,爲前左右三方有孔眼的高腳供物臺,用於神棚。)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我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語,重新環顧室內。

我第一個想到的疑問是:這話有什麼意義?他又怎麼會如此確定?但我還沒有把疑問說出口,那那木就接着說:

「好像拿出去了呢。」

(注:在木棒夾上細紙條製成的神道教祭祀道具,用以祓除穢氣。)

「這裏原本好像放着類似小匣子的東西。」

「也有腰帶、髮簪、頭蓋這些飾品。全是高檔貨。」

那那木不理會詢問的我,再次轉向祭壇,凝視着變色的四方形區塊,幾乎要把它看出洞來。

來自極近距離後方的強烈敵意。不明所以的恐懼讓我定在了原地。

(注:打掛(打ち掛け)爲和服外衣,古時爲禮服,現代做爲婚禮服裝使用。掛下(掛け下)即穿在打掛底下的和服。)

還沒來得及感到痛,眼前便一陣天旋地轉,下一秒,我的意識墜入比黑暗更深的深淵之中。

「真、真的嗎?可是,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必須確實進行儀式纔行。不管發生任何事,都必須把這件事擺在第一。」

——這些與其說是宗教儀式用品,更像……

他又唐突地說道,讓我大喫一驚。

「杯、雪洞燈

、三方臺

、方盆,這是祓串

嗎……?」

那那木彷彿鬼魅附身一般,以鬼氣森然的表情滔滔不絕。這一點都不像他的激動語氣,真切地傳達出他的焦慮與急躁。

一眼望去,就覺得應該在那裏的東西不見了。用燈光照射仔細查看,有一塊四方形的變色痕跡。

「我總算明白了。我知道『泣女大人的儀式』是怎麼一回事了。」

白無垢……新娘衣裳……這些單字讓我反射性地聯想到在神社境內遊蕩的泣女大人,登時背脊發涼,連這裏怎麼會有這些東西的疑問都說不出口了。

——我的背後有什麼嗎……?

下一秒,背後感覺到某人粗重的呼吸聲,我陷入強烈的驚駭。

「我也知道你的前女友要擔任的巫女是怎樣的角色了。所以我直接說結論。」

這處建築物的入口是對開門,似乎森嚴地上了鎖,不管是推還是拉,都文風不動。門前有塊像脫鞋處的空間,平坦的脫鞋石上有一雙白色草鞋,彷彿被遺忘在那裏。打開旁邊的鞋櫃,有幾雙相同的鞋子,看得出這也是新娘衣裳的一部分。

我重新環顧四周圍,端詳這些裝飾絢爛、設計精美的新娘用品。

那那木停頓了一拍,以格外強硬、不容質疑的口吻宣告道:

「剛好少了一整組和服、腰帶和飾品那些。這簡直就像——」

(注:榊即紅淡比,爲神道教中用於神事的植物。)

我不耐煩地就要追問,這時注視着我的那那木,雙眼伴隨着驚愕瞪得老大。稍微錯開的視線,對着我的稍後方——應該沒有人的空間。

牆壁有一部分是格柵細密的窗戶,戶外光線幽蒙地射入陰暗的室內。太陽早已西下了,但比起室內,戶外似乎更明亮一些。由於緊臨窗戶有道屏風,因此即使從外面窺覬,也看不見室內的景象。挪開屏風往外看,勉強可以辨識出熟悉的建築物和石燈籠。

「這裏是更衣室嗎?」

我反問,那那木沒有回應,不停地用食指撥弄鼻頭。這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嗎?那那木就這樣沉默片刻,很快地似乎想到了什麼,修長的眼睛倏然睜大了。

那那木口中嘟噥着莫名其妙的話,表情愈來愈嚴峻。那緊迫的表情,光看就讓人惴惴不安,連我都要心慌意亂起來了。

我奇怪他怎麼了,盯着他看,只見那那木嘴巴半張,整個人定住,一拍之後,視線忙碌地在整個房間逡巡。

(注:注連繩(しめなわ)爲神道教中用來標示聖域,防止惡靈入侵的繩索,以稻草繩及特殊折法的白紙組成。)

「你看這裏。」

「什、什麼東西怎麼一回事?」

那那木說到一半打住,在室內走來走去。然後他望向集中於一處,保管在房間門口附近的道具。那裏放了許多東西,從注連繩

、神鏡等相當一般的物品,到油燈碟、榊

瓶等等,許多看過但不知名的東西。

那那木口中嘀咕着,半是驚奇,半是明瞭地自言自語着。

應該回頭嗎?還是應該抱頭蹲下來?就在我猶疑的剎那,脖子捱了一記重擊。

那那木和佐沼之前在找的祭祀用品,也保管在這棟建築物裏面。平時都存放在不會被人看到的這個地方,需要的時候纔拿出去嗎?

「冢原藍子說得沒錯。她在強烈的恐懼及後悔中傳達的事並沒有錯,可惜她發現得太晚了。事到如今,一切都太遲了。只能進行儀式了。只要儀式成功,就有希望。不,除了這麼做以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拯救這座村子了。否則這村子和『她』都危險了……」

那那木回頭看我。

不過——我疑惑起來。這個房間裏保管的物品,幾乎可以確定就是主祭——也就是「泣女大人的儀式」中使用的東西。但以這樣而言,卻讓人覺得有些奇妙。若問我什麼東西哪裏奇妙,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我內心對儀式這種活動的印象,和這個地方保管的物品並不相符,或者說搭不起來。

「啊,這裏是拜殿後方的建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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