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泣女大人

第四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7萬 字

1

把晚飯餐具端出去又回來的久美露骨地不高興,唉聲嘆氣。

「怎麼了?」

「沒事啦,聽說那邊今天晚上又要開宴會。就愛找理由喝酒。我爸跟爺爺真是嗜酒如命。」

氣呼呼地鼓着腮幫子的久美實在可愛,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客人來,沒辦法嘛。而且應該是在擔心主祭的事,心浮氣躁吧。」

「或許是啦……」

久美難以接受地噘起嘴,拍動在榻榻米上伸直的兩隻腳。

「哎,要是這樣的話,別說二十三年一次,索性五十年辦一次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必被扯進這麼麻煩的事了。」

久美懶散地說着,雙手在後腦交握,仰躺下來。和服裙襬掀開來,露出白皙的大腿。

「久美,淑女一點啦。」

「有什麼關係,這裏只有妳跟我嘛。再說,叫人穿一整天的和服,這太奇怪了。至少睡覺的時候,讓人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嘛。」

久美才二十出頭,性情相當自由奔放。

久美從小就是個野丫頭,個性好強,就算跟附近的男生吵架,也絕對不會先哭。她會變成這樣的個性,與葦原家代代流傳下來的家規,以及必須繼承神社的壓力,應該有着莫大的關係。祖父和父親應該也不只一兩次對她說「如果妳是男生就好了」,害她難過。我覺得像這樣成長的久美,會對家裏多所埋怨,也是難怪。對她來說,這個家的傳統和規矩,完全就只是枷鎖,對於祭典和儀式,別說崇敬了,或許甚至心懷抗拒。

所以我必須盡好自己的責任。無法繼承神社的我,唯一能爲久美和葦原家做的事,就只有擔任巫女一職而已。

「小夜子。」

久美躺着變換方向,仰望着我的表情一反常態,陰鬱無比。

「我上次說的……」

「妳說不當巫女的事嗎?」

「嗯。」久美輕點了一下頭,不安地垂下目光,「我偷聽到我媽她們在聊,說柄幹家的蠢大少好像叫他們在稻守祭結束後,也要把妳留在村子裏。」

「咦!」

久美吐舌問,我對着她苦笑,輕嘆了一口氣。

「我當然是這個打算……」

我對久美點點頭,才一推開記憶的門扉,當時發生的種種便如洪水般重回腦海。看到的景象、感受到的情緒、疼痛與苦楚,所有的一切紛紛復甦,在腦海中肆虐,強烈的嘔吐感席捲而來。

那個人做的事,讓人打從心底噁心到家。不管丟掉多少次,都會出現在教室置物櫃裏的禮物。從窗外拍攝住家內部的照片。定期寄來的包裹裏,有我應該丟掉的衣服和內衣褲。還有精液——

那究竟是什麼?我一有機會就思考這件事,卻沒有任何答案。若要舉出最爲平凡、也最有可能的解答,就是某個村人剛好在那一帶遊蕩吧。據我觀察,村中居民似乎有一半以上都是老人,其中或許也有一些失智了。這樣的人極有可能在深夜溜出家裏,在外遊蕩。考慮到這種情況,在那樣的三更半夜,就算有村人沒帶照明燈具,一個人在無人的神社裏遊蕩,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那個跟蹤狂的行爲那麼過分嗎?」

——好想再見尚人一面。

心跳如擂鼓,感覺無法立刻入睡。去吹吹夜風,或許可以冷靜一下心情。如果不設法清除一下填滿腦袋的可怕記憶,感覺無法勝任明天的祓禊修行。

「——咦?」

她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我們當然談過了。可是,那個時候我也被搞得精神耗弱……」

「倉坂……嗎?」

「就、就是說呢。明天晚上,午夜時分就是正式儀式了。想到小屋這裏的生活就快結束了,實在有點寂寞,但我們一起再撐一下吧!」

「那是……?」

不曉得就這樣過了多久,一會後,我感覺到尿意,離開去廁所。小解爽快之後,心情也舒暢了不少。一如先前,寂靜無聲的走廊前方,月光下浮現通往小屋的穿廊。

可能是愈說愈激動,久美就像自己的事一樣憤慨。當然,我也是同樣的感受。柄幹秦輔的要求完全是一廂情願,太自私了。

「算是這樣嗎……?」

在久美攙扶下,我雙手撐在榻榻米上,身體彎折,不住地嗆咳。肚腹深處好似有東西在蠕動,衝上來的胃液讓口中變得酸苦。不知不覺間,淚水奪眶而出。

「——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休息了。」

昨晚,我在葦原家的走廊目擊到身穿白色和服、疑似女人的人影。我懷着那可能是小夜子的期待追上去,卻在前往的葦原神社遭遇神祕的某物。

更進一步說,這會不會危及肩負巫女這個重責大任的小夜子?

「嗯,我知道,可是……」

「有什麼關係,告訴我嘛。」

「可是我們失聯很久了……」

然而結果我的自私帶來了反效果。

說出口之後,我後悔想起了這個討厭的名字。胸中冒出黑濁的霧氣,一眨眼便擴散開來,就彷彿一滴黑色的墨水落在白色牀單上。

「那我剛纔看到的是……?」

「妳們並不是因爲討厭彼此,而是因爲誤會而分手嗎?因爲那個跟蹤狂作梗?」

——久美,謝謝妳。

「都什麼時代了,那太迂腐了,而且那樣不是完全不顧當事人的意願嗎?」

「幹麼突然提這個?」

我無意識地喃喃道,發足前奔,在與昨晚相同的陶然誘惑下,跑向走廊另一端。這是恐懼與好奇交織的奇妙感情。或許會遇上可怕的事,但我無法遏止想要一窺究竟的衝動。然而彎過盡頭處,在接續的走廊繼續往左彎時,我驚呼一聲,煞住了腳。即將逼近謎團的亢奮頓時萎頓消散了。

我懷着有些想見識可怕之物的心情靠近那裏,窺看穿廊和庭院,但兩邊都沒有出現昨晚的白衣女子。

久美用力甩動我的手,像小孩子撒嬌般說。

我嗆咳了一陣,斷斷續續地說。雖然我勉強擠出了笑容,但久美一臉尷尬,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低喃,卻接不下去。我緊緊地握住按在胸口的手,抬起目光,和久美注視我的眼神交會了。久美洞悉一切地微笑,抓住我的手,溫柔地包裹住。在這棟小屋朝夕共處,我們現在已經能敏感地察覺彼此的想法了。說起來,我能重新確認自己對尚人的感情,也都要歸功於久美。

最詭異的就是那瘋狂的叫聲。光是回想起來——不,光是試圖去回想,本能就會抗拒,那叫聲就是如此駭絕。那道慘叫聲暴力性十足,光是聽到,就讓人感覺彷彿要被五馬分屍一般。如果那真的是發自人類的口中,那麼那個人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意圖、對什麼發出那樣的叫聲?

像這樣一想,我再也按捺不住。索性現在就溜進小屋,確定小夜子的安危如何?然後若是發現儀式有任何一丁點危險,就把她帶離這裏。

我好幾次想要聯絡他,而且只要我想,一定聯絡得上。但我太軟弱了,不敢付諸實行。我掩蓋自己的心情,不斷地欺騙自己。就這樣,我自以爲遺忘了,但來到這座村子,擔任巫女的職務後,在每天潔淨身心冥想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對尚人的渴望從未消失。我對他的思戀與日俱增。

「爺爺會怎麼說……?」

「一定會順利的。因爲妳會跟妳男友分手,都是因爲一場可悲的誤會吧?」

「……抱歉,久美,我不太想去回想那時候的事。」

這會不會顛覆我們對「泣女大人的儀式」的認知?

我忍不住軟弱地說,瞬間久美橫眉豎目起來。

然而不知何故,即使躺上牀閉上眼睛,也完全無法入睡。我覺得很困,全身也沉重無比,甚至光是像這樣躺着,就覺得身體快要沉進墊被裏了,然而不知怎地,就是睡不着覺。

如果村子的儀式,目的是爲了鎮住那個「某物」的話……?

「是叫倉坂嗎?妳不是還忘不了妳的前男友嗎?」

還有其他令人掛念的事。也就是萬一這座村子祭祀的「泣女大人」,與我們遇到的那詭異的「某物」有關的話……?

「再聯絡就好了啊。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人的感情是會變的,就算分手的時候鬧得很僵,有時候隨着時間過去,又能恢復成原本的關係啊。」

「既然如此,妳得回去纔行啊。不能一直留在這種村子裏。」

我一時想不到要如何回話,嘴巴像金魚似地一張一合。聽說人被說中心事時,會說不出話來,看來是真的。

我納悶地尋思着,改變姿勢換成仰躺,看見窗簾拉開的窗戶,以及前方掛在天際的殘月。周圍沒有星星,深邃的黑色夜空上,只有那彎月亮懸掛在那裏,彷彿被人給遺忘了。

倒不如說,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釋了。除了這種情形以外,怎麼會有人連鞋子也不穿,在夜裏的神社徘徊?

「妳不是還喜歡他嗎?」

走廊是死路。左右被牆壁阻隔,沒看到任何可以離開的門。剛彎過第二個轉角的地方有道像儲藏室的木門,但門上掛着鎖頭,沒有被打開的樣子。在我衝到這裏的短暫時間內,實在不可能開鎖進入裏面,再說,要是進入室內,就不可能從外面掛上鎖頭了。

剛一回頭,刺眼的燈光便照上我的臉。是拿着筆型手電筒的佐沼,和依舊一身看了就熱的西裝的那那木。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入夜以後出門了。我開始無時無刻不感到有人在看我。就連關在房間裏、在洗澡的時候,都擺脫不了被人監視的感覺,不管和誰在一起,內心都躁動難安。然而卻又害怕一個人獨處,連日失眠。

「我聽說以前真的是那樣,但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我忍不住驚呼。可能是看到我的反應,久美猛地坐起來。

「狹間徵次,是我高中同班同學。一年級的時候我們同班,但我跟他也不熟。」

我悄悄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打開紙門,離開小屋。

「這種時間,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我……」

想到這裏,我的神智更加清醒,不可能睡得着覺,好陣子之間在被窩上坐立難安。我在房間裏蹀踱徘徊,還高燒夢囈似地呻吟不止。

在陌生的土地,與陌生的人們交流,是寶貴的經驗。這應該會成爲很棒的人生經驗,也有許多日常生活得不到的刺激。但來到這座村子的第二天晚上,可能是因爲這些經驗太多了,我已感到身心俱疲,招架不住了。

我自以爲已經把那時候的事封印在記憶深處,老早就遺忘了。但是就和心傷不會消失一樣,我認清到那個可惡的傢伙對我做的種種,那些記憶絲毫沒有消失。只是稍微試着想起,被塞進深處的記憶便一擁而上,現在仍在折磨着我。

2

「很奇怪,對吧?因爲那儀式完全就只是形式性的東西,並不是真的要怎麼樣,對吧?」

倉坂尚人。只是腦中浮現這個名字,心頭就能如此溫暖洋溢。分手後都已經過了六年,我對他的愛意卻沒有絲毫褪色。爲了治癒分手的情傷,我和幾個人交往過,但都持續不了多久。不管和什麼樣的人在一起,我心裏面想到的總是尚人的臉。

「爲什麼?妳們爲什麼不好好談開來?」

「沒關係啦,跟我說嘛。我記得是有個跟蹤狂糾纏妳對吧?名字叫……叫什麼來着?」

睜開眼睛,熄燈後的室內,僅有射入的月光依稀照出傢俱等輪廓。看看枕邊的手機,剛過凌晨一點。我不像昨天喝了那麼多酒,也不是喫到太撐。泡過澡了,被子也很鬆軟舒適。應該沒有任何妨礙我安眠的要素,但我怎麼會這麼清醒?又不是遠足前一天興奮到睡不着覺的小朋友。

「嗯,他一定以爲我跟狹間之間有什麼,我一次又一次澄清說沒有,但最後他還是不肯相信我。」

我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再也不要觸碰到那麼可怕的瘋狂感情了。嘴上說着愛我,卻毫不留情地折磨我、逼迫我,把我逼到精神瀕臨崩潰的男人——狹間徵次。

「跟爺爺沒關係,妳的想法纔是最重要的吧?還是妳想跟那傢伙在一起,留在這座村子?」

久美強顏歡笑,打圓場地說完,離開了房間。目送她離去後,我在被窩裏躺了下來。

如果這座村子供奉的不是山神,而是那可怕的「某物」的話……?

是趁我們躲在拜殿地板下的時候,回到屋子了嗎?那麼那個白色和服女子沒看到我們遇到的那東西嗎?就算沒看到,應該也聽到了叫聲。如果當時她嚇得尖叫,或是逃回屋子,我和彌生不可能沒有發現她。因爲從後門到神社就只有一條路,而那神祕的東西應該是從神社正面——鳥居的方向過來的。換句話說,白色和服女子不可能避開我們,回到屋子這裏。

「我當然不想,可是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回去。」

我呆杵在原地,再次望向正門牆壁。灰泥牆壁、木板天花板,從上到下任何一處,都沒有異狀,就只是條死路。

我刻意沒有說出口,而是在心中呢喃。

只有他,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見到,也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想起他。和對尚人的感情完全極端,嫌惡從心底深處滾滾湧出,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或者也可以這樣想:那個白色和服女子,就是出現在我和彌生附近的髒布襪女人。把我引出屋子的那個人影,就是發出詭異的喘息聲、還有讓人遍體生寒的恐怖狂暴叫聲的「某物」……

久美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搖晃。她堅強的力道隔着和服傳來,自然地鼓舞了我,情緒不由自主地高漲起來。

「怎麼搞的……?」

那個白色和服的人影真的是小夜子嗎?翻來覆去總想不出答案的疑問再度浮現,這時我唐突地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我在無意識之間緊緊地咬住了下脣。伴隨着破裂的觸感,一陣刺痛,鐵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

「小夜子,妳還好嗎?」

「小夜子,妳怎麼能說這種話?如果妳不明確地拒絕,他們又會強硬地蠻幹到底喔。」

我向尚人傾吐,但爲了避免把他牽扯進來,我沒辦法將自己遇到的事全部說出來。我不想連累尚人。我希望在不影響他的情況下解決這件事。我無法忍受我倆的時光被那種人破壞。

「小夜子,妳沒有留下來的意思吧?稻守祭結束後,就要離開村子,對吧?」

「這件事我應該已經說過了啊。又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不值得一提再提。」

回應的聲音不禁變得微弱。說真心話,我想要斬釘截鐵地拒絕,祖父和姑姑、姑丈的臉卻浮現腦海。畢竟對方是村中第一大望族,以村長的身份代代統治這個村子的家族。他們和葦原家共同主持祭典,兩家之間交情匪淺。若是拒絕對方的要求,就形同棄兩家的情誼不顧。

我依然無力地笑,久美有些傻眼地說:

我話聲剛落,久美便激動地朝我探過身來,抓住我的雙肩。她用力搖晃我的身體,力道大到令人疑惑她的纖纖玉指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昨晚我是追着白衣人影離開屋子的,然而卻沒有發現對方的人影。追着我過來的彌生好像也沒看見這樣的人影,當我們被那個神祕的東西嚇得半死躲起來,以及接下來回到屋子的路上,都沒瞥見半點白衣人影的影子。

這麼一想,我再次毛骨悚然。這時一陣風吹來,我渾身哆嗦,匆匆回身就走。我返回來時的路,前往睡房的路上,在與小屋不同的方向,看見從東側走廊盡頭處轉彎離去的白色人影。

那絕對不是正常人。腦中浮現髒兮兮的布襪、蠟白的皮膚處處潰爛的腳,我忍不住用力搖頭。我只想設法把當時目睹的景象從腦中驅逐出去。

「都是他,害倉坂誤會了妳呢。」

我的眼睛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妄想嗎?或者是真實存在的事物,像煙霧般消失無蹤了?相信哪一邊才符合現實?我完全無從判斷。這種感覺,就是俗話說的被狐狸給迷騙了嗎?我半是驚愕,半是傻眼,愣在原地不動,竟完全沒發現有腳步聲靠近,直到有人在旁邊出聲叫我。

現在這一刻,這樣的感情仍不斷地泉湧而出,從內在深處強烈地撼動着我的心。

「啊,呃、那個……」

對方也不是逼問,我卻忍不住支吾其詞起來。感覺實在難以井然有序地說明我剛纔遇到的事。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好像很差。」

那那木說,佐沼也精確地陳述意見,「真的,簡直就像見鬼了。」

「不、不要亂說……」

看到我過度狼狽的反應,兩人面露困惑。我覺得這也是當然的,但總覺得如果說出「我跟着一個人影過來,卻遇到死路,人影消失無蹤」,只會讓他們更困惑而已。

而且,也不能保證我認知到的是現實。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半夢半醒間的幻覺,這也是極有可能的事。就算坦白說出遭遇,不是被當成怪人,就是被視爲有病的傢伙,保持距離,要不然就是兩邊都是。

「我出來上廁所,走錯回去的路了。喏,這屋子實在太大了。」

「是喔……?」

我自己說着,連自己都覺得這藉口很蠢。也難怪佐沼會有那種訝異的反應。對方直盯着看的眼神讓我芒刺在背,我情急之下話鋒一轉道:

「你們兩個纔是,這麼晚了,難道要出門嗎?」

「嗯,被你說中了。」

佐沼乾脆地點頭承認。

「我們想再去神社一趟。白天只是稍微看了一下而已,消化不良。拜殿後面還有個像倉庫的地方,我們想去調查一下那裏。」

我回溯記憶,想起曾在境內看過像是他們說的建築物。

「或許那裏藏着各種東西。就算正常拜託,他們可能也不會讓我們看,情非得已,只好像這樣偷偷來嘍。」

佐沼用食指抵住嘴脣,調皮地笑道。

就像他說的,就算拜託,葦原家的人也不可能答應吧。加上晚餐席上的事,從辰吉的反應來看,他格外提防這兩個人。弄個不好,他們甚至有可能在稻守祭前被趕回去。儘管這麼想,我卻也疑惑這兩個人爲何要如此執着於這座村子的風俗。就算不必在這樣的三更半夜偷溜出去,坐在屋子裏等,再二十四個小時左右,儀式就要開始了啊。

搞不好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參觀儀式。他們有某些還沒有說出來的真正目的,爲了那個目的,想要刺探詳情。然後端看查到什麼,或許想要妨礙儀式。

雖然是我天馬行空的想像,但總覺得這猜想雖不中亦不遠矣。我很想直接問兩人,但也不能無憑無據地指控,最後還是決定沉默。

兩人赫然回頭看我。

雖然任誰來看,都知道沒有必要再次確認,但那那木還是蹲到男子身旁,用手指按壓他的脖子。當然不可能有脈搏,那那木微微搖頭。

「不可能中……柄幹家那些人也不……聽清楚了嗎?」

「久美,久美!」

佐沼急促地喘着氣說,卻把後面的話吞下去沉默了。不想問、卻又不由自主要問——佐沼的臉上一清二楚地浮現這樣的糾葛。當然,我也是一樣的心情。

緊接着,近似尖叫的聲音整整持續了約十秒左右,戛然止息。這瞬間,我們就像從禁咒中被解放般,身體恢復自由,也脫離了窒息般的苦悶。

佐沼的聲音顫抖得令人同情。我則是雙腳瑟瑟抖動,彷彿瘧疾發作一般。唯獨那那木一人保持着平靜——至少在我眼中看起來很平靜——左右掃視着,像是在尋找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雖然沒有人監視,但還是不好堂而皇之地從玄關離開,我們決定走庭院的後門。我們先去到玄關,拎了各人的鞋子,再從穿廊下去庭園。避人耳目、彎腰駝背地前進,離開後門,來到東西延伸的屋前道路。

「好慘……眼睛……兩隻眼睛都被挖掉了!」

雖然不尋常的氛圍緊迫地傳來,我卻無法離開小屋去看個究竟。祓禊期間與葦原家以外的人接觸,是絕對不允許的事。若是發生這種事,耗費在祓禊的時間將完全白費。爲了避免這種狀況,姑丈和姑姑禁止任何人靠近這棟小屋。

我反射性地想要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卻被那聲音伴隨的瘴氣般的事物箍住了全身,完全無法動彈。我好似被看不見的鎖鏈拘束了全身,確信:昨晚來到我和彌生附近的那東西再度現身了。

那那木步伐有些虛軟地往道路東邊前進。我和佐沼也踩着一樣的腳步跟上去。經過葦原家的土地範圍,再繼續往坡下走,道路前方不遠處有家小商店。在路燈照耀下,那棟建築物僅朦朧地浮現出輪廓,予人的印象就像一處荒廢的廢墟。

天色尚未完全明亮,主屋那裏就吵吵鬧鬧的,把我吵醒了。

「是硬把手插進眼窩裏用力扯出眼珠的。他的兩眼就是被如此強大的力道撐開皮膚、撐到臉骨變形,硬挖出雙眼的。」

我追上準備離去的兩人,叫住他們。

我果斷地說,瞬間佐沼瞪圓了眼睛,和那那木對望。

「主祭結束後,我就可以離開村子吧?不管柄幹家說什麼,都沒有關係吧?」

我勉強吐出這幾個字,便用雙手捂住了嘴巴,當場跪在地上,差點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我不得不自問:原本好好的一個人,居然會變成這樣?腦中另一個自己大叫「不要看」,另一個自己卻在引誘「看仔細」。我抵擋不了誘惑,將視線移向男子,瞬間後悔莫及。身陷這奇妙的拉扯之中,感覺我的精神隨時都要分崩離析。

祖父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祖父原本就沉默寡言,說起話來也小小聲的,含糊不清,很難聽清楚在講什麼。

不,其實我已經某程度猜到了,只是不願相信而已。我希望只是自己多心了。我想要相信祖父——相信自己的親人。可是,現在在我的心中翻攪的,卻是善意遭人輕易踐踏的強烈憤怒。

「囉唆,妳閉嘴好好照顧小夜子就是了!其餘的我們會處理!」

佐沼呻吟地打住了話,提心吊膽地靠近坐在地上的胖男人。男子雙手左右伸出,兩腳無力地伸直,以這樣的姿勢坐着,就像個人體模型般一動不動。脖子以上朝右側傾倒,半張的口中流出來的血染溼了T恤衣領。

佐沼已經徹底失去了冷靜,牙關都合不攏了。

平素溫和的祖父一反常態,以命令的口吻說,讓我有點嚇到了。

「這是什麼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佐沼失聲喊道。男子的臉上失去了應該要有的雙眼。像是被硬扯出來的兩顆眼球般物體被隨手扔在不遠處。而且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男子的眼窩被撐得異樣地大,雙眼原本所在的空間,形成了兩個巨大窟窿。

「他的眼睛……怎麼會……臉居然會變成那樣……」

或許是出於某些理由,只告誡我們,但沒有告訴後來的兩人。若是這樣,我們和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

佐沼笑道,就像覺得荒唐。這一點我確實不否認,但另一方面也感到事有蹊蹺。

「是這家店的兒子。」

兩人各別說道。聽到這話,我也納悶起來。兩人的反應絕對不是在裝傻,似乎真的是第一次聽說。因此我說明秀美昨晚如此交代我和彌生,結果兩人不僅沒有信服,反而更訝異地歪着頭。

「你說這裏規定,意思是這座村子的規定嗎?」

我彎膝蹲下,粗重地吐氣,肩膀上下起伏喘息。要是再聽上更久一點,或許我已經昏過去了。

「等一下,爺爺!」

「爺爺。」

那銳厲的恫喝讓久美嚇得肩膀一顫,滿臉驚恐地後退。

以前姑姑小時候,發生過一次不明究理的客人闖進小屋,見到當時的巫女的事。聽說當時祓禊重新來過,等待下一次的新月。我絕對不想遇到這種事。雖然我想扮演好巫女的角色,但要我繼續被關在這棟小屋一個月,我實在無法忍受。

「小夜子……妳……」

似乎是住家兼店面的那棟建築物,掛着「川沿商店」的招牌。入口鐵卷門拉下,店面前方有塊小小的停車位。多虧了路燈和設置在店門口的自動販賣機,不靠筆型手電筒的燈光,也能一清二楚地看見停車位一地溼漉漉。

祖父尷尬地嘖了一聲。

——嘎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我整個人呆了。

筆型手電筒從佐沼手中掉落,滾過地面。浮現在幽暗中的他的臉上佈滿了汗珠。那那木以警覺的目光搜視周圍,但似乎同樣無法動彈,沒辦法有更進一步行動。從他眉心緊擰、粗重地喘氣的模樣來看,肯定是正拼命撐住幾乎要被這道叫聲擊垮的精神。

「不好意思喔,就算你攔阻,我們還是要去。放心吧,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所以拜託囉,什麼都別說,放我們走吧。」

隨着距離拉近,我看出染溼地面的液體,是噴濺一地的大量鮮血。從那宛如水球破裂般溼亮的血泊處,延伸出某種物體被拖行離開的痕跡。宛如巨大蛞蝓爬行的痕跡延續至店門口,最後我們的視野捕捉到的,是憑靠在鐵卷門上坐着的人影。瞬間,我懷疑是不是就是這個人發出慘叫,但立刻就覺得不是。

久美逼問祖父,一副要撲上去的氣勢。

我們正要邁開步伐時,那道叫聲毫無前兆、唐突地劈裂了空氣。

「總之我們要出去這件事,你可千萬要保密。」

兩人尋思片刻,考慮該怎麼做,但意外輕易地答應我同行。

「等一下,什麼災障?會發生什麼危險的事嗎?」

「妳不用管。別想些有的沒的,好好專心修行就是了。」

就這樣,我們出發進行深夜的探索。

「好吧。不管是要做好事還是壞事,人多總是比較安心。」

我的房間隔壁,靠近小屋入口的房間紙門打開來,久美探頭出去。我則是把頭縮了回來,默不作聲地偷聽對話。

「喂,你們看那個。」

「不是,我也要一起去。」

「不得了……處理……最糟糕的情況……」

「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啦。可是真的沒問題嗎?主祭要怎麼辦?難不成要中止嗎?」

「咦?是嗎?」

「可是,這裏規定天亮前不能離開屋子。」

「怎麼這樣……!」

「不會吧?怎麼會……那接下來要怎麼辦?」

怪聲彷彿要撕裂夜幕般,以駭人的聲勢響徹四下,鑽過深邃的樹林馳騁而來,撞進我們的耳膜裏。我立刻被那道聲音的魔力、或是悸慄所籠罩,全身僵直。

3

「這……這是什麼聲音……?」

「這次的稻守祭,要求讓妳當巫女的也是柄幹家。對方就是這麼中意妳。他們很想要妳,妳應該好好接受人家的好意。」

話雖如此,外頭那樣鬧哄哄的,實在教人擔心。我悄悄打開紙門偷看,只見穿廊另一頭,東西延伸的走廊上有人影來來去去。應該是姑姑和姑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在不安與焦慮驅使下,整個人貼在紙門上觀望,這時祖父慌慌張張地走了過來。

「雖然不清楚目的,但從傷痕來看,不像是刀刃或道具造成的。」

我沒有說出疑問,而是說出秀美的交代。明明昨晚我自己根本不甩禁令,現在卻搬出來說,這讓我內心苦笑。我觀察兩人的反應,結果佐沼和那那木面面相覷。

佐沼用手中的筆型手電筒光指向西側的道路。

「沒錯,我們白天跟他說過話,錯不了。可是到底怎麼會……」

「那邊,走吧。」

「怎麼了,爺爺?在吵什麼啊?」

「那……難道是血……?」

「那、那那木老師,你在說什麼啊?那是什麼意思……」

佐沼和那那木彼此對望,似乎也想到了和我一樣的問題。就像他們說的,秀美的交代不可理喻。因爲她完全沒有說明最根本的疑問:爲什麼入夜以後就不可以離開屋子?出去有什麼不行?出去了會有什麼後果?她不是應該解釋一下這些問題纔對嗎?

車輪輾過石子地停下的聲音、在玄關大聲嚷嚷的聲音。在走廊來來去去的許多腳步聲川流不息地響起,甚至不時可以聽見有人大聲滔滔不絕的說話聲。

祖父加重了語氣,單方面地對似乎仍無法接受的久美宣告。感覺到祖父就要離去的動靜,我猛地打開紙門。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人臉變形成這樣?男子的面孔扭曲的程度,讓人不由自主興起這種模糊的疑問。

佐沼似乎沒有想得太嚴重,決定忽視我的忠告。該制止他們,還是該讓他們去?我無從判斷,舉棋不定,佐沼已經爽快地舉手道別,轉身就走。那那木也同樣瞥了我一眼,轉過身去。

「怎麼連妳都說這種話。我是叫她不用瞎操心。要是胡思亂想,只會讓心裏不平靜,帶來災障。要順利做好巫女的職責,小夜子什麼都不必知道。」

就在這時,第二道叫聲響了起來。彷彿用指甲刨抓黑板般的戰慄毫不留情地逼迫上來,光是聽着,我都快嘔吐出來了。完全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那道叫聲充滿了邪氣,感覺光是聽見,就不知道折壽了多少年。

那那木起身回頭,壓抑着聲音,但斬釘截鐵地說:

就像那那木說的,男子不只是臉部,全身各處都有出血。原本應該是白色的襯衫變得血跡斑斑。

「神社在坡道上面,走這邊吧。」

我叫住轉身就要離開的祖父,他回頭以尖銳的眼神射向我。

瞬間,祖父露出「不妙」的表情,瞥了久美一眼。是妳多嘴的嗎?久美就像要逃避祖父苛責的兇狠眼神,垂下頭去。祖父頻頻哀聲嘆氣,說:

佐沼的聲音再次發顫。我們三人前進的腳步愈來愈沉重。

「怎麼會這樣……」

「請等一下。」

「從血跡噴濺的狀況來看,似乎是在馬路那裏遇到攻擊,拼命逃走。身體有多處密集的防禦傷,顯示他似乎拼命抵抗,但還是沒能逃過一劫。大量出血應該也是這個緣故。」

「這未免太奇怪了,又不是三歲小孩,怕人走丟了。」

佐沼氣急敗壞地說着,以手抹額,然後這才發現自己滿頭大汗,用襯衫擦着手,更形狼狽。

昨晚秀美真的是嚴肅萬分地對我和彌生交代「晚上不可以外出」,然而爲什麼卻沒有叮囑佐沼和那那木?是以爲我們會跟他們說嗎?或者只是單純忘記交代?若是這樣,就只能說這並非什麼大不了的規定。回想起昨天秀美叮囑我們的態度,絕對不是隨口說說,確實帶有非比尋常的嚴肅。

佐沼停步回頭,有些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那那木開口說。聽到這話,遠遠地觀察坐在地上的人影的佐沼「啊」了一聲。

「等一下,就算你這麼說,也只會讓小夜子不安啊。這種狀況,是要叫她怎麼修行啦?」

「你們不是說不會有危險嗎?所以我才拜託小夜子的。如果心裏不平靜就會怎樣?你們想讓小夜子遇到危險嗎?」

「這件……纔要想……總之妳……最先……」

佐沼先出聲,但我和那那木早就注意到他發現的異狀了。

祖父的口氣幾乎是怒斥。

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響,就是那道怪叫。

「妳有什麼不滿嗎?小夜子。對方是柄幹家,沒什麼好挑剔的吧?」

「那是爺爺你們覺得好,我才——」

「妳不要那麼自私!」

就算祖父厲聲斥喝,我也不能退縮。

「姑姑和姑丈也是一樣的想法嗎?你們把我賣給柄幹家,都滿不在乎嗎?」

「這事已經決定了。既然妳做爲村子的一分子,擔任巫女的角色,當然就要留在村子,永遠住下來。」

「你們這樣才自私吧!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工作……」

「這根本不是問題,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工作,代替妳的人多的是。」

「太過分了……」

聽到我悲痛的聲音,祖父露骨地擺出臭臉。我不敢相信那是我認識的慈祥的爺爺。我的感受根本無足輕重,重要的只有這個村子、儀式和門戶之間的體面。要是接受這樣的安排,我這輩子再也別想離開這座村子了。

也永遠見不到尚人了。

「還是外面有男人在等妳?」

「……咦?」

我驚愕抬頭。祖父俯視着我,雙眼充滿了猜疑。不管我說什麼,或許他都不會相信。這麼一想,我不甘心極了,反射性地想到的他的名字都來到了喉邊,卻依舊無法發出聲音。

尚人不可能還在等我。一切都是我的願望。是不管經過多少年都忘不了他的我可悲的癡心妄想。

「……纔沒有。」

「小夜子!」

久美抓住我的手搖晃。

「哼,那還有什麼問題?今晚就是主祭了。妳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不要爲別的事分心。」

祖父叮囑後,這次真的回去主屋了。祖父的身影在穿廊前方盡頭處轉彎消失後,我仍佇立在原地。

「——那個跟蹤狂,是叫狹間徵次嗎?」

我們不約而同地肩並着肩,走向葦原家。

「因爲不想害你擔心嗎?」

我還是疑惑就算是這樣,爲何要搬出這件事,卻也想不到其他替代話題。就像彌生說的,彼此再繼續沉默下去,感覺對精神很不好。即使有些勉強自己,刻意表現開朗,應該也不是壞事吧。

「你又聽到那叫聲了嗎?然後發現了屍體?」

「喂,你做什麼!」

那那木尖銳地質問。他的目光筆直地瞪着辰吉。

更教人匪夷所思的是,我們說出聽到那可怕的尖叫聲時,在場沒有一個人質疑那是做夢或是幻聽,卻也不對那聲音的來源表示興趣。就彷彿聲音來源從一開始就用不着討論。

「稻守祭照預定舉行。各位,請各自做好準備。」

這過於突兀的問題,讓我慌亂到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比起命案,無聊的村祭更重要?你是說認真的嗎?」

「你怎麼可以……」

「倉坂,你爲什麼會跟小夜子分手?」

我含糊其詞,結果彌生用力咬住下脣沉默了。只有踩過柏油路的單調腳步聲在虛空中作響。我們兩個默默無語,就這樣走了一段路,開始走上通往葦原家的坡道時,彌生突然沒頭沒腦地問:

4

「求求你……救救我……」

他的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經營這家店,原以爲他將來會繼承店面,然而實際上他幾乎不幫忙生意,大白天就開始喝酒,是個只知道坐喫山空的米蟲。

——再見她一面。沒錯,就算只見到一面也好……

我想着這些,回望大宅,和近在身旁的彌生對望了。她蒼白不安的表情讓人心痛。

「跟蹤狂……嗯,對啊。因爲這件事,我們……」

——真的是這樣嗎?這樣我真的就能滿足了嗎?

我肩膀起伏喘着氣,彌生怯怯地探頭看我。

剛清啐道,回到村人之間。

我也有同感。當初的計劃很簡單,我要時隔數年與小夜子重逢,爲此歡喜,然後和她一起回去。然而卻遇到了神祕的事物,甚至發現了慘遭虐殺的屍體。

「我漸漸開始懷疑那個跟蹤狂和小夜子的關係。如此一來,我們的關係當然也會惡化,最後……」

「住手!放開我!」

在辰吉宣佈的號令下,村人三三兩兩解散了。川沿聰志的屍身由數人連同塑膠布一同抱起,搬進店內。如果說在稻守祭結束前都不報警,表示從現在開始,屍體會被放置將近整整一天,丟在戶外讓人於心不忍吧。原本在警察到場前,應該都不能移動遺體,然而對於這件事,河村巡查也沒有插嘴。

「不知道。怎麼說,感覺跑到了一個好可怕的地方……」

每個人一定都會想,單純的娃娃不可能有這種力量,但這並非單純的娃娃,是連繫我和尚人的、充滿回憶的寶物,是我們共度的時光的證明,也是如今碩果僅存的愛情象徵。

那是神情安詳的狗娃娃,一隻耳朵是水藍色,另一隻是粉紅色,成對販賣。水藍色的那隻鏈子斷掉了,所以我勉強把它系在粉紅色那隻的鏈子上。可能是因爲時日已久,娃娃到處泛黑,逐漸失去了原本的可愛。

乖乖照做讓我覺得很不甘心,我瞪向對方,結果剛清俯視着我,露出卑鄙的笑臉。他有十足的自信,就算跟我打起來,也絕對不會輸給我吧。

主屋那裏依舊一片喧嚷,隔着庭園,玄關甚至傳來有人怒吼般的聲音。我用棉被矇住頭,閉上眼睛,發出了嗚咽。是在爲什麼生氣、爲什麼不甘心而哭泣,連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看也不看追上來的久美,反手關上紙門。隔着一道紙門,我聽見久美在另一邊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但她立刻回去自己的房間了。

發出怒吼的是昨天我和彌生在小學遇到的壯漢——隅田剛清。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佐沼,扭起他的胳臂。

「我後悔嗎?這還用說嗎?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我想再見她一面。我想見到她,和她說話。」

聽到這個名字,一股電流以驚人的速度竄過我的腦中。一股彷彿一切都被看透、也可以說是羞恥的恐懼襲來,讓我甚至有些頭昏眼花。

「……你後悔嗎?」

彌生仰望我,發出幾乎不合時宜的柔和笑容,喫喫一笑。

「沒錯,跟蹤狂就叫這個名字。他明知道小夜子有男朋友,卻自作多情愛上她。小夜子拒絕了他好幾次,他卻不斷告白。漸漸地,他可能相信了自己的願望和妄想,開始向身邊的人宣傳根本沒發生過的約會情節,還有他和小夜子的回憶。」

語氣咄咄逼人。我心想既然如此,離開村子去報警就好了,卻又想到了小夜子。我不能在這種狀況下沒確認她平安無事就回去。事實上,彌生就乖乖地遞出了手機,那那木雖然滿臉不悅,卻也不情願地聽從了指示。

「那是那個人編造出來的妄想吧?身邊的人也都察覺了吧?」

「這太離譜了,有人被殺了耶?這當然要報警啊!」

對彌生這麼回答後,緊接着腦中響起另一個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佐沼氣勢洶洶地厲聲說,辰吉卻完全不理會,單方面結束了對話。比起遭到辰吉無視,佐沼更像是無法接受他們的決定,掏出手機,就要自行報警。

就在這時,村長柄幹浩市帶着幾名村人過來,一個接着一個揭開塑膠布,或看到現場的慘狀,紛紛蹙眉。

「還是你想喫過苦頭再被沒收?」

「我明白,全都是我不好。因爲先放棄的人是我。小夜子耐性十足地想要向我解釋,我卻不肯聽她說。丟下難過的她不顧,我真的差勁透頂。」

討論完之後,辰吉過來找我們,居然說不會報警,還說駐在所警察河村也同意這個決定。

只是像這樣看着它,與尚人的回憶便一樣樣浮現心頭。伴隨着記憶,我將小狗娃娃擁入懷裏。

話雖如此,若問他有那麼糟糕,活該被殘忍殺害嗎?我覺得絕對不是。至少對他年邁的老母來說,他應該是唯一的家人。

我在她的聲音裏聽出了尖酸的音色。彌生會對我印象不好,也是難怪。站在女生的角度,連女友都不肯信任的男人,完全不值得同情吧。

我在無意識之間緊緊地握住了拳頭。事到如今,懊悔才滾滾沸騰,當時的記憶逐一重回腦海。連當時目睹的景象和聞到的氣味都鮮明地重現,隨着鄉愁一同沉沒在黑暗中的感情層層疊疊壓將上來。

而且在這麼小的村子——不,就算是人口再多的大城市,殺人命案都是極爲異常的狀況,然而村人都異樣地平靜。比起命案本身,是我們發現遺體一事,似乎反而更讓他們驚訝。

川沿聰志聽到我們也聽到的那道尖叫聲,覺得奇怪,外出查看,結果慘遭殺害——這是我、那那木還有佐沼的見解,也如此對白頭髮很多、形容憔悴的駐在所警察河村說明。然而不知爲何,河村並未詳細追問那尖叫聲是什麼。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應該會追根究柢地詢問有沒有目擊兇手、有沒有看到或聽到可疑事物纔對。

我擺出投降的姿勢,接納彌生的意見。

佐沼按着疼痛的手腕,仍想反抗,但剛清狠瞪一眼,嚇阻了他,接着瞪向我們說:

我和彌生沒有見過遇害男子,但那那木和佐沼在打聽情報的時候,似乎來過這家商店。據他們問到的資訊,男子名叫川沿聰志,四十四歲,以前在巖美澤市開餐廳,但因爲生意不好,又發現妻子外遇,便趁着離婚收掉餐廳,回到稻守村來。

「直接的原因,是小夜子遇到跟蹤狂,對吧?」

「當然了。可是就算一開始聽了不當一回事,反覆一再聽到,也會漸漸開始懷疑或許真有其事。雖然我相信小夜子,但懷疑的情緒也漸漸滋長。」

「一開始是這樣。可是漸漸地,那傢伙的行爲愈來愈變本加厲,根本無法應付。相反地,小夜子開始隱瞞這件事。」

「等一下,小夜——」

「小夜子……」

「我只想見到她,就這樣而已。要跟她說什麼,我現在也不知道。總之我很擔心她。我想確定她是否安好。只要能看到她好好的,我就滿足了。」

我閃爍其詞,想要隱瞞內心的動搖。坦白說,這是我最想回避的話題。如果能夠,我不想面對。若是能夠刪除記憶,這會是我第一個想要抹除的過去。然而彌生完全不懂我的感受,興致勃勃地把臉靠過來。

曝露在令人不舒服的氣氛中,我感覺到一陣陰寒。

「什麼意思?這是不折不扣的殺人命案啊!爲什麼不報警?」

「如果……你能再見到小夜子,你想跟她說什麼?」

「如果不說點什麼轉移注意力,感覺腦袋會充滿可怕的想像嘛。」

「聽說被殺的人,兩邊眼睛都被挖出來了,是真的嗎?你也看到了嗎?」

久美擔心地看我。她似乎有話想說,但我不理她,掉頭回去房間了。

不久後,當天色逐漸泛白的時候,秀美和辰吉,還有彌生都來到現場了。就和其他村人一樣,辰吉也查看了老闆娘兒子的死狀,花了很久的時間和柄幹浩市及其他村人討論了某些事。

「哈,窩囊廢。」

「這東西我暫時保管了。外人隨便多事,只會給我們添亂。」

「好吧,我說就是了。」

「喏,快點交出來!」

「嗯,看到了。」

我們開始交往後,在第一次一起出遊的購物中心,明明也不是要紀念什麼,卻買了這個成對的小東西,因此充滿了回憶。不管它變得有多破舊,我都絕對不可能將它拋棄。

「妳、妳幹麼突然問這個?」

「我覺得是,但當時我無法這樣去想。我覺得她不肯全部告訴我,是因爲她不信任我。」

佐沼和那那木追上達久,繼續抗議。明知事到如今再說什麼,對方都不可能聽進去,但他們還是不得不說吧。

「尚人……」

「小夜子一定很難受。被人懷疑和根本不喜歡的人有關係,連喜歡的人都不相信她。」

「稻守祭迫在眉睫,不能在這種關鍵時刻讓警察進來村子。因爲萬萬不能讓主祭受到任何影響。」

「對,那叫聲跟我們在神社聽到的一樣。然後我們去查看情況……」

我想不到什麼機靈的安慰,只能這樣關心。

不只是我,佐沼和那那木也對這件事感到強烈疑問,滿懷不安,但刻意沒有當場提起。

我想聽小夜子的聲音。想看她羞澀地微笑的表情。那個時候,每天理所當然地看見的她的舉手投足,現在令我無比地思念。

我不想被彌生看見我窩囊的表情,撇過頭去,抹去眼中浮現的些許淚水。我深呼吸幾次,總算讓情緒鎮定下來了。

隨着催促,剛清厚實的手掌伸到我面前。

至於我,我尚未從發現川沿的屍體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也不知道在這種狀況該如何自處,只是呆立在原地。如果能夠,好想立刻鑽進被窩裏,忘掉一切,遁入夢鄉。即使會飽受噩夢折磨,現在的我也只想好好休息。

不知不覺間,淚水不住地流。

「呃,妳還好嗎?」

我發出不成聲的吶喊,直到沒氣,接着猛地從被子裏探頭出來,爬行似地伸手。連白色的和服裙襬敝開,底下的襯衣露出來也不在乎,從旁邊的櫃子取出掛着兩個小吉祥物娃娃的鑰匙圈。

佐沼的抵抗徒勞無功,手機輕易從他的手中被搶走了。

任誰來看,這都只是破舊、可悲的狗娃娃,卻是我最珍貴的寶物。不管去到哪裏,都一定會放進包包裏隨身帶着,每當遇到難過的事,或是傷心的時候,就像這樣拿出來看。奇妙的是,這麼做就能讓我湧出力量。

發現屍體後,我們第一件事就是返回葦原家,達久聽到聲響起來,我們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一開始我以爲達久會笑着不當一回事,意外的是,他毫不懷疑我們的說詞,叫醒秀美,要她聯絡村裏的駐在所員警。接着達久帶着我們回到現場,看見老闆娘兒子面目全非的死狀,「嗚」了一聲,但沒有再說什麼,從店鋪後方的倉庫取來塑膠布,輕輕蓋住遺體。這時川沿商店的老闆娘川沿春江被吵醒出來,一聽完我們說明,立刻淒厲地哀嚎,趴在獨子的屍身上。

結果我順從地交出了手機。

我無法繼續說下去。見我不再作聲,彌生輕嘆了一口氣,垂下目光。

最後的語氣幾乎是吶喊了。我對倉坂尚人這可恨的傢伙——不,他的存在本身,湧出痛烈的憤怒與嫌惡。

「之前你們都交往得很順利吧?小夜子被跟蹤狂纏上以後,你不是也保護了她嗎?」

「你們也是,手機交出來。不交出來我就用搶的,要不然就把你們從村子趕出去。」

彌生以莫名急切的口吻問。

佐沼率先提出異論。我和那那木也都贊成這天經地義的意見。彌生躲在我背後沒出聲,但從她的表情,我看出她大致上也同意。然而沒有半個村人支持佐沼的意見,對我們投以充滿敵意的眼神。

再次見到小夜子,看到她就在眼前時,我有辦法剋制自己不去緊緊地擁抱她嗎?我真的有辦法壓抑自己的滿腔愛戀嗎?

我會那樣不顧一切地追逐在屋子裏看到的白色和服女子,也是源自於這樣的感情吧。我打從心底渴望再次見到小夜子。

「——就這樣而已?」

彌生突來的問題,讓我回過神來。我不明白她這個問題的用意,正自困惑,彌生以異於先前、有些冰冷的語氣說:

「你們分手的理由,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是什麼——」

我正要問她什麼意思,回過頭去,卻說不出話來了。因爲在初升的晨曦照射下,彌生那張臉毫無感情,到了令人驚愕的程度。

注視着我的一雙大眼失去了色彩,彷彿被虛無給塗抹成漆黑。只有嘴巴咧成弦月形,勉強看得出是在笑,卻顯然是不帶任何感情、乾涸的笑容。面對那甚至可說是空洞的表情,我身不由己地對她萌生出前所未有的詭譎駭異。

我答不出話來,和彌生大眼瞪小眼。換算成時間,只有短短數秒,但是對我而言,卻漫長到難以忍受。很快地,彌生突然恢復表情,眼睛重拾光芒,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怎麼了,倉坂?快走吧。」

可能是見我沒跟上去而感到奇怪,彌生停步回頭對我說。

就彷彿剛纔的對話完全沒有發生過,彌生已經恢復如常。

從那溫婉地微笑的表情,也完全感受不到短短數秒前確實存在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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