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緇衣巫女

第六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6萬 字

1

我們離開三門神社,走下村郊平緩漫長的坡道,來到隧道前。一路上村子裏斷續傳來慘叫聲,但我們刻意不過去查看。就像那那木說的,不管是對亡者還是雫子,我們都沒有對抗的手段。即使趕到求救的村人身邊,也愛莫能助。比起這些,現在的首要之務,是儘快找到宮本,終結這可怕的現象。

在被幾乎令人哆嗦的寂靜籠罩的黑暗中,隧道張着大口,就像在埋伏我們。外牆部分顯得格外蒼白,強烈地散發出與白晝截然不同的邪惡異界氛圍。

「宮本真的在這裏嗎?」

我問,那那木舉起逃走的村人留下的火把,仰望着隧道,簡短地點點頭應了一聲。

「嗯,他應該在發現『像』的這個地點,準備開門。洞穴內部聚集了隧道工程中死亡的工人及衆多活祭品的怨念,陰陽兩界的境界原本就不穩定,應該是舉行儀式最適合的地點。」

那那木以自信的口吻這麼說,邁步進入隧道當中。

隧道里的空氣感覺更爲陰冷,即使不說話,也冷到牙齒打顫。腳步聲在隧道內部迴響着,感覺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接近,我忍不住一再回頭。

前進一段路後,前方突然被一塊巨大的巖牆所阻擋。坑頂的混凝土崩塌,掉落的大量沙土和岩石堵住了去路。巖牆稍前方的地面有個細小的豎坑。往裏頭一看,昏黑的黑暗無限延伸,吹出略帶溼氣的風。

「有繩梯。看來宮本一樹平常就會來這裏。」

那那木這麼自言自語,毫不猶豫地踩上繩梯,順暢地下去坑洞裏了。紗季和芽衣子表現出遲疑的樣子,但留在這裏更讓人害怕吧。結果我們三個也跟着那那木沿着繩梯下去了。

下去三公尺左右,腳就踩到地面了。接下來是長長的橫穴,天花板很低,僅有約兩人並排前行的寬度。我們在裸露的巖壁圍繞的洞穴裏擠成一團前進。手電筒的光只能聊以慰藉,那那木手中的火把光芒感覺就像是唯一的生命線。

「萬一雫子在這種地方出現怎麼辦?」

「只能祈禱她不會出現。」

那那木直截了當地回答紗季的問題,目不斜視地趕路。

「就沒有什麼方法嗎?就算找到宮本,要是被雫子攻擊,我們毫無招架之力啊。」我說。

這一點那那木應該也很清楚。他不可能毫無對策就闖進這裏吧。如果他有什麼想法,我想趁現在先問清楚。

「再說一次,我們沒辦法擊退三門雫子,但我們有辦法給她想要的東西。只要願望得到滿足,雫子的怨靈應該就不會再攻擊任何人了。雖然困難重重,但絕非不可能的事。」

那那木說的方法是什麼,我完全猜不到。我忍不住懷疑真有什麼雫子想要的東西嗎?但也不覺得那那木是在信口開口。

「說得更具體一點,好嗎?根本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紗季噘嘴抗議。那那木留意着前方的黑暗,意外乾脆地回應了她的要求。

「宮本……你……」

在前方等待着我們的,是一個難以想像是地下的廣大空間,以及地面中央張開大口的巨大坑洞。從這個位置看不見洞穴裏面,但其中溢出異樣的光輝,照亮了四周。整個空間充滿了光,不必依靠手電筒,也能清楚地看見五指。

「芽衣子,振作一點!」

「—宮本。」

芽衣子困惑地喃喃自語,這時走在前面的那那木突然停下了腳步。

「我看到了……跟美香一起……啊啊!」

紗季伸手抱住倒地的芽衣子。

「這個洞穴,是連接陰陽兩界的門。很厲害,對吧?上次來的時候只有現在的一半大,現在卻已經變得這麼大了。只差一點,就會完全敞開了。」

呼喚的聲音比預期中的更響亮。宮本慢慢地回頭看我們,露出有些驚訝的樣子。

芽衣子仰望着半空中,全身微微地抽搐着。全身各處插出碎裂的骨頭前端,甚至已經無法正常呼吸了,但芽衣子還是繼續說:

「嗯,應該是。你們可以先過去嗎?」

「我……我……」

爲什麼母親拋下我走了?爲什麼我和霧繪要被活活拆散?對於在陌生土地無法融入新生活的我,父親甚至沒有爲我擔心的樣子,沉溺於酒精,沒有盡到半點父親的責任。

「宮本!」

一道鈴聲不知從何而來。下一秒,宮本稍微後方的位置,大洞邊緣的黑暗凝縮而成的虛無空間浮現出雫子的身影。

「不必那麼大聲,我聽得到。我受夠現在纔要被問東問西了,你們閉嘴去死吧。如果不想,就告訴我你們每個人心中的罪惡感。」

宮本沒有放過芽衣子細微的驚慌,探出身體,繼續攻擊。

「對嘛,霧繪不在了,只有妳一個人暗自竊喜吧?陽介一直都被霧繪獨佔,妳很不甘心嘛。妳心裏很恨霧繪,對吧?」

坑洞前有個小祭壇,有個人影背對着這裏。

芽衣子身上的多處瘀傷,應該是在日常中遭到男友或類似對象暴力對待吧。手腕上的疤痕,一定也是割腕的痕跡。這十二年來無法向任何人坦承的罪惡感,以這樣的形式在芽衣子身上留下了痕跡。

我想要否定,卻說不出話來。不明白內情的紗季和芽衣子相信我並庇護我的模樣,反而更讓我無地自容。

「你想要我說什麼?」

「宮本,你夠了沒?你到底在說什麼?」

宮本以幾乎要牽出絲來的黏膩眼神注視着我。

宮本愉快地顛動着喉嚨說。芽衣子更劇烈地喘氣,斷斷續續地拼命說:

「不!芽衣子!」

「我一直……耿耿於懷……和誰在一……都不快樂……全都……是我……」

聽到這裏,宮本的表情丕變。他橫眉豎目,表情兇險,全身顫抖。

甚至來不及制止,那那木已經小跑步離開了。我們消沉地看着火把的光芒在微微轉彎的道路前方遠去,幾乎是一籌莫展。

「首先,陽介,你第一個來吧。」

「得到這座『像』以後,我開始隱約可以察覺到一個人懷有多深的罪惡感了。就像這樣,那個人的胸口一帶籠罩着一層霧。這種霧愈濃,那個人就愈是深受罪惡感折磨。松浦和篠冢的也很誇張,但你比他們還要扯啊,陽介。」

「我沒想到、會變成那樣……啊!不要啊啊啊啊!」

「死前告解一下,也比較爽快吧?看在我們的交情上,我們不應該對彼此再有任何祕密。」

「就是和女兒重逢。雫子沉淪於復仇,對宮本一樹唯命是從,大開殺戒,但同時她也一直在尋找霧繪。」

盡頭處是朝左右延伸的兩條路。那那木豎起耳朵,靜默不語,交互看了看左右通道前方,慢慢指向右邊的路。

那那木自顧自說完,便走向左邊的路。

宮本把玩着手中的「像」,落井下石地接着說:

不知回想過多少次的情景浮現腦際。蜂擁而上的感情浪濤毫不留情地搖撼着我的心。

啪啦!隨着砸碎般的聲音,芽衣子的雙腳同時扁塌了。骨片扯破肌肉插出皮膚,鮮血迸射一地。

「看得出來嗎?這前面有微光。」

宮本凝聚着妖異光芒的眼睛注視着芽衣子。

心臟猛烈搏動,重重地撞擊我的胸口。窺看着我的宮本,眼中泛着和「像」一樣妖異的光。

「我們看到……霧繪的爸爸……把什麼東西……搬到神社……後山。是人。都是血、軟趴趴的……我告訴……我爸……」

「這還用說嗎?你跟你爸的事啊。」

發現這件事的瞬間,我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強烈痛楚。雖然想要實現雫子痛切的心願,但我也理解在我們置身的這種狀況,這是極難做到的事。莫可奈何的急躁,讓我幾乎想要放聲吼叫。

「可是,要怎麼樣才能……」

爲什麼要在這時候單獨行動?或許和他剛纔說的內容有關,但就算想也想不到答案,我們依照那那木的指示,往右邊的路前進。

「陽介?騙人的吧?」

我痛恨這樣的父親。我一直恨着他。然而爲何我會這麼痛苦?爲何我會對父親的死感到罪惡?

「我太失望了,陽介。還以爲你是我的同類,我真是看走眼了。」

芽衣子驚訝瞠目,紗季則是疑惑地看我,一副無法相信的樣子。至於宮本,他臉上的歡喜之色幾乎要滿溢而出。

「我……」

「—這樣啊。妳跑去告訴妳爸,所以九條那老頭纔會懷疑起三門。原來九條那不是單純的直覺也不是私怨,而是因爲聽妳爸告狀嗎?」

「你、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

父親死去的那一天,我的心胸開了一個大洞。不知其來何自的失落感,讓我萌生罪惡感,不管經過多久,痛苦都不曾稍減,無時無刻不煎熬着我。

「喂,宮本,你想做什麼!」

就彷彿在說我內心的罪惡感,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這個祭壇也很不錯吧?是我做的。我從公司偷偷搬運材料,努力打造出來的。和三門神社原來的祭壇或許不一樣,不過氣氛還是有出來吧?」

「纔不是那樣!霧繪跟美香都是我的好朋友!」

宮本惡意地嘲笑了芽衣子一陣,忽然想到似地揚聲說:

「岔路。」

隨着呼天搶地的慘叫聲,芽衣子的身體彈跳了幾下。就像被看不見的什麼東西擊打一般,胸部和腹部也噴出血來,並嘔出大量的鮮血。

我聽着紗季尖叫,卻只能坐視這一幕。

「什麼嘛,簡而言之就是你爸自己去死了嘛。然後你自己愛把責任往身上攬,沉浸在罪惡感當中,是這麼回事嗎?」

一口氣說完後,我瞪着宮本。他露出有些呆傻的表情,嘴巴半張,很快地嘖了一聲,大失所望地說:

「住手!住手宮本!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你們居然追到這裏來了?」

「我覺得我爸是死給我看的。他叫我回去,就是想告訴我:老子就是你殺的。我一直希望我爸去死,但他真的死了,我卻覺得宛如世界末日一般,震驚極了。如果我陪着我爸,或許他根本不會自殺。就算他討厭我、恨我,也總比他死了要來得好。我爸等於是我殺的。」

「確實好像有點亮,就像有光透出來。宮本在這前面嗎?」

爬上有些坡度的橫穴,纏繞着肌膚的溼氣愈來愈濃了。不安的情緒不斷湧上心胸,害怕牆壁和天花板隨時會轟然崩坍,讓我們被岩石和沙土吞沒。當我爲這個可能性恐懼,開始感到窒息的時候,坡道唐突地到了終點。

紗季抗議,芽衣子贊同,走上前就像要庇護我。

「咦?等一下……那那木先生!」

聽到這話,我心中的一個謎團冰釋了。雫子口中一直喃喃自語的意義不明的話。那是不是在叫霧繪的名字?死後仍無法擺脫巫女身份,淪爲宮本利用的存在,但她仍不斷地在尋找心愛的女兒。現在這一刻一定也是。

「你恨你爸,對吧?你覺得你媽會離開,你們會遷出村子,全都是你爸害的,恨他恨到想要殺了他,對吧?」

「咕啊……!」

我放大音量叫他。冷笑從宮本的臉上消失了。

「我爸是我害死的。他在空無一人的家裏,自己割斷喉嚨,沒有人看顧,一個人死掉了。我發現他的時候,都已經過了三天。房間裏滿是惡臭,屍體到處都腐爛長蒼蠅了。」

瞬間,突如其來的痛楚讓我忍不住大叫。右腳膝下一陣劇痛,我忍不住彎身跌倒。好不容易撐住幾乎要被震飛的意識,確認一看,右腳從膝蓋一帶彎曲成直角,已經失去感覺了。

「妳看到什麼?不快點說,雫子可不會等妳。」

宮本說個不停,拿起了「像」,雫子就像被「像」的光呼喚一般,往前走去。兩隻血紅的眼睛、痙攣的燒燙傷疤,以及嘴上浮現的詭異冷笑。暴露在她全身散發出來的強烈惡意中,我幾乎要忘了呼吸。

那股視線中不可抗拒的強制力,兩三下便支配了芽衣子。芽衣子痛得呻吟,害怕得顫抖,怯怯地擠出話來:

宮本誇張地張開雙手,指示擺着那個外觀極盡冒瀆的「像」所擺放的祭壇,和後方的巨大坑洞。

我沉默以對,宮本更大聲地嘆了一口氣,一再搖頭。

「沒錯,你爸是你殺的吧?」

被說中了。我恨我父親。如果我父親振作一點,我的人生應該會是更不同的樣貌。我不知道多少次怨懟: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芽衣子激烈地搖頭否定。

「你說呢?陽介,猜猜看啊。」

「你們努力說服他,爭取時間。千萬小心。」

「宮本,這到底是什麼?」

「妳覺得大快人心,對吧?妳就是這種人嘛。美香那時候也是,假意傷心,明明一直埋怨她整天黏在我們屁股後面,煩死人了。雖然表面裝作感情好的樣子,但其實妳覺得霧繪礙眼到家吧?」

「芽衣子,看妳幹了什麼好事?妳跟夏目那大叔根本是半斤八兩。都是妳多嘴,村人們纔會殺到三門神社去,搞出那種事來。」

我不可能知道。不,我纔不想知道。我沒應聲,宮本對我們露出與他那張勤奮老實的臉格格不入的下流笑容。

宮本手中的「像」再次大放光芒。下一秒,芽衣子發出尖厲的慘叫,整個人彎下去,當場跪地。她的左手劈哩啪啦作響,手肘以下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宮本手中的「像」妖異地閃耀起來。同時雫子幽幽地動了。火紅的異形之眼定定地看着我,瞄準目標似地瞇了起來。

「……沒錯,是我殺的。」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不是說了嗎?計劃變更。喏,芽衣子,在妳最心愛的陽介面前告白吧,說出妳內心的罪惡感。」

「我爸的事……?」

「不要啊啊啊啊啊!」

「哈哈,這話可真刻薄。那,怎麼樣啊?陽介?你也這麼想嗎?」

「嘿,好朋友喔?真方便的詞呢。那,計劃變更。芽衣子,妳來告訴我吧。」

「喂喂喂,連這種時候都還是陽介第一嗎?妳真是一點都沒變呢。因爲霧繪,陽介根本不理妳,妳卻對他這麼專情,真是讓人看了都要掬一把同情之淚啊!」

「對啊,爲什麼陽介要殺他爸?不要拿他跟你相提並論。」

「啊啊啊……啊啊……嗚啊啊!」

芽衣子的聲音因爲更強烈的恐懼而顫抖,沒有意義的話語從血淋淋的口中溢出。抱着她的紗季看見逼近眼前的雫子,喉嚨倒抽一口氣,放開芽衣子後退了。失去支撐的芽衣子,身體無力地躺倒,空虛的眼睛朝我望過來。

「我……不想死……陽介……我還……沒……」

「芽衣子!」

一行淚水滑落芽衣子的眼睛,緊接着那張臉被砸爛消失了。

砸下的木槌離開地面時,牽出了鮮紅的黏液絲線,骨片和組織散落在周圍。

雫子對一眨眼便成了沉默肉塊的芽衣子失去興趣,幽幽地直起身來,下一個瞄準了紗季。

「不要、住手……不要過來!」

紗季站起來想要往外衝,卻失去平衡,往前栽倒,同時發出幾乎要刺破鼓膜的慘叫喊痛。

她的雙手肘關節朝反方向彎折了。

……咕呵……呵呵呵呵呵……

雫子的笑聲在空間裏迴響,從四面八方傾注而下。從頭頂、背後,甚至直接傳入腦中的那聲音,彷彿貼附在腦內一般,緊攫住我不放。

「下一個輪到妳了,紗季。」

「不要啊啊啊!」

紗季聲嘶力竭地大叫。然而不管她叫得再怎麼慘,都不會有人來救她。不管是溫暖的光、溫度,或是感受到生命呼吸的事物,都不存在於這裏。這裏有的,只有無盡的黑暗與絕望,以及絕對的死亡。

「住手吧,宮本。我求你了……」

「別說傻話了。我從以前就看這個女的不順眼。眼睛長在頭頂上,不可一世,只因爲是村長的孫女,就狗眼看人低。不是嗎?要不是這種情況,這傢伙絕對不可能乖乖老實招出真心話。」

宮本俯視着哭喊的紗季,沉浸在愉悅中。

「陽介和芽衣子都從實招來了,妳也差不多該招了吧?」

「你要我說什麼?我什麼壞事都沒做!」

「妳想忘掉一切,回到村子重新來過嗎?殺死自己的孩子,居然能滿不在乎,妳這個母親到底是在想什麼?可以現在告訴我們嗎?」

「對……不起……我不是……好……媽媽……」

「還有一件事,三門一族標榜的『死者會制裁罪人』的教義,有個致命缺陷。說到底,人與罪的關係是密不可分,切也切不斷的。我們每天或多或少都在犯罪。用不經意的話傷人,因爲無心的行動引來怨恨,無意識地把別人對自己的惡意傳染給他人,這就是人的本質。除非是不經事的嬰兒,還是失能的老人,否則不會有任何例外。重要的是覺察到這一點,反省自己的言行。罪惡感就是改過的第一步。因爲有罪惡感,人才能認清己非並且改過。沒有人能完全不犯任何罪,爲了和別人一起活下去,我們才具有罪惡感這樣的功能。」

紗季說到這裏打住,一行淚水滑下臉頰。

「嚇到了嗎?你爸跟村人爲敵,失去飯碗,家庭崩壞。你媽出去兼差,在職場跟男人搞上私奔了。你們家在村子裏待不下去,搬走了。一切都如同我的計劃。」

那那木來到我和宮本中間的位置,停步指向宮本。

宮本訝異地反問,那那木輕輕聳肩回應,望向了我。

就算他要我同意,我也不可能說什麼。被宮本高舉的「像」一照,紗季死心認命地說了起來。

「一切都照着我的意思發展。這樣就會順利了。一想到霧繪會關在神社裏,一個人孤單地活下去,我高興極了。我以爲這下我就自由了,再也不用嫉妒她了。」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懇求。

「又是你?可以請你別再插手我們自己人的問題了嗎?」

「你夠了沒?宮本!」

「其實你根本清楚吧?就算做這種事,也見不到霧繪。」

「—霧繪被妳自私的嫉妒給害死了。」

「很好。我感覺得到,門已經要全開了。霧繪,等我吧!再一下就—」

「所以我覺得這種村子隨便它去死了。真的很諷刺呢。結果我的想法變得跟霧繪一樣。我以爲別的地方一定會有人需要我,只要去到大都市,一定可以找到需要我的人,結果在外面也是一樣。老公丟下我跟小孩,窩在外遇對象那裏不回家,我一整天就只能跟小孩在一起。一天二十四小時聽着那刺耳的哭聲,連睡都睡不好,卻沒有人願意幫我,也沒有人安慰我。我—」

「才……不……」

「我無法原諒她。我已經受夠繼續嫉妒霧繪、爲了她而氣惱了。我覺得如果她要跟陽介一起離開村子,那就隨她的便。可是我立刻改變心意了。霧繪還是必須待在村子裏。所以目送說要去找陽介的霧繪離開後,我立刻通知她爸了。霧繪被她爸逮住,抓回神社了。陽介什麼都不知道,離開村子,霧繪接受了交接儀式……」

我一句話都無法反駁。腦袋裏已是一片空白,連逼近而來的雫子的身影都無法去認知。我甚至覺得所有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你錯了。」

「……求求你……住手吧……」

「你一直很羨慕井邑,對吧?他擁有你沒有的一切。他有着和睦溫暖的家庭、有知心的朋友,甚至擁有三門霧繪的心。」

「抱歉我來遲了。那邊費了點工夫。」

然後—

「我那時候也很難受,已經瀕臨極限了!」

「妳虐待、殺死自己的兒子,這件事村子裏每個人都知道。老公也不要妳了,結果妳也只能回來投靠妳痛恨的父親跟爺爺。」

紗季僵硬地搖晃身體,就像個壞掉的人偶,空虛地笑了。

紗季幾乎是強迫性地質問,哼了一聲。

哪邊都無所謂。都無關緊要了。任何刑罰,我都甘願承受。畢竟這是我應受的罪。

好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如果這幾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惡夢,那會是多大的救贖?

「住手……」

「不,就是這樣。妳爸跟妳爺爺都不愛妳,身邊的人也都不理妳。妳不想承認自己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所以很羨慕想依自己的意志離開村子的霧繪。因爲不想讓自己變得更慘,所以妳扯了霧繪的後腿,就只是這樣而已。要不是妳多事,害霧繪被抓回那座爛神社,她也不會被牽扯進去死掉了。妳也跟芽衣子一樣,是殺死霧繪的共犯。」

「—其實妳是跟老公離婚,跑回孃家的吧?」

……咕呵呵呵呵……呵呵嘿嘿嘿嘿……

說出她一直隱藏在心底的罪惡記憶。

「抱歉讓你久等了,陽介。你是壓軸。」

「閉嘴,陽介!」

「我是很想這麼做,但錯誤不糾正過來,到時餘味很糟。」

紗季尖聲叫喊,瞪住宮本,肩膀上下起伏,粗重地喘氣。

「那那木先生……」

不管是看到有人被殺,還是看到化成厲鬼的雫子殺人,都已經夠了。

……咕呵……呵嘿嘿嘿嘿……

這話是在對宮本,還是對雫子說?我連自己都不知道了。誰都好,拜託阻止這出慘劇吧!

力量逐漸從身體流失,我連抵抗的意志都失去了。

紗季想要開口,但宮本不給她辯駁的餘地,連珠炮似地說:

2

五雷轟頂般,衝擊竄過全身。這意想不到的發言讓我不敢置信,甚至忘了腳上的痛,直盯着宮本看。

「大家……都把……放在後面……霧繪也是……什麼都……」

一道聲音突如其來撞進耳底。

紗季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霧繪去找紗季的那天晚上,紗季長年來壓抑的感情終於瀕臨極限了吧。

「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見不到?霧繪就快來了。」

「不對,纔不是這樣。我對他……」

紗季對着不應該存在於那裏的某物平靜地說:

宮本拿着吸收了紗季和芽衣子的痛苦,獲得了更大力量的「像」,一臉滿足。

我厲聲打斷那陶醉的呢喃,下定決心對他說。

「少胡扯了,我幹麼對這種快死的傢伙做那種事?」

紗季的喉間波咕作響,吐出黑濁的血液,以埋沒在腫脹眼皮中的雙眼定定地注視着什麼。

叩!雫子的手再次一揮,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紗季仆倒在地,焦點渙散的眼睛迷茫地遊移。

我根本沒資格成家生子。

「不對……不對不對!我……我只是……!」

「囉唆!」

不知不覺間,雫子正俯視着我。看在那雙佈滿血淚的眼睛裏,我是什麼模樣?她正蔑視、嘲笑着愚蠢的我嗎?還是正要揮下她的手,好把我從痛苦當中解放出來?

「你父親是自己選擇絕路的。就算你一天二十四小時盯着他,也不可能阻止得了。尋死的人不管旁人怎麼做,就是會死,沒有他人插手的餘地。即使是父子,也不可能讓對方回心轉意。」

雫子提着沾滿無數犧牲品的肉片、流淌着黏膩血液的木槌,縮短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他帶着怒號大叫的同時,覆蓋在紗季身上的雫子直起了身子。血紅雙眼盯着我,瞬間我全身吱嘎作響,一陣難以承受的壓迫感襲來。彷彿全身被老虎鉗夾住般的感覺,讓我忍不住苦悶作聲。

「你爸大概早就發現了。他發現錯不在他,也發現是因爲你,才害他遭遇不合理的對待,丟掉飯碗。所以他纔會恨你。不肖兒子完全沒發現自己毀了這個家,只知道責怪父親,看在老爸眼裏,會是什麼感受?你自己回想一下吧,一直以來,你對你爸做了些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只會把自己的老爸當壞人,害他痛苦,最後還逼他走上絕路。不是因爲你沒陪在他身邊,而是你的存在本身,逼死了你爸。」

「沒想到居然會演變成那樣。美香下落不明,爺爺他們闖進神社,霧繪被殺了。大人沒有明白地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大概猜得出來。可是那些都不重要。霧繪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現實。腦袋裏只有她不在了這件事,結果我忽然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宮本不讓我說到最後。

「喂喂喂,難受的是被妳殺掉的孩子吧?還找藉口,不覺得丟臉嗎?你說對吧,陽介?」

「這座村子的人,每個人都把霧繪當成天使一樣崇拜。從她小時候就一直是這樣,她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接下巫女工作以後就不能離開神社了?這不是很好嗎?這表示大家就是這麼需要她啊。她甚至沒發現有人需要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霧繪這種地方一直讓我很看不順眼。」

揮下的最後一擊,粉碎了紗季的頭部。

「她說她要跟陽介一起離開村子。說要跟陽介一起走。也就是說,她要拋棄這座村子。集衆人欽羨於一身的神社女兒,要拋棄自己的家,跟男人私奔?真是荒唐到極點了。喏,你們說對吧?你們也這麼想吧?」

瞬間,紗季表情凍結,啞然失聲。

「現在的你,不就是最好的例證嗎?你剛纔的發言不僅是貶低井邑,也是因爲你想要告白自己的罪吧?」

那那木說到這裏,豎起一根指頭。

宮本打斷斷斷續續地呢喃的紗季,斬釘截鐵地說。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認識的霧繪已經—」

當時的記憶宛如走馬燈般在腦中馳騁而過,我陷入一種它們一個個崩塌碎裂的失落感。我無法接受攤開在眼前的事實,腦中一團混亂。

「……錯誤?」

宮本啐道,以此爲信號,雫子以緩慢的動作覆蓋到紗季身上,朝着她的臉揮下木槌。兩下、三下,執拗地反覆捶打,每次紗季的手腳便跟着不斷地輕微痙攣。

那那木從我們進來的地方不同的橫穴進入這個空間,望向我已面目全非的兩個朋友。他似乎立刻理解了狀況,眼睛痛惜地瞇起,緊接着射出銳利的光芒,注視着宮本。

滾滾沸騰的憤怒讓紗季的表情驟變,她憤恨地啐道。

「追根究柢,都是你害的,陽介。都是因爲你獨佔霧繪,我只能在一旁乾瞪眼。要是沒有你,霧繪一定也會關注我,變成我的人。我就是這麼想,纔會拜託我爸的跟班山際找你爸的碴鬧事,讓你們在村子裏待不下去。」

「啊……嗚……嗚嗚……」

模仿超越人類智慧的異形的「像」散發光芒,與其呼應,地底下傳出劇烈的震動。土石嘩嘩落下,我忍不住伸手護住了頭。巨大坑洞的邊緣發出聲響崩落,變得更大了。比一開始看到的時候更大、更深不可測。

我的想法果然沒錯。

「……我一直好羨慕霧繪。霧繪永遠是最美好的那個人,我卻是人人討厭的村長的孫女。外表也完全比不上她。我永遠無法成爲第一。我以爲只要霧繪不在了,一切都能如願了,但是我錯了。狀況變得更糟了。爺爺開口閉口就是繼承人的事,對我毫不關心。我爸連我的名字都沒有叫過。生爲女人又不是我自願的,卻用責怪的眼神看我。而且居然還拿那種下賤女人代替我媽!」

紗季再次望向我,眼中除了強烈的憤怒,還有複雜的感情。

空虛的表情中泛起一絲落寞,紗季的眼中再次盈滿淚光。

我毀了我的家,毀了父親的心,甚至奪走了他的性命。

宮本不停搖頭,拼命想要逃離那那木的指摘。但他愈是否定,那那木的糾彈似乎就愈深地扎進他的心胸。

這時,雫子朝着紗季的太陽穴一槌揮去。紗季短促地尖叫一聲倒地,以顫抖的指尖觸摸捱打的部位。破裂的側頭部汨汨湧出鮮血,但紗季在強烈的情緒驅動下,撐起上身繼續說:

「你因爲自身的嫉妒,毀了井邑的家庭,製造出讓他一輩子都擺脫不掉的罪惡感。這件事一直讓你如鯁在喉。所以你纔會向本人坦承,想要多少減輕一點罪惡感。」

宮本俯視着我,一副好笑到不行的樣子,洋洋得意地竊笑着。

我沒辦法再沉默下去了。這次非得扭轉宮本的錯誤纔行。

「陽介離開村子的前一天,霧繪來我家找我。她非常苦惱,說要是她接替母親成爲巫女,就再也無法離開神社,也見不到朋友了。她向我坦承說,她不想要這樣,所以想要逃走。我當然反對了。她能逃到哪裏去?要怎麼活下去?我搬出這些現實問題逼問她。結果你猜,她說了什麼?」

雫子高舉木槌,就此僵住,那張臉不是對着我,而是對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她的視線前方,是那那木。他的西裝和襯衫都沾滿了泥污,領帶鬆開邋遢地掛在脖子上。同樣沾滿泥巴的手抱着一團黑布包裹的物品。

雫子的大笑聲更響亮了。她執拗地毆打紗季,笑個不停,彷彿快樂得不得了。明明可以一擊就把人類的頭顱粉碎,她卻刻意慢慢折磨紗季,以極限的痛苦將她推入絕望的深淵。

我聽到雫子的笑聲。赤濁的淚珠從下巴滴落,她緩緩地舉起手來。

告白內心的罪惡感,連求饒都不被接受,悽慘地死去。

我沒有當父親的資格,連活着的資格都沒有。

全都是我害的—

繼芽衣子之後,紗季也被殺了。

「但就算攆走了井邑,你還是沒辦法變成他。就算做出愚蠢的行爲貶低他,你的家人也不一定就會看重你。人生不是零和遊戲。證據就是,你到現在還是無法得到三門霧繪的心,不是嗎?」

「你這傢伙給我閉嘴!你說所有的人都有罪惡感?那麼你呢?如果你也有罪惡感,那麼雫子沒道理不宰了你吧?」

宮本口沫橫飛,強硬地打斷那那木,以幾乎要擲出去的動作把「像」舉向前方,眼睛亮起妖異的光芒。

「讓我看看你的罪惡感吧—!」

然而,這時宮本的表情僵住了。就彷彿發現了某種不應該在這裏的事物,難以置信一般,驚愕地失去了表情,嘴巴鬆垮地張開,擠出顫抖的聲音。

「這……什……麼……?」

宮本僵硬的表情驟變,染上了懼色,急促地喘着氣,周章狼狽地後退。

「你到底是……」

宮本在那那木當中看到了某些無以名狀的事物,遭受到幾乎無法形容的強烈震撼。向芽衣子和紗季宣告死亡時的冷酷和餘裕消失無蹤,他只是純粹地畏懼着那那木。

那那木定定地注視着這樣的宮本,嘴脣靜靜歪起,無聲無息地笑了。那並非嘲笑或挑釁對方的笑,而是更異質、更深不可測的感情。不,是甚至難以稱爲感情的奇妙之物。

「住手,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宮本承受不住那神祕的恐懼,終於大喊出來。他求救地看向雫子,強硬地命令她:

「喂,快點宰了那傢伙!」

雫子聽從宮本的命令,轉向那那木,然而木槌卻從血淋淋的手中滑落了。木槌在墜落地面前一刻無聲地消失,不留任何殘骸。

……噢噢……噢噢噢噢噢……

雫子發出的,是一種筆墨難以形容的悲嘆聲。

鮮紅搖曳的兩隻眼睛對着那那木—不,對着他遞向雫子的黑色包裹。這時,短暫的一瞬之間,那那木朝我投以別具深意的眼神。

那那木手中的黑色包裹。不斷地重複慟哭般哀嘆的雫子。還有對我的眼神的意義。當我從這些導出答案時,我幾乎是被操縱一般地脫口而出。

「霧繪的……遺骨……」

宮本驚愕地回頭看我,那那木滿意地點點頭。

宮本夢囈似地自言自語。

我半信半疑地問,那那木賊賊地揚起脣角,含糊地聳了聳肩。

宮本幾乎失去了自制力,破口大罵,恨恨地跺腳,已經忘了我和那那木的存在了。

宮本發出格格不入的錯愕聲音。下一秒—

父親難得先拿話做緩衝,仰望着星空繼續說:

衆多亡者同時撲抓上去,毫不留情地蹂躪宮本。宮本被抓得皮開肉綻,露出的骨頭和內臟被扯了出來。

「嗯,我知道。」

「或許你覺得不願意……」

但是直到我說「可以了」以前,父親還是努力活着。不管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他都沒有像母親那樣丟下我離開。他一直忍受,直到我能以自己的腳站立,能夠自食其力。

我抓緊這個機會,強忍流竄全身的劇痛爬起來,一腳踹地撲上去衝撞宮本。宮本被出其不意地一撞,倒向祭壇,拂倒了許多祭具。接着我倆重重地摔倒在地。

宮本厲聲慘叫,踢蹬雙腳,滿地打滾。他胡亂喊着「好燙」、「好難受」,用指甲猛力抓臉。目眥欲裂地張大的兩眼不知爲何變成一片白濁,早已失去了應有的光芒。

雫子帶着死後仍不滅的對女兒的愛情,將骨骸抱在懷裏,騰空地往後退去。同時她身上的黑衣綻放光芒,彷彿一點一滴變得透明。就好像染滿黑衣巫女的各種邪惡感情—「污穢」被一掃而空。

「直到你說『可以了』爲止。」

那冰冷至極的一句話,讓我只能聽從。

「這……到底是……?」

我怎麼會忘得一乾二淨?

父親直到最後什麼都沒說。他一次都沒有責備過我,是我自己覺得被責備,心煩意亂。這段期間,父親一直一個人痛苦,扛下一切,悲傷到甚至想死。他再也承受不住源源不斷的痛苦,心靈瀕臨崩潰了吧。

母親離家後,父親沉溺於酒精,但仍每隔數天就會前往別津町找工作。但結果並不順利,只能搬家轉學,但父親並非從一開始就放棄一切努力。放學後餓着肚子回家,家裏爲我準備了廚藝不佳的晚飯。天寒的日子,有時父親也會先爲我燒好洗澡水。有時牀上會擺着折得很笨拙的乾淨衣物,我丟掉的教學觀摩通知單,也曾經從垃圾桶裏被撿起來。觀摩日當天父親當然沒出現,但也許他是趁着我沒發現,過來偷看一下就走了。

「這是玩笑話吧……?」

父親忽然開口了。是未能構成聲音的細微聲響。我不知道那真的是父親說的話還是幻聽,但無論如何,這句話喚醒了我一直深藏在記憶深處的某個景象。

「好不容易都走到這一步了……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身體劇烈顫抖。怎麼樣都揮之不去的後悔讓我淚流不止。我拋開面子,像個孩子般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這時肩膀忽然感到一陣溫暖。

安眠遭到妨礙,在村中游蕩的可憐靈魂,終於開始前往原本應該要去的地方。這幕幻想景緻讓人聯想到在水邊飛舞的螢火蟲,我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了。

父親當時的話確實拯救了我。但我無法坦然接受這件事,甚至氣憤地想:不都是你害的嗎?明明父親給了我一直渴望的保證,我卻踐踏了他的關心。

「那那木先生,幸好你來了。我本來以爲你不會來了。」

而我完全不知情,不斷拒絕父親,陷溺在自己的不幸當中,任意仇視父親,離開了家。甚至沒有向他道別。

「只要有它,就還有機會。這次霧繪一定會……啊……啊咦?」

「喂喂喂,你居然把我當成那種膽小鬼?以爲我孬種成那樣,會在那種狀況下叫你們先走,然後一個人逃走?」

「爸……」

我應該很開心,我應該明白比起拋下我離去的母親,我更應該相信父親,但我終究什麼也沒說。

這個落幕來得太過唐突,幾乎讓人覺得先前經歷的種種只是一場噩夢。

這時,宮本近似慟哭的吶喊綿延不絕的洞內,湧進了令人屏息的陰氣。大量亡者攀附在大洞的邊緣,爬了上來。

「霧繪要跟我在一起!就算找到她的骨頭,也不能怎樣。她要變回當時的模樣回來,否則就沒有意義了啊!」

「太遲了。如果插手,連你都會遭殃。」

「宮本……」

雫子大大地張着不祥的鮮紅雙眼,伸出雙手。原本不斷從她的身體散發而出的強烈憤怒與憎恨等感情,這時已徹底消失,形影不留。

那那木微微掀起一塊黑布。接着他用另一手把骷髏頭拿到眼睛的高度,遞到雫子面前。

可是,這樣的父親保護着我。

「應該。不會再發生悲劇了。只要這個洞關起來,就真的—」

「怎麼了嗎?」

宮本反覆用頭撞地,破裂的額頭大量噴血,但他仍重複着我無法理解的言詞。

……噢噢噢……霧繪……霧繪……

我和父親就在那裏,也沒有說話,就只是仰望着天空。很快地,太陽西沉,我們看着閃爍的星星數量漸增,這時父親低聲開口了:

那那木彎身查看我的腳的傷勢。

我忘了斷腳的疼痛,反射性地想站起來,但那那木不知何時來到我旁邊,搖頭制止。

「……爸……對不起……」

強烈傾訴一般,雫子呼喚着女兒的名字。那那木輕輕掀開黑布,露出被塵土沾污的骷髏頭。

「不、不可能……在哪裏……怎麼找到的……?」

我小時候最愛的父親就在那裏。

「這下死者再也不會回到這座村子了吧?」

「你還行嗎?井邑。」

束手無策地在一旁看着的宮本瞬間亂了陣腳。

「你爸?那個人是你父親嗎?」

「是從洞穴裏爬出來的亡者的靈魂吧。或許是消失在門的另一頭的『像』,正在回收之前吸引的靈魂。只看結果的話,我們成功爲皆方村遭遇的異象畫上了句點。」

那那木有些沉聲說道,望向芽衣子和紗季的屍體。我覺得在他的側臉窺見了先前從未感受過的人性情感。

當時母親剛離家不久,我和父親一起去了別津町。是爲了去我就讀的國中辦理轉學手續。

我痛恨沉默不語的父親背影。父親從來不看我,這讓我痛苦不已。

「但爸會陪着你。爸不會丟下你離開。雖然現在遇到困境,處處不順,但這件事爸可以跟你保證。」

「抓住我的肩膀。一定很痛,但得先離開這裏纔行。」

「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嗚嗚嗚啊啊啊啊!」

在世的時候,無法建立起稱得上母女親情的關係。對於女兒的愛情、死於非命的雫子深切的母愛,都化爲帶着嗚咽的悲鳴傾吐而出。

……還好嗎?陽介……

「我和井邑他們分頭走了另一條路,發現了一個坑洞。本來只想探頭看一下,結果腳底一滑,在洞裏發現數不清的屍體。抬頭一看,坑洞上方直通地面,所以我猜出這裏是三門一族拋棄活祭品屍體的谷底。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的,幸好有黑色巫女服可以辨認。」

「唔,確實,我不打算扮演正義使者。我也理解自己只是普通人,沒有特別能力,所以不會有勇無謀地和沒有勝算的對手衝突,如果感到危險,也會夾着尾巴逃走。爲了活下來,就算是殺人兇手還是恐怖分子,我都樂意聯手。」

……霧繪……霧繪……我一直……

「……爸?」

那是個飄搖不定、感覺一吹就散的不安定白影。白影漸漸顯現出輪廓,可以看見表情的時候,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眼花了。

「對,是我兩年前過世的父親。可是他怎麼會在這裏……?」

這時,宮本失手鬆開了手中的「像」。

問也沒有回應,我訝異地望向那那木視線的方向,發現大洞前方站着一個人影,不知何時就在那裏了。

雫子以被鮮血染得赤黑的指頭輕撫骷髏頭,接着以雙手包裹一般溫柔地將其擁入懷中,顫聲啜泣。充滿了深切哀傷的聲音空洞地迴響着。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喂!這是在搞什麼!」

我驚訝抬頭。父親依然在笑。是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兩人一起看星星那時候的笑容。

雫子的身體一個搖晃,朝洞緣倒去。我甚至忘了眨眼,入神地看着無聲無息地落下大洞的她的身影。

……繪……霧繪……

我一直被他保護着。

「還好嗎?陽介。」

雖然不清楚明確的原因,但若要假設,有可能是宮本在追逐「像」而探身過去的時候,目睹了大洞的深處—與陰間相連的門扉另一頭,看到了讓人再也忘不了的駭人異世界光景,以及棲息在當中的什麼—比方說,由那座「像」所象徵的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

說到這裏,那那木突然停頓了。

默默看着我的表情非常平靜,嘴脣甚至浮現微笑。是比記憶中的任何模樣都要溫暖慈祥的表情。

父親沒有過錯。全都是我害的。但父親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接受了一切,把我擺在第一。如果繼續待在村子裏,或許有一天我會發現父親丟掉飯碗的真正理由。或許宮本會說溜嘴,我也有可能從別人口中聽到。若是那樣,我一定會自責死了。爲了避免這種情形發生,父親帶我離開了這座村子。只爲了保護我的心。

這些亡者悲哀的靈魂多次遭到冒瀆,有時被任意操弄,但這時他們湧向了不斷自傷的宮本的身體,想要把他拖進洞裏。

當時我怎麼想?看到父親久違的笑容,我有什麼感受?

「—哈哈哈!太好了,被我抓到了!」

我感到難以置信,卻也奇妙地確信絕對不是眼花。那是比最後看到的父親更年輕、英姿煥發的魁梧身姿。

宮本和「像」消失在大洞以後,先前噴出的光漸漸開始失去光輝。地鳴般的聲響再次傳出,細碎的土石嘩啦啦落下。

那那木一副不服氣的樣子輕笑說:

下了回程的公車時,父親不知想到什麼,離開通往皆方村的路,開始登上前往山頂的坡道。我莫名其妙地跟上去,走了約十五分鐘,來到能夠將村子一覽無遺的高臺。將落的夕陽火紅得驚人,每一道拉得長長的薄雲都射出緋紅的光。遙遠處,羣青色的天空另一頭,第一顆星星正在閃爍。

落下的「像」朝大洞滾去。宮本悲痛大喊,連忙站起來追趕「像」,上半身探向大洞伸出手去。

這如假包換是三門雫子原本的模樣。卸下巫女職務這個重擔,完全就是疼愛孩子的聖母。

「不行!停下來!」

當時我和父親已經幾乎沒有對話,搭乘公車的期間,彼此也互不開口。

「我一直對爸……那個時候……沒有立刻回去……我……我……」

他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像」。喜悅與安心交雜的聲音在空間裏迴響。

不知不覺間,話脫口而出。聲音震顛,說不清楚。淚水滑過面頰的觸感,讓我發現自己哭了。

「怎麼會……?爸……」

「總之,我並非無論如何都要救你們才趕來的。我只是找到擊退鬼怪的方法,想要看看實踐之後,會有什麼結果而已。當然,我也覺得扼腕,若是我能更快一點,結果也會不同。」

長髮在大洞裏吹起的風中飄揚,雫子的雙眼已經不再染滿血色。散發慈悲光芒的清澈眼睛平靜地瞇起,遭火吻而扭曲的皮膚變得通透白皙。

接着他看向我,露出那種表情笑了。

宮本的頭從胴體被扭斷,卻仍不斷地發出怪叫,白濁的眼睛也依然大張。沾滿自己鮮血的臉貼着陶醉的笑容,和亡者一同消失在大洞裏。我只能無語地看着這樣的朋友。

「你還好嗎?」

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許多光羣在我們的身邊浮游着,很快地被吸入似地消失在大洞裏。

起初我不明白父親在說什麼。我以爲他是在擔心入夜以後氣溫下降,結果不是。父親轉向我,有些含蓄地再問了一聲:

因爲不知緣由,我們都沉默了。

被別人一說,應該已經忘記的疼痛轉眼又回來了。滲透身體中心的劇痛讓我顏面糾結在一起,我抓住那那木的肩膀站起來,這時發現眼前漂浮着蒼白的光珠。

這時,我唐突地理解了。

回到這村子的第一天,拜訪荒廢的老家時,隔着毛玻璃目擊的奇妙人影,果然是父親。爲何應該已經死去的父親會在那裏?現在我似乎理解了它的理由。

父親自殺以後,就回到了這座村子。回到了和我還有母親一起生活過的那個家。我不知道這是「像」的力量造成的,或是父親的靈魂選擇停留在陽間,並選擇了老家做爲棲身之處,可是我覺得當時父親確實就在那個家。

父親的靈魂留在那個家,不斷緬懷着快樂的昔日時光。然後現在他和在此地漂泊的衆多靈魂,即將啓程前往原本該去的地方。

在那之前,他來向我做最後的道別。

那天沒能說出口的再見,這次我一定要……

……已經可以了嗎?陽介……

我真的能成爲人父嗎?我一直對此感到不安。我以爲我是害怕變成像父親那樣的父親,但其實不是的。我是沒有自信能成爲一個無論淪落到何種窮途末路,都能保護好孩子的父親。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爲即將出世的孩子做到父親爲我做的事,所以害怕。

我總算發現了。我想成爲父親那樣的父親。不多說什麼,只是在一旁守望的父親。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拋棄我的父親。

搭在肩上的溫暖觸感忽然消失了。

父親轉身,朝漸漸封閉起來的大洞走去。

「爸!等一下……!」

我想追上去,腳上的劇痛卻妨礙了我,讓我往前栽倒。但我還是不肯放棄,伸出手去,那那木阻止我。

「不能追上去。在這裏送你父親上路吧。」

語氣不容辯駁,但他的表情一片沉鬱。

地面的大洞幾乎已經要完全闔上了。從當中放射出來的一道光芒延伸至上方。父親在那光籠罩下,最後再一次回頭。我還來不及確定他是什麼表情,射出洞穴的光便耀眼地亮起,罩住父親的身姿,然後消失了。

四下落入寂靜的黑暗,先前的一切恍如夢幻。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近處傳來尖銳的金屬聲。接着是一道磨擦的聲響。

墨黑的黑暗中光芒閃動,接着那那木手中的打火機亮起微光。

「門完全關上了。都結束了。」

「已經可以了……爸……」

幾乎令人耳鳴的寂靜圍繞着我們。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地面看不到任何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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