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3.6萬 字
可能是久違地回到老家的安心感使然,時隔兩年睡在自己牀上的這天夜晚,我做了個漫長的夢。
在夢裏,還是小學生的我讓父親牽着手。我們就像摩西分紅海那樣,穿過擠滿了大廳的羣衆。
每個人都以尊敬的眼神看着父親。這樣的父親讓我感到驕傲極了。無論何時,父親總是溫柔、強而有力地抱起我,保護我不受危險的侵擾。母親和哥哥應該也同樣地以父親爲傲。
可是,自從那天以後,一切都不同了。
場景變化,我和父親一起坐在車上。在我們家的老轎車裏,我問父親我們要去哪裏,父親卻沒有正面回答,側臉掛着一如平常的笑容。
從家裏出發之前,母親和哥哥不知爲何在哭。哥哥抓住我的手叫我不要走,用我從來沒看過的表情瞪着父親。
然後就出了那場車禍……
場景再次更迭,時間倒轉到更早以前。
還沒有上小學的我坐在家門前的巷子。附近沒有人。雖然感覺周圍的房屋裏有人,卻沒有人現身。
雙手很痛。好像磨破皮了。膝蓋也在流血。我很痛,一個人又很不安,想要有人發現我,卻沒有人理我。我會就這樣永遠孤單下去嗎?
我既傷心又寂寞,號啕大哭起來。
這時,一名少女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是個年紀比我更大、非常可愛的女孩。她揹着紅色書包,在我前面蹲下來,盯着我受傷的手和膝蓋,悲傷地皺起眉頭。
「——沒事了。」
女孩說,溫柔地微笑,但我還是很痛,家人還是沒有發現我。
明明就有事啊!我說,女孩依然笑意不絕,輕輕抬起手指修長又白皙的手,疊在我的手上。
「沒事了。我來幫妳下個咒。」
下咒?
「沒錯,全世界最溫柔的咒法。」
聽到這話,看到她的表情,我的淚水自然而然地收住了。
奇妙的是,胸口變得暖洋洋起來。
她伸手指向那戶人家的門牌。門牌上是「杉谷」兩個字。
醒來前一刻做的夢,內容莫名印象深刻。那場車禍、住在附近的女孩。同時夢見這兩件事,總讓我有些耿耿於懷。雖然我無法明確地指出具體是在意什麼。
「是喔。」我應道,躺到沙發上,抓起桌上的香蕉剝皮喫起來。
接下來的事發生在一眨眼之間。
「不用了,路上小心。」
「出了什麼事嗎?」
其一
「喂,你們在做什麼!」
不意外地,整間教室都在討論今早的事。
好了,從第二章開始讀吧……
菜緒沒有應話。是甩不掉剛纔那幕可怕的景象,還是嚇到腿軟了?
應該是不爽被說愛作秀吧。他用力推開朋友,踹開附近不曉得誰的桌子,衝向了悟。
安良澤喊着,抓住悟的衣領,但悟也不服輸。他抓住對方的衣服,踏穩雙腳撐住自己,把對方推了回去。
她到底想要逃離什麼……?
「她也是自殺未遂吧?這表示詛咒果然是真的呢。」
「你看……」
教室頓時天翻地覆。在同學喧譁拍手起鬨的聲音圍繞下,悟和安良澤不顧一切扭打成一團。
「嗯,要跟隔壁的米穀嫂去富良野買東西,傍晚前會回來。」
一道碎裂的尖銳聲響,同時有人失聲尖叫。
母親訝異地看我。感覺那張表情似乎罩上了陰霾,或許是因爲我的問題讓她連帶想起了父親的事故。這個話題現在似乎依然極爲敏感,宛如淤泥般盤踞在我們的心底。
「嗯,好久沒睡得這麼熟了。」
「可能吧。要不要再去睡個回籠覺呢?」
「真假?看到臉,眼睛就會爛掉嗎?太可怕了!」
抬着女子的擔架從玄關前被送往救護車。儘管身體被粗帶子固定在擔架上,女子卻掙扎得更加激烈,急救人員得三人合力,才能將她抬進救護車裏。接着救護車發出刺耳的警笛聲,在看熱鬧的民衆目送下離去。
「剛纔那個女生,是照片上的人吧?」
「——無聊。」
悟回應,班上羣情譁然。與剛纔不同種類的興奮在他們之間流竄開來。
悟目送男子的背影離去後,轉向直盯着女子家看的菜緒。
對於沒有姐姐的我而言,她是我崇拜的對象。我沒事就跟着她跑,希望能變得像她一樣。她也不會嫌我煩,總是溫柔地對我笑,我最愛這樣的大姐姐了。
照片上的兩人,爲何只有脖子以上變成了白色?那個女生爲何滿臉是血?又怎麼會失去理智,瘋狂尖叫?
悟又嚇了一跳。因爲撞到他的就是剛纔那名男子。悟點了幾下頭,西裝男子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嘴脣依稀泛着笑意。那張臉上,看不到絲毫剛纔注視着痛苦女子時那種鬼氣森然的猙獰。
「——啊,抱歉。沒事吧?」
「妳終於起來了。看妳睡得像死了一樣,害我擔心了一下。」
「……對啊。」
救護車停在狹窄的巷弄堵住進出,周邊圍了許多路人和鄰近住戶。救護人員以相當大的音量講手機,似乎正在詢問哪家醫院可以收治傷患。悟忍不住停下腳步,遠遠地觀望,這時菜緒從人羣裏冒了出來向他打招呼,「早。」
悟穿過這樣的同學之間,想要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忽然和安良澤對上了眼。瞬間,安良澤的臉上露出挑釁的笑容。
第二章
坐在稍遠處的菜緒一臉困惑,用欲言又止、卻又惶惶不安的眼神看着悟。
原先的不安也煙消霧散,身心都漸漸暖和起來。
不覺不覺間,悟無意識地如此自言自語。
母親苦笑着,擺擺手從玄關出去了。
尖銳如刮玻璃般的聲音響徹四下,圍觀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安良澤心滿意足地看着同學驚叫的反應,神氣兮兮。
皮膚感覺着窗外吹進來的溼暖的風,我望向印出來的稿子。
「小野田,快走吧。再拖下去要遲到了。」
「欸,媽,我小時候隔壁住的是另一戶人家,對吧?不是有個女生嗎?年紀比我大一點。」
幾秒後,幾個人同時發難,抗議悟的話。但最爲氣得臉紅脖子粗的,還是安良澤。
「爲這種事吵吵鬧鬧,到底有什麼好玩的?被愛作秀的人胡說八道唬得一愣一愣,真的有夠無聊。」
結果我什麼都沒做,回到自己的房間,用手機收了一下郵件,打開筆電,用哥哥房間的舊印表機印出那那木的稿子。
女子的臉被染紅的紗布固定,扎着一層又一層的繃帶。紗布底下漫出非比尋常的血量,將她的臉和衣物染得殷紅,甚至滴到地上。
「不要!不要過來啊!噫啊啊啊啊啊!」
「你真的有夠讓人火大!」
女孩握着我的手,喃喃細語了什麼。結果疼痛逐漸消失,令人驚訝。
「要幫妳弄早餐嗎?」
一早就遇到討厭的事。悟這麼想,呆了片刻,突然被人從旁邊一撞,踉蹌了一下。
其中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以安良澤爲首的小團體。衆人以他爲中心圍成了一個大圈圈,每個人都專注地聆聽他滿臉得意地滔滔不絕。
見騷動平息,人潮逐漸散去。從他們七嘴八舌的對話聲中,悟片斷聽見了「聽說是自殺未遂」、「真可怕」等話語。
「我也剛來而已……」
起初悟不解其意而困惑,但很快地想到她的意思,摸索褲袋,掏出指尖碰到的東西。昨天在那棵「詛咒之樹」底下找到的情侶照,一直收在口袋裏沒有拿出來。
穿着睡衣的女子雙手被急救人員壓住,仍用力仰起身體,嘴巴張到不能再大,發出完全不像人類的怪叫聲。
菜緒確認似地問,悟點點頭,沒有答案的疑問卻填滿了整顆腦袋。
悟差點失去平衡倒下,勉強撐住,朝同樣失去平衡的安良澤用力一推,結果把安良澤半個人推到講桌上,接着摔到了地上。
「所以說,那個自殺的柳田的高中女友被送醫了。」
「看吧,已經沒事了。」
水手服女生的名牌上,也是「杉谷」二字。
看看壁鐘,已經超過十點半了。明明昨晚也沒怎麼熬夜,真的好久沒睡到這麼晚了。
「對了,我們還知道下一個會被女鬼找上的是誰喔。」
我目送正要離開起居室的母親,忽然想到,便問她:
在場每個人都爲了女子駭人的模樣而驚呼戰慄。在這當中,悟注意到人牆中的一名男子。男子一襲西裝,身形高挑,臉龐蒼白得近乎病態。看熱鬧的民衆皆不安地皺眉、別開臉不敢看,唯獨他看得目不轉睛。目睹女子的那種狀態,他也沒有露出任何奇異的表情,甚至像是理所當然。對於散發出這種氣息的男子,悟不由得感到異常恐怖。
夢裏的景象掠過腦際。我到現在都還能鮮明地回想起女孩當時溫柔的笑臉。
「有啊。爸跟媽去聚會晚歸的時候,她都會陪我玩。」
母親回頭,納悶地說,表情像在奇怪我怎麼會突然問這種事。
然而某一天,她卻毫無預警地從我面前消失了。此後我再也沒有看過她。就好像她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個幻影。
悟又叫了一次,菜緒把頭轉向悟,短促地說:
隔天早上,悟一如往常地走在上學路上,發現住宅區一角聚集了一羣人。
「——抱歉,算了,沒事。」
菜緒表示不清楚,這時衆人圍攏的人家玄關門打開,一名女子被急救人員用擔架擡出來了。
我不想要氣氛無謂地僵下去,刻意明朗地說,擠出笑容搪塞過去。
在場所有人——連沒有參加討論的其他圈子都同時望向悟。悟忍不住嚥了口唾液。
「————」
笑聲同聲止住,教室唐突地陷入了寂靜。
「我不記得了。怎麼了嗎?」
「唔……有嗎?」
「媽,妳要出門嗎?」
同學分成幾個小圈圈,熱烈討論同一件事,教室裏從來沒有這麼吵鬧過。
隔壁的米穀家,是我上國中時搬到隔壁的人家,有個與我同年級的兒子。和當時已經變成單親家庭的我們家,就只是鄰居而已,但兩家的母親似乎非常投緣,兩邊的孩子都已經離家獨立後,現在她們每星期都會一起出門好幾次。
「妳這孩子真奇怪,是還沒睡醒嗎?」
「啥?什麼意思?」
「那當然了。他們兩個都因爲下咒,被女鬼攻擊了。他們見到『毀容女』,看到她的臉了。」
「對吧,篠宮?你去把照片埋在『詛咒之樹』底下了吧?」
女孩溫柔地俯視抬頭的我。這時,我終於想起她是誰了。對了,是住在附近的大姐姐。總是像這樣溫柔安慰我的大姐姐。對幼小的我而言,大姐姐是僅次於父親的心靈支柱。
我走下一樓,剛好遇上從起居至出來的母親。
安良澤故意大聲宣佈。周圍的同學發出宛如歡呼的喧譁聲。
我隨便轉開電視頻道,喫了兩片吐司,洗好自己的餐具,再次環顧起居室。原本打算趁機做點家事,讓母親開心,但起居室一塵不染。每個地方都井井有條,十分整潔。雖然積了一些待洗衣物,但我沒自信操作不熟悉的洗衣機,還是不要多事好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所以那個女生的臉纔會包着繃帶。她被送醫的時候我看到了。」
「別了吧。早餐要記得喫啊。」
教室門發出聲音打開來,班導坂井吉廣衝了進來。他一發現安良澤倒在地上沒有起身,立刻蹲到他旁邊檢查。接着迅速抬頭大聲一喝:
「你們退開!不要碰碎片!」
隔着講桌一看,倒地不起的安良澤額頭一帶血流如注。地板形成了一小灘血泊。周圍散落着碎裂的玻璃片。好像是講桌上的玻璃花瓶掉落碎裂了。
「安靜!喂,你們幫忙一下,快把人抬到保健室去。小心玻璃!」
坂井在幾名男生協助下,扶起虛軟無力的安良澤。其中一人陪在旁邊,用手帕按住安良澤的額頭。
「班長掃一下玻璃碎片。用抹布擦也行。」
坂井交代完,即將離開教室之際,回頭轉向悟,以沒有商量餘地的口氣說:
「你也一起過來,篠宮。」
安良澤被扶到保健室,簡單地緊急包紮後早退了。
這時他已經恢復意識,也沒有記憶混亂的樣子,因此被診斷是輕微腦震盪。雖然流了許多血,但額頭的傷勢並不嚴重,保健老師說只要好好治療,應該不會留下疤痕。聽到這話,悟內心鬆了一口氣。
安良澤早退以後,悟被帶到職員室旁邊的會議室,和坂井兩人隔桌面對面坐下。
「熱死了。才六月而已耶。」
坂井喝光杯裏的麥茶,假惺惺地壓低了聲音說:
「你也喝吧,啊,不可以告訴班上同學喔。」
悟微微點頭,拿起杯子。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有多渴,直接一口氣喝掉了近半杯。坂井定定地看着放下杯子的悟,開口道:
「我說,你搬來這裏,也已經快兩個月了,怎麼樣?」
「怎麼樣……?」
悟反問,坂井搔了搔花白的短髮,嘴巴勾勒出笑容。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問你習慣這邊的生活了嗎?學校、朋友,還有其他各方面。」
「就、普通……」
——喂,媽,妳知道這小子假日關在房間都在做什麼嗎?
「怎麼啦?看你一臉訝異。像我這種怎麼看都是正派人士的大人,居然會相信那種怪談,太奇怪了,是嗎?」
「咦?呃……」
悟很想要相信坂井這番話,卻又想要否定不可能。兩種相反的情緒在內心拉鋸,他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我寫的書對你這年紀的孩子有點太難了。就算自我介紹,或許你也不認識……」
「畢生志業……?」
那雙漆黑陰鬱的眼眸,完全是欠缺了一切感情的深邃窟窿。
「喔……」
「取材?」
「……嗯。」
「真的『詛咒之樹』在別的地方。那個自殺的高中生,也是把照片埋在那棵樹下。」
悟沒有應話,默默無語。用不着特地問,坂井不是應該很清楚嗎?
這意外的話,讓悟陷入困惑與驚訝摻半的情緒。
「——找到真正的怪異。」
可能是感覺到悟定睛觀察的目光,男子突然回過頭來。
手碰在肩上的觸感,不期然地刺激了悟的內心深處。也許他一直渴望有人像這樣聽他說話。即使只是出於義務,或許他也希望有人對他溫言鼓勵。自覺到自己的軟弱,悟再也剋制不住,流下淚來。
「呃……我不知道……」
「那棵樹不是『詛咒之樹』,所以把照片埋在那裏,也不會發生任何事。」
「重點是,經過縝密的調查之後,我掌握到能夠確定傳說真假的情報了。你覺得那是什麼?」
「比方說,對了,如果你有什麼喜歡或是着迷的嗜好,可以跟朋友聊聊這方面的話題。應該有吧?」
坂井意外地提起這個話題,悟有些防備起來。坂井以教誨的口吻接着說:
悟沒什麼勁地應道,那那木突然回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這天放學後,悟不想和菜緒說話,一個人離開學校了。雖然也不是刻意這麼做,但腳步自然而然地走向了綠地公園。
悟提出單純的疑問。既然那那木說自己寫書,一定是小說家之類的吧。這本身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是這個平凡無奇的小鎮,到底有什麼東西值得取材?他對此感到疑問。
滿裏子和江理香的臉上浮現醜惡到不行的嘲笑神情。在沙發上看報的道雄也一樣,用看髒東西的眼神看着悟。
那那木瞪圓了宛如猛禽般的雙眼,怒形於色。被塞了假情報肯定讓他打擊很大,不顧形象地大聲咒罵、氣憤蹬腳的那模樣,莫名地令人可憐,悟無法保持沉默了。
「——你知道地點嗎?」
悟這時纔想到了。照片中姓杉谷的女學生被救護車送醫時,在看熱鬧的人羣中看到的男子,就是眼前這個人。
「又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有詛咒……」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確實如此。這世上充斥着那類存在曖昧又可疑的事物,絕大多數也就像你認爲的那樣,都是假的。不過即使如此,只要不輕易否定每一個可能性,逐一追查,就一定能夠找到——」
「啊,不是的,我是說,埋在那棵樹下沒有意義。」
悟忍不住咬住了下脣。
「哦?你也是不相信傳說的人嗎?小小年紀,就已經是現實主義者啦?不過,唯獨這事,不親身試驗是不會知道的。俗話不是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
雖然不曉得對方是否正派人士,但被說中想法,悟一陣心驚肉跳。
「我實在不這麼覺得。」
如果照着那那木這番話的字面意思理解,他就只是個恐怖愛好者,或者說都已經是大人了,卻還沒有從那種興趣畢業的怪人。應該說,居然把那種傳說當真,思考水準豈不是跟小學六年級生沒兩樣?悟強烈地這麼感覺。頓時,眼前這個人變得可疑萬分起來。危險程度跟安良澤有得拼——不,考量到他是個大人,比安良澤還要危險更多倍。內在的聲音拼命警告悟,不可以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試試……試那個咒法嗎?」
看到悟的反應,那那木噗哧一聲笑出來。
「但不能因爲這樣就自暴自棄啊。你這個樣子,你父母一定也會很擔心的。」
「也難怪你會這麼想。不過我的畢生志業呢,就是把各地這樣的怪談視爲真實四處蒐集。」
「呵呵,你運氣真的很好。偶然經過這裏,有幸見證我執行咒法的場面。呵呵呵呵呵。」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啊,別誤會,我不是會隨便攻擊小孩的變態。別看我這樣——」
悟問道,那那木朝他亮出一張照片。是他站在一棟外觀宏偉的洋樓前注視着鏡頭的照片。
「就我打聽到的情報,前些日子自殺的高中生柳田,和今早被救護車送走的女高中生杉谷好像是男女朋友。聽說兩人都受了失去視力的重傷,還因爲精神崩潰,試圖自殺,這些你知道嗎?」
悟坦誠地點點頭,那那木也一臉滿意地向他點頭。
「咦,你是——」
「你不記得我了嗎?早上我們在被救護車送醫的女生家門前……」
男子說到這裏突然打住,尷尬地搔了搔後腦。
「……你、你是那時候的……」
至少悟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大人。
不過他們的自殺和詛咒是否有關,這部分認知分歧。悟正在內心如此自言自語,那那木小跑步過來,一把抓住悟的雙肩。
「真的嗎?不,太可疑了。你雖然是小學生,但知道得倒是很詳細。嗯?你到底知不知道?」
「那些詛咒之類的無聊話題,得要禁止纔行呢。小學生就該像小學生,聊些更開朗活潑的話題纔對。好,回教室以後,老師會這麼交代同學。」
男子以有些親暱的口氣說着,走了過來。他的面龐有些蒼白,十分俊美,但眼睛卻感覺不到意志的光芒。也許是這個緣故,儘管語氣柔和,表情卻木然沒有色彩。以毫無感情的眼神俯視着悟的那身影十分詭譎,讓人懷疑他是不是什麼怪異。
「那個沒用的。就算把照片埋在那棵樹下,也不會發生任何事。」
那那木彷彿看出了悟的想法,得意地揚起脣角笑道:
「搞不好安良澤也是因爲想要親近你,纔會沒事鬧你啊。他也不是毫無意義地討厭你。老師覺得那小子其實是在掩飾害羞啦。」
「在班上呢?你功課不錯,課業方面我想是不用擔心,但是交朋友方面,果然還是比較困難嗎?」
——我哪知道?我纔不想知道。
老實說,悟聽得一頭霧水。
一個大人居然特地跑來取材小學生沉迷討論的傳說,這實在不尋常。班導坂井壓根就不信,但感覺這個男人卻是以那個傳聞是真的爲前提在說話。
「不是,呃……」
悟自言自語地喃喃說,下一秒,那那木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接着他仰望坐鎮在廣場中央的櫻花樹說:
「不瞞你說,我正在調查這個地方流傳的傳說真相。你是不是也聽說過?詛咒之樹,還有在樹下埋照片就會現身的女鬼。」
「你纔剛轉學進來,所以我也不要求你跟同學處得多好。安良澤雖然那副德行,但他本質是個好孩子。老師覺得你的話,應該可以跟大家處得很好啊。」
悟怯怯地握住那隻手。男子的手很冰冷,讓人擔心真的有血液流動嗎?
「只要把它埋在樹下,怪異就會來找我。只要實際看到,是真是假,便一目瞭然,你說對吧?」
那那木的指頭用力掐進肩膀中,悟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扭動身體強硬地甩開那那木的手,那那木總算回過神來,說着「啊,抱歉,一時激動……」,掩飾地清了清喉嚨。
「因爲向『詛咒之樹』下咒,他們遭到『毀容女』攻擊。他們雙眼負傷,精神出現異常,可以說證明了這件事。」
坂井振振有詞,但正因爲如此,悟無法坦然接受。被坂井筆直地注視着,悟不知該如何是好,低下頭去。
那那木以堅毅的口吻斷定說,勾起嘴脣一笑。
——他啊,用醜得要命的字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小說耶,而且還是恐怖小說。才幾歲的小孩,太陰沉了吧!有夠噁心。
聽到這話,悟起先喫了一驚,緊接着陷入了極度的狐疑。
坂井站起來,溫柔地拍了拍悟的肩膀。
「老師永遠支持你。當然,老師也支持其他同學就是了。這次的事也是,安良澤有過錯,但你也一樣。老師不會只責備任何一方。」
「如果有什麼煩惱,你隨時都可以跟老師說。你想要傾訴的時候,就來找老師,好嗎?」
他只覺得坂井的話是牽強附會。
「對,所以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地方流言,也不能放過。我會實際前往各地,蒐集這類怪異傳說。有時會親自接觸那些怪異,闡明它的本質和起源。換句話說,瞭解怪異,也是我的使命。你懂嗎?」
同時,悟也想起了當時對這名男子的複雜印象,無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男子似乎把它解讀爲警覺,微微抬起雙手。
「我、我真的……不知……」
男子有些不滿,又有些自嘲地嘀咕道,慢慢地伸出右手說:
「不用擔心。安良澤的父母那邊,老師會好好解釋,不會只讓你一個人委屈的。」
「你、你說什麼!我搞錯了?怎麼可能,我的調查居然會出錯?不,這不可能。這可是我付了採訪費得到的情報啊!可惡!那個公所職員也太不厚道了,他說想要,我還在書上籤了名送他……」
悟沒什麼勁地回應,坂井略略探出上身地追問:
「怎麼樣?知道還是不知道?」
「不過就算先動手的是對方,要是害人家受傷,你的處境會變得很不利,這你也明白吧?」
那天的晚餐味同嚼蠟。喜歡的事物遭到否定,從某個意義來說,比自身遭到否定更嚴重地斲傷心靈。然而這樣的情形卻在日常中一再上演,沒有人承受得住。每天都像這樣遭到家人否定的悟,實在不相信同學會接受身處外來者的他,所以不可能輕易地敞開心房、開誠佈公。
「你是轉學生,而且爲了家庭環境而苦惱。關於這一點,老師覺得你真的很辛苦。但這只是你的一部分。篠宮悟這個人,還有更多不同的面向。只要讓大家瞭解這件事,而你也願意去了解大家,雙方的關係自然就會愈來愈好。跟安良澤一定也可以變成好朋友的。」
「就是下咒的步驟啊。把自己的照片埋在『詛咒之樹』底下,念三次『ISAKOOIZUMERA』,就能召喚出怪異。據說只要埋下自己和別人的合照,也可以詛咒別人。所以我打算也來試試。」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在篠宮家承受的眼神。他們毫不留情地踐踏悟的尊嚴、將他蹂躪到幾乎站不起來,那種種言行舉止鮮明地浮現腦海。
悟再次點點頭,坂井摸着臉上的胡碴,放緩了表情說:
那那木那張蒼白的臉龐靠到不能再近,直勾勾地看着悟,幾乎要把他看出洞來。就彷彿要藉由這樣做,來看穿他的腦袋。
那那木說得彷彿那是什麼絕妙點子一般,相對地,悟啞口無言。要是那樣做,那那木會遭到怨靈攻擊,弄瞎眼睛。那那木甚至甘冒這樣的危險,也要確定傳說的真假嗎?也許他根本就不相信。但若是不信,就更讓人不懂爲何要特地下咒了。
那那木停步,訝異地回頭。
「……我不知道。」
「別這樣說。雖然你跟父母之間也有很多問題,一定很辛苦吧。」
「——什麼?」
一進入公園,就看到廣場一隅有個人影。遠遠地望去也看得出個子很高,似乎很高級的西裝背影似曾相識。
「我叫那那木悠志郎,是來這座公園取材的。」
那那木兀自開心地自言自語,指着廣場一隅較大的櫻樹,興奮地走了過去。
坂井明朗地說,這時鐘聲響了。
那那木悠志郎終於登場了。
基於作品的性質,系列作主要角色的這名人物,無可避免地會很晚才登場。書迷可能會說,這種吊人胃口的感覺也不賴。不過感覺這次的那那木自我主張收斂了許多。平常的話,那那木總是滿不在乎地硬塞自己的簽名書給別人,但這次面對的是小學生,所以客氣了一些嗎?他收起了一貫的自我意識過剩,散發出沉穩的成人氣息。我因爲知道他平日的作風,因此感覺也有些不過癮。
「——這篇稿子是什麼時候寫的?」
作品中,那那木提到他已經是出過書的作家。那那木出道已經十幾年了。雖然不清楚他正確的年紀,但假設書中還不到二十五歲,那麼那那木現在已經超過三十五歲了。篠宮悟和小野田菜緒在作品中都是小學六年級,那麼在現實世界中,現在已經出社會了嗎?
「前提是他們還活着的話。」
不祥的念頭浮現,我忍不住自言自語。
那那木的作品中,即使是婦孺,也經常毫不留情地遭到賜死。因爲遇到怪異而導致人生悲劇收場的,不全是壞人而已。當然,我能理解這類偏離勸善懲惡的發展,能帶給讀者真實感。但一般來說,還是會希望儘量避免在故事中讓小孩子遇到悽慘的遭遇。
不過,那那木悠志郎的作品總是滿不在乎地超越讀者的這類預測或是期望。有些讀者應該會覺得過於殘忍而皺眉,但也有些書迷對這種冷血無情的發展叫好,因此這部分也無法一概而論。
我趁着休息,順便去樓下翻了一下冰箱,拿了魚肉香腸、起司棒和零嘴回來。我小心不弄髒稿子地喫着那些,繼續讀下去。
「這麼說來,爲什麼這篇稿子一直沒有拿出來出版……?」
文章有些地方算是粗糙,也有些詞句最好修改一下,但整體情節推進、怪異的性質、故事的氛圍等等都不差。爲何那那木都沒有把這篇作品拿給任何人讀過?
不,會不會不是沒有拿出來,而是有什麼理由不能拿出來?
若是這樣,到底會是什麼理由……?
……看我。
「——咦?」
我忽然放下拿書稿的手,抬起頭來。好像有人說話。然而一片寂靜的房間裏只有我自己。半掩的房門外面是走廊,再過去是樓梯。聲音好像是從那裏傳來的……
「心理作用嗎…?」
我輕吁了一口氣,重新坐好。總覺得渾身不自在。明明是熟悉的房間,卻感覺有些陌生,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急切地再次拿起書稿。
其二
「喂,你瞪什麼瞪?不要看我好嗎?看了就煩。」
「好了啦,算了啦。反正再過不久他就要走了吧?」
「不過『毀容女』到底是怎樣的怪異呢?」
江理香和滿裏子同時笑了起來。兩人張口哈哈大笑,悟無意識地朝她們睨了一眼。
「可是現實中沒有這種事吧?是故事裏纔有的虛構情節。」
在讀上一章的時候我也感覺到,篠宮悟似乎承受着極大的壓抑。
悟在起居間罰站,滿裏子沒完沒了地對他酸言酸語,而道雄時不時想起來似地從背後的沙發吼他一兩聲。然後江理香愉快地看着這一幕,對悟投以充滿惡意的眼神。
悟想起溫柔的母親。媽,妳去哪裏了?妳在做什麼?爲什麼不來接我?無處排遣的問題一個個浮現又消失。
「就是說啊。每天都要看到這張衰臉,我也受夠了。」
「除了這樣的詛咒以外,還有一個人針對另一個人施下的詛咒。這就是所謂的『言靈』。簡而言之,就是利用人相信一件事的效果。小時候遭到父母虐待,或長期處在強烈的洗腦言行之中的人,有時會在成年後出現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羣。結果成年以後,仍動不動就想起父母和身邊的人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擺脫不了當時的痛苦,飽受折磨。」
「我剛纔說的完全是一個例子。人對人施下的詛咒,樣態不計其數。比方說,被朋友指出齒列很亂,明明都花了大錢矯正好了,卻深信自己就是一口亂牙。或是被異性嘲笑外表,結果不管整形多少次,就是認定自己很醜。也有人因爲被說很胖,過度減肥,都引起進食障礙,瘦成皮包骨了,卻還是覺得自己太胖。你懂嗎?不必依靠怪力亂神的力量,人也可以輕易詛咒別人。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都能做出毀掉別人一輩子的詛咒。基於這樣的事實,認爲也有怪異造成的詛咒,也不算離譜吧?」
悟連忙否定,抓起書包站了起來。
「對於這件事,你怎麼想、相信什麼、不信什麼,我不會干涉。不過,世上是有詛咒的。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不相信,是嗎?你是真心這麼覺得嗎?」
「我不相信詛咒那些,但我朋友說是詛咒……」
「對了,你對這件事非常熟悉呢。而且還具備不像一般小學生的冷靜觀察能力。你不相信詛咒,又怎麼會對這件事這麼感興趣?」
那那木的臉上泛起不同於先前的笑容,傲然地笑道。由於他原本面無表情,像這樣顯露感情時,更強調了那種詭異感。
那那木突然出聲,悟停步回頭看他。
篠宮家的人對他的語言暴力和冷酷的眼神。因爲有過這樣的經歷,悟能夠理解那那木想要表達的意思。即使不願意,他也切身體會。
「那個,那那木先生,我差不多得回家了……」
篠宮悟這名少年愛好閱讀,個性有些內向,但內心有着堅定的信念。他讓我有這樣的印象。他不像同學那樣盲目相信詛咒,而是冷靜地以邏輯思考來面對,這部分讓人很有好感。雖然還是個小學生,但處處顯現出他的聰慧,以作品來說,這也是很不錯的安排。雖然也有些優柔寡斷,容易被周圍的人牽着鼻子走,但似乎具備明確的道德觀,我個人覺得他是個令人很有好感的故事主角——或者說敘述者。
一回到篠宮家,不出所料,滿裏子就像正等着他,發出歇斯底里的叫罵聲。
那那木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點了幾下頭。
「這麼說來,他說要來打招呼,卻完全沒個影,到底是怎樣啊?」道雄不悅地牢騷說。
那那木微微抬手打斷了悟。
注:二宮尊德(一七八七~一八五六),金次郎爲俗稱,爲江戶後期的農政家及思想家。日本各地小學多建有他背柴行走並讀書的銅像,後來演變成廣爲流傳的會走路的銅像怪談。
讀完第二章,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說的不是那些。」
「……也就是說,這個地點有那類……不,更早以前……」
「我也不曉得到底怎麼了,總之希望他快點把這小子帶走。」
尤其是他寄住的親戚家,環境實在太惡劣了。篠宮一家人如此咒罵、踐踏原本應該要保護的小孩子,到底是有什麼目的?有什麼非如此摧殘悟不可的理由嗎?就算有什麼理由,既然都收養了人家,不是應該要好好負起責任嗎?
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乾脆地搖搖頭。
「呃,是因爲……」
「——可是『毀容女』卻不是這樣……?」
悟再也聽不下去了。他離開起居間,關進自己的房間裏。隔壁房間傳來敲打牆壁的撞擊聲。可能是江理香發飆在亂摔東西。
「啊,也是。放學就該直接回家,不可以到處亂跑,家裏的人會擔心。」
悟啞然無語,注視着那那木。愈是聽他說,就愈覺得出現了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展現出他原本否定的現象的真實形貌。
「我感覺這個傳說具有強烈的土著性質,就類似只會出現在這塊土地的必然性。」
「這跟詛咒無關吧?」
悟原本提防那那木會不會挽留他,沒想到他意外乾脆地放他走了。雖然是可疑人物,但似乎具有正常的道德觀念。悟暗自覺得這一點值得肯定,轉身要走。
「篠宮悟。嗯,有機會再見面吧。」
最重要的是,在與那那木對話的時候,他能確實理解那那木所說的內容,並提出自己的意見,這也是因爲透過日常閱讀,學到了對這些現象的知識吧。他自己也在寫小說,這或許是他和那那木氣味相投的理由之一。
希望這篇故事結束的時候,他能得到某些救贖。
「哪裏不對呢?」
「——你真的不知道『詛咒之樹』在哪裏嗎?」
那那木也沒有懷疑的樣子,定睛細看悟交給他的皺巴巴照片,連點了幾下頭。
平常的話,悟纔不會對陌生大人說這些,但這時他卻不知爲何,不怎麼抗拒就說了出來。他不覺得那那木會傷害他,最重要的是,有大人願意認真聽他說話,讓他感到極爲難能可貴。
那那木說完,喜孜孜地娓娓道來,眼睛像個孩子般閃閃發亮。
那那木如此下了結論後,開始喃喃自語起來。與其說是在對悟說話,感覺更像是爲了整理思緒,而隨意說出思考。
「校園七大不可思議,或是根植於土地的七大不可思議並不罕見。實際上這個城鎮的七大不可思議,也全是一些老掉牙的內容。除了一個例外——『毀容女』的傳說。」
「校園怪談、七大不可思議,以及都市傳說那類,大部分發源都很模糊,沒有明確具體的歷史或起源。這是爲了讓聽到的人能感同身受,萌生或許自己居住的土地也會發生同樣的事的恐懼。雖然並非全是如此,實際上也有一些傳說的由來或地點很明確,但是像裂嘴女、人面犬、行走的二宮金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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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超級有名的例子,有可能存在於任何城鎮和學校,因此讓人覺得每個人都有可能遇上。」
「透過咒法,女鬼去找受到詛咒的人。看到女鬼的人,就會雙眼失明,並精神失常。你不覺得這樣的性質真的很棒嗎?看到鬼的時候沒事,但讓她靠近,看到她的臉,這時遭到詛咒的人才會受害。真的是很惡質的怪異呢。」
「我、我真的不知道……」
「七大不可思議啊。從你說的來看,確實是這樣,但我覺得哪裏不太對。」
「——原來如此,也就是你跟朋友在尋找『詛咒之樹』的時候,偶然撿到了這張照片。雖然沒找到那棵樹,但看到照片上兩人的名牌,發現他們就是成爲詛咒犧牲的那對情侶。」
「應該是這個小鎮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
「悟……我叫篠宮悟。」
悟說不下去了。他咬住緊握住的拳頭,強忍嗚咽,坐到被褥上,把臉埋進枕頭裏,用力閉上了眼睛。
那那木黏稠的視線緊盯着悟不放。
「咦?」悟錯愕地說,目不轉睛地仰望那那木。後者彷彿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以戲謔的動作聳了聳肩。
「你吭個聲啊。在那裏悶聲不響,看了就討厭。」滿裏子說。
「同樣一個『咒』,其實也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門。所以先從簡單易懂的部分舉例吧。你知道詛咒和咒法有什麼不同嗎?」
短短一瞬間,那那木的視線變得尖細銳利,宛如要射穿什麼似的。
悟聽得似懂非懂,含糊地點了點頭。他原本想請那那木說得更淺白一點,但看那那木說得興高采烈,還是不插嘴了。
「沒錯。詛咒和咒法,都是利用各種方法來引發超常現象的行爲。根據不同的目的,有可能是詛咒,也可能是祈福。比方說,你相信是爲了正義而施行良善的咒法,但如果它危害到別人,對那個人來說,你的行爲就是害人的詛咒。換句話說,從不同的立場來看,它的性質會輕易翻轉。」
「意思是,它們是一樣的?」
「你會知道今早被救護車載走的人就是那個姓杉谷的女生,也是這個緣故嗎?」
那那木像這樣沉思了好半晌,當悟不安起到底是怎樣的時候,那那木突然抬頭。
那那木不管悟的感受,突然話鋒一轉。話題突然轉往另一個方向,悟感到困惑,但仍應聲催促他說下去。
悟明確地說出想到的意見。那那木有些措手不及的樣子,一臉窘樣,搔了搔太陽穴的部位。
「這個傳說到底是來自何處呢?」
「唔,每個人的解讀不同,現在討論這件事,會偏離正題,所以就先擱下吧。」
「我……纔不是沒人要……」
悟和那那木一起在長椅坐下來,把關於傳說、自殺的高中生等他所知道的情報,以及自己見聞到的一切都告訴了那那木。
江理香不耐煩地拍桌站了起來。擦身而過時,她故意推了悟一把,直接上樓去了。
「站在前面所說的前提來看,『咒』有許多種類。其中最爲普遍的,就是現在的熱門話題——做爲超常現象的詛咒。詛咒是非人之物危害生人之際出現的徵兆,或是透過咒法、儀式召來怪異,降災他人的行爲。」
「兩者放在一起來看,詛咒給人邪惡的印象,相反地,咒法卻有種良善的印象,對吧?但其實兩者並沒有不同。」
「騙人,那只是迷信。那對情侶一定也是因爲有什麼理由纔會自殺,然後周圍的人覺得好玩瞎起鬨……」
「——對了,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字。」
「這是個好機會。這也算是一種社會學習,我就特別指點你一下吧。」
那那木豎起一根指頭,停頓了一下接着說:
「你真的夠了喔!你就是這副德行,你爸媽纔會不要你。我聽說你舅舅好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噯,一樣都是家族中的討厭鬼,破鍋配爛蓋,是很適合你的監護人。」
那那木說完,微微抬手,悟覺得在他臉上看見了一閃而逝的笑容。那是與先前截然不同、毫無感情的他首次展露的充滿人性的微笑。
「聽說你舅舅要收養你啦。反正我們也不打算一直讓你留在這裏,剛好。」
悟刻意隱瞞了他和菜緒發現「詛咒之樹」,埋下照片的事。
悟自己說着,覺得有點像在辯解。不過他可沒有撒謊。
江裏香冷不防冒出這句話,悟「咦」了一聲。
悟聽着這話,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讓他好想捂住耳朵。
悟回答交抱起手臂沉思的那那木,那那木若有所思地歪起頭。
生氣的理由什麼都可以。他們只是需要一個確定悟不屬於這個家的儀式。他們一方面認定收養親戚小孩的自己善良偉大,自我陶醉,一方面卻又把悟當成排遣每天的積鬱的工具。他們的所做所爲,連僞善都不足以形容,根本只是暴力。
「不,沒這回事。心理創傷也是不折不扣的詛咒。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小孩從小被說『你不值得活在世上』,當他長大以後在工作、交友、感情上遇到挫折時,第一個就會想到這句話,責怪自己。這是因爲在形塑人格的時期一再被灌輸的話,就像楔子一樣深深地打進了心底,影響到那個人的基本思維。」
我想着這些,起身去廁所,正要回房間時,聽到樓下玄關門打開的聲音。
「我回來了。咦,古都美妳怎麼啦?怎麼累成那樣?」
母親開口第一句就這麼問,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
「咦?有嗎?因爲我在工作嗎?」
「難得休假也得工作嗎?太血汗了吧。」
母親牢騷着,喫力地抱着超市袋子,前往廚房。
「晚餐喫高松屋的熟食,好嗎?我懶得煮了。簡單的味噌湯是可以準備啦。」
「好啊,那一家的熟食很好喫,我們家以前常買呢。」
「對啊,透還說比我煮的還好喫。」
母親露出受不了的表情笑道。
「好像呢。我們家不太常外食,所以會覺得偶爾買回來的熟食特別好喫吧。」
「是啊,妳爸還在的時候——」
說到這裏,母親的話無疾而終。她沒有看我,埋頭把購物袋裏的東西塞進冰箱裏。就彷彿如果不這麼做,這尷尬的氣氛就會變得更爲沉重。
「欸,媽,爸跟我——」
正當我要朝背對我的母親提問時——
……要看我。
不知何處響起話聲。聲音斷續沙啞,細如蟲鳴。
我收住了話,就這樣僵在原地。
「——古都美?」
「……剛纔是媽在說話嗎?」
「那是冒牌貨啦。爲了上電視而做出各種效果的假靈能者。不過我可不是冒牌貨,是如假包換的真貨。」
「——喂,小林,現在在上課,不要聊天!」
「不,從來沒見過。我連我有舅舅都不曉得。」
女生看到他的反應,一臉得意,這纔開始自我介紹:
悟沒辦法確切地表達心思,含糊其詞。總覺得愈說只會愈心煩,陷入不安。離開這裏去別的土地,能有什麼改變嗎?或許會變得比現在更好,但也有可能變得更糟。前途難料。
「我阿姨是護理師,她剛好負責那個杉谷。然後要取下臉上的繃帶,讓醫生看診的時候,我阿姨剛好也在。她說那個女生的兩隻眼睛都變得又白又混濁,都爛掉了。」
「完全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曉得他怎麼會說要收養我。」
月子單方面地說完後,似乎滿意了,甩着手轉身,不等挽留就上了階梯。悟懷着幾乎就像中了狐狸妖術般的感受,原地佇立了好半晌,任由其他人往來經過。
「我只是看得見、感覺得到、知道那種事而已,所以纔來警告你一聲。你應該儘快去取消咒術。還有,最好不要告訴你家的人那個傳說。否則後果真的不堪設想喔。」
「嗯,怎麼了嗎?」
…………不要……
「聽說是遇到意外。年紀還那麼小,真是太可憐了。」
現在這不重要。比起這件事,或許我該去休息一下。我纔剛這麼想,母親接下來的話便強硬地把我的思考拉了回來。
悟反問,同時對月子感到一種不太平衡的印象。她的笑容十分討喜,純和風的五官精緻完美,纖瘦的體型也十分健康。然而她的笑法和舉止、口吻都極爲豪爽,讓悟覺得與其說是在跟同年級女生說話,更像在跟年長的女人交談。
「他說他有出書,應該是小說家。」
「警告?」
月子沒理會悟的心思,逕自說下去。
這片寂靜當中,悟聽見了聲音。原本趴在桌上的他彈起來似地抬頭,東張西望。坂井詫異地看向他。
我驚愕地抬頭,探出上身問。
悟沒問詳細內容,所以不清楚。他再次語塞,支吾其詞,菜緒急躁地鼓起了腮幫子。有那麼短暫的一會兒,尷尬的沉默籠罩了兩人,但菜緒很快地甩開沉默,露出平時的笑容。
「聽說去找下咒的人的那個怨靈長得非常恐怖。因爲太恐怖了,看到那個怨靈的臉,眼睛就會爛掉。」
月子說完又笑了。儘管說的內容如此可怕,她的笑法卻感覺不出一絲惡意,是全然的豪爽。
「欸,妳是怎麼啦?這孩子真奇怪。」
從旁插嘴的菜緒提到電視上正走紅的靈能者。月子對菜緒露出有些傷腦筋的笑容:
「天哪,怎麼會?」
「噯,我是真是假,這個節骨眼不重要啦。重點是,你最好快點取消咒術。因爲對方已經快找上門了。」
儘管這麼想,悟也不覺得像月子這種看起來活潑正經的女生會特地跑來撒謊說「我有陰陽眼」。悟愈是如此思考,就愈是被月子捉摸不定的個性給迷惑。
「我是二班的真神月子。大家都叫我小月,你也可以這樣叫我。」
「就是不曉得纔可怕啊。那個女生本來想要上吊自殺呢。可是卻是兩眼受傷,還爛掉了,怎麼想都很奇怪,對吧?」
「——然後啊,不是有上次自殺未遂鬧很大的那個杉谷嗎?喏,自殺的高中生情侶。我阿姨在她送醫的醫院上班喔。」
悟倒抽了一口氣。
「是喔……」
年輕人怎麼會比老人家先走呢?母親嘟噥的聲音變得好遠,我聽着那聲音,深入思考,想要更鮮明地回想起清楚地刻畫在記憶中的大姐姐的身影。
月子想起來似地說,擺了擺雙手。
看來菜緒是在懷疑那那木是個可疑的變態。
「那你知道他住在哪裏、是做什麼的嗎?」
「只是看到,眼睛就會爛掉?」
我口氣有點凶地追問,但母親沒有回話,啞然站在原地。那張表情就像在說完全不懂我在說什麼。
月子彷彿看透了悟的疑問,輕摸着頭頂上的丸子,哈哈笑道:
「篠宮,怎麼了?」
…………不要看……
「是喔。你看起來好像不開心。」
菜緒先擱下那那木的事,轉到別的話題。
不,我纔不要——悟內心嘀咕,思考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真神月子怎麼會跑來找他說話。不管是社團還是班級幹部會,雙方都沒見過面,也沒有共同朋友。這樣的她怎麼會突然跑來向自己攀談,令人不解。而且內容還跟「詛咒之樹」有關,更是奇怪了。
「咦?你都跟那個叫那那木的人說了?」
「是啊,可是他拜託我……」
女生纔剛說完,坂井的喝斥便傳了過來。講悄悄話的兩人尷尬地點了點頭,閉上嘴巴轉向筆記本。
兩人的對話聲停止後,教室裏再次被寂靜寵罩。
「——是喔,原來。」
「你就是篠宮悟?」
「對。聽說只是看到臉,身體就會出現強烈的抗拒反應,讓眼睛失明。而且只要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怨靈那張臉,所以會崩潰發瘋,想要自殺……」
「就是,妳剛纔說了什麼嗎?」
第三章
「你在綠地公園的『詛咒之樹』下了咒,對吧?」
女生雙臂環胸,不客氣地把悟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菜緒似乎無法對這奇怪的狀況置之不理,靠了過來。悟搖頭表示不明白,菜緒看到打量悟的那個女生,輕聲說,「啊,真神。」然而女生完全沒理會菜緒,突然說:
「——我也不覺得開心……」
「你啊,最好當心點。那個咒術是真的。」
回頭一看,那裏站着一個女生。身高和悟差不多,或是矮一點,一頭長髮在頭頂紮成丸子。皮膚曬得很黑,活潑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是同年級的學生嗎?好像在走廊上看過她,但不曾交談過,也不知道名字。
「咦?真的嗎?原來真神妳是靈能者。就跟電視上的蘆屋道元一樣!」
菜緒可能把這話當成了玩笑,打趣地說,「咦,真的嗎?」相對地,月子也露出看不出是否認真的模糊笑容,看在旁人眼中,應該就像兩個朋友在閒聊吧。
對方……這指的是誰,悟也猜得出來。
「那,剛纔的聲音是……?」
「我對那方面的事很瞭解。哪些危險、哪些不危險,也是聽一下就知道了。」
「那個女生在妳上小學以前就搬去遠處了,不過好可憐,好像搬過去以後就過世了。」
悟看到的,只有默默低頭、爲難地微笑的菜緒的側臉。
其一
「悟,怎麼了?」
一如平常的早晨,一如平常與菜緒一起上學的路上,悟說出昨天遇到那那木的事,結果菜緒的反應大得出乎意料。
悟搔着頭,窮於回答。
「啊,抱歉。可是爲什麼?你跟他昨天才第一次見面吧?」
母親微微聳肩,再次轉向冰箱。母親似乎沒聽見剛纔的說話聲。雖然覺得有些難以接受,但我自言自語地應着「是啊」,就像要說服自己。
「等一下,不必防心那麼重。我又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跟你警告一聲。」
「是啊。我纔剛搬來這裏,又要搬去新的地方,這實在……」
就像她說的,不能保證那那木這個人是安全的。但雖然纔剛認識,悟卻能自在地與他交談,而且悟覺得那那木那執着的眼神,一心一意只看着他說是畢生志業的「蒐集怪異傳說」。他覺得如果是迷戀小孩子的變態,不會那麼認真地對鬼故事表現出興趣。
菜緒以幾不可聞的小聲囁嚅道。悟「咦」了一聲,轉向菜緒,但她沒有再吭聲。
「那個人是做什麼的?」
悟想着這些,拼命與睡魔搏鬥,兩個女生在後方座位竊竊私語着。
「什麼?」
…………不……
「人家要求,你就隨便說出來,這怎麼可以呢?萬一那個人是專挑小孩子下手的變態怎麼辦?」
菜緒發出比想像中更大的音量,悟忍不住用食指抵住嘴脣。
「——過世了?怎麼會?」
悟看着這一幕,不知該如何解讀月子的說法。就算不熟悉的人說「我就是看得出來」,也只讓人萬分狐疑,而且難保這個真神月子是每個班級都會有的那種自稱靈能少女的女生。
可是好奇怪。我可以想起她陪我玩的事,也能想起她安慰哭泣的我的事。然而不管再怎麼努力想像、翻找記憶的抽屜,就是無法回想起她的容貌。
菜緒以質問的口氣又問。似乎是因爲擔心悟,但她兇巴巴的態度讓悟忍不住嚇到了。
「她的眼睛怎麼會受傷?」
「傳說是真的。那個地方確實有某些可怕的東西。即使是出於好玩,只要知道它的人在那裏下咒,那東西就會跑來,不是鬧着玩的。篠宮,你現在已經滿足了這兩個條件。說白一點,你現在在生死關頭。」
眼皮沉重,解釋課本內容的坂井的聲音也左耳進右耳出。是因爲昨晚江理香大聲和朋友講電話,害他睡眠不足的關係嗎?
是心理作用嗎?儘管這麼想,我卻感到有些天旋地轉,在餐椅坐了下來。
「對了,今早妳問隔壁家以前有沒有一個女生,我想起來了。那一定是隔壁再隔壁那一戶的女兒。」
這天氣溫也很高,但敞開的窗外吹進來的微風很舒服,雖然還在上課,悟卻快要抵擋不住睡意了。
「總之你沒事,太好了。對了,你見過你那個舅舅嗎?」
到了學校,換上室內鞋,剛來到走廊,就有人拍了悟的肩膀。
「啊,對了,我得聲明,我沒辦法給那種東西驅邪幹麼的,所以可別找我啊。」
「是怎樣的小說?該不會是殺人鬼殺小孩的故事吧?」
「……沒有。」
他只能這麼說。坂井輕嘆了一口氣,重新轉向黑板,繼續寫板書。
他確實聽到聲音了。細微到隨時都會消失的女聲就像在耳邊細語,悟感到冷汗淌過背脊。手指發顫,心臟跳得飛快,額頭的汗珠沿着太陽穴滑下來。
……不要看……
又來了。悟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教室後方、走廊、窗邊、教室前方,看完一圈後,再次望向教室後方時,佇立在掃具櫃旁邊的黑色陰影映入悟的眼簾。
——在那裏!
悟「嗚」了一聲,屏住呼吸,從椅子上摔了下來。不只是坂井,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相反地,沒有任何人看向悟注視的像人影的那東西。
影子是女人的身形。穿着青色的和服——或是浴衣,靜靜地佇立在那裏,口中窸窣呢喃着什麼。定睛一看,一頭及肩的黑髮又溼又亮,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長長的劉海底下,蒼白的手捂住了那張臉。
——只要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怨靈那張臉。
小林剛剛說過的話在腦中響起。
悟就像瘧疾發作一樣,全身劇烈地顫抖。與此同時,原本模糊不清的女人的聲音一清二楚地傳入耳中。
……不要看我。
「哇啊啊啊啊啊!」
悟反射性地想要站起來,但雙腳發軟,倒向桌子,再次摔到地上。他就這樣四肢跪地爬過地上,想要遠離女子。
「喂,篠宮,你怎麼了?」
坂井瞪圓了眼睛問,同學也訝異地七嘴八舌問怎麼了,但悟根本沒有心思回答,反而對於他們沒發現女子而感到憤怒。爲什麼你們看不見?爲什麼你們聽不到這聲音?他好想要這麼怒罵。
這在當中,安良澤的幾個跟班突然鼓譟起來,「是詛咒!篠宮被詛咒了!」
幾個男生嘻嘻哈哈的聲音,讓悟更是走投無路。
女子的呢喃細語再三迴盪,然而除了悟以外,卻沒有任何人聽見。就連一臉害怕地看着這裏的菜緒,也完全沒有看向女子。
悟心想,難道這聲音,只會在下咒的人的腦中響起?若是這樣,就算捂住耳朵,也無法逃離那呢喃。
總之從這天開始,原本平凡無奇的我的校園生活開始變得暗影幢幢。午餐時間我想要禱告,教室便冒出笑聲來,轉頭一看,幾名同學在模仿我禱告的動作,其中還有人假裝唸經。我覺得遭受了莫大的侮辱。最教人氣不過的是,女老師看到這一幕,竟跟着一起笑。她笑得無比歡欣,就好像這纔是正確的反應。
「桌子擺回去。」
道雄有些氣呼呼地說。
「我不是……」
「……聲音。女人的……」
「我並沒有……」
「那不是鬼故事,是真的。有人因爲它而自殺了。因爲詛咒而發瘋,兩眼變得白濁……爛掉……」
就算坂井這麼問,悟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此他反過來向坂井提出湧上心頭的疑問:
「不是什麼?老師真的很頭痛呢。說都是你害他不能上課,其他同學也都被嚇壞了。老師罵我,叫我在家裏好好管教你。」
江理香踢着桌子,哈哈大笑。
坂井離開會議室前,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尖銳、冰冷得令人不敢正視。
悟反射性地縮起身體,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坂井。
愈是回想,疑念就宛如沉重的疙瘩般,在心胸盤旋不去。
父母信仰的宗教,每天早午晚都必須祈禱。除此之外,用餐的時候必須以手結印,進行簡單的禱告。
「怎麼,又跟同學吵架了?」
「給我回答。悟,爲什麼撒那種謊?」
「坂井老師很生氣呢。我真是嚇壞了,跟他拼命賠不是。」
「出了什麼事?」
「老師知道嗎?綠地公園的『詛咒之樹』。」
「……嗯。」
我把這件事告訴父母,父親火冒三丈,母親只是傷心地低頭。母親抱住我,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疑惑爲何她不跟我一起生氣。不,母親的反應,或許甚至讓我憤怒不已。
相對地,坂井這個老師竟然惡狠狠地背叛了悟。
此外,當時我家經濟狀況不好,我身上穿的都是哥哥的舊衣服,自然也沒有任何可愛的女生衣服。這件事應該也是我惹來同學嘲笑的原因之一。
令人慶幸的是,同車的我只是手部骨折,但失去父親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總之,重點是稿子。怪異終於登場,悟發現不時響起的細語之聲是在說「不要看我」。那個怪異究竟是什麼?是從哪裏來的?正因爲知道故事接下來的發展,那那木應該會逐步抽絲剝繭,我愈來愈期待了。
對當時的父母來說,在某個意義上,信仰或許比自己的小孩更重要。不管哥哥哭喊得再厲害,父母就是執意要出門,而且那個時候已經懂事的哥哥也拒絕一起去參加活動。他一定是依稀察覺了周圍的人看待我們家的奇異眼神吧。
但信仰那個宗教的期間,父母都很忙碌,也經常不在家。這段期間,我都待在鄰居家裏,等待父母深夜回來接我。每星期都有幾天這樣,哥哥應該也覺得很寂寞。
但今晚兩邊都不是。
由於父親車禍過世,我們家與教團的關係也自然消失了,我上了國中以後,家裏與教團的人都不再往來了。
「悟,你爲什麼幹這種事?毫無理由隨便撒謊騙人,這樣好玩嗎?」
雙手抱胸的坂井看起來與其說是在思考有沒有聽見,更像在煩惱該如何解讀悟這話的意思。
江理香受不了地嘆氣。
坂井橫眉豎目,齜牙裂嘴地怒形於色。
悟纔剛開口,下一秒坂井便惡狠狠地把眼前的長桌給踹飛了。
滿裏子以溼黏的眼神看着悟說。
背後傳來坂井制止的聲音,悟拼了命地跑過走廊。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班導請了產假,就是那時候臨時來代課的女老師。她是個中年的資深老師,校方和家長都很信任她。然而她卻會爲了細故大聲怒斥學生,有時還會單方面地痛罵我們。當然,許多同學都很討厭這個女老師,但就算討厭,我們也只是小學生,既無法明目張膽地反擊,也無法反駁。當時老師被視爲眼中釘的就是我。
「——我受夠你那些胡說八道了。」
然而那個女老師實在太露骨了。某天午餐時間我在禱告,她突然走過來,抓住我的手硬把我拖起來。
「……你給我立刻回教室。不要再讓我聽到你那些瘋話了。」
「老師……」
至於我,當時的我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不可能明白父母信仰的宗教有多奇異。我會跟着坐在祭壇前的父母一起唸誦祝詞,學他們結手印,在好奇心驅使下,對一切感到興味盎然。
父親說隔週一就去向學校抗議。我無法想像這會帶來什麼結果,但如果可以讓大家不再嘲笑我就好了。
——以父親的死爲代價。
其二
道雄一掌摑上來,打斷了他的辯解。強烈的衝擊讓他一瞬間失去了意識。他摔下椅子,手上的碗筷掉到地上。
母親每天早上起牀,第一件事就是坐到祭壇前祈禱,結束之後再爲我和哥哥準備早餐。父親起牀後也去祈禱,然後坐到餐桌旁,接着全家人一起結手印進行簡單的禱告,開始用早餐。這是從我懂事以來就有的規矩,對我而言,是天經地義的儀式。就跟飯前合掌說「我開動了」一樣,是極爲稀鬆平常的動作。
「啊~啊,搞什麼啦。好好弄乾淨啊。」
「你還好嗎?篠宮。」
「喂,篠宮!」
「綠地公園……詛咒之樹……?最近你們在討論的鬼故事嗎?」
父母對此似乎十分開心,只要不是太嚴肅的聚會活動,都會帶着幼小的我一起參加。在那裏遇到的人,沒有任何人會傷害幼小的我。每個人都很和藹慈祥,是彼此關懷的美好社羣。
「就是有這種老師呢……」
當時我的父母信仰某個宗教,應該屬於世人一般說的「可疑宗教」。
一個人被留下的悟伸手要拿掉在地上的杯子,這時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
就連反對父母信仰的哥哥,似乎也對此習以爲常,沒有任何怨言地跟着做。但是在家裏以外的地方,哥哥好像都不會這麼做。我在學校喫營養午餐時,也會一個人做這樣的禱告,我不覺得這是壞事,也沒有給任何人造成麻煩。雖然有同學奚落我,但只要不理他們就沒事了。
雖然我不認爲每個老師都是壞東西,卻不得不承認有一定數量的這類雙面人。我以前讀的學校老師也是如此。大人逼迫小孩子去做連自己都沒做到的事,有時還相信自己有權利行使暴力。不光是體罰,語言暴力也是如此,大人之間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惡毒的話,老師卻會滿不在乎地對學生說。這世上有太多大人不會去想像,自己的話會對成長期的孩子造成多大的影響。
同學奇異的眼神聚集在我身上,我整個人僵住了。雖然原因之一,是我在其中看見不少人對女老師突然的指責露出贊同的表情,而且沒有任何人爲我說話。
怪異終於逼近悟的身邊了。
諷刺的是,父親車禍之後沒多久,代課老師就不來了。聽說是原本就有的憂鬱症惡化,就這樣住院了。雖然不清楚她的病況爲什麼會惡化,但會指着我嘲笑的老師離開了,我的校園生活又漸漸恢復成過往的樣子。
悟無法反駁,支吾其詞,道雄沉聲問:
「各位同學注意,在公共場合,不可以不知羞恥地做這種事。會造成別人的困擾,讓看到的人覺得很不舒服。」
「……老師都沒聽到嗎?」
我捨不得停下來,繼續翻頁。
坂井的眼神變得凌厲。
這麼說的我,也曾經因爲老師這種不經意的言行而痛苦。
「你夠了沒!」
「是真的,老師!我剛纔在教室看到了。有個全身溼淋淋的女人……穿着青色的和服,頭髮長長的,兩隻手捂着臉,喃喃說着不要看我——」
「等一下,那只是迷信啊。是有人爲了嚇你們而編出來的胡說八道吧。」
悟點點頭,一口氣喝光杯裏的麥茶。
從這個意義來看,對我們冷言冷語的街坊鄰里更要可怕多了。其中最爲可怕的,就是那名女老師。
坂井單方面地宣告,最後再瞪了悟一眼,站了起來。
「不要再扯那種無聊的事了。什麼詛咒、女鬼,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我才……沒有撒謊……」
可是——悟還想辯解,坂井再次捶了桌子。
搬來這裏兩個月,悟一起坐在餐桌進食的次數屈指可數。多半是滿裏子心情極好的時候,或是道雄一時興起說什麼「悟也是我們家的一分子」,滿裏子和江理香勉爲其難地聽從,他才能一起上桌。
他現在只想遠離這個女子。他想要儘可能拉開距離,逃離她的細語。悟起身,推開想要扶他的坂井,衝出了教室。
「不是啦。這次不是害別人受傷,好像是在上課的時候說什麼有鬼,把班上搞得雞飛狗跳。」
坂井冷不防大吼,同時用力拍桌。悟嚇了一跳,把話嚥了回去,茫然地仰望坂井。
悟鉅細靡遺地想像那模樣,幾乎快吐出來了。
「聽到什麼?」
然而結果卻不如人願。隔天的星期六,父親留下身體不適的母親在家,帶着我去參加聚會,結果遇上車禍,成了不歸人。
果然就是這麼回事吧。只有悟聽得到那聲音。就連一起去綠地下咒的菜緒都聽不見。
「我知道你家的狀況很複雜,所以我也想方設法,想要讓你快點融入班上,可是你卻給我搞這些,是要我拿你怎麼辦?你不要再給班上惹麻煩了。也不要再扯些有的沒的,來引起大人關心。」
「蛤?有鬼?白癡啊,你爲了出風頭,居然撒這種智障的謊?」
回想起當時的事,我現在依然不由得感到疑問。父親的死,真的是一場意外嗎?總是會參加聚會的母親,那天爲何沒有一起去?哥哥那時候爲什麼……
「我沒——」
三十分鐘後,職員室隔壁的會議室。悟在幾天前也來過的這個地方,坐在摺疊椅上,面對坂井。
悟沒命地跑,在校舍裏一圈又一圈地逃命,被追上來的坂井抓住手腕時,才發現那呢喃聲不知不覺間停止了。四下掃視,也沒看見女子的身影。女子消失得一乾二淨,就彷彿一切都只是幻覺。
這天難得也有悟的晚餐。
「你知道你上次搞那一出,害我被副校長罵得有多慘嗎?親師會就像逮到什麼小辮子一樣,把我批得一無是處,同事也沒半個人挺我,只會在一旁看好戲。只有我們班成天惹事?我是能拿你們怎麼辦……?」
然後有新角色真神月子登場了。真神月子雖然熱情隨和,說的話卻意味深長,充滿了神祕感。然而她又冷淡地撇清說自己不會驅魔除靈,叫悟別想依賴她。直來直往的態度令人欣賞。
離題了。
坂井的口氣斬釘截鐵。他氣憤地瞪着悟,露骨地大嘆一口氣:
悟一時答不出話來。但默不吭聲,只會繼續捱揍。他猶豫該不該說出實話,最後呻吟地擠出聲音:
「——是詛咒。只要在綠地公園的『詛咒之樹』下咒,『毀容女』就會出現。我看到她了。」
一拍停頓之後,三人同時笑了出來。不是剛纔的冷笑,是捧腹大笑。
「悟,你真的有病耶!那種騙小孩的胡說八道,你也真的相信?」江理香說。
「纔不是胡說八道。傳說是真的。真的有女鬼——」
「夠了!聽你胡說八道!我看你半點都沒在反省,是吧?」
道雄兇狠地一口咬定,接着以目光指示掉在地上的碗和白飯。
悟立刻收拾乾淨,拿到廚房去。
「你今天不用喫了。回去房間反省。還有,不許再給我說那種荒唐的藉口。下次你敢在學校惹出問題,我就在你舅舅過來之前,把你趕出這個家!」
滿裏子和江理香喫喫竊笑。她們嘲笑低下頭的悟,彷彿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事了。
這時悟已經後悔說出實話了。他們連悟平常說的話都當成耳邊風了,根本不可能會相信這種鬼故事。他早就知道,說出來只會讓自己的處境更糟糕。而且要是被當成病態性撒謊,受到的待遇有可能比現在更慘。
「看到就討厭,你走開啦。啊,飯都變難喫了。」
江理香厭惡地揮手,悟被趕出了客廳。
深夜時分,上牀以後,悟仍遲遲難以入睡。
是因爲太餓了,還是白天的事讓神經過度亢奮?
已經十一點多了。屋子裏寂靜無聲。
像這樣靜靜地躺着,不時會出現原因不明的耳鳴。有個迷信說,發生耳鳴表示有幽靈出現,如果這是真的,他實在不敢安心入睡。
悟想到的是青色浴衣的女子。其他人都看不見她,也聽不到她的聲音,讓他不得不承認那就是「毀容女」。但是像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又覺得一切都只是糟糕的幻覺而已。但那段體驗實在是太真實、太逼真了,讓人無法把它當成幻覺了事。
忽然間,細微的聲響刺激了悟的耳膜,心臟劇烈地一跳。
呻吟般的聲音。或是拖着什麼東西製造出來的沉悶聲響。跟之前聽到的細語聲很像。這麼一想,全身頓時汗如雨下。
一股黏稠的驚懼在悟的心中升起。明明也沒跑多遠,全身卻大汗淋漓。
忽然有人叫他,他發現菜緒靠在校門看着這裏。「嗯。」他漫應一聲,繼續往前走,菜緒跟上來走在旁邊,擔心地蹙眉看着他。
悟如此自問,發現理由不言可喻。這一切都是出於菜緒把自己當朋友的善良。
真神月子。聽到這個名字,悟無端地戒備起來。
悟實在沒辦法喜歡他們,但也無法因爲這樣,就坐視他們被捲入,遭到攻擊。
「嗯,有點睡眠不足……」
悟啞然,說不出話來了。換句話說,必須找個犧牲者來頂替自己嗎?
悟看向旁邊的菜緒,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陰暗的道路前方,那張側臉沒有上次來時的恐懼神色。悟甚至覺得不僅如此,她的眼中還散發出強烈的意志光芒,帶着堅定的決心不停地往前走。
而且——菜緒接着說,就像怕被聽見似地壓低了聲音。
菜緒就像自己的事一樣開心,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那個,小野田……」
「當然不想。可是……」
——你不是裝出恐怖的聲音,說什麼「不要看我」?
其三
悟不曉得她到底怎麼會氣成這樣,但還是先道歉再說。他正要站起來,手碰到冰涼的觸感。他驚叫一聲仔細一看,地上掉着喫到一半的香蕉。悟正欲伸手,江理香迅速搶先一步撿了起來。
「腳步聲……?」
「悟,這邊!」
「騙人,你一定在笑我三更半夜翻東西喫。因爲減肥,我餓到連書都念不進去了啦。都是你——」
「你在想什麼啊!白癡啊!」
——來了、要來了……!
想到這樣的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他幾乎快要昏倒了。
差點錯過了通往池塘的路。悟讓菜緒拉着手,幾乎被地上的泥濘絆倒,在岔路往右邊彎去。
似乎不是自己想太多,菜緒的眼神深陷恐懼,害怕着什麼。悟還沒理解她這個問題代表什麼,她便接着說:
她是在暗示不能停步。菜緒加快了步伐。悟沒有抵抗,配合她加快速度。
西傾的太陽漸漸地沉入西方天際。兩人就像要追趕上去一般,跑向綠地公園。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跟上來的腳步聲似乎也變快了。即使想要確定,也無法回頭。萬一回頭的時候,那個女鬼就緊跟在後,雙手沒有捂住那張臉,我會怎麼樣?
心臟跳得飛快,汗水像瀑布一樣沿着鼻頭和下巴不停地滴落。好想抬頭,回頭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悟拼命按捺這樣的衝動,把手插進溼暖的泥土裏。然而卻無法在泥土中找到照片,看到的全是被挖出來的蚯蚓和不知名的蟲子在地上掙扎扭動的景象。
菜緒大喊,手中握着折成四折的照片。她以手拂去沾在上面的泥巴打開來,把眼睛湊上去查看,點了幾下頭確定沒錯。
隔天早上,悟拖着因睡眠不足而有如千斤重的身體去上學。
江理香還沒說完,電燈忽然亮起。突來的強光讓悟忍不住瞇起眼睛。頭頂傳來兩道匆忙下樓的腳步聲。
「悟……你沒聽見嗎?」
太好了。悟放下心中一塊大石,正要走向菜緒那裏,肩膀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抓住。
「——對不起,對你大小聲。可是追根究柢,都是安良澤他們害的,纔會變成這樣。我覺得應該負責的不是你,是他們。」
「就算大家不信,我也相信你。你不可能會撒謊嘛。」
菜緒突然大聲說,回頭看悟。悟被她可怕的氣勢給嚇住,再次詞窮了。
「還用說嗎?去公園啊!不做的話,你就死定了,不是管別人死活的時候啊!」
「對不起……」
道雄和滿裏子都一臉訝異地下樓來,交互看着拿着香蕉站在那裏的江理香,以及坐在地上的悟。
良心與對安良澤的憤怒,在悟的腦中宛如天使與惡魔般角力着。
——不要,我絕對不要……
悟問,菜緒以僵硬的動作轉動眼珠子看向他。
「等一下,難道妳要拿這張照片取代嗎?」
明明應該害怕極了,想要確定聲音源頭的強烈慾望卻更勝一籌。悟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好鎮定微微發顫的呼吸。接着他立下決心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他以恐懼與好奇交織的不穩定,小心翼翼地走下一樓,步向透出蒼白燈光的廚房——
忽地,昨晚江理香說的話化成了強烈的幻聽,在他耳中響起。
就在這時候——
「怎麼了?妳不舒服嗎?」
「剛纔我在等你的時候,她跑來找我說話。我想她是在擔心你。」
悟忍不住停步。轉頭一看,菜緒以明白一切的表情微微地點頭。
「因爲這樣下去,你會跟那對高中生情侶一樣,被女鬼攻擊。你不想要那樣吧?」
「我又沒做什麼……因爲有聲音……」
再也不容半刻猶豫了。必須在被追上之前,挖出埋下的照片纔行。這樣一來,咒法應該就會取消,怪異停止攻擊。這個時候,悟已經把拿安良澤等同學當自己的替死鬼的罪惡感和倫理觀那些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這天不知不覺就這樣過去,悟踩着夢遊病患者般的腳步離開校舍。放學離開的同學談笑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他卻繃緊了神經,想要聽出其中是否摻雜着「不要看我」的女聲,光是有人經過旁邊,便過度反應。
「……因爲那個鬼嗎?」
菜緒說的沒錯。說起來,如果不是安良澤一直找碴,悟根本不會在「詛咒之樹」底下埋照片。就算把詛咒推到安良澤身上,從某個意義來說,或許安良澤也算是自作自受。
菜緒不管困惑的悟,從書包裏取出一張照片。影中人是安良澤和他的好朋友。
下一秒,悟被猛烈地撞倒,和壓上來的人影一起跌在地上。
沒有開燈,只有壁鐘的滴答聲安靜地迴響着。他就這樣靜止了片刻,結果樓下再次傳來細微的聲響。毫無疑問有人——不,有什麼東西。
「我有點餓,下來找東西喫啦。結果這小子……」
「小野田,等一下,妳要去哪裏?」
話說回來,爲何她要爲自己做到這種地步?埋下照片時,菜緒和悟都在那裏。但實際埋下照片的人是悟,被詛咒的也是悟和篠宮家的人,菜緒根本沒有理由陪他一起挖出照片,爲什麼……?
有方法可以存活。可是,必須犧牲別人纔行。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悟如此自問,回答不出來。他夾在渴望幸存與抗拒犧牲別人之中搖擺,內心起伏不定。菜緒應該是對陷入苦惱的悟感到焦急吧,她不等悟回答,硬是牽起他的手往前走。
是嗎?悟忍不住懷疑,但沒有說出口。
她在客廳目擊到的人影絕對就是「毀容女」。出現在篠宮家的女鬼,不是去找悟,而是出現在江理香面前。換言之,這顯示了詛咒的對象不只悟一個人,正逐漸擴散到照片當中的篠宮家全員。
「這是去年遠足的照片。喏,貼在學校走廊上的。可以在指定的信封填上編號,購買想要的照片,可是我媽粗心大意,填錯號碼的樣子。這張照片我留着也沒用,但丟掉又覺得沒禮貌,結果就一直收着,但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對吧?」
「啊,太好了。謝謝你,悟。」
「她說拿回照片以後,必須埋下別人的照片取代纔行。如果不這麼做,好像就無法解開你身上的詛咒。」
江理香單方面地大吼大罵,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對於那錯得離譜的指控,他連否定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呆呆地看向客廳。
「哇啊啊啊啊!」
「……好啦。」
「怎、怎樣?我跟你不一樣,要準備考試,忙得要死,肚子也會餓,好嗎?」
「找……找到了!找到了,悟!」
江理香最後含糊帶過,朝悟瞪了過去。
菜緒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側耳靜聽,除了他們以外,確實斷斷續續地有另一道踩過落葉的腳步聲。悟的腦中再次浮現那個女鬼的身影。明明應該是菜緒拉着他的手,但不知不覺間,卻變成悟拉住菜緒的手,拔腿開跑。
「你不是裝出恐怖的聲音,說什麼『不要看我』嗎?還躲在漆黑的客廳偷看我。搞什麼啊?這樣很好玩嗎?你這小子真的有夠噁心!少鬧了喔,王八蛋!」
江理香的表情當中除了氣憤,還有些許不安,她用力戳悟的肩膀。
「痛死了……搞什麼啦……你這個死小孩,搞屁啊!」
冒出心胸的一點黑漬,漸漸地混濁了透明的水面。
「真神跟我說了。」
來到池塘西側的「詛咒之樹」底下,兩人開始拼命挖掘周圍的泥土。後方除了踩過溼土的腳步聲以外,現在還加入了細微的喘息聲。
「然後她說最好趕快拿回照片,取消咒術的效果。照片埋下去以後,好像就會很難找到,不過我跟你一起去找,一定可以找到的。可是,問題不光是這樣而已——」
即使閉上眼睛,也覺得那女人就在身後,悟坐立難安。他睜着佈滿血絲的眼睛的模樣,看在同學眼中,肯定顯得相當恐怖。
悟跟着說,反射性地想要停步回頭。然而菜緒搶先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拉。
其實他好想用被子矇住頭,就這樣縮成一團直到早上,然而身體卻無意識地行動了。他躡手躡腳地下牀,貼在門上,豎起耳朵。接着把門打開一條縫,觀察走廊。
「你們兩個,三更半夜到底在做什麼?」
他沒辦法在裏面找到江理香說的人影。
「少扯謊了,你就是故意嚇我取樂!」
「我又沒說什麼。」
傍晚時分的綠地公園,只有遛狗的中年婦人和坐在長椅上的老人,廣場幾乎空無一人。兩人在散步道前進,走在濃密的樹林圍繞的綠地中,先前被焦躁催趕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了。
「還以爲有小偷闖進來,嚇死人了。到底是在幹麼?」
起初好玩鬧他的人,在即將放學的時候,也沒有人再理他了。只有菜緒每次下課都來關心他,但悟連正常應話都沒辦法。
他沒想到居然會被這樣追趕。若是在無路可逃的地方遭到怪異逼近,或許這次真的要完蛋了。
搬來這個地方以後——不,父母一去不回以後,悟就一直是一個人。不管在學校還是在家裏,他的心都沒有片刻安寧。他無法相信任何人,漸漸地,他毫無理由地遠離身邊的人,而周圍的人也厭惡這樣的悟,新的生活,孤獨總是如影隨形。然而在這當中,只有菜緒一個人把悟當成朋友。她不會多加探刺,總是保持着一定距離,以相同笑容面對他。
可惡!可惡!悟咒罵着,爲了節節逼近背後的氣息而驚懼顫慄。幾乎陷入恐慌的腦袋,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些什麼了。
天搖地動的尖叫聲響起,一個人影衝出廚房。悟發出不成聲的喊叫,卻無法逃走,只是定在原地。
如此氣憤地鬼叫的人是江理香。她穿着睡衣,壓在悟的身上,以鼻頭幾乎相觸的距離恨恨地叫罵。江理香踩住仰躺的悟站起來,但仍氣憤難平,惡狠狠地瞪着他。
「有腳步聲。我們進來散步道以後,就一直有人跟着我們。」
「你還好嗎?你的臉色好糟糕。」
菜緒遲疑了一下,以沉重無比的口吻繼續說:
如果不是這樣的機會,或許也沒辦法坦然向她道謝了。悟這麼想,正要開口時,發現了異狀。菜緒的側臉整個繃住,緊張萬分,微弱的呼吸顯然在顫抖。
「悟。」
「哇啊啊啊啊啊!」
悟反射性地扭動身體,抓起泥土,胡亂朝後方扔去。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哇啊啊啊啊!」
「嗚!住、住手!你幹什……呸呸呸!」
某人的呻吟疊在悟的喊叫上響起。用不着說,那是截然不同於鬼魂呢喃的嘹亮男聲。
悟驚訝地回神,仔細地仰望站在眼前的人。
「——真是,西裝都沾到泥巴了。篠宮,你跟我是有什麼仇嗎?」
「那、那那木……先生……?」
眼前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前些日子在公園廣場遇到的可疑人物——不,自稱作家的那那木悠志郎。他神經質地拍掉黏在高級西裝各處的污泥,一臉傷腦筋地俯視着悟。
「喂,你們兩個沒事嗎?怎麼一臉見鬼的表情?」
那那木挖苦地說,悟苦笑回應,再次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剛纔跟着我們的是那那木先生嗎?」
「是啊。我看到很像你的人走進散步道,想要叫你,結果你突然往前跑去。我忙着追你,結果忘記出聲了。」
哈哈哈——那那木誇張地大笑,菜緒啞口無言地仰望他。這有點少根筋的理由,讓悟忍不住嘆氣。
「不要爲了那種可笑的理由嚇人,好嗎?那那木先生……」
「等一下,你居然說大人可笑?你自己才過分,不是嗎?明明知道『詛咒之樹』在哪裏,卻騙我說不知道,是吧?」
被戳中心虛處,悟說不出話來。那那木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朝上望去。
「喔,這就是那棵『詛咒之樹』啊。」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睜大那雙宛如猛禽的利眼。他的視線前方,在陰暗的暮色中大大地伸展枝椏的「詛咒之樹」正俯視着他。
「原來如此,這麼高大的山茶樹難得一見。我記得巖手縣的熊野神社有全日本最大也最古老的山茶樹,但這棵樹與它不分軒輊。真是壯觀。」
然後頗不情願地收起了煙。
「嗯,這樣就行了。意外地滿簡單的嘛。」
悟覺得說穿了,這纔是那那木最大的目的,但他沒有指出來。
悟說出在學校聽到女鬼的聲音,並目擊到女鬼的事。還有昨晚女鬼也出現在家裏,他寄住的人家也遭到了詛咒。而他爲了解開詛咒,和菜緒一起來到了這裏。
「對不起,小野田,我還是……」
菜緒的手輕輕地疊上悟的手。悟沒有再多問什麼,或是再說什麼,輕輕回握那隻手。
因爲那那木沉靜地看着這裏的眼神,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那木壓低了聲音,接着又說:
「——來不及了。」
悟見狀,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既然那那木都這麼說了,比起半信半疑地嘗試,內心總是更踏實多了。
「意思是叫我監視女鬼有沒有去找安良澤他們嗎?」
那那木任意講解起來,說到這裏,慢慢地伸手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悟。
那那木再次環抱胸口,接着說:
然而悟提出的問題,說到一半就融入夜色消失了。
但是對悟來說,那那木的話等於是以邏輯的形式證明了他一直以來隱約感覺到的矛盾。這件事爲他帶來了近似感動的情緒,同時也讓他對這名來歷不明的大人產生出難以言喻的崇拜。明明纔剛認識而已,卻不知爲何感到親近。心中有道聲音在高聲這麼說。
「因爲這算是一種反詛咒。」
「我也沒料到她居然會這麼快就現身。可惜的是,現在的我沒有對抗她的手段。關於那個怪異的資訊太少了。」
悟屏住了呼吸。他覺得原本就快遺忘的罪惡感,膨脹成好幾倍壓了上來。
那那木自言自語地說出浮上心頭的疑問。
等悟交代完來龍去脈,那那木陷入沉思默然不語。他從外套口袋裏掏出香菸叼入口中,打開反射着銀光的打火機上蓋。一道清脆的金屬聲響後,火苗點燃。正逐漸被冰冷的暮色封閉的空間裏,被充滿了熱度的小小火光給照亮了。
被這麼一問,悟語塞了。
「手捂着臉……?那就是『毀容女』嗎……?」
「換句話說,像我們這樣的一般人能夠得知的咒文和儀式,根本就沒有足以擊退惡靈的力量。真正關鍵的東西,是不可能輕易讓外人看到的。這在任何領域都是一樣的。就如同名廚不會公開祕傳的食譜,作家不會把點子告訴別人,咒術的精髓,也絕對不會被揭露。因此外行人想要依靠咒術、模仿下咒,別說危險了,根本就沒有意義。如果想要詛咒別人,最好的做法,就是以自身強烈的怨念做爲武器,而不是依靠道具或儀式。說到底,人的怨念纔是最可怕、最暴力、最駭人、也最應該恐懼的詛咒。」
那那木發出像是失望也像是死心的聲音。菜緒完成咒法站起來,以觀望的眼神怯怯地看向悟。
「意思是不能解除嗎?」
「幸好你還聽得到怪異的聲音,也能片斷地看見她。她再次現身的時候,你應該可以察覺。」
「然後把過程告訴我。這是寶貴的資訊。」
「詛咒會找上重新埋下的照片裏的人——應該是毫不知情的人。你應該明白這一點吧,篠宮?」
那那木以不容反駁的口氣這麼說,悟點頭如搗蒜。那那木可能是對他的反應很滿意,草草地說「那我要走了」,轉身就要離開。
悟忍不住叫住他問:
「只是不會被攻擊而已,但還是看得到她嗎?」
可能是因爲悟一直盯着他看,那那木赫然停手,蓋上蓋子熄掉了火。接着摘下嘴裏的煙,嘟噥說:
「可能是詛咒沒有正確轉移,或者是隻要被下咒過一次,即使不再是攻擊的目標,仍然會看見『毀容女』,聽見她的聲音。」
「——喏,已經沒事嘍,悟。」
「嗯,他就是那那木先生。」
一道潮溼的囁嚅細語響起,彷彿發自於不自然地盪漾起伏的池底。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我們絕對不能看到那個女鬼的臉。雖然不清楚她爲什麼要遮住臉,但她沒有一現身就亮出面貌,算我們好運。那個怪異在正式發動攻擊之前,應該會像那樣現身多次地倒數計時吧。在她逼近、秀出真面目之前,應該還有時間。換句話說,只要不看到她的臉,就能保證安全。」
一旁的菜緒靜靜地說道。即使暮色昏暗,也看得出她溼潤的眼睛正微微顫動着。到了這時,悟終於發現了:對於拿安良澤他們當替死鬼,菜緒也不是毫無罪惡感。她代替悟做出了他自己絕對做不到的事——只爲了拯救悟。
他們爲了解除詛咒,正要挖出照片,埋下別的照片。他覺得就算說出這種根本是小孩子胡鬧的理由,也不可能有人會信。然而他內心同時也萌生出某種類似希望的情感,覺得那那木或許願意相信。
「我們回去吧。」
那那木說,他的聲音依舊鎮定,但隱約聽得出鬆了一口氣。
光是想像就教人魂飛魄散,悟不禁打了個寒顫。相對地,那那木臉上浮現掩飾不住的訝異,睜圓了眼睛,彷彿意外不已。
話卡在喉嚨裏,悟無法當下回答。那那木提出的問題天經地義:可以爲了自己活命,而犧牲別人嗎?
明明就在眼前,卻必須刻意無視。從某個意義來說,這比直接遭到攻擊更要可怕多了。
那那木似乎也聽見了那聲音,他以目光和悟彼此確認後,以凌厲的視線掃視周圍。可能是從悟和那那木的態度察覺了異狀,菜緒肩膀一震,猛然倒抽一口氣,全身繃住了。
悟環顧周圍,瞬間在視野一隅瞥見了人影。是池塘對面,兩棵並排的樹中間。一名長髮、穿浴衣的女子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裏。
「——啊,糟糕,不小心扯遠了。對你們來說可能有點太難了。」
「言歸正傳,你們想要重新埋下照片,進行反詛咒,但這有個重大的問題。」
悟無意識地低頭往下望去。答案早就擺在眼前了。不管是安良澤還是任何人,用他們替自己犧牲性命,都是絕對不應該的事。
那那木就這樣把視線轉向悟身上,問道:
那那木理所當然地說,從外套內袋掏出照片,找了個洞丟進去埋起來。接着唸了三次和菜緒說的一樣的咒文。
那那木天經地義一般地點點頭。
「我救了你們?哼,別搞錯了。我並沒有救你們。你好像忘了,我也是被詛咒的人之一。我是爲了自保,才需要你們提供資訊,如此罷了。」
「已經成立的詛咒,不是單純地讓它失效,而是把它的能量直接反彈給敵人,或是犧牲別人來回避,這樣的咒法就叫反詛咒。原本這樣的事,不是外行人有樣學樣做得來的。據說世人所知道的、廣爲流傳的咒法和祕術那類,都缺少了最關鍵的部分。因爲各個流派祕傳的咒術細節不可能輕易外流,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那那木以裝模作樣的口吻說着,慢慢地理好領帶,接着以目光示意菜緒手中皺巴巴的照片。
菜緒說,彷彿無法理解。悟也有着相同的疑問。就算真神月子是隨便亂說的,也不明白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還真是詭異呢。」
「難道這個人就是你之前說的……?」
「你們知道嗎?北海道原本是沒有山茶樹的,雖然在植物園可以看到。這應該是從其他土地移植過來的吧。山茶樹自古以來就深受日本人喜愛,花色繽紛多彩,有紅、白、粉紅等顏色,而且不同顏色的花,各別有着以美爲主題的花語。山茶樹也是知名的長壽靈木,但落花的樣貌讓人聯想到首級落地,因此有時也被視爲不祥。不過從這棵樹枯萎的樣子來看,應該沒辦法再開花了吧。」
接着他重新轉向悟和菜緒。
……不要看我。
「想說既然都來了,也把我的照片埋進去吧。」
那那木不過癮似地喃喃自語,眼睛發亮地東張西望,像是在期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雖說是爲了蒐集怪異傳說,但居然讓自己置身險境,這個人果然不正常。悟內心如此喃喃自語。
「——那個,那那木先生。」
「那那木先生,那個……」
那那木仰望發出有如扭曲慘叫聲的「詛咒之樹」,如此低語。呼嘯而過的強風將池水吹得潑喇作響,在這當中,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緩緩地在「詛咒之樹」旁邊蹲了下來。
「對了,篠宮,那是你朋友嗎?」
和前幾天第一次埋下照片時完全相同的狀況再次上演了。
就如同那那木的推測,折回散步道的期間,也多次聽見呢喃聲,但女鬼沒有追上來。就和在教室目擊時一樣,隨着距離拉遠,聲音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籠罩全身的惡寒,也在抵達廣場時散去了。
「有空感激我,倒不如好好地看牢你們的朋友,別讓他們遭遇危險。」
「嗯,我看到了,也聽到聲音了。」
「那那木先生,你會相信我嗎……?」
「那那木先生爲什麼要跑來這種小地方尋找怪異傳說?只是爲了取材?還是有別的目的……?」
「我瞭解你們的狀況了。但詛咒真的這麼容易就能解除嗎?我對這一點存疑。」
「那那木先生?你在做什麼?」
「真、真的嗎?」悟忍不住說。
「所以找人頂替的方法是管用的。比起取消,可以用更少的勞力來逃離詛咒。不,應該說是轉移詛咒的方向吧。先不管告訴你們這個方法的真神月子這個女生是怎麼知道這件事,但這個方法的話,確實有可能讓篠宮避開詛咒。」
「我並不是說沒辦法,而是說我存疑。說起來,在這棵樹下埋照片是一種儀式,是干涉怪異的手段。既然以正確步驟干涉了,應該就沒辦法輕易取消吧。」
悟把菜緒介紹給那那木,那那木別有深意地看着悟,滿意地喃喃說「這樣啊」。悟不懂他的笑容代表了什麼。
就在下一秒。
「啊……呃……」
那那木以聽不出是在掩飾害臊還是真心的口氣說完,含糊地聳了聳肩。
做不到——他正想這麼說,菜緒已經在「詛咒之樹」旁邊蹲下來了。她迅速地從口袋裏掏出照片折起來,丟進附近的洞裏蓋上泥土,說了三次「ISAKOOIZUMERA」。菜緒在一眨眼之間便完成了整套步驟,速度快得甚至來不及制止。
「反詛咒?」
「可是,要怎麼做……」
只看一眼,就辨識出這是山茶樹,看來那那木意外地對植物也很內行。
無論如何,平安脫困,讓悟整個人放下心來。雖然不知道往後會怎麼樣,但現在有那那木這個可靠的大人陪着,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嗯。」那那木點了點頭。
菜緒立刻追問。對此,那那木輕輕聳肩。
「當然了,說來聽聽吧。」
那那木迅速地掃視之後,表情滲透出苦悶的神色。
「不該在小學生面前抽菸呢。二手菸對小孩子健康不好……」
悟忍不住複誦,那那木再次點頭:
「那那木先生,謝謝你救了我們。要是沒有那那木先生,我們……」
「來到這裏就沒事了吧。沒聽到聲音,也沒看見人影。」
「更重要的問題是,有人代你受到了詛咒。往後你必須好好看着變成你的替死鬼的那些人,任何風吹草動都不能放過。」
那那木的目光從悟轉向菜緒,微微偏頭問道。被盯着看的菜緒稍稍後退,但悟說「沒事的」,她便很快地放下戒心,走了過來。
「那,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依我看,你們應該早該從玩泥巴的年紀畢業了吧?」
悟問,那那木補充說「這只是推測」。
那那木如此作結,喘了一口氣。相對於他一副達成任務的暢快表情,菜緒卻是一臉茫然,彷彿跟不上內容。
緊接着,原本安安靜靜的樹木突然喧譁起來,一陣強風猛然刮過。池水波濤起伏,「詛咒之樹」傳出宛如悲痛慟哭般的聲響。
「可是,爲什麼悟也看得到女鬼?詛咒應該已經轉移了吧……?」
那那木隔了一拍呼吸,神采飛揚地豎起食指說:
「因爲我怎麼樣都找不到。」
短暫的沉默之後,那那木這麼說道:
「我一直尋尋覓覓,卻找不到渴求的事物。所以我纔會一心一意追尋怪異……這或許纔是事實吧。我調查這些,也不是有什麼確信。只是,我也只剩下這個法子了。」
說完後,那那木再次聳了聳肩,就此沉默下去了。
儘管不知何故,悟卻強烈地覺得那那木這時的身影,與失去父母而孤單顫抖的自己極爲相似。
晚飯後,我關在房間裏繼續看稿,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午夜。
今天就到此爲止,去洗澡睡覺吧。我這麼想,前往浴室。
故事已進入中盤,怪異的存在也明確地揭示出來,故事不斷加速進行。悟身上的詛咒,真的轉移到安良澤等同學的身上了嗎?而那那木對自己的詛咒,又會如何發展?這些最後會以怎樣的形式收尾?想要快點一探究竟的渴望愈來愈強烈了。
除此之外,我覺得這次的那那木,與我認識的他似乎有些不同。作品中的那那木,對於想要把詛咒轉移到同學身上的悟表現出責怪的態度。即使不明顯,但是會對剛認識的人表露感情,或許是因爲故事裏的那那木還很年輕,還擁有正常人會有的感情起伏。
我想着這些,泡在浴缸裏,身體漸漸舒暢起來。
我環顧附有扶手和階梯、大到可以伸展雙腳的浴缸,以及一個人用太大的沖澡處,輕嘆了一口氣。好像是我出生不久前,父親爲了方便照顧祖母,決定把家中改建一番。當時浴室也重新翻修,變得十分舒適。照顧失智的祖母,絕對是我無法想像的辛苦。不過祖母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就已經過世了,我對她毫無記憶。
後來我聽母親說,父母是因爲照顧祖母,纔會信仰宗教。被育兒、家事以及照護這三項重擔壓得喘不過氣的母親會向宗教尋求慰藉,或許也是無可厚非之事。祖母死後,也因爲時間上充裕了些,父母都成了虔誠的信徒。
當時還不太會讀寫的我,不可能理解教團的教義,但如果我虔誠地祈禱,父母就會很高興,這純粹地讓我開心。即使是現在,面臨艱難困苦的時候,只要閉上眼睛祈禱,就能讓自己平靜下來。絕大部分的事都可以藉此克服。我覺得應該是因爲祈禱可以讓我想起過世的父親慈祥的笑容。對我而言,父親現在依然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泡完澡後,我迅速地衝澡洗身體。可能有點泡太久了,腦袋有些發昏。我心想得快點洗好出去,正在搓泡沫洗頭髮的時候,事情唐突地發生了。
……不要看……
手定住了。
我抬頭張望浴室。理所當然,沒有別人。我就這樣僵在原地片刻,拉長了耳朵,但除了蓮蓬頭噴出的熱水嘩啦聲以外,什麼都聽不見。
「是太累了嗎……」
今天一整天我就只是看稿,因此身體並不疲倦,但也許累積了太多連自己都沒發現的疲勞。我這麼想,看向正面的鏡子。四方形鏡中,是頭上頂着泡沫的自己的臉,斜後方站着一個穿青色浴衣的女子。
「哇啊啊啊啊!」
「——這個怪異,就是這裏棘手。」
母親在講我的事。和哥哥兩個人偷偷摸摸談論我?
好像跟同行夥伴起了爭執。那邊狀況似乎相當混亂,但我這裏也無暇他顧。
「討厭啦,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果然出現了嗎?」
繼續讀稿子,怪異會更逼近。但如果不讀到最後,就無法知道要如何對付它。
「啊,抱歉。對了,稿子妳看了嗎?」
「咦?爲什麼我——」
「我就是確定即使遇到怪異,妳也一定能夠克服,纔會把稿子給妳。」
我狠狠地丟出手機,起身在房間裏煩躁地踱來踱去。憑我這顆窮酸的腦袋,就算想破了頭,也不可能明白只會故弄玄虛的那那木到底在想什麼。
「嗯……我知道。可是那孩子——古都美是不是發現了……?」
「妳冷靜一點,發生什麼事了?」
我顧不得羞恥,全身赤裸地跪在盥洗室地板上,緊緊地抱住瞠目結舌的母親。
「這、這不重要,老師,拜託你想想辦法啊!這樣下去我很危險,對吧?那個女鬼還會再來吧?」
「——喂?那那木老師?」
「我不會欺騙讀者。寫作時,我一向秉持公正。不光是情節發展,對於怪異的描述也絕對誠實。」
聽到那那木淡漠宣佈的話,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寒顫,就好像全身溫度一口氣下降了。我抓過附近的毯子,把自己整個人從頭蒙起來。
震驚引發輕微的頭暈,我忍不住伸手扶牆,這時冰淇淋從另一隻手滑落了。
因爲陷入恐慌,我連話都說不好了。母親一臉困惑,用一種看怪東西的眼神俯視全身溼透、大聲嚷嚷的我。
電話另一頭傳來的那那木的聲音無比平靜,平坦沒有起伏,與走投無路的我完全兩極。
「因爲她真的那樣說啊。我總覺得很擔心……透,你可以回來一趟嗎?」
我問着,聲音怨恨得無法想像出自自己的口中。
我不明究理地陷入恐慌,雖然眼球宛如針扎般刺痛,仍拼命睜開了眼睛。我不停地眨眼,掃視因蒸氣而視野模糊的浴室,發現青色浴衣的女子就站在我背後僅一公尺多的地方。
「只要讀完,我就能得救嗎?只要讀完,瞭解那個怪異,那個女鬼就不會再來了嗎?」
「到底要我怎麼辦啦……!」
我的叫聲在狹小的房間裏迴響着。
「怎麼這樣!那我該怎麼辦纔好!」
腦袋一團混亂,我好想大聲尖叫。無處排遣的氣憤讓我用力咬緊了下脣。
我就這樣苦惱了好一陣子,結果還是想不到答案,有些自暴自棄地放棄思考了。我離開房間下樓,在冰箱裏挖到杯裝冰淇淋,便拿了湯匙和冰淇淋走出廚房。
「搞什麼啦!」
我逼問說,那那木態度模糊地沉默了。
「媽!媽!」
「我、我不知道……有鬼……」
那那木如此辯解,語氣自始至終一樣平淡。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他的聲音依然冷靜得令人惱火。
這份稿子的內容全是真的,是那那木的親身經歷。真的有篠宮悟和小野田菜緒這些人,也真的有人被怪異攻擊,那那木實際遇到他們,親受詛咒……
「喂?那那木老師?聽得到嗎?那那木老師!」
講電話的對象好像是哥哥。
……要看我……不要看我……
「這……我以爲那只是一種創作手法……」
門內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我迅速撿起冰淇淋,儘可能躡手躡腳地上樓跑回自己的房間。緊接着,樓下傳來打開紙門的聲音。留意樓上動靜的幾秒靜默之後,紙門再度關上。
心臟再次一跳。
「不是管那個的時候了!有……有女鬼……跑來找我……」
「我剛到這次要取材的地方。是北海道南部知名觀光景點湖泊旁邊的小鎮,不過真是太不像話了,居然沒有半個人認識我。纔剛開始調查而已,帶來的書都已經送光了。再怎麼鄉下,也應該認識我這個日本重量級恐怖小說家——嗯?喂,裏邊,你在做什麼?車子拋錨是你的責任吧?我不曉得你是看到狐狸還是狸貓,爲了閃那種東西卡到路肩,是你開車技術太爛……什麼?你怕車子被偷的話,就一個人睡車上吧。我可沒強求你跟來。說起來……」
「先別那麼悲觀。再說,妳是我的責編,應該知道我的作品都是基於真實事件所寫啊。」
「妳是喝醉了嗎?真是的。」
回到房間,在牀上坐下來,激動的情緒總算漸漸平復。
如果只是看到我剛纔反常的舉動而擔心,沒必要像這樣躲在房間裏講電話。依照母親的個性,她大可以對我有話直說。然而她卻沒有這麼做,爲什麼?答案很簡單,母親和哥哥是在談論不想被我聽到的事。母親口中「我發現的事」,就是她們在談論的事。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母親或哥哥什麼,然而聽到這段對話,讓我對母親驟生疑竇了。
「都已經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或許她早就不記得了……嗯,我知道。我不會說的。她以前那麼黏爸爸嘛……」
「就是妳猜的那樣。妳看到的,就是我的稿子裏提到的那個女鬼。」
開什麼玩笑!就算拜託,誰會去靠近那種鬼東西?
心臟猛然一跳。
即使想要睜開眼睛,泡沫也刺得眼睛睜不開。就算拿沾滿泡沫的手抹臉,也只是愈弄愈糟。
「啊……咦……?」
「疏失?什麼疏失?請好好解釋!」
「怎麼會……?我又……」
「怪異爲何會找上妳,這件事或許是我的疏失。因爲當時雖然暫時擊退了她,卻沒有找到徹底將她消滅的方法。也因爲這樣,那篇稿子纔會一直塵封。」
「咦?」我反問,那那木以洞悉一切的口吻接着問:
「沒錯。接下來妳將面對的危險,應該和稿子裏寫的一樣。」
「難道那真的是……怪異……」
這是那那木總是在作品中說的話。要擊退怪異,就必須先了解怪異。沒想到我會在現實世界聽到他說這句話……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那那木的聲音似乎變沉了。
不瞭解怪異,就沒有活路。但愈是瞭解怪異,怪異就愈逼近。不管選擇哪一邊,都是死路一條。
比剛纔更清楚的聲音穿入失去視力的我的耳朵。
「既然妳已經讀了,就必須讀到最後。讀到最後,就能夠了解那個怪異。」
「古都美,妳在幹麼啊!」
「呃、對……就是這樣!那那木老師,你爲什麼……」
我發出無法構成意義的聲音,就宛如反映出現在的心境。
沒做什麼——我想要這麼說,卻接不下去。爲什麼只是讀了稿子,「那種鬼東西」就找上門來?我想知道理由。沒有任何解釋,就莫名其妙被推入恐怖的深淵,這太教人無法接受了。
怎麼會?爲什麼?無論怎麼自問,都不可能得到合理的解釋。只是……
愈想愈明白那絕不是眼花。我真的看見了。看見書稿中出現的「毀容女」。
沒錯,我千真萬確,看見穿青色浴衣的長髮女子,以雪白的雙手捂着臉的樣子。絕對不是眼花,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怎麼會……爲什麼!啊……!」
我回道,那那木語氣意外帶着苦笑。
聲音抖到連自己都嚇到了。我再也說不下去,沒頭沒腦的話讓那那木顯得困惑,但他似乎漸漸理解了我的狀況,厲聲問:
想到這裏,我發自心底顫慄不已。我想要一笑置之,說這太扯了,然而一股頑強的意志卻支配了我的腦袋,想要把這樣的懷疑推到一邊,承認這一切都是事實。既然我都親眼看到女鬼、親耳聽到她的聲音了,無論再怎麼懷疑,都沒辦法拋開這個假說纔是事實的可能性。
「有怪異去找妳了吧?」
「怎麼辦……到底……」
我拼命呼喊,卻沒有應答,最後通話發出激烈的噪音斷掉了。
我反射性地尖叫,一不小心,當頭淋到了沒關的蓮蓬頭水,洗髮精的泡沫流了滿臉。
「——就是啊。我覺得她是不是在懷疑……」
我怔怔地看着桌上那那木的稿子。這個怪異,也會找上讀到稿子的人嗎?不,不可能有這種事。這怎麼想都太荒誕了。儘管想要如此駁斥,不得不承認這個解釋的情緒卻急劇膨脹起來。
母親嘆了口氣,把浴巾丟向我,就這樣轉身走掉了。一個人被丟下的我緊緊地抱着浴巾,好半晌動彈不得。我纔沒有喝醉。我聽見不存在的女人的聲音,還看到她了。
「救命……救救我……!有鬼……啊啊……!」
「愈是想要了解它,它就會愈逼近妳。或是出現的間隔縮短。換句話說,妳繼續讀那份稿子,怪異就會更靠近妳。」
我回應着,回頭看浴室。流瀉而出的蒸氣另一頭,卻不見女子的身影。她在短短几秒內消失無蹤了。
我抱住頭,把滿頭溼發亂抓一通,這時手機響了。我「噫」地屏住呼吸跳起來,看向來電顯示,火速把手機貼到耳邊。
母親的臥室忽然傳來說話聲。那刻意壓低的聲音勾起我的好奇,我悄悄靠過去,發現爲了通風,紙門開了條縫。我探頭看裏面,發現母親拿着手機,小聲在講電話。這麼晚了,到底是在跟誰講電話?
「爲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那那木老師……?喂……等一下……!」
「不要……不要!討厭啦!」
我退到門口,想要轉開門把,卻滑溜得轉不開。這段期間,女子的聲音也不斷地響起。我奮力敲打浴室門,拼命大喊求救,這時門把突然一轉,門打開來了。我連滾帶爬地衝出浴室,倒向開門的母親。
我正想追問清楚,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卻突然變得斷斷續續。
「那那木老師,你現在在哪裏?」
「久瀨小姐,妳先冷靜下來。還不必慌張,那個怪異不會立刻做什麼——只要妳不主動靠近她。」
「妳不要誤會,我把那份稿子給妳,並不是想要陷害妳。」
「喂,久瀨小姐。抱歉這麼晚才聯絡妳。」
我籲出氣來,同時癱軟在地上。
「怎麼會……提到爸……?」
母親和哥哥有事瞞着我。看到我在浴室嚇壞的模樣,母親誤會了什麼。而她的誤會,是會讓她感到不安的事——和父親有關的事。
他們兩個到底隱瞞了什麼?
我不斷地自問自答,卻愈想愈糊塗,頂着溼發倒向牀上。身體好沉重。不適的睡意一眨眼就支配了我。
我再也無法思考更多,墜入了睡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