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忌木之咒

後話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3901 字

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天,菜緒的母親在醫院過世了。死因好像是心臟麻痺,但衆人都在傳,那其實是自殺。

菜緒並沒有像母親那樣精神崩潰,但即使時間不長,她也看到了卑沙子的臉,導致雙眼幾乎失明瞭。她沒辦法再像過去那樣生活,也無法投靠已經另外成家的父親,聽說會搬去長野縣和親戚一起住。

別說道別了,連一封信都沒有,菜緒便從悟的面前消失了。這單方面的離別令人心碎。

因爲那那木報警,坂井的遺體在「慟哭之木」下方的地底深處被找到了。聽說清除纏繞全身的植物之後,發現他的骨肉有一大半都溶解了,已看不出原形。除此之外,還發現了許多疑似人骨的碎片,但受損太嚴重,似乎難以查出身份。那那木在警界似乎有人脈,對這些訊息掌握得滴水不漏。

此外,由於發現可疑屍體,深山部綠地成了禁區。該地原本就問題多端,有變態人士出沒、或深夜有女子被拖進去遭到侵犯等情事層出不窮,因此當地居民也無人反對。聽說近期就要設置鐵柵欄,正式將其封鎖。這些措施,或許會讓「慟哭之木」、「毀容女」的傳聞銷聲匿跡。

當這些種種紛擾終於告一段落時,悟也要離開這個城鎮了。

最後一天上學的日子,悟總有些依依不捨地離開教室,來到樓梯平臺時,在那裏遇到靠着扶手、雙手抱胸的真神月子。

月子看向停步的悟,露出別有深意的靦腆表情。

「篠宮,聽說你要轉學了?你要去哪裏?」

相對於有些防備的悟,月子語氣自然,閒話家常似地開口。

「還不知道。只知道我要搬走了。」

「還不知道?你也太隨遇而安了吧。」

月子一如往常地哈哈笑道。

與怪異的對決落幕的隔天,即將成爲新的監護人的舅舅來拜訪悟了。

悟聽到滿裏子叫他的聲音,下樓看到舅舅的身影,驚訝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篠宮家的人一開始對於沒有正職的舅舅十分瞧不起,但舅舅遞出厚厚的信封說「一點心意,感謝你們這些日子對悟的照顧」,他們臉上立刻露出再熱情不過的笑容,哈腰奉承,對舅舅表達感謝。

其實舅舅從他的父親——也就是悟的外祖父那裏繼承了一大筆遺產,足供他兩輩子不必工作。他就靠着坐喫祖產,淨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悟這才恍然大悟:難怪親戚都對他眼紅看不順眼。

「——不過太好了,這下你有了可以依靠的長輩了。你大概可以跟那個人一起過上七年——不,八年左右。雖然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但那樣的生活也很有趣,我覺得你很適合那樣的生活。不過因爲這樣,離別也會格外痛苦。會是現在的你無從想像的痛苦。」

月子說到這裏,表情變得有些黯然。

「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一定會變得不再是你。那絕對令人痛苦萬分,但那些事情會發生,也都是因爲那是必要的事,所以你絕對不能逃避。」

月子單方面地說完這令人大惑不解的話,不容抗拒地抱住了悟。

「而且小野田菜緒不是保住一命了嗎?也不是完全失明瞭。」

附帶一提,悟的母親,舊姓並非「那那木」,而是「瓜生」,這是因爲母親小時候就被送給別人家收養了。那那木和悟的母親是在彼此成年後才又重逢,開始往來。

悟那樣誇口說要救菜緒,到頭來卻只有他一個人完全沒派上用場。他既無法像菜緒一樣鼓起勇氣對抗,也沒辦法像那那木那樣識破怪異真正的性質。不管有沒有自己,對狀況都不會有任何影響。這樣的想法,更加否定了渴望安身立命之處的自己。在發生這次的事以前,他可以在和菜緒相處的時光裏找到歸宿。但那一定是他一廂情願的幻想,所以菜緒纔會默默地離他而去。

很快地,安良澤按捺不住地開口:

那那木從外套口袋掏出香菸叼進嘴裏,打開打火機蓋子。機身部分有對着月亮嗥叫的狼的圖案,背面則是幾何花紋,年代久遠,但可能精心保養,光澤燦爛,幾乎令人覺得簇新。打火石磨擦,「波」的一聲,冒出火苗,燒紅了香菸前端。吐出的煙霧乘風飛舞天際。

悟回答得很含糊,但那那木似乎滿意了。他輕笑了一下,接着靜靜頷首。

說到最後,安良澤沒什麼自信地含糊其詞,但悟一本正經地對他點點頭。

「就算是傳說還是怪談,只要正式寫出論文證明,就會變成真的吧?總有一天,我要解開你們遇到的詭異現象的謎團。這或許不像我的風格啦……」

對話戛然而止,悟詞窮了。安良澤也同樣浮躁不安。

「你好像很有自知之明,你確實是個沒用的累贅。你伶牙俐齒,腦袋裏的知識、邏輯理解這些知識的能力,以小學生來說都十分出色。但說到底,人類的本質,只有在瀕臨危機的時刻纔會顯露出來。你面對怪異,只能驚慌、害怕、恐懼、發抖,就是個窩囊廢。」

「怎麼啦?一臉怏怏不樂的。」

「可以嗎?這麼多本……」

「——我會努力唸書,進大學當教授。」

「說的也是。」

「——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

那那木來到這裏,主要的目的是拜訪悟。但由於在途中聽到了疑似怪異傳說的傳聞,他忍不住以那邊爲優先了。明明剛見面、報上名字的時候,那那木就已經知道悟是他的外甥了,卻沒有揭露彼此的關係。

悟驚訝地抬頭,只見那那木臉上泛着一抹冷徹俯視着他。被那冷若冰霜的銳利視線貫穿,悟全身僵住了。

悟出聲,那那木抬頭,把讀到一半的書夾上書籤。

「——那個,我應該怎麼做纔是對的呢?」

那那木突如其來的話,冷酷得令人驚心。

「再見,篠宮。」

來到廣場後,悟馬上就找到舅舅了。

「呃、喂……妳做什麼啦……喂!」

「那是結果論。那個時候,小野田已經放棄掙扎,準備讓卑沙子殺掉了。我想要說服她回心轉意,卻徒勞無功。」

那那木帶着苦笑搖搖頭。

「——那個,那那……舅舅。」

月子有些不捨地喃喃道,放開了悟,最後再次露出笑容,揮了揮手轉身就走。悟呆了好半晌,但看着跑下樓梯的月子背影,總覺得滑稽起來,笑出聲音。

還有另一件事,那那木的本名是「那那木登志也」,悠志郎是筆名,借自曾祖父的名字。在寫作的時候,或是像這次這樣前往各地蒐集怪異傳說時,那那木似乎都以這個名字自稱。

那那木吐出深深吸入的煙,把菸蒂丟進隨身菸灰缸裏。

這意料之外的慷慨,讓悟不知所措地問,安良澤噘起嘴脣撇過頭去。

「喂,怎麼這麼見外?以後該叫我『舅舅』纔對啊。」

這是悟和安良澤最後一次對話。

「——不好意思來晚了,那那木先生。」

「不過也有像這次這樣,『瞭解』反而會帶來威脅的怪異,因此好奇心這玩意兒,弄個不好會要人命。這件事必須銘記在心。」

「——我們在遙遠的未來再會吧。」

那那木站起來,俯視着悟。頎長的體格配上全新的深藍色西裝,稱頭極了。不愧是有錢人。

「——你一定會成功的。」

那那木以玩笑的口吻說着,從長椅站起來,俯視着悟。

「……好像……可以理解。」

「總之你還年輕,幾乎是幼稚,所以往後慢慢學習就行了。不管是對自己、對朋友還是對怪異都是。」

「所以對抗的時候,才必須確實地『瞭解』怪異。知己知彼、追查起源、理解怪異。一切都要從這裏開始。」

「可是,追根究柢,整件事都是因爲我纔會變成這樣。小野田也是……」

那那木告誡地說,露出笑容。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弛下來了。

沒錯,那那木就是悟的母親的弟弟,也就是悟的舅舅。

兩人不約而同地邁出步伐,只有將沉的夕陽目送着他們的背影。

短暫的一瞬間,安良澤的表情驚訝地僵住,接着害臊地笑起來:

悟困惑地看了看書名,全都是他還沒有讀過的作品。

瞭解自己的無力、瞭解敵人的可怕。然後才能找到倖存的方法。那那木在生死關頭告訴菜緒的話,也與此有着同工異曲之妙。由於坂井的告白,才能理解卑沙子的爲人,並由此導出化解之法。即使面對有勇無謀的戰鬥,仍挺身奮戰,這樣的心態在最後一刻讓不可能化成了可能。

往後她一定也會像這樣,突然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驚嚇衆人,或不符合個性地對怪異發揮敏銳的直覺吧。這番我行我素的離別演出,真的很像不管面對任何人都一樣瀟灑、如雲霧般難以捉摸的她。

對於這個問題,那那木訝異地蹙眉側頭不解地說:

「反正你在轉學的學校,也沒辦法一下子就交到朋友吧。拿去打發時間吧。」

「——是啊,確實就像你說的。」

悟完全無可反駁。

「天曉得。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怪異光是隻有怪異自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有人涉入,怪異才會變成怪異。發生什麼事時,原因必定是活人。因此人所引發的災禍,都必須由人來畫下句點。能夠做到這件事的,還是隻有人自己了。」

「我要在大學研究民俗學,更深入地研究怪奇現象那些。總有一天,我要證明那個詛咒的傳聞。除了那個傳聞以外,不光是北海道,我還要去全國各地蒐集恐怖傳說,在學會發表……」

「——舅舅,以後『慟哭之木』和卑沙子的鬼魂會怎麼樣?如果哪天又有人下咒,她還會再出現嗎?」

「這給你。反正我大概不會再看了。」

「像你這種行家級的,很難找到啦。」

「那我們走吧!」

口氣冷漠,但忍俊不禁的表情十分柔和。

悟驚慌失措,想要推開月子,但月子的手牢牢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實在解不開。

「唔,我覺得你這次表現得很好啊?」

「孱弱的人類本來就毫無力量,面對駭人的強大怪異,都同等地無力、只能任憑宰割。不過你聽好了,這一點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在怪異面前,我們無力得令人咋舌,就跟一吹就飛走的小蟲子一樣。雖然有一些個人差異,但這個定義不會改變。」

悟離開學校以後,直接前往綠地公園。雖然他不想再靠近第二次,但對方指定在這裏會合,沒辦法。

愈是這麼想,悟的心裏就愈難受。

那那木的口吻帶着無奈,彷彿他對這件事刻骨銘心。

悟離開校舍,穿過操場旁邊,來到校門時,被人叫住了。他停下腳步,安良澤埋伏似地從暗處現身,把手中的幾本文庫本用力塞給了他。

「希望你去的新地方,也有像我這種懂得恐怖小說的好的人。」

安良澤說到這裏支吾了一下,低頭垂下目光。悟耐性十足地等他繼續說下去,只見安良澤慢慢地抬起頭,立下決心似地說:

坦白說,這讓悟十分驚訝,也對那那木的壞心眼感到生氣,但由於先前他爲了舅舅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十分不安,得知居然是那那木時,他喜出望外。

悟出聲,那那木停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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