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邪宗館的慘劇

第二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1萬 字

1

「——欸,天田。」

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睜開眼睛。

躍入視野的,是熟悉的巴士車內,以及坐在旁邊的真由子。

「真、真由子!」

「哇!幹麼,怎麼了?」

真由子被忍不住驚呼的我嚇到,訝異地皺起眉頭。

「抱歉……呃……」

即使想說話,也擠不出半個字。我呆了半晌,交互看着巴士車內、真由子以及其他乘客。

「喂,你還好嗎?是做噩夢了嗎?」

真由子受不了地說。我理勻呼吸,把視線拉回她身上,點了幾下頭。

「哦,沒事,是做噩夢嗎……?」

——這是什麼感覺?

我在內心自問。以前好像也看過這種景象,有過一樣的對話和互動。不對勁。我強烈地這麼想。

「怎麼了?你是睡迷糊了嗎?」

真由子嘆了一口氣,一副懶得理我的樣子,目光就這樣回到手中的手機了。雖然有種被丟下的感覺,但我整理思緒,試圖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

這是前往參加追悼儀式的巴士。巴士裏除了我們以外,只有四名乘客和一名司機。窗外被深邃的黑暗給封閉了。

「咦,妳是跟妳媽旅行的時候遇到那場火災嗎?」

後方座位傳來婦人的聲音。音量肆無忌憚。

「妳媽運氣真是不好呢。」

「真的。妳年紀輕輕就失去母親,真令人同情。」

我把夢裏辻井提到的建築物名稱放上去。石碑腐朽的程度、由於黑暗而能見度極差的石階、周圍濃密的森林與下個不停的雷雨。每一樣都與我在夢裏見到的情景毫無二致。

現在發生的事,就是我在夢裏的經歷。

「咦?天田先生,你很內行呢。這確實是新興宗教團體人寶教的象徵符號。你有認識的人是信徒嗎?」

「天田,你真的沒事嗎?要不要休息一下?」

光原守問道,辻井回應:

我有些事不關己地聽着自己如囈語般吐出的話語。

辻井把手電筒照向正面玄關的木門。可能高達三公尺的巨大對開門上,眼睛的高度有一對像人眼的眼睛,中間有一個像車輪的圖案。

一會兒後,下車的四個人回來了。每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擔心着頭髮和衣服,一回到車子裏,便露出沉重的表情。

「——你說什麼?也就是怎樣?」

不久後,一行人來到盡頭處的「禮拜室」。祭壇後方的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曼荼羅。就連上面描繪的宛如異形的神佛身影和眼神,都讓我覺得似曾相識,讓我陷入強烈的眩暈。我就要伸手扶牆,真由子輕輕扶住我。

——咦……?

「你不要再那樣敷衍我了!」

「到底是怎麼開車的!你是酒駕嗎!」

辻井半是驚訝、半是好奇地看向我。我無法說明理由,只能堅守尷尬的沉默。

「算了。我不跟你說了。」

「可是什麼?妳要說沒辦法對話是我的錯嗎?」

「總之,妳可以先相信我嗎?這樣下去會不可挽回……」

——人寶教,白無館。

我正要開口說明這奇妙的感覺,突然一道輪胎打滑的聲音,車體重重地往旁邊甩去。我反射性地把真由子抱過來,防備撞擊。巴士就這樣撞上路肩的大樹,引擎室發出咻咻聲響,噴出白煙。

「呃,是啊……?」

「你說要避難,是去石階上面的建築物避難嗎?」

我注視着男乘客和中年夫妻跟着下車的背影,強烈地感受到一股火燒心般的不舒服。

「那個,各位乘客,這輛巴士因爲打滑,撞到路邊的樹了。護欄有一部分破損,一邊後輪滑出路肩的斜坡了。重量和震動有可能讓車體滑落,因爲很危險,所以請收拾行李,立刻下車避難吧。」

「嗯,大概。出了什麼事?」

真由子不安地仰望我。我剋制想要立刻跳下車的衝動,在真由子旁邊坐好,不停地說「沒事的,沒事的」。

「喂,你幹麼東張西望?好丟臉,不要這樣。」

一對年約五旬中年的夫妻向我們後方座位的年輕小姐攀談。巴士前方,男乘客正在對司機說話。是稀鬆平常、沒什麼特別的光景。

後方座位的中年夫妻立刻開罵。司機確定引擎無法發動,從手套箱裏取出手電筒,下了巴士。

如同我的記憶——雖然我不知道這能否稱爲記憶——花不了多久,我們就登上石階盡頭了。前方是一片廣闊的土地,那棟巨大的白色建築物融入夜黑似地聳立在那裏。土地前方的圓環、圍繞土地的鐵柵欄、正門玄關前厚重的大門,我全部都有印象。

「你不是說你做了預知夢?這不是超能力嗎?」

乘客看見手電筒燈光照亮的室內,屏住呼吸,爲了它的陰森逐一驚呼,但我卻在與他們完全不同的層面上,不由自主地感受到難以忍受的恐懼。

我們走下巴士,在大雨的山路上前進,來到悄然坐落在馬路旁的石碑前。石碑上的文字大半已經磨滅,只能讀出「教」、「白」以及「館」三字。

以俐落的口吻說明的不是司機,而是前方座位的男乘客。「什麼意思?」真由子一頭霧水,表情緊繃。坐在相隔兩排的後方的年輕女乘客也是相同的反應。

「嗯,沒事,我沒事……」

我這麼想着,片刻間漫不經心地看着車子裏的人。

真由子突然大吼。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我依然無法完全接受這個令人費解的現象,想要說服自己是哪裏搞錯了。對截至目前見聞到的光景和對話的既視感,全是我的誤會,會覺得自己做過預知夢,也只是想太多而已吧。我想要這麼想。否則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那是一場夢嗎?是睡夢中燠熱難耐,纔會做噩夢嗎?如果是的話,實在太滑稽了。又不是小朋友了,只是夢到有點恐怖的夢境,就嚇成這樣。

真由子一口咬定地說,但根本不相信。她露出這種表情,嘆了一口氣。這理所當然。換成是我,也絕對會付之一哂。

「看上去像是住宿設施呢。是哪家公司的招待所嗎?還是……」

「隨便啦,要不要進去?再繼續淋下去會感冒的。」

我在心中自言自語,嘆着氣,靠到椅背上。是參加追悼儀式的沉重壓力,讓我難得做了場逼真的噩夢嗎?這麼說來,夢裏的乘客都是這輛巴士的成員。也許是在打盹的時候,現實與夢境的境界變得模糊了。

「唔,或許是吧……」

「你變了。這一年來,你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難道不是嗎?」

「真由子……我跟妳說……」

「真由子,妳還好嗎?」

「呀!」

——真沒用。

「也不是……」

辻井的回答,讓我確定了一件事。

那不是夢——我心中的聲音如此主張。我注視着眼前的木像,興起明顯不同於先前所見的明確感受。然而佇立在黑暗中默然不語的那座木像只是看着我,憤怒的形貌深處,彷彿正傾訴着什麼。那充滿怨懟的眼神就像在說「我不許你忘記」。執着的表情好似不把人逼到絕路、奪走性命,絕不罷休。如果說那只是一尊木像,也就如此了,然而這時我卻覺得這尊木像讓我重新認清了自身的處境。

免於跌倒的真由子鬆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秒,她再次「哇」了一聲。視線前方,是佇立在牆面凹處的木像。

真由子的表情一清二楚地浮現出熊熊怒火。同時她的嘴脣勾勒出摻雜着輕蔑的苦笑。她傾訴似地瞪着我,眼神卻很快地消了風,低垂下去。

真由子唐突地這麼問,我忍不住亂了陣腳。

我反射性地出聲,站了起來。男乘客訝異地歪頭問我。

真由子低聲呢喃,後退了幾步。這時我的鞋尖踢到了東西。往下一看,是髒到看不出原形的木像手臂。

「你怎麼知道我姓什麼?」

「——這座像好恐怖。」

「天田,你什麼時候變成超能力者了?」

「不是啦,就說不是那樣了。我沒有那種超能力。」

「——天田,你怎麼了?」

辻井往門廳深處的走廊走去,說明這裏以前是人寶教的設施,也是發生過駭人大屠殺的現場。光原夫妻和飯冢各自回應,至於我,我無心參加對話,只能勉強踩着夢遊病患般的腳步跟上去。

「天田?」

「謝謝你,天田。」

「喂,搞什麼啊!太危險了吧!」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夢。我根本沒有那類超能力。我並不否定超能力的存在,但也不會積極支持。然而實際身處這樣的狀況,或許我有必要改變一下思維纔行。

身邊的真由子突然驚叫一聲,同時我的手被拉向她那裏。我搶先一步抓住她的手,用力撐住她的身體,免得她往牆壁倒去。

「不過這樣的深山野地,怎麼會有這麼宏偉的建築物?本來想說是寺院,但會不會是什麼研究機關?」

又沒有自我介紹,我怎麼會知道他的姓氏?他會對此感到疑問也是當然。但我沒理他的問題,單方面地問:

「人寶教……」

我驚訝抬頭,看見缺了一手、傷口赤黑的液體反着光的那尊木像,一陣愕然。先前糾纏不去的奇妙感覺,唐突地化成了確信。

變的人是妳——話到口邊,我強自嚥了回去,反過來問她。

預知夢,這個詞佔據了我的腦海。

連我和真由子都不例外……

走在一旁的真由子擔心地問,這讓我有機會稍微冷靜下來,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搖頭不已。不管身處什麼狀況,首先最應該要做的,是至少安慰一下不安的真由子,我卻完全沒有想到這些。

「出意外了。巴士打滑,護欄被撞開,後輪……」

聽到這個問題,我幾乎是直覺地想到了答案。

我忍不住喃喃道,辻井有了反應。

我反問,真由子也只是沉默。最近我們一直都是這樣,對話有一搭沒一搭,就像彼此朝着不相干的地方拋出話頭。感覺她認爲都怪我不好好聽她說話,我也理解因爲這樣,她一天比一天更煩躁。但現在不是糾結這種事的時候。如果接下來將會發生我在夢裏看到的情節,實在不能像這樣悠哉聊天了。

「那你就是超能力者吧?」

明明上一刻我應該還在恐怖的建築物地下大廳裏,怎麼會坐在這裏,在顛簸的巴士裏搖晃?

聽完後,真由子對我露出懷疑的眼神。

我連忙否定,真由子的臉色更難看了。

「妳說我變了?」

「沒錯。以前我們不是這樣的。我們會好好看着對方,好好說話。再難過的事,都會彼此分擔,也會一點一滴討論將來。可是……」

但我的回答可能讓她覺得不可靠吧。真由子的表情並沒有緩和下來,低頭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我沒事。沒問題的。」

一陣強烈的既視感襲來,我愣住了。

「——比起這些,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該討論吧?」

真由子皺眉,手肘輕撞我的側腹部。

「討論……討論什麼?」

「當然不是,變的人是妳。」

「那個,辻井先生!」

接下來我們將進入這棟建築物。然後夜深時分,這裏所有人都會慘遭殺害。

「嗯……」

衆人一邊走,一邊自我介紹,乘客的名字果然也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沒有半個陌生人,也沒有名字和長相不同的人。說來難以置信,但等於是我在衆人自我介紹之前,就先記住每個人的姓名和長相了。

不行。不能害真由子擔心。我刻意佯裝無事,牽着真由子的手往前走,免得落後走進地下通道的乘客。

飯冢出聲,辻井回過神來,抓住門把。沒鎖的門緩緩地打開來,顯露出建築物內部。以白色統一的牆壁和天花板、宛如注連繩般系在門廳柱子上的布條,還有殘留在各處的黑色血跡。每一樣都讓我無比似曾相識。

宛如要印證我這樣的疑心,接下來的發展,完全就是似曾相識大全餐。一行人來到地下通道盡頭的大廳堂,目睹詭異的巨像,接着逃之夭夭地離開大廳堂,穿過地下通道回到禮拜室,看過二樓、三樓後,決定各自進入二樓的房間休息,所有發展都和在夢中經歷的一樣。

那果然不是單純的夢。那是預知夢。我原本半信半疑,但現在已經確信絕對就是如此,把握和真由子在二樓房間獨處的時機,把這件事告訴了她。

「是我?」

「等、等一下,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說到一半我住口了。演變成這樣,不管說什麼都拗不過她。她根本聽不進我的話吧。而我也不明白自己什麼地方讓她這麼火大,束手無策。

我判斷繼續待在這裏,狀況也不會改變,暫時放棄說服她,起身要離開。我抓住門把的時候——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痛苦而已。」

真由子苦惱的聲音擊中我的背。

「若狹和繪里子看到現在的我們,一定會很傷心。」

我假裝沒聽見,走出房間。

二樓走廊沒有人。預知夢裏,我和光原夫妻還有辻井在這裏交談,但現在沒看到任何人。也許是我離開房間的時機不同,導致發展出現了一些變化。

我想着這些,走下一樓,坐在門廳角落破舊的長椅上,心不在焉地聽着不絕的雨聲。隨着機械性地作響的那聲音,我在腦中反芻真由子對我說的話。可能是這個緣故,我的思考自然地回到了和若狹認識那時候。

若狹和臣在兩年前的四月進入我任職的市立中學任職。

從鄰町的市立中學調來的他比我資深兩年,也因爲年紀相近,我們經常聊天。他擁有我望塵莫及的世故圓滑,很快就博得觀念保守難搞的前輩教師的喜愛,也極受學生歡迎,家長對他印象也很好,他一眨眼就贏得了周遭的信賴。

這絕對不是因爲他工於心計,或是深諳討人歡心的技術。全都是因爲他個性開朗活潑、豪爽坦蕩的緣故。

即使是乍看之下容易被解讀爲不識相的言行舉止,如果是他來做,就不會讓人不舒服,不會多跟他計較,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喜歡上他。無論男女老少都一樣。

若狹和臣這個人就是具備這種萬人迷的魅力。他所在的地方,不管是職員室還是教室,都會充滿熱鬧歡樂的氣息。本來不高興的人會笑逐顏開,每個人臉上都充滿活力。這樣比喻或許老套,但他就像顆太陽般照亮周圍。

我生性內向封閉,從國小到高中都沒有什麼朋友,學生時代過得相當孤單。大學雖然遇到了還算親密的一羣人,但還是沒能建立起畢業後仍繼續聯絡的關係。成爲教師以後也是一樣,學生一定都看透了我陰沉的個性吧。很多學生上課時自顧自聊天,也有學生奚落教學進度落後而頭痛的我。不斷地有家長抱怨自從我負責教科以後,孩子的成績不斷退步。對於沒出息的我,副校長和學年主任只會一個勁地叫我好好幹,不要讓他們頭痛。

不管我再怎麼拼命努力,就是沒有一件事順利。但我也早就死心了,覺得本來就是這樣的。我完全理解,自己這輩子就只能活在陰影中,永無出頭之日。

但這樣的我,在認識若狹和臣後,人生有了戲劇性的轉變。

我絕對不會忘記那個盛夏悶熱的日子。那天下午上課,我抓到一個男生帶手機到學校,提出警告,說要沒收手機直到放學。然而那名學生不僅不肯交出手機,還惡狠狠地瞪我,面帶冷笑地嘲笑我。

這要是平常,我可能就算了。但連日溽暑,加上一路累積的壓力,讓我採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動。我怒罵那名學生,單方面宣告如果不立刻交出手機,我絕不善罷甘休。

下一秒,男學生失控地撲向我。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我慌了手腳,瞠目結舌,無法做出任何像樣的抵抗,被壓在黑板上。

自從這件事以後,若狹跟我親近起來,加上他把真由子介紹給我,包括繪里子在內的我們四人相處的機會變多了。一年前提案去烏砂溫泉區旅行的也是若狹和繪里子。我和真由子雖然在他們的介紹下開始交往,關係卻遲遲沒有進展,他們一定是想爲我們製造機會。然而沒想到,我們竟在那場旅行中目睹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噩夢。

我攀住窗框,想要探出身體,卻感到一陣強烈眩暈,倒向後方。身體摔在地上,撞擊讓我屏住了呼吸。還沒來得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一道磨擦般「嘰嘰嘰嘰」的聲響傳遍了大廳。

我佯裝平靜,繼續上課,其實雙腳抖個不停。好不容易上完課,回到職員室,若狹從會議室向我招手。我過去一看,若狹和那名學生正在等我。

「真由子!馬上離開這裏!」

「不要……不要這樣……」

「討厭啦!等一下,你突然幹麼啦?」

「從那個大廳出去?」

我不經意地看了看手錶,已經超過十點半了。

我在那裏看到的,是面目全非的飯冢。他的脖子被割開,雙手雙腳被切斷。隨手拋在地上的殘肢周邊,形成了怵目驚心的血泊。整片地板化成了血海,飯冢的亡骸躺臥其中。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這一幕,它卻強烈地烙印在記憶裏。先前只能隱約想起的光景鮮明地復甦,和眼前的慘狀重疊在一起。

「天田,快點來,我一個人……」

「爲什麼要走這裏?不是要出去嗎?」

「別囉唆了,快點!我們快逃!」

「……心理作用嗎?」

「從這裏經過地下通道,去到前面的大廳,就可以出去外面了。出去外面以後,可以走路下山,或是找個地方休息。」

我硬逼不願意的真由子爬上櫃子,打開窗戶,催促她出去。她對我不容分說的態度顯得不滿,但還是爬出窗外了。

「沒辦法,從玄關出不去。門把被上了鎖鏈。」

——然後怎麼了?

由於情況特殊,我同意學生攜帶手機,直到母親狀況穩定,然後讓他離開了。學生噙着淚,不停地低頭說謝謝,離開了會議室。

「不曉得。」

我喃喃道,起身往前跑去。不小心沉浸在思緒裏,不知不覺竟已經這麼晚了。我穿過門廳,推開長廊中間的餐廳門,立刻被長桌和摺疊椅堆成的路障所阻擋。室內透出的提燈光亮刺激了我的記憶。我被夢裏看到的相同的柔和光線所吸引,屈身穿過障礙物較少的地方,隔着吧檯看向廚房,登時倒抽了一口氣。

被割開的脖子、被砍斷的四肢。殘肢被隨意拋棄的慘狀。目睹完全如同預期的景象,我驚愕出聲。接着我搖搖晃晃地後退,嚷嚷着自己也不解其意的聲音,衝出會客室。

這些事不停在腦中打轉,讓我動彈不得。

真由子再也不笑了。至少這一年,我從來沒看過她發自心底歡笑的模樣。

「快走!」

我一進房間就不容反駁地說,抓住拿揹包當枕頭躺着的真由子的手,硬是把她拉起來。

「天田,我們要去哪裏?」

真由子詫異地皺眉。或許也難怪她會懷疑,但我有十足把握。在夢裏,真由子確實從大廳逃出去了。然後……

「嗚、嗚啊啊啊啊!」

嘰……滋滋滋。

會把禁止的手機帶到學校,也是因爲母親精神不穩定,每天都會打好幾通電話找兒子,如果兒子不接,有可能會自殘。而我完全不瞭解這些內情,單方面地責備他。我爲了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羞恥,並感謝向學生問出這些苦衷、陪伴並鼓勵的若狹。

往後一定也——

我和真由子彼此舔舐着深深扎著名爲內疚的棘刺的傷口,想要相信我們對彼此都是不可或缺的。但這不可能是真正意義上的彼此理解。這點事我也明白。

下一秒,背後的腳步聲突然加快了速度。心臟猛然一跳,那逼近的腳步聲帶給我無法承受的恐懼。我們倉皇跑進室內,關上了門。重量十足的門關上的瞬間,大廳被驚人的寂靜充斥。

我連滾帶爬地跑出餐廳,看見走廊斜對面會客室的門。門把上有着嶄新的血跡。

就能爬窗戶出去——我正要如此重複,聽見硬物敲擊地板的聲音。

「沒事的,總之只要去到大廳……」

真由子低聲問道。撩撥鼻腔般飄來的,是曾經聞過的甜香。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我纔剛對着站起來的真由子說完,立刻傳來她的慘叫聲。

「這什麼味道?」

「別管了,快跑!用衝的!」

遠方似乎有聲音,我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聲音再次響起。斷續響起的那聲音,是從我們後方一樓走廊的暗處傳來的。以一定節奏響起的那聲音愈來愈大了。

男學生兩眼赤紅,沮喪地垮肩坐在摺疊椅上。他一看到我,立刻站起來深深一鞠躬,還向我道歉。我怔在原地,若狹向我說明,男學生的父親不久前鬧外遇,第三者認真起來,甚至闖到職場和家裏討名分。原以爲是衆所公認的神仙眷侶的父母突然徹底鬧翻,父親在職場無處容身,成天發脾氣。而母親似乎不打算原諒父親,整個人變得神經兮兮。夫妻的問題直接波及兒子,讓他這陣子一直非常苦惱。

「討厭,那什麼聲音!」

我衝過走廊,奔上階梯,撲向真由子所在的房間門。

「逃?逃去哪?」

我們停步片刻,豎耳聆聽,但什麼都沒聽見。

沒有回應。

這也一樣。如果發生了和夢裏一樣的事,兩人已經在門廳慘遭殺害了。然後門被纏上鎖鏈,無法離開纔對。

我扣上門閂,拉長了耳朵,但那清脆的腳步聲已經不見了。我想像某種神祕的怪物在門外張牙舞爪、嘰嘰刨抓着鐵門的景象,深深籲出一口氣。

我喊叫着說,跑下階梯,就快來到門廳時,煞住了腳步。我沒理會真由子要求進一步說明的目光,定睛看着門廳,同時豎起耳朵。

會客室和廚房一樣,充斥着濃濃的血腥味。微弱的手電筒燈光,照出了並坐在沙發上的光原夫妻悽慘的死狀。

我這麼解釋,繼續往前走。不管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都沒有時間停下來了。如果不盡快逃離這棟建築物,我們也會像其他乘客那樣……。如此毫無根據的確信催趕着我。

「鎖鏈……?誰會……」

以結果來說,真由子和我的關係是變深了,然而變深的卻不是一般男女的感情。

「欸,天田,有什麼東西靠近了……要過來了!」

「我立刻就去,妳在那裏等我。」

我注視着露出鋼架旁邊的飯冢的雙腳,確認地叫了他的名字。刺鼻的濃濃血腥味讓我皺眉,我躡手躡腳地從敞開的門走進廚房。

我回頭看背後,注視着一樓走廊前方。接着思索片刻,立下決心轉身,走向走廊深處。

我再也無法正視真由子,我們無法用話語和態度表達對彼此的愛。加上其他種種因素,過去那般繽紛燦爛的兩人時光,現在已淪爲乏味的黑白世界。

「我也不曉得,可是,反正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裏!」

「天田?」

真由子滿臉驚恐地癱坐在地上。

「啊……怎麼這樣……」

真由子說到一半,忽然收了聲。同時我們背後——門廳的方向傳來清脆的「咔」一聲。

咔、咔、咔。

有人潛伏在宛如沉積的霧氣般的黑暗裏,正屏息等着我們。我想像這樣的情景,背脊竄過一陣雞皮疙瘩。

「可惡!」

「真由子?真由子,妳怎麼了!」

「米山小姐?」

「飯冢先生……」

「不妙……」

「那是什麼聲音?」

「什麼?爲什麼?等一下啦,我不要……」

我怒吼道,不顧一切奔過黑暗的迴廊。感覺一回頭,那東西就緊跟在後,但我沒有勇氣確定。

然而結果我沒有捱揍。若狹聽見吵鬧聲,從隔壁班趕來,拉住學生,替我安撫了他。若狹把學生帶出教室,讓我繼續上課。

咔、咔、咔。咔、咔、咔。

很快地,右側牆壁出現鐵門,我撲上去,發出吱呀聲響推開沉重的門扉,室內的火光流泄出來。

我擠出聲音發出呻吟,也不曉得是在對誰這麼說。然而儘管內心的聲音喊着「住手」,我的腳卻走向了會客室,冷得像冰一樣的手指握住了染血溼黏的門把。我就這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開了門,踏進房間裏。

追問也沒有反應。我張大眼睛細望,也看不到她的人影,只有嘩嘩雨聲空虛地響着。

激烈的雨聲,讓真由子的聲音變得極難聽辨。

應該再次確定嗎?還是……

變深的是罪惡感……沒錯,罪惡感。

「剛纔那……到底是什麼……?」

我正苦惱該如何向副校長報告這件事,若狹一派輕鬆地說「別說就好了」。若狹自信十足地說,就算被副校長知道,到時候他會搞定。他這麼說的側臉,實在是可靠萬分。

「站起來,快點離開。從那裏的窗戶出去,快。」

——啊,又來了……

無庸置疑,接下來我將會目睹駭人的景象。但我情不自禁要確定那個景象和夢裏看到的是否相同。這對我而言,也是確定自己理智正常的唯一方法。夢境與現實的吻合,無法用巧合帶過。這也就是說,夢預示了我和真由子的未來。

「辻井先生?」

男學生的眼中充滿了怒火,掄起攥緊的拳頭。比起捱揍,引發騷動這件事早已讓我後悔萬分。事後家長會說什麼?副校長會怎麼罵我?

我突如其來的行動讓真由子驚嚇得瞪圓了眼睛,我拖着她離開房間,直接把她拉過走廊。

先前儘管模糊,但我都能想起夢境的內容,這時卻突然想不起來了。就宛如記憶的筆記本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接下來的發展徹底消失了。

我拉着腳步沉重的真由子的手,來到盡頭的禮拜室時,真由子不停地左顧右盼,肩膀不安地顫抖着。

在連一絲光芒都沒有的深淵裏,駭人的東西蠕動着。

我們反射性地衝進禮拜室右側牆壁的地下通道。眼角瞥着悄然佇立的木像,跑過崎嶇不平的通道。

我反射性地想。腐朽的祭壇上,燁燁燃燒的蠟燭倏忽熄滅,四下被黑暗所支配。短暫的電子音響起,手錶顯示午夜零時。

嘰……滋滋滋。

奇怪的聲響。重物被按在地板拖行般的聲響。

感覺逼近眼前的那東西,正屈身俯視着我。

「不要來……住手……」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視野被濃密的黑暗覆蓋,四肢像被扯斷了一般麻木無感。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說不出。一切感官都被剝奪,只剩下意識殘留的黑暗深淵裏,我懷着近乎祈禱的心情,想着真由子。

再一次……。沒錯,再一次……。

2

「——欸,天田。」

聽到熟悉的那聲音,我彈起來似地睜開眼睛。

「你還好嗎?你好像做噩夢了。」

「……啊……嗯……」

我勉強應聲。我從座椅猛地直起身體,確認周圍。這裏是疾駛於天黑後的山路的巴士上。坐在旁邊的真由子、在後方說話的光原夫妻和美佐、在前方交談的辻井和飯冢。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情景。

——第三次……

我在腦中喃喃,同時感到胸口被堵住的難受。

「又來了嗎?」

——做夢?不對,不是夢。不可能在夢裏又做夢。

「不是……預知夢……?」

我喃喃自語,真由子訝異地看我,搖了搖頭,一臉傻眼地把目光放回手機。她一定是以爲我睡昏頭了。

「真由子,妳聽我說。我們要立刻折返。」

「咦?你在說什麼啊?這怎麼可能?」

「有什麼好笑的?」

我還想說服,辻井打斷我接着說:

「是說你們幹麼不求救?是沒手機喔?」

金髮女子附和長髮男的說法,尖聲大笑着。自己出於好玩的心態準備闖入的建築物,卻有一羣大人一本正經地想要來過夜,他們似乎覺得這滑稽到不行。

「不是玩笑。妳聽着,丈夫接着會說『妳年紀輕輕就失去母親,真令人同情』。」

我反射性地站起來喊道。

「那不重要!」

「你們懂了吧?我們來這裏避難,是情非得已,不像你們是抱着好玩的心態過來的。」

以極隨便的口氣回話的,是一個大平頭戴黑框眼鏡的高個子男子。另一名男子頭髮很長,明明是晚上,卻戴了墨鏡。最後一個女生頂着一頭夜色中也十分搶眼的金色長髮,穿着迷你裙和厚底涼鞋,衣着與山裏格格不入。可能是介意頭髮被雨淋溼,她雙手遮在頭上,一臉不滿。

真由子的話合情合理。我調整了一下呼吸,簡單說明自己的所見所聞——我做了可怕的噩夢,兩度體驗到和噩夢相同的情節。

「可是……」

「毫無理由地認定危險,就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了。要不要先去看看?如果覺得危險,再回來就好了。」

信代說出如同我宣告的內容。真由子喫了一驚,說不出話來,表情漸漸僵掉了。

「巴士車禍?咦?那不是很糟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叫我放棄參加追悼儀式,回家去,是嗎?」

「你們是……?」

「是同一件事。這一年來,我們一直爲了一樣的事搞得關係很僵。所以才必須趁着這次的追悼儀式,把一直積壓在心底的痛苦那些發泄出來纔行。否則我們沒辦法繼續走下去。我受不了法再這樣下去了。因爲我……」

不行。我不可能這麼做。這一年來,當時的事讓我有多後悔,光是回想,胃部就宛如千斤重。即使拋下其他乘客,兩個人苟活,往後我也沒辦法再笑着面對真由子吧。

——乾脆就我們兩個人下山算了……?

「等一下,這是兩碼子事吧?」

真由子一臉驚愕,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這麼告訴真由子,緊接着感到劇烈的晃動。下一秒,尖銳的打滑聲響起,巴士失控,乘客的尖叫聲讓車子裏一片混亂。我反射性地伸手抱住真由子屈身,防備即將到來的撞擊。

「我瞭解妳的感受。我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可是不用擔心。只要讓巴士停下來,不要靠近那裏,一定就不會有事。」

我站了起來,真由子連忙抓住我的手。

「不,嚴格地說,是《今天暫時停止》……隨便啦,總之就是那樣,妳懂吧?」

金髮女子不悅地埋怨着,跟在大平頭後面,長髮男向我們揮揮手,跟上兩人。三人毫不猶豫地走向正門深處,進入建築物裏面了。

「……什麼跟什麼?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嘿呀,聽說這棟建築物會鬧鬼,好像很好玩,所以我們跑來看看。你們不是嗎?」

「——妳媽運氣真是不好呢。」

真由子忽然打住了話,咬住下脣,露出痛苦萬分的表情。我不解她想要說什麼,但聽到原來她如此看待這次的追悼儀式,我驚訝不已。

「妳在說什麼?不是那樣……」

「抱歉。可是真的很危險。」

我催促同意,真由子卻沒有點頭,依然沉默着一臉沉思。

「這是『時間迴圈』。喏,就是同樣一段時間無限重複。我們一起看過這樣的電影,對吧?」

大平頭好奇萬分地看着我們。那毫不客氣的眼神,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原來真由子並不是想要爲這一年來完全走調的我倆的關係畫上句點,而是想要朝好的方向修正。我突然對預期關係即將告終、任意放棄的自己感到羞恥極了。

「妳看好,那個太太下一句會說『妳媽運氣真是不好呢』。」

「對不起,真由子,我向妳道歉。可是現在先不管那些,我希望妳先相信我。我會證明我沒有騙妳。」

「欸,不要這麼大聲,好嗎?」

「嘿,是喔?哦,我們聽說有好幾個人在這座山遇到神隱,覺得很好奇,過來看看,所以纔會以爲你們也是同類。」

「危險?爲什麼你知道那裏危險?」

信代狐疑地反問。大平頭開朗地點點頭回應:

我暫時打住,嚥了一口唾沫,把聲音壓得更低說:

「妳或許沒辦法立刻相信,可是接下來一定又會發生一樣的事。我這麼感覺。所以——」

這番意見言之成理。沒有人反對辻井的提案,我也沒辦法再說什麼。至於真由子,她不僅不相信我的話,還用充滿不信任的眼神抬頭看我。這或許也是當然的。對我來說,這個狀況已經是第三次了,但對她卻不是如此。其他成員也是一樣,沒有人理解我的發言。他們的反應讓我不得不理解到一個事實:

我忍不住拉大了嗓門。一片寂靜的巴士裏,除了司機以外,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我們身上。

「請等一下!」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不要鬧了——」

「就是說啊,自投羅網嘛,啊哈哈哈哈!」

「那棟建築物很危險。如果不能待在車子裏,下山求救比較好。」

我忍不住詞窮了。要對所有人做出對真由子的那番說明,還是令人猶豫。

結果這次換長髮男提出疑問:

「他們不是來試膽,是旅客吧?看他們提着很重的行李。」

真由子張大了嘴巴,一雙大眼瞪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證明……?」

很快地,巴士撞上過橋後的路肩,就這樣撞上樹木。劇烈的衝撞之後,車子裏被沉默籠罩。我聽着乘客的呻吟,在內心嘖了一聲。

我湧出這樣的衝動,就要伸手搭住真由子的肩膀,這時腦中卻浮現可怕的記憶景象,讓我的手停住了。

真由子沉默不語,連應聲都沒有,專注聆聽,我說完後,她把手掩在口邊,片刻間像是在沉思。

辻井說話的對象,是在正門前討論的三名陌生男女。

「那是……因爲……」

「明明就是。你從收到追悼儀式的通知開始,就一直意興闌珊。說什麼工作很忙,一直找理由逃避參加。」

結果我無法阻止巴士,也無法挽留乘客,一行人決定前往石階上的「白無館」。在下個不停的大雨中,我苦思着該如何突破這個困境。我想不到任何好主意,踩着沉重步伐爬上石階,陷入難耐的焦躁之中。

「就像《回到未來》?」

光原完全沒注意到我和真由子在看,說出如同我預告的內容,對美佐露出同情的眼神。

「重複」這一晚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真由子用力搖頭,難掩困惑。我注視着她不安地搖顫的一雙眼睛,點了幾下頭,想要讓她放心。

真由子一臉狐疑,我抓住她的肩膀,要她望向在後方座位談笑的光原夫妻和米山美佐。

——可惡,太慢了。

我懷抱着如此陰鬱的情緒爬上石階,領頭的辻井驚呼了一聲,停下腳步。

「這怎麼可能?你怎麼知道他們要說什麼?這是什麼魔術嗎?」

「——真的。妳年紀輕輕就失去母親,真令人同情。」

「重複……第三次……?」

「這下妳相信我的話了吧?不快點讓巴士停下來,事情就不得了了。」

「說穿了,你就是不想去。」

總算開口的真由子,語氣顯然帶着慍怒。我「咦」了一聲,陷入困惑,真由子以充滿怒意的眼神瞪着我。

我忙着說服真由子,沒來得及讓巴士停下來。明知道會發生車禍,卻重蹈覆轍了。我懊恨得咬牙切齒,飯冢跑出車外,辻井和光原夫妻也跟着下車。可能是受到車禍驚嚇,真由子像只小貓一樣縮在座位上發抖,我和她一起等待,沒多久那羣人回到車上,就像前兩次那樣,提議離開巴士避難。

這個問題很單純,卻也最難回答。我們面面相覷,困惑着不知道該如何說明。很快地,辻井看不下去,代表說明狀況。

「我們不是來試膽的……」

「等一下,追悼儀式怎麼辦?」

「試膽?」

辻井難得語氣含糊地回應。面對突然現身的神祕三人組,他表露戒心。

辻井纔剛說完,三人頓時捧腹大笑起來。

「因爲你們這不是傻了嗎?居然跑來這種聽說有怪物出沒的建築物避難!」

金髮女子難以置信似地說着,掏出貼滿了亮片水鑽、裝飾得琳琅滿目的手機。她看着螢幕,喃喃說道,「咦,沒訊號」,好像這才理解爲何我們沒有求救。

「等一下,欸,你先等一下,天田。我實在是不懂,腦袋都亂掉了。」

「起初我以爲是預知夢,可是應該不是。我以爲我醒了,卻發生和夢裏一樣的事,然後我又醒了。這是第三次了。一定又會再發生一樣的事。我就要第三次重複一樣的事了。也就是說……」

金髮女子開口,大平頭同意說,「啊,真的耶。」

「所以說,有什麼危險?就算你突然說這些,不好好解釋,我怎麼會懂?」

「旅客怎麼會跑來這裏?難不成是遇難了?」

「啊~,抱歉抱歉,不是在笑你們啦。嗯。總之請自便吧,我們也會自己逛自己的。」

可是,現在不是爲這件事開心的時候。因爲我們絕對不能靠近那棟建築物。

「所以說,這是在重複啊。我已經聽過他們的對話兩次了,這是第三次。」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反正我們要回去。叫巴士停下來。」

「怎麼可能,這——」

「而且走路下山更危險多了。我們搭巴士在山路上開了超過半小時,用走的要好幾倍的時間。而且天氣這麼糟。至少等到天亮以後再下山,比較安全。」

辻井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欸,快點進去啦,我的頭髮都被雨淋得亂七八糟了。唉,沒想到雨會下得這麼大。」

「啊,哈囉~。你們也是來試膽的嗎?」

笑了一陣後,大平頭抹着眼角的淚水,單方面結束了話題。

我們半是啞然地目送他們悠哉的背影。每個人都對他們輕浮的態度和言行大皺眉頭及傻眼,但只有我一個人陷入與衆人截然不同的驚愕,混亂到不行。

張望一看,圓環前方停着一輛小轎車。應該是那三人的車。只要能坐上那輛車,馬上就可以去求救了——光原信代怨恨地說。

不是玩笑,我覺得她說得對極了。遇上緊急狀況,或許有必要懇求他們這麼做。但是更讓我介意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們三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已經來過這棟建築物兩次了。假設那段經驗不是一般夢境,也不是預知夢,而是所謂的時間迴圈,那麼那三人出現在這裏,怎麼想都解釋不通。一般來說,掉進時間迴圈的人,應該會在相同時間裏,不斷地重複相同的事。至少我貧瘠的知識是如此認知的。事實上,先前我已經來過這棟建築物兩次,發現乘客的屍體,然後讓真由子從大廳堂的窗戶逃生,緊接着便失去了意識。即使細節有所不同,大致上的發展都沒有差異。然後,最後我遇到某種神祕的東西,失去性命。接着再次醒來時,又在巴士裏回到了原點。

完全就是符合時間迴圈的怪異現象。

既然一連串過程做爲一個迴圈成立,我們這次也和上次一樣,無可避免地要前往建築物。這點我明白。問題是,有三名先前應該都沒有登場的人現身我們面前。這顯然偏離了迴圈現象的理論。第一次和第二次沒有發生的事,這次卻發生了。

「怎麼搞的?」

我暗自嘟噥,更進一步思索。

可能性有兩個。第一個是,我身處的這個狀況,根本不是什麼時間迴圈。我體驗了兩次的悲慘遭遇全都是夢,只是我把它當成了現實。這是我最不願意去想的可能性,卻也是最有可能的解釋。因爲無論再怎麼誇張的妄想,如果是發生在我的腦中,即使是無法理解的現象,也可以解釋得通了。

而另一個可能性是,雖然發生了「重複」,但並非每一次都相同。亦即由於某些原因,讓發生的事出現了變化。

讀大學的時候,我曾聽科幻迷的朋友提到過混沌理論。外國某個氣象學家做了一場演講,題目是「一隻蝴蝶在巴西拍動翅膀,能導致德州出現龍捲風嗎?」。它所闡述的就是所謂的「蝴蝶效應」,對於缺少專業知識的我有些難以理解,但簡而言之,我把它解讀爲「一點小事,有可能引發未來巨大的變化」。

當時的我深深地被這個理論所吸引。「要是那時候那樣做就好了」——漫漫人生當中,每個人一定都有過這樣的時刻,並伴隨着不少的後悔與留戀。只是在一個選擇上失誤,就有可能踏上不可挽回的未來吧。當然,我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理論居然會藉由如此匪夷所思的遭遇來證明。

總而言之,假設真的發生了那「一點小事造成的變化」,對我也是件值得欣喜的事。因爲如果我們發生的事,並不一定只有一個結局,那麼這表示一定有方法可以讓我們所有人都死裏逃生。

我得出這樣的結論,決定相信第二個可能性。我自己最清楚自己神智清醒。而且我覺得如此相信,更能抱持一縷希望。

接下來發生的事可以改變。我在心中如此說道,重新立下決心。

我一定要救出所有人,和真由子一起逃離這棟白無館。

衆人進入建築物,大致探索完畢後,各自在二樓找房間安頓下來,到這裏都和上一次一樣。問題是接下來。

真由子還是一樣不肯跟我說話,不悅地悶不吭聲。就算想跟她說話,她也大聲嘆氣,就像在牽制我開口,製造出險惡的氣氛,或是背對我躺下,看也不看我。被徹底拒絕到這種地步,我也懶得說服了,如坐鍼氈的感覺,讓我匆匆離開了房間。

站在一片死寂的二樓走廊上,我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

第一個被殺的是飯冢。他在餐廳遭人殺害了。那麼,有必要盯着前往餐廳的飯冢,不着痕跡地讓他遠離危險。只要避免第一場命案,接下來的發展應該也會有所變化。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揭露殺人犯的真面目。

到底該怎麼辦?我正想抱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我失去意識前一刻,在大廳攻擊我的,真的是殺人犯嗎?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是逃離大廳的真由子遇到殺人犯的可能性很高。雖然令人難以接受,但她當場就淪爲殺人犯的刀下亡魂,也是可以想像的結局。但是我呢?

「——現身的話,要怎麼辦?」

「噯,我們不會做什麼危險的事,放心吧。妳說是吧?」

看到兩人進入的房間門上的牌子寫着「會客室」三個字,我在內心咒罵。或許即使來硬的,也應該把他們拖出去纔對,但我沒有勇氣這麼做。如果他們叫我說明理由,當面告訴他們「你們會被殺」,一定會被懷疑我瘋了,弄個不好,還有可能被當成殺人魔。

我這番多管閒事的發言,當然惹來光原夫妻一臉訝異。

「沒事,因爲實在坐不住,所以稍微逛一逛。」

光原反問,彷彿代表兩人意見。

飯冢進入門廳櫃檯後方像辦公室的地方,或是打開掛着「冥想室」牌子的榻榻米大房間查看,似乎是看到哪裏就去哪裏,把我們先前沒去過的地方都探了一下。他會遭到殺害,原因或許就是這樣的探索行動。比方說,沒錯,他有可能就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纔會被殺人滅口。

咔、咔,滋滋滋滋。

——可惡,行不通嗎?

我自語着,輕嘆了一口氣,忽然感覺背後有人在看我。悄悄回頭一看,對面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美佐從那裏窺看我。我向她點點頭,討好似看着我的她也行了個禮,說:

我只能擠出這些話了。明明我就守在餐廳門邊,飯冢卻遇害了。脖子被銳利地割開,雙手雙腳被切斷了。周圍一片血肉模糊,嗆鼻的血腥味讓我頭暈目眩。這悽慘的死狀,不管看到多少次都不可能習慣。

「真由子在房間。」

呵呵呵——信代裝模作樣地笑了,光原點頭同意。回想起這對悠哉的夫妻接下來會遭遇的慘劇,我實在是按捺不住地說:

「真由子,我們快逃!」

太詭異了。一股無從解釋、連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怪異感受湧上心頭,攫住了我。看了手錶,已經超過十一點半。我嚇了一跳,點開手機確認,但手錶似乎並未失靈。

「不會吧……爲什麼……?」

但如果袖手旁觀,飯冢一樣會被殺。兇手接下來也繼續屠殺,把光原夫妻、辻井和美佐,最後是真由子和我……

「沒有,有點事想商量……」

——完全被懷疑了。

見我詞窮,飯冢以更加懷疑的眼神瞪着我。我面露僵硬的笑,慢慢後退,飯冢盯着我半晌,但很快就失去興趣,轉身進去餐廳了。

美佐再次頷首,把門關上了。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非常防備我。

接下來飯冢也繼續亂逛,我小心地跟在後面,免得追丟。但用不了多久,他就對不即不離地跟在後面的我興起了疑問。

雖然只是任意猜想,但我暫時拋開這件事,前往樓梯。走下一樓,門廳方向透出幽暗燈光。我悄悄靠過去一看,發現飯冢正拿着手電筒走過來。

飯冢把手放到後腦,輕點了一下頭離開了。瞬間,我猶豫是否要攔住他,但還是打消了念頭。就算在這時候告訴他「你有生命危險」,對方也不可能相信。悄悄跟上去觀察狀況,纔是上策吧。

我敲了幾下門,卻沒有回應。

我忽然覺得哪裏怪怪的。在這個階段,白無館裏包括我在內,有搭乘巴士前來的七人,以及來試膽的三人,總共十人。第一次和第二次,那三個人都沒有登場,因此殺人犯必定就在我們七人之中。

「……謝謝。」

「不可能吧……」

我呻吟地再次照亮腳下,從血泊中拖出物體的痕跡延伸到走廊前方——「禮拜室」裏面,就彷彿有人帶走了那三人的屍體。

「討厭啦,幹麼這樣嚇人?沒事的啦。一年前的火災那時候,我們就是沒待在房間,纔沒被捲進火災。這次也是,在外面走動一定比待在房間裏安全啦。」

不是我自誇,我對拳腳功夫毫無自信。假設真的遇上殺人犯攻擊飯冢的場面,該怎麼辦纔好?闖進去制止?不過對手可是持有兇器的殺人犯。不經大腦地衝進去,也只會落得一起被殺的下場吧。

「——呃,你有什麼事嗎?」

——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

光想也沒有用,採取行動纔是當務之急。我做出這樣的結論,前往飯冢應該在休息的房間。

「可惡!」

和我們分頭在白無館裏走來走去的三人組,似乎待在前往別館的通道前面的「集會室」。從敞開的門內射出來的手電筒燈光忙碌地搖晃着。他們似乎正盡情享受試膽,一下子發出驚叫聲,一下子突然爆笑,不曉得有什麼好笑的。

這次我說出聲來了。我交抱手臂,更深入地思考。

那東西絕對不是人。人不可能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殺害三人,並且不被我發現,消失無蹤。

「爲什麼?」

「拜託,可以請你們回去房間待着,不要亂跑嗎?」

不行,愈想愈混亂。再說,先不論手段,兇手的動機也令人想不通。到底是誰爲了什麼理由攻擊飯冢?不光是他,屠殺我們全員血祭的理由是什麼?我實在想不出來。若要避免那場可怕的殺人劇,就必須解開這些疑問。及早揪出殺人犯的真面目,拯救所有人的性命——這或許就是我一再重複這一晚的理由。

我茫茫然地盯着黑暗,急躁萬分。我該追上那三人,前往禮拜室嗎?還是該折回去叫人幫忙?我做不了決定,瀕臨恐慌邊緣。

我慌忙退出餐廳,幾乎是無意識地推開斜對面的「會客室」的門。我衝進悄然無聲的室內,發現光原夫妻以和先前毫無二致的狀態慘遭殺害的屍體,登時不像樣地尖叫起來,忍不住當場跪倒。

「果然太奇怪了。時間……」

「對,怎麼了嗎?」

這麼說來,她在來到這裏的路上,也幾乎沒有開口,只跟信代和真由子簡單交談了幾句。也許她並非單純的沉默寡言,而是害怕男性也說不定。

我覺得最好提防一下他們。只是從言行舉止來看,他們雖然是輕浮的年輕人,但實在不像是會殺人的兇殘人物。最重要的是,我不覺得他們有理由加害我們。

先前兩次,我們所有人都是「被害人」。留到最後的只有我和真由子,而真由子也在一逃脫大廳堂後就發出慘叫,就此生死不明。假設她在當時遭到某人攻擊,那麼兇手就是在戶外。可是,唯一的出入口玄關門被鎖鏈封住了。如果兇手跑出外面,就不可能再從室內上鎖。那麼,兇手從一開始就在外面嗎?不對,那樣一來又會出現新的疑問:外面的兇手是怎麼攻擊建築物裏面的乘客的?

「是啊,只是想觀光一下,四處逛逛,看看會不會有鬼出來而已。」

我對自己的沒用苦笑,搔了搔頭。不過就這樣守在餐廳前面,就能發現誰想要進去吧。如果有疑似殺人犯的人現身——

我進退不得,只能聽着他們的聲音。悲痛地迴響的慘叫聲之間,異樣清晰地傳出清脆的「咔、咔」聲響。

「媽啊,這什麼?血嗎!」

我鞭策顫抖的膝蓋站起來,離開走廊跑上樓梯,趕往真由子所在的二樓房間。

我確定門上的霧面玻璃裏面透出提燈的光,開門入內。穿過路障,從餐廳前往廚房時,再次嗅到了血腥味。

「哦,呃,沒什麼事啊……」

「媽啊!喂,天哪!嗚哇啊啊啊啊!」

「那你幹麼一直跟着我?奇怪。」

兩名男子七嘴八舌嚷嚷起來。他們幾乎陷入恐慌,不知所云地說個不停。

近乎詭譎的寂靜讓我遍體生寒,但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跨出了腳步。我踩着小心的步伐來到集會室門口,探頭想要看室內,卻聽到潮溼的一聲「啪嗒」。

我反射性地全身僵住,提心吊膽地用手電筒往下照,只見室內溢出大量鮮血。我嗅着嗆鼻的血腥味,繼續往室內看去,看見化成一片血海的地板上,只留下像是三人帶來的手電筒,最重要的他們卻不見蹤影。

兩人用手電筒照着四周,一副遊山玩水的模樣,正進行探索。他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或許也不能怪他們,但未免太缺乏緊張感了。不知不覺間,我出聲叫了他們:

夫妻毫無邏輯地一口斷定,穿過我旁邊走掉了。他們看也不看試圖制止的我,推開附近的房門,走了進去。

「這樣啊,其實我也是。到處看看,希望能發現好玩的東西,哈哈哈。」

「玲美!喂,妳怎麼了!」

美佐以含糊難辨的口氣回應。這麼說來,第一個晚上,她來到我們房間,請真由子跟她一起去廁所。這次她也是想上廁所而正欲離開房間,卻看到我在門外,所以嚇了一跳吧。

我正要分析更進一步的疑問,這時腦中浮現在地下通道追趕我和真由子的神祕腳步聲。伴隨着令人昏眩的甜香追趕我們的腳步聲的主人,究竟是什麼?把真由子推出窗外以後,大廳響起的拖行重物的怪聲是什麼?我強烈地感覺那些並不是人,而是更古怪、更可怕的異形,是我想太多嗎?

我這麼想着,漫不經心地看着集會室,這時他們的手電筒燈光忽然熄滅,傳來撕裂寂靜的女人慘叫聲。

「最好不要隨便亂跑。待在房間比較安全……」

「那是呃……就……」

「不是,就是,屋子裏不曉得有什麼,而且或許……很危險……」

「阿敦!欸阿敦!啊啊!」

明明我就守在走廊上。明明沒看到任何可疑人物。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到底是怎麼……?

——那麼,殺了我的是……

我如此決定,輕嘆了一口氣,這時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我回頭望去,看見光原夫妻走下樓梯,正從走廊彎過來這裏。

「——那個,不好意思。」

飯冢看到杵在走廊的我,這麼問道。

「喔!嚇我一跳。怎麼了嗎?」

要是能編出像樣的理由就好了,我卻一時詞窮。見我不得要領的態度,兩人的不信任似乎更加升級了。

我怯怯地呼喚,探頭看廚房。結果那裏和上次及上上次一樣,躺着面目全非的飯冢的屍骸。

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久前還毫無異狀地享受試膽的他們突然消失無蹤。而且只留下了大片血泊,身體被拖往禮拜室。顯然有什麼詭異的東西攻擊了他們,把他們帶走了。

「……不對,這說不過去。」

腳步聲之後,是拖動某種溼物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那道聲音逐漸遠離,終至消失。

「咦?怎麼會……?」

——一樣,還是被殺了!

我再次自問。時間是一個問題,但兇手是如何不讓我察覺,在餐廳與會客室之間來去的?餐廳和集會室並不遠,如果有人往返這兩處,我不可能沒有發現。

光原信代露出悠哉的笑容回應。

「怎麼了?」

「那個,不好意思,你是跟一位小姐一起來的,對吧?」

我完全腿軟了。我不敢前進,無法後退,幾乎是走投無路,這時背後似乎有動靜,我回過頭去。走廊前方沒有人影。我左右轉動手電筒微弱的光,爲了逃離瀰漫的血腥味,從血泊中後退。我決定去找應該還在餐廳的飯冢。

「不在嗎?」

「……飯冢先生?」

剛纔看的時候才十點半。時間推進得太快了。是我的時間感在不知不覺間失常了嗎?

飯冢突然停步回頭問,我支支吾吾地搖頭。

我自言自語,想要甩開腦中浮現的異想天開念頭。感覺說出口來,可以讓情緒平靜一些。橫豎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出答案,現在的首要之務,是防止飯冢遇害。

——殺人犯?

把真由子推出窗戶以後,我留在大廳,忽然感覺到強烈的眩暈,倒在地上。接着燭火熄滅,黑暗中我感覺到有東西逼近,意識就此斷絕。這個時候,我並沒有明確地中刀或是被掐脖子的記憶。那麼,也有可能攻擊我的並不是殺人犯。

我怔在原地,好陣子不知所措,這時發現走廊前方有條光束若隱若現。這次又是誰?我正大呼喫不消,想到一定是那三個人在探索建築物。

我鼓起勇氣這麼說,兩人困惑地面面相覷,但立刻搖頭笑了出來。

然後,他們的聲音戛然而止——

咔、咔,滋滋滋滋。

一頭霧水。就算想破這顆混亂到家的腦袋,也實在不可能想出正確的結論。既然未能阻止殺人,辻井和美佐現在一定也已經喪命了。然後門廳的門被鐵鏈鎖住,無法離開。而我們終究只能前往地下通道前方那處有祭壇的房間……

我一開門便說,坐在房間角落的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她的眼睛依然瞇着,就像在提防我。

「逃?逃去哪裏?」

「哪裏都行。總之得快點離開這棟建築物。」

「爲什麼?」

「所以說……」

我忍不住結巴,真由子厲聲打斷我。

「因爲同樣的事一再重複?如果不離開這裏,我們會被殺?」

「沒錯。飯冢先生和光原夫妻都被殺了。辻井先生和米山小姐也被殺了。」

「什麼?你是說認真的嗎?」

真由子搖頭,彷彿在說太扯了。她的表情不止是傻眼,甚至是失望了。

「天田,你夠了喔,這麼恐怖的地方有人被殺,這種話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想聽到。」

「我沒有跟妳開玩笑。大家真的被殺了。這樣下去,我們也……」

「你夠了沒!不要在那裏胡說八道了!我受夠了!」

真由子抬頭,從全身擠出聲音似地大喊,接着一股腦推開我,抓起手電筒跑出房間。

「等一下,真由子——」

跑下樓梯的真由子沒有前往門廳,而是往一樓走廊深處前進。她沒想到要去哪裏,只是一個勁地往前奔,我拼命地追趕。很快地,真由子跑進走廊盡頭的禮拜室裏面,就這樣跑下地下通道了。

「真由子!」

即使叫喊,真由子也不肯放慢速度。鞋底的血跡讓我差點打滑跌倒,但我仍跟着跑進地下通道。

「真由子,等一下!」

真由子應該聽見了,卻不肯停步。她跑向很快就出現的大廳門,迅速閃身進去,居然把門給關上了。

「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我只是……」

「真由子……」

我打斷真由子大喊,接着跑向前方駕駛座,打斷正在說話的辻井,抓住正在開車的飯冢。

辻井驚訝地皺眉,我甩開他的手,再次抓住飯冢。

呼喚的聲音顫抖得不像話。

我正想像着這些,手電筒的光開始明滅閃爍,很快便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喂,冷靜一下好嗎?這樣很危險,喏,你先坐下來。」

「你做什麼!住——」

「怎麼會這樣……」

我停止敲門,靠在門上蹲了下去。

「真由子。」

「不是的,辻井先生,我很冷靜!」

是那道清脆的腳步聲。可能是黑暗的關係,腳步聲聽起來已經很近了。在連一絲光芒都沒有的黑暗裏,我連忙將手電筒的光照向周圍。左右兩側的通道什麼都沒有,但我確實感覺到氣息了。它們就在數公尺前方處的黑暗裏,靜靜地屏着呼吸,準備隨時都要撲向我。它們會在我眨眼的瞬間,發動攻擊。

「哇!等一下,客人,很危險啊!請坐好,不要碰我——」

「真由子,開門。」

「你怎麼了?喂,很危險,坐下啦……」

飯冢想要甩開我用力抓上去的手,猛地將方向盤往右切。下一秒,巴士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打滑,朝護欄直撞上去。還來不及叫出聲音,車體已經撞破護欄,直接拋向懸崖峭壁外的深谷。身體浮上半空中的奇妙感覺。彷彿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慢動作,隔着擋風玻璃,我看見遙遠下方的滔滔濁流。

無計可施的急躁讓我全身顫抖。我用力撓抓頭髮,嗚咽不止。我不理會一頭霧水、不知所措的真由子,在內心宛如被絕望支配的可悲奴隸般吶喊:

我起身張望車廂內部。

「立刻把巴士停下來!」

「不是的。繼續前進很危險。巴士會出車禍,大家會一起去奇怪的建築物避難,然後全部死在那裏!」

——根本……沒辦法脫離嗎……?

「別囉唆了,立刻停車!這輛巴士馬上就要出車禍了!」

意識倏然斷絕,再次於黑暗深淵中徬徨。

3

腳步聲急遽逼近。與此同時,門內傳來真由子的慘叫聲。

「——欸,天田。」

「啊……怎麼這樣……」

身體和靈魂逐漸被黑暗吞噬殆盡。

——啊,真由子……怎麼會……

「真由子!回答我啊,真由子!」

「停下來!」

我正要爭辯,辻井從背後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咔、咔、咔。

「你還好嗎?你呻吟得好厲害,是做噩夢了嗎?」

醒來的時候,熟悉的情景中,真由子正看着我的臉。

我體感到自己皮開肉綻,碎骨隨着大量鮮血噴濺而出,在一陣強烈的眩暈侵襲下,就此墜入了深沉黑暗。

我再次趴在門板上呼喊她的名字,這時肩膀被抓住了。堅硬、鋒利的東西插進皮膚裏,捏碎了骨頭。我痛苦得就要大喊的嘴巴、臉、脖子——全身每一處,都被那東西殘忍地一把抓住,兇猛地朝四面八方拉折。

我爲時已晚地體會到,這就是死亡的感受。

「嗯,是啊。我做了……好可怕的夢……」

勉強說完後,我抱住了頭。「欸,你怎麼了?」真由子困擾地問着,我什麼話都答不出來,拼命壓抑想要吶喊的衝動。

我忍不住說出口,回應似地,一道「嗶嗶」電子音響起,手錶螢幕顯示午夜零時。額頭冒出冷汗,指頭冰冷僵硬。我充分感受到全身血液流光般的驚恐,硬生生地嚥了口口水。

我已經不驚訝了。果然又來了——這種近似認命的感情首先籠罩了我。但與此同時,我強烈地心想,這次非要力挽狂瀾不可。

就在我正想抱住頭時——

辻井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想要讓我坐到旁邊的座位。

我趴在門上,一次又一次敲打,卻沒有回應。

「總之你先冷靜,有話坐下來慢慢說,一定有辦法解決的。」

「咦?我跟你自我介紹了嗎?你怎麼知道我叫什麼?」

「求求妳,開門。」

我呆了片刻,望向車窗外。隔着一片玻璃,深邃的黑暗無邊無際。

「——欸,天田。」

——第四次。

咔、咔、咔。

往後一看,只見真由子抱住座椅,驚愕地睜大了雙眼。

又失敗了。到底是在哪裏走錯了路?要怎麼做,她才願意相信我的說法?後悔充塞了心胸,我好想吶喊。

4

我只來得及在心中如此呼喊。隨着巨響,駭人的衝擊襲向了我們。

「你、你在說什麼啊?要是車禍,不就是你害的嗎?喂,誰來阻止一下這位先生!」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真由子叫我的聲音,讓我從座位跳了起來。

「真由子,開門!喂!」

——真由子……真由……子……

我這麼大叫,瞬間光原信代掩口「哎呀」一聲。她的丈夫、美佐,甚至連真由子都用一種不敢相信的眼神看我。

「不是的!我只是……」

不管做什麼、無論再怎麼掙扎,我都無法逃離身陷的迴圈了——

「拜託,把車停下來……停下來啊!」

根本沒有方法可以脫離這個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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