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深夜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9716 字
怎麼會這樣?
閉着眼睛撐過去的方法,居然對這個怪異不管用。
目睹母親發生的慘劇,菜緒認清了這個事實。
而我也同等地感受到她所經歷的絕望。
唯一的對抗方法不管用的話,我已經無路可逃了。
就在這一刻,「毀容女」也正節節進逼。我在感受得到呼吸的距離感受到她。
快點……得快點讀下去……
我絕對不要看到她的臉。
第五章
其一
星期一,菜緒沒有來上學。
坂井點名的時候低聲說「小野田沒來嗎?真難得」,所以家裏似乎並未聯絡學校請假。
悟佯裝平靜,其實內心躁動不安。
菜緒挖出悟的照片,埋下了自己的照片,那那木的推測應該說中了。仔細想想,就算悟面臨危險,菜緒居然提議拿安良澤他們當替死鬼,這本身就違反常理。而且埋照片時的條件是必須埋下「拍到自己的照片」,否則就無法達成詛咒的正確步驟,因此就算她埋下安良澤他們的照片,詛咒當然也不會轉移。
真神月子問悟和菜緒,「這樣就行了嗎?」當時菜緒態度堅毅,叫她不要多管閒事。當時悟以爲月子是在責怪他們拿安良澤等人當替死鬼的事,但原來不是。月子是在責怪菜緒拿自己和母親當目標。這樣一想,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悟直覺猜想,解除詛咒的方法,是不是挖出埋下的照片?雖然單純,但考慮到悟的詛咒真的解除了,感覺相當可信。那個時候,在菜緒挖出悟埋下的照片時,一切應該就圓滿解決了。
可是,爲什麼菜緒要埋下照片?他不懂的是動機。悟完全猜不透她爲何要做出這種自掘墳墓的事。菜緒總是活潑開朗,隨時關照着悟,其實她內心隱藏着自殺願望——這種老掉牙的意外情節無法說服他。她一定有某些無法告人的重大煩惱,爲了解決煩惱,而採取了利用怪異的手段。悟就是忍不住這麼想。
——我爸離開都已經兩年了……
第一次踏進綠地時菜緒所說的話浮現腦海。
也許菜緒正爲了與母親的關係而苦惱,不爲人知地痛苦着。但又沒有人可以商量,結果想不開,做出了那樣的事嗎……?
他去了廁所,回教室的時候,幾個女生聚在一起說話。
「爲什麼?」
坂井冷不防怒吼般地大叫,聲音響徹整條走廊。他佈滿手毛的雙手抓住月子的雙肩,用力搖晃。
菜緒的母親似乎就是不喜歡女兒跟朋友在一起。結果菜緒因此在班上被孤立,沒有人肯跟她說話了。菜緒不會積極打進女生圈子,原來是有這樣的理由。
想到這裏,悟壓低了聲音問旁邊座位的女生。
一定又在講什麼八卦了。悟這麼認定,就要經過時,意外地聽見有人提到「小野田」,喫了一驚。
「老師也真辛苦呢。好不容易想要忘記那件事,卻有學生像這樣沒完沒了地吵鬧,任誰都會動怒嘛。我完全理解老師會暴跳如雷的心情。」
安良澤瞥了悟一眼,微微點頭。這個動作,讓悟明白安良澤清楚他和菜緒落入了什麼樣的處境、以及情勢有多麼危急。儘管沒有確證或根據,安良澤卻願意相信他。
瞬間,衆人同聲發出聽起來也像是歡呼的驚叫聲。女生都好奇滿點,但是對偷聽的悟來說,這實在不是什麼值得開心的話題。
「放開我!我得去小野田那裏纔行!」
「——這又怎麼樣?」
「站在知道真相的老師的角度,當然會想要讓傳說盛行的這個狀況快點落幕嘛。現在三班的學生每一個都在談論小野田的事,一定還會有別的學生跳出來說詛咒是真的,讓事情愈鬧愈大。」
由紀微微搖了一陣頭。
「好痛喔!」月子以嘻笑的口氣假惺惺地說,筆直地迎視着坂井,咧嘴露出扭曲的笑容。那張表情與先前的她截然不同,驚心動魄,好像充滿了漆黑扭曲的感情。
「老師,我啊,看得出很多事喔。就算不願意,也都知道喔。可是放心吧,我不想怎麼樣,也不想主動去蹚渾水。只是因爲知道,所以忍不住想插個嘴而已嘍。」
「——喂,你沒事吧?」
「安良澤?怎麼連你都在瘋言瘋語?」
「所以我覺得老師最好配合一下篠宮。只要小野田平平安安地來上學,這場騷動自然就會平息,篠宮也不會再爲詛咒的事吵鬧,對老師來說也是一舉兩得吧?」
想到這裏,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母親管得太嚴,干涉到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步,他也不認爲菜緒會因此做出那樣的事來。
「……學校剛剛接到聯絡了。好像沒有生命危險……」
「別說傻話了,你去了也不能怎麼樣。」
悟回頭看向相隔兩個座位的吉川由衣子問。
「我問妳喔……」
「——老師,篠宮說的是真的。」
「昨天我帶次郎去散步的時候,經過小野田家附近,結果她家前面停着救護車,有人被送走呢。」
這時,悟發現坂井的表情似乎極度緊繃。相對於笑咪咪的月子,坂井的臉顯而易見地蒼白如紙。
「真是……我不曉得你什麼時候跟篠宮變得這麼好,還幫他說話,但不要連你也一起說傻話。什麼詛咒、怪異,那種低俗的東西——」
原來是這麼回事?比起驚訝,悟更感到茅塞頓開。
「妳說的是真的嗎?被送到哪家醫院了?小野田也在那裏嗎?」
「篠宮,這可是超級殺必死喔。是我送給你的餞別禮物。」
「吉川以前跟小野田很好吧?」
「……咦?」
安良澤反問,但坂井沒有再說第二次。
這別有深意的話讓悟再次困惑不已,月子眨着修長的睫毛,再次朝他擠眉弄眼,用力推了他的背一把。
悟踉蹌地往前栽去,再次回頭看安良澤和月子。
「——就是啊,人都會害怕跟不想承認的事情扯上關係嘛。」
「呃……這……」
「我沒看到臉,可是流了超多血……」
想到這裏,悟的心胸一陣熱潮澎湃。
「所以說,那個鬼現在不在我這裏,她去找小野田了……」
坂井瞥了悟一眼說,走下樓梯了。悟連忙想要追上去,月子叫住他湊過去說:
「向『詛咒之樹』下咒,『毀容女』就會找上門來。那個傳說是真的。篠宮被那個女鬼攻擊了。小野田的母親八成也是。」
坂井夢囈似地喃喃着,僵硬地轉頭俯視悟。他的眼中浮現強烈的驚慌,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最後說服自己似地說着「嗯,是啊」,點了點頭。
「聽說菜緒的媽媽對她超級保護。她去朋友家玩,她媽就會打電話過去說,放我女兒回家、拜託不要把我女兒帶回家。由衣子到四年級以前都是菜緒最好的朋友,可是她去菜緒家的時候,好像被菜緒她媽罵得很難聽。」
女生口氣帶刺地應道。悟猶豫了一下,說:
「你又要說詛咒那一套了嗎?你差不多該清醒了。不要成天說那些幼稚的事,給人惹麻煩。」
坂井指着走廊盡頭、樓梯平臺、天花板角落嘲弄地說。
可能是被插進來的悟嚇到了,里美害怕地仰望他。
「哎唷!怎麼啦,篠宮?不可以在走廊奔跑。」
「我不曉得你在煩惱什麼,可是一個人在那裏自語自語,很噁心耶。」
「哈哈哈,原來是這樣?那她找完小野田,下一個是誰?安良澤嗎?松原嗎?就像不幸的信那樣,一個傳一個嗎?嗯?你說啊?」
「所以嘍,這樣下去老師會很頭痛,對吧?會坐立難安,對吧?因爲老師以前——」
隔壁的女生——她叫岡山由紀——起初一臉奇妙,不解其意,但很快地似乎想到了什麼,脣角浮現嘲諷的笑容。
可能是太專心想事情,悟似乎不知不覺間喃喃自語起來了。他對自己這樣的毛病有所自覺,但被人這樣大剌剌地表示嫌惡,還是滿受傷的。
這個問題應該很突然,坂井卻早有預期似地低吟了一聲:
坂井還沒說完,就被一道聲音打斷了。繼安良澤之後插進來的,是倏忽從樓梯平臺現身的真神月子。她臉上掛着灑脫可親的笑容,踩着輕盈的步伐走過來,從正面仰望坂井。
「不對……不是的,真的有詛咒……」
由紀表情更加狐疑地問。
首先,招來詛咒,表示菜緒自己也會遭到怪異攻擊。就算解決了母親的問題,如果自己也遭殃,那就本末倒置了。
悟分開握住彼此的手的女生,來到里美前面。
聚在一起的女生都看着其中一人。向來文靜而低調的東田裏美面色有些潮紅,但表情有些得意地對着同學侃侃而談。
悟在兩人目送下,跑下了樓梯。
「老師……小野田……小野田的母親被送醫是真的嗎?」
悟再也待不下去,衝出教室。他跑過走廊,就要衝進職員室的時候,迎面撞上正要走出來的坂井。
「聽說整個莫名其妙。由衣子說她們只是在聊喜歡的男生,菜緒她媽就突然闖進房間,抓住由衣子的手把她拖出大門,叫她不要再來了,也不要再跟菜緒說話,超級兇的。從此以後,由衣子不用說,連其他女生都不敢跟菜緒在一起了。」
「人、人家……怎麼曉得啦……」
「呃,喂喂,等一下,妳是隔壁班的……」
「但我還是得去。否則小野田也會遇到一樣的事……」
「咦,你對人家有意思喔?你果然喜歡菜緒,是吧?」
「妳在胡扯些什麼?妳說我……」
「真神,我叫真神月子。」
「……幹麼?」
「難道是菜緒被送醫了嗎?」
「嗯,應該……呃,喂,你要去哪裏?篠宮,站住!」
接着她淚如雨下,不說話了。登時,周圍的女生逮住了機會責罵他,叫他道歉。
接下來悟也完全無心上課,迎接了下課時間。
悟沒有聽到最後,轉身就要跑,坂井揪住他的手。
喜歡嚼舌根的由紀探出身體問,里美搖搖頭。
「你上次看到的那個女鬼又出現了嗎?那你告訴我,那個女鬼在哪裏?那裏嗎?還是那裏?不好意思,老師什麼都沒看到。」
「閉、閉嘴!」
悟說到一半,被抓住的手被惡狠狠地箍住,忍不住發出呻吟。坂井一臉厭煩到家的表情,恨恨地俯視着他:
安良澤用力收起下巴點點頭,月子比了個V字手勢,抿脣一笑。
直到上一刻還對悟毫無興趣由紀突然兩眼發亮。明明還在上課,她卻湊向悟悄聲說:
如果菜緒爲了這件事煩惱——應該說,她不可能不苦惱。不僅煩惱,還對母親感到怨怒的話……。萬一她想到可以利用詛咒來除掉母親的話……
「總之你給我回去教室,否則我要叫你的家長來學校了。」
這時,悟靈光一閃。菜緒本來就知道解除詛咒的方法,會不會還有其他只有她才知道的線索?比方說面對逼近的怪異,要怎麼做才能倖存的對抗手段。只要不告訴母親,而自己執行的話,就算被女鬼攻擊,也能全身而退。她就是這麼想,才……
「安良澤,你回班上叫大家下一堂自習。」
坂井不容分說的命令,讓悟失去了一切反抗的力氣。無論如何都想趕去搭救菜緒的衝動,以及被篠宮家的人痛罵的恐懼交互湧上心頭,讓他幾乎要放聲吶喊。坂井的手像老虎鉗一樣緊緊地箍住手臂。就在悟痛得呻吟,即將放棄抵抗時——
「被載走的是大人,應該是小野田的媽媽。」
就彷彿被戳中了絕不想被觸碰的隱情。
不行,他根本不信。悟想要儘快去救菜緒,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那個,謝謝你們。」
「小野田也在醫院嗎?」
「……篠宮,快點過來。」
月子正大光明地報上名字,用有些裝模作樣的動作向悟眨起一邊眼睛。
月子以緩慢而從容的動作拍掉坂井的手。相對地,坂井表情有些茫然,一下就鬆了手,踉蹌後退。
背後響起聲音。回頭一看,安良澤不知何時站在那裏。
坂井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讓悟更加焦急了。
其二
——是臉。
普通的女人的臉……。不,一點都不普通。整個扭曲、眼鼻口等五官都不在該有的位置上,皮膚剝落、肌肉被挖得亂七八糟,四分五裂的傷口濡溼油亮,整臉流淌着泛黑的鮮血和黏液。
——好可怕。
比看過的任何一張臉——不,比任何事物都更駭人、恐怖、扭曲、潰爛、傷痕累累、坑坑疤疤、凹凸不平,一片鮮紅的臉。
臉、臉、臉……
光是回想起那張臉,就彷彿有無數的蟲子在體內鑽爬。它們從佈滿了雞皮疙瘩的皮膚內側咬下皮肉,蜂湧而出,這樣的感覺分分秒秒都在折磨着我。
身體好燙。頭好痛。渾身盜汗,卻冷得顫抖不止。
兩隻眼睛對着不同的方向,被撕裂的嘴脣蠢蠢欲動,鼻子已經不復原形。裸露的紅肉顫動,瘢痕狀的皮膚扭動起伏。明明不願再想起第二次,然而只要閉上眼睛,那張臉就會出現在眼前。即使急忙睜眼,眼前也是一片漆黑,只有無邊無際的無底黑暗。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尖叫聲。有人在叫。那聲音吵得要命,我捂住了耳朵。可是尖叫聲依然持續不停。沉悶的尖叫直接在我的腦中響起。
啊,是因爲我在叫啊。我抱住頭,左右甩頭,尖叫個不停。我自己也知道那是沒有意義的嘶喊,卻身不由己,非叫不可。
眼前就是那張臉。後面就是那張臉。左右也是那張臉。放眼放去,所有地方都有那張臉。那張令人心膽俱裂的臉,充斥着被封閉在黑暗的我的世界裏。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忘不了眼皮被幹燥手指般的東西活活撕下的觸感,我連閉上眼睛都沒辦法。不管怎麼做,都無法逃離這片黑暗。而黑暗會帶來那張臉。一天二十四小時,眼前無時無刻不是那張臉。
「媽媽!媽媽!妳振作點啊!」
身邊響起聲音。這裏是哪裏?
是家裏嗎?牀躺起來的感覺不一樣。是別的地方嗎?是誰在叫我?
「媽媽,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這聲音……好熟悉,卻想不起來。是誰的聲音呢?
「事實怎麼樣,根本無所謂。我媽只要怪我,就可以不去正視她不願接受的現實。可是如果我不在了,她就沒有對象可以責怪了,所以她絕對不能放我走。她想要永遠把我綁在她的身邊。就是這麼回事。」
「你、你在說什麼?少在那裏拐彎抹角!」
「哦?老師啊?難道……你是坂井吉廣?」
坂井用力咬緊下脣,閃爍的目光浮躁地四處遊移。
悟回道,菜緒仰望坂井,再次露出質問「爲什麼」的眼神。坂井顯得有些尷尬,淨是滿臉爲難,那反應就像在說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過來這裏。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媽罵我的時候,眼神非常可怕。我好痛恨她那樣的眼神。雖然她沒有說出口,但我覺得她在指責我爸就是因爲我而離開的。」
他的沉默,正印證了那那木的話。
「目睹怪異的威脅,爲了毫無勝算的局勢而絕望的人。」
……不要看我……
「這就是此地流傳的鬼故事的起源。我認爲是『慟哭之木』受到巖永卑沙子強烈的怨念刺激,雙方以扭曲的形式融合,製造出了新的怪異。」
「我看起來像醫生還是護理師嗎?你纔是誰啊?」
「嚴永卑沙子的男友、她自殺時的目擊者——那個人就是你,坂井吉廣。」
其三
悟問,菜緒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低下頭去。
「老師帶我來的。聽到妳媽出事,我實在坐立難安……」
「那你爲什麼不阻止她自殺?」
那那木最後指向坂井,斬釘截鐵地說:
「老師……是真的嗎?」
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坂井的表情凍住了,一拍之後,驚愕寫滿整張臉。不必聽到回答,光是看到他的表情,那那木好像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坂井咬牙切齒,露出一口抽菸造成的黃板牙。想要反駁、想要否定,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這股急切讓他攥緊的拳頭劇烈地顫抖。
坂井「嗚」了一聲,驚慌失措。悟晚了一拍,也納悶地歪起頭。
菜緒做的事,絕對是不可原諒的行爲。但他再深刻不過地理解她的感受。得不到母親正常的關愛,處在連是不是愛都說不清的感情對待中,她肯定每一天都活得極不安穩。
他挪移指頭,指向了菜緒。
啊,我不想看。我不想再看到了……。眼睛閉不起來……我的眼皮……
菜緒抹去臉頰上的淚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悟忍不住喊道,那那木悠志郎瞥了他一眼,脣角浮現淡淡笑意。
「可是,妳爸會離開,並不是……」
「以及知道怪異起源的人——不,應該說是當事人嗎?」
「……我……做不到。」
「灰心喪志之中,卑沙子對唯一的心靈支柱男友愈來愈依賴。然而枉費男友犧牲奉獻的支持,悲劇仍然發生了。夏祭的夜晚,卑沙子跳入綠地的池塘自殺了。後來沒有多久,便開始傳出駭人聽聞的傳說,只要在那座池塘旁邊的『詛咒之樹』底下,埋下下咒的人與欲詛咒對象的合照,念三次『ISAKOOIZUMERA』,自殺的卑沙子的鬼魂就會現身。」
悟正要插嘴,病房的門突然沒敲就打開來了。來人一臉天經地義地跨入病房,看也不看三人,逕直細細地端詳病牀上的菜緒母親。
悟乘坐坂井開的車,來到鎮上最大的綜合醫院。
「看到我媽被女鬼攻擊,我突然怕了起來。我覺得非救我媽不可。所以我叫她閉上眼睛,絕對不可以睜開。我沒有告訴你,但其實我聽說過如果被女鬼攻擊,可以像這樣逃過一劫……」
「……那、那那木先生?」
菜緒將注視着沉睡的母親的視線輕輕地移向悟。
那那木強調「男友」兩個字,銳利的眼神筆直地盯着坂井。
很顯然地,那那木正在強勢揭發出坂井拼命想要隱瞞的某些事。
暫時哭幹了淚水後,菜緒漸漸恢復了平靜,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菜緒打住,心虛地低下頭。當然,事到如今,悟也無意怪她了。
那那木輕嘆了一口氣,輪流望向在場所有的人。
「不需要囉唆的開場白?那麼我就開門見山了。你之所以否定這個傳說,真正的理由,是害怕自己的過往被揭露。」
「閉上眼睛也沒用。我還是不想要媽媽死掉,叫她閉上眼睛……。可是我媽被強迫看了她的臉……」
「你、你在胡說什麼……」
菜緒點了一下頭,接着用力擠出聲音說:
「怎麼會……?」
這是……我的臉嗎……?
那那木完全不畏懼,以蠻橫的口氣反問怎麼看都比他年長的坂井。
一直默默觀望的坂井突然開口。俯視着菜緒的那張臉上掛着消耗而疲憊的大人表情,和平時開朗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媽的眼皮被撕掉了……」
悟完全不知道這種時候到底該如何安慰纔好。
那那木的態度過於堂而皇之,坂井反而被嚇得瞠目結舌。
那那木怎麼會知道坂井的名字?感覺他們不可能認識,所以那那木應該是從查到的資料裏得知坂井這個人的吧。
「但妳最後關頭回心轉意,想要救妳媽,對吧?」
菜緒的母親病房在三樓最深處的單人房。推開側滑式的門,舒適的白色病房裏,窗邊擺着病牀,貌似菜緒母親的婦人雙眼包着繃帶,安靜地發出睡着的呼吸聲。
「我想我媽是身不由己,否則她實在是承受不了我爸離開這個家,把我們忘得一乾二淨,建立了新家庭的事實。」
「——下咒召來怪異的人。」
坂井想要駁斥,那那木打斷他,從懷裏取出幾張影印紙,在病房桌上攤開來。上面印刷着像是舊報紙的內容,聳動的標題寫着,「男子目睹女友在深山部綠地自殺!」
「嗯,站在大人的立場,這話確實說得冠冕堂皇。不過任何事情都一樣,相不相信是個人的自由。我最痛恨拿那種自私的常識限制別人的大人了。尤其是用『成爲堂堂正正的大人』當名目,灌輸一些不知所云的觀念,強迫小孩做到連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的老師,最教我噁心!」
「我一直都是我爸的替代品。我爸拋棄了我們家,我媽相信總有一天我也會棄她而去。只要我想出門,或是在外面跟朋友玩,我媽就會說『連妳也要拋棄我』。明明我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很平常地跟朋友一起玩而已。」
接下來似乎泣不成聲了。菜緒雙手掩住了臉,放聲大哭起來。哭聲悲痛,就彷彿要把先前強忍的淚水一口氣渲泄出來,教人看了心痛如絞。菜緒就這樣哭個不停。
「——但這個方法不管用,是嗎?」
悟說到一半,被菜緒搖頭打斷。
細若遊絲、卻千真萬確的聲音。悟反視性地掃視室內。
「小野田,我知道妳一定很難過。但妳說的只是傳說、是鬼故事吧?快點從那種迷信清醒過來吧!」
菜緒以顫抖得可憐的手捂住耳朵,擠出嘶啞的聲音。
「妳纔是,爲什麼……?」
菜緒再也說不下去,瘧疾發作似地開始劇烈顫抖。她有些空洞的眼神深處,浮現了母親當時的慘狀嗎?
在悟和菜緒充滿疑惑的目光注視下,坂井按住額頭,閉上眼睛,就像在說「饒了我吧」。沉重的氣氛中,那那木平靜地開口:
「喂,你是誰?隨便跑進別人的病房,你有沒有常識啊?你是醫院的人嗎?」
「悟……老師……」
那那木豎起的指頭筆直地戳向坂井的鼻頭。
坂井的聲音悲痛地顫抖着。經年累月的後悔與罪惡感似乎一口氣湧上心頭,劇烈地撼動着他的心胸。那那木進來後短短几分鐘內,坂井的表情便顯而易見地徹底憔悴,彷彿一口氣老了十歲。
我不想……看到……那張臉……臉、臉、臉……誰的……臉……
隔了幾拍後,一直沉默的坂井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一副荒謬絕倫的反應。
「——二十二年前,你就讀這個鎮上的大學,和小你一歲的巖永卑沙子交往。你們倆在當時似乎是很有名的一對情侶。我向當時大學的人和你的同窗打聽,問到了許多細節。尤其是事故後卑沙子的愛情——不,執着,把你折磨得有多慘。」
「我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我媽不光是再也看不見而已。她一直喊叫着莫名其妙的話。她大概再也不會恢復正常了。」
話一說完,菜緒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就如同母親如此,她也還無法完全消化父親拋棄她們離開的事實。但她身處的狀況,讓她非接受這件事不可。悟強烈地覺得,就是現實與認識的落差令她痛苦萬分。
「嗯,看來『不看臉』這個方法果然行不通。雖然我從一開始就不認爲這麼簡單的法子會管用。」
「所以我埋下了我媽跟我的合照。我以爲只要我媽被女鬼攻擊,就再也沒辦法用那種眼神看我了。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必害怕了。」
「我、我是他們的班導。」
「你突然闖進來說什麼瘋話啊?都幾歲的大人了,怎麼會相信那種騙小孩的鬼故事?少在那裏不負責任地把那種流言蜚語扭曲成事實,誆騙小孩!」
不知原委的坂井用面對可疑人物的眼神逼問那那木。
那那木豎起食指筆直地指向了悟。
坐在牀邊椅子的菜緒回頭。勉強擠出的聲音和表情陰沉無比,從平時的她完全無法想像。
淚水一滴、兩滴地落到菜緒的手上。很快地,她抽噎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紛紛落下。
「我想啊!可是卑沙子把我推開……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我想要把她拉回來,身體卻動彈不得……」
悟和坂井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像木頭人似地杵在原地,等待菜緒的情緒緩和下來。
菜緒問。坂井看也不看她,卻也沒有否認。
「居然會在這裏遇到你,我運氣真好。冒昧問一下,你認識巖永卑沙子,對吧?」
悟說完,菜緒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那木的話充滿自信,沒有一絲迷惘。
那那木以有些裝模作樣的動作理好領帶,重新轉向坂井。
悟茫然地看着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坂井,這時菜緒拍了他的肩膀。悟回頭,看見菜緒一臉蒼白地注視着一點。
「老師,等一下,小野田她……」
「我……我是真心愛着卑沙子的。」
「那是據今二十二年前的事。住在這個城鎮的女子巖永卑沙子和男友開車兜風時遇到了車禍。慘遭毀容的她從此拒絕見到任何人,過着孤獨的生活。」
坂井張口結舌,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那那木不給他否定的機會,連珠炮似地繼續說下去:
「篠宮,你不覺得人世間真是不可思議嗎?不知怎地,與這個怪異有關的各種要素,都以你爲中心聚集過來了。」
不管別人說什麼,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那個女鬼的事,已經不可能再用傳說、迷信帶過了。至少悟和菜緒已經來到這個階段了。但坂井不明白這一點,還想用他的方式鼓勵菜緒吧。
「——出現了嗎?」
那那木喃喃道,盯着地板的坂井抬頭東張西望。不管他如何搜察,別說女鬼的身影了,似乎連聲音都聽不見。
「悟……那邊……」
菜緒指着那那木後方。擺在窗邊角落的穿衣鏡。其中倒映出全身流淌着漆黑濁水、雙手捂臉的女子身影。爲自己的醜陋怨嘆、痛苦,最後死去的悲慘靈魂。經過二十多年的現在,依然無法擺脫咒縛的女子——巖永卑沙子。
一直以來,悟對她就只有恐懼,然而這時的她,看在悟的眼中卻有些可悲、令人心痛。而他現在終於能夠理解這股悲哀的由來了。
正因爲如此,他強烈地覺得必須結束這一切。也爲了緊緊地抓住自己的手臂、顫抖不已的菜緒。
「那那木先生,我該怎麼做纔好?」
悟以滿懷堅定意志的眼神仰望那那木,詢問的聲音自然地變得熱切起來。
「我想救小野田,我能怎麼做?」
那那木注視着鏡中的女鬼,以冷漠得可怕的聲音對悟說:
「很可惜,你無能爲力。我自己也在尋找擺脫這個怪異的方法,卻怎麼也想不到突破之法,正在頭痛呢。」
「怎麼這樣……」
悟大失所望,那那木看向坂井。
「如果有人能把巖永卑沙子怎麼樣的話,那就只有他了。如果是卑沙子直到死前都放不下的人,或許能讓她找回人性。若是坂井發自真心道歉,而卑沙子接受的話,或許有辦法逃過她的攻擊。原本我這麼認爲,但這似乎也很困難。因爲就像你們看到的,就算坂井也在病房裏,卑沙子也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不停地重複她那句老話『不要看我』。雖然仔細想想,她雙手捂着臉,看不見男友也是當然吧。」
那那木打趣地聳了聳肩,卻沒有人笑。
那那木似乎也自覺這樣太輕浮,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總之,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個了。一切的答案,都在喚醒怪異的那個地點——也是怪異起源的地點。得去到那裏再說。」
雖然不知道那那木說的「答案」是什麼,但現在也只能聽從他了。悟默默地催促,菜緒看着開始痛苦扭動身體的母親,用力點了點頭。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啊啊啊噢噢噢!」
菜緒衝向護士鈴,大聲呼救。護理師立刻趕了過來,悟、菜緒和那那木順勢離開了病房,前往一切的起點——深山部綠地公園。
宛如呼應卑沙子的聲音,菜緒的母親醒了過來。與此同時,她的身體彷彿觸電一般猛烈地弓起,發出沒有意義的怪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