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3272 字
後來兩個星期過去了。
慘遭祝融而倒塌的葦原神社,在太陽昇起的時候,已經徹底燒燬,只餘殘火悶燒。
那那木報警,向趕到的警方說明狀況的時候,我只是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上,空洞地望着燒燬的拜殿遺蹟。
面對悽慘的現場,警方無法正確掌握狀況,調查困難重重。我和那那木也耗費了不少時間在警方問案,但不管如何強調,警方都不肯相信有泣女大人這種怪物。不過若說當然,這也是當然的。
在倖存的村人作證下,也找到了埋在山中的大友和冢原的屍體,全村聯手殺人的事證被攤開在陽光底下。警方最後做出結論,認爲神社發生的慘劇,是村人爲了是否要隱瞞這樁命案而發生爭執,內鬨之下的結果,我和那那木得以擺脫了嫌疑。但即使如此,是誰殺了什麼人這一點,依舊難以合理說明,目前似乎仍未得到解決。
媒體爭相報導此案,說什麼「偏鄉寒村大屠殺案」、「可疑宗教組織集體自殺」,任意加油添醋、大書特書。
如果是認識生前的大友、冢原以及佐沼的人,或許知道關於這起事件的一些資訊,但對於兩人經歷了什麼、爲何喪命,應該難以理解正確的經過吧。
「這起事件絕對不可能被公開,真相只會留存在我們心中吧。不過我打算根據這次的經歷來創作新作品。」
那那木悠志郎發揮他堅韌的作家精神如此宣言。都遇到這麼可怕的事了,卻還想把它寫成文字,那那木的敬業態度令人欽佩,但我也覺得就算他把作品送給我,我應該也不會讀。
結果我們被警方拘留了整整兩天以上,從山腳的警察署被釋放時,已是儀式之夜三天後的早晨。我和那那木從偵查人員依然忙進忙出的稻守村,開着各自的車子踏上歸途。爲了往後需要,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但該不會彼此聯絡了。因爲只要聯絡,就會想起這座村子發生的慘劇。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臨別之際,那那木問我。
「那個時候,你真的打算和泣女大人——不,和葦原小夜子一起死嗎?」
該如何回答,讓我猶豫了一下,但我坦白地說:
「我是認真的。可是事到如今,已經無可奈何了。她已經不在了。她丟下我,和泣女大人這個怪物一起消滅了。往後我會珍惜她留給我的事物活下去。」
我回答的語氣,與其說是在對那那木說,更像是在告訴我自己。
「其實你……」
那那木一臉複雜,原本就要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微微搖了搖頭。
這段對話之後,我和那那木道別,離開了稻守村。
回到這座城市之後,我努力遺忘這整件事。
她微微向我頷首。
在這麼告訴自己的每一天當中,我也一直飽受某個疑問困擾。是那那木也提出過的,關於「泣女大人的儀式」的疑問。
主播悲痛地說完,畫面角落出現一對男女的照片。
『你們已經騙了泣女大人多少次?用多少次廉價的婚禮家家酒騙了她?』
「好漂亮的小姐呢。她的話,或許正合適。」
畫面中拍到在疑似現場的山中忙碌穿梭的偵查人員身影。
一陣既視感襲來,就好像那天夜晚再次上演,我忍不住感到一陣寒顫,渾身哆嗦了一下。打開公寓玄關門一看,以綿綿細雨爲背景,一名陌生女子站在廊上。女子年約二十出頭,身形苗條,面露明朗的笑容。
我說,覺得瀰漫的腐臭似乎變強了一些。
葦原久美冒名有川彌生拜訪「倉坂尚人的住處」時,那小子已經死了。我回答久美的問題,結果她認定我就是倉坂尚人,這其實就像是一場意外。那個時候正牌的倉坂尚人已經在浴室裏被大卸八塊了。我冒充尚人,想要打發訪客,沒想到竟會演變成那樣。
幸好沒有任何人識破我的真實身份——不,如果有的話,那就是那那木吧。或許只有他發現了我並非倉坂尚人。我不知道他是在哪個時間點發現的。或許是小夜子拒絕和我舉行儀式的時候。在當時發現我並非倉坂尚人的那那木,臨別之際想要問我這件事。但他認爲事件已經結束,再繼續追究也沒有意義,所以打消了念頭吧。
儀式成功,代表泣女大人又要被封印在神社二十三年。「她」是不是想要設法斬斷這個枷鎖?所以她利用了大友和冢原,故意引誘他們傷害御神體。然後利用小夜子紛亂的心緒,讓她憎恨家人和村人,以放大的憤怒支配她。
「如果有什麼問題或困難都請跟我說。我們是鄰居,我會守望相助的。」
想到這裏,我覺得一切都得到說明了。
沒錯,我不是倉坂尚人。
「謝謝,妳太客氣了。我姓狹間,狹間徵次。」
半年前,御神體遭到大友和冢原污損,加上巫女小夜子心理上的問題,導致儀式失敗。結果泣女大人沒有進入安眠,而是奪走了小夜子的肉體,現身陽世,這就是這次事件的前因後果。
這完全只是我的推測而已。我不知道怪物是否具備這樣的邏輯思考。但每次回想起那座村子發生的事,我就是忍不住這麼想。
遭到所愛之人背叛的她,憤怒與憎恨真的得到消弭了嗎?
『接下來是手稻山無名分屍案的後續報導。』
襲擊稻守村的慘劇,真的是儀式失敗所導致的悲劇嗎?據說泣女大人是某個女子詛咒背叛自己的負心漢,化成怨靈而出現的怪物。她每隔二十三年進入不同女子的肉身,舉行虛假的婚禮,但這真的撫平了她的怨氣嗎?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小夜子。」
「是啊,這次別辦什麼儀式,舉行真的婚禮吧。畢竟妳好不容易出來外面的世界了。」
但也因此我得以和小夜子重逢,所以是福是禍,人生實在難以預料。
這就是這傢伙——倉坂尚人。
被封在那座村子神社的孤獨可憐的靈魂,想要的根本不是什麼虛假婚禮,而是見識更廣大的世界,被真實的愛情所擁抱。是邂逅永遠愛着她的無可取代的存在,不是嗎……?
在那座村子上演了無數次的儀式,是否只有聊以慰藉的效果而已?泣女大人一方面屈從於這樣的慰藉,其實一直虎視眈眈地在伺機而動。我強烈地這麼認爲。
『這種儀式,本身早就瀕臨極限了吧?』
兩顆乾癟的眼珠直勾勾地仰望着我。
『警方調查相關人員之後,查出遭分屍的男子名叫倉坂尚人,二十四歲,爲札幌市的貿易公司員工,兩星期前便下落不明。此外,據說他的現任女友二十多歲女子也同樣下落不明,親友皆十分擔心她的安危,與警方合作,努力持續搜索她的下落。』
那那木這麼指出,辰吉和久美強烈地否定、咒罵。仔細想想,他們的反應,是否正如實地反映了他們的真心?
這男的從高中開始,不管做什麼都要礙我的事,是個爛透的人渣。他染指小夜子,盡情玩弄她並拋棄,搞上其他女人,渣到不行。
放在桌上的紅底黑紋匣子發出細微的聲響。
「謝謝,再見。」女子行禮,轉身回去了。
現在也是,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小夜子。通勤路上或工作空檔,以及不經意地獨處的瞬間,小夜子的記憶會趁虛而入,泉湧而出。雖然是以那樣的形式,但我和原以爲再也見不到的她重逢了。因爲這樣,壓抑了六年的感情死灰復燃。但小夜子已經不在了。再也看不到她溫暖祥和的笑容了。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走完往後的人生。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一小包東西。幾乎沒有重量,八成是毛巾之類。
回到客廳,一股撩撥鼻腔的甜膩腐臭掠過鼻頭。
我……我真正的名字是……
小夜子從崩塌的柱子救助我時,或許泣女大人在我和小夜子之間看到了真實的愛情。
所以她纔會……
證據就是,從某一刻開始,那那木就再也沒有叫過我「倉坂」了。
「狹間先生嗎?啊,太好了,你看起來人很好,我放心了。我只有一個女生住,所以滿擔心的……」
門鈴刺耳地響起,就像要打斷我的思緒。
我恢復理所當然的日常,過着一如往常的日子,但這兩個星期間,卻一直有種在水中漫步般的感覺。
結果泣女大人擺脫了封印,從反覆假婚禮的無盡輪迴中被解放出來了。掙脫束縛,離開村子,和心愛的人攜手前往新世界,如果這纔是泣女大人的真正目的的話……?
對於久美和稻守村的人,我也無法責怪他們欺騙、陷害我。我沒有這個資格。因爲我和他們一樣,從「一開始」就欺騙了與我扯上關係的每一個人。
「……這張臉怎麼看怎麼不爽。」
我假裝關門,露出半張臉,注視返回自己住處的女子背影。應是居家服的熱褲底下露出白皙的腳,顯得異樣妖嬈。
我拿起匣子打開來,以由衷疼惜的語氣說:
「敝姓三村,我剛搬到隔壁戶,過來打聲招呼。這是一點心意,請收下。」
我欺騙了相信我就是倉坂尚人的每一個人。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無法見到小夜子。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無意識地俯視自己的雙手。掐住他的脖子,取他性命那瞬間的觸感還留在這雙手上。
我厭惡地啐道,瞪着男子的照片。
我從沉思中拉回思緒,把注意力轉向電視機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