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7719 字
一晚過去,皆方村一片慘不忍睹。
每戶人家都鮮明地刻畫着遭到亡者攻擊的痕跡,碎裂的窗玻璃、疑似住戶丟擲的傢俱物品散落各地。
倖存的人們彷彿失了魂似地茫然佇立,就好像仍被囚禁在他們遭遇的慘劇記憶裏。爲失去家人、獨自倖存的遭遇悲嘆的無數嗚咽與哭喊。這些在災難過去之後,仍會在他們的心中留下深深的刻痕,一輩子都不會消失吧。
唯一的好消息是夏目還活着。被修刺傷的部位奇蹟似地錯開了要害,他保住了一命。現在被送到別津町的醫院接受治療。
趕到現場的警方即使想要了解狀況,也沒有人能夠說明。善龜刑警發現走出隧道的我和那那木,一籌莫展地要求我們詳細說明。但就算說出來,他也不可能理解,而且也沒有任何能夠證明的方法。所以我們根本也不詳細說明,不方便說的部分,就用記憶模糊帶過去,混過偵訊。善龜直到最後似乎都無法接受,但還來不及說上什麼話,我和那那木就被送到和夏目同一家醫院了。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嗎?我的腳部骨折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醫生說不需要動手術,只要上石膏,安靜休養就沒事了。或許會留下一些後遺症,但總比殘障要來得好。醫生建議我住院,但我拒絕了。因爲我只想盡快回家。
當地警方應該希望我這個重要關係人留下來,我自己也已經有了被留下的心理準備,但意外的是,我這是杞人憂天。據說有一名刑警爲我和那那木開了方便之門。
名叫裏邊的這名刑警是北海道警察的刑事部人員,被派來參與皆方村發生的一連串殺人命案的偵查。但是他在山路上撞到衝出來的野鹿,車子無法行駛。這是我們來到村子第二天晚上的事,原本里邊應該要和案發後立刻趕到的善龜他們會合,但爲了善後等事宜,一延再延,結果在我們離開時纔到了皆方村。
裏邊趕到我們被送去的醫院,自我介紹之後說明原委。
「真是,什麼保護國家和平和國民安全的警察,聽了笑死人。居然在事件完全落幕以後才姍姍來遲。」
全身各處包着繃帶的那那木諷刺地說,裏邊苦着一張臉,搔了搔太陽穴。
「別這樣說,我這裏也很慘。我覺得應該幫撞到的鹿治療一下比較好,找遍了山裏,卻完全找不到那頭鹿。」
希望牠還好—裏邊表情沉痛地說,我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他們沒有詳細說明,但看到兩人說話的態度,我立刻理解他們交情匪淺。裏邊即使聽到我們的遭遇,也沒有劈頭否定,反而是積極相信,甚至沒有一絲懷疑的樣子。
「比起我們,你更擔心鹿?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在山裏摸魚的時候,我們正在生死交關呢。你應該對自己身爲警察的職責更有自覺一點吧?」
「唔……你纔是,老是自己一頭栽進麻煩事裏,每次都搞到沒轍了纔來向我求救。」
「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那木假惺惺地撇頭裝不知道。裏邊的眉心擠出深紋,打從心底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這次也是,一直打電話騷擾我,想要問出偵查情報,甚至還叫我告訴你兩星期前的命案驗屍詳細報告,這種要求真虧你說得出口。」
「我只是覺得與其向當地警方打聽,叫你去查比較快。你自己還不是就像個讓人予取予求的情報販子,兩三下就說出來了?」
「沒錯,鈴原小姐在信件後半詳細寫下了這件事。說夏目美香滑落谷底,鈴原小姐不敢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至於這真的是一起意外,或者是鈴原小姐故意推落美香,已經無從查明瞭。」
那那木也沒有得意的樣子,似乎是說完想說的話,失去了興趣,他深深地靠坐在椅背上,視線移往窗外。
我在入口前停步,向兩人頷首道謝。
「這裏就行了。謝謝你們。」
裏邊慌忙制止那那木。另一方面,調侃裏邊似乎讓那那木感覺到些許樂趣,他展現出不同於這幾天我所看到的另一面。
「爲了讓我們活下來,只有那個方法。即使說出事實,也不一定就能得到最好的結果。事實上三門雫子就抱着那骨頭,爲自己被詛咒的宿命畫上了句點,結果我們像這樣踏上了歸途。我和你戰勝了和鬼怪賭上性命的賭局。也可以說因爲你在那個危急關頭配合了我的說詞,才能得到這樣的勝利。唔,或許多少有些犯規,但這次就不計較這些了。」
「是嗎?附帶一提,三門實篤是怎麼弄到活祭品的,這個問題的解答,也可以從這件事推測出來。夏目美香應該早就察覺有可疑的人進出三門神社了吧。目擊三門實篤棄屍,或許也不只一兩回。她會硬是把鈴原芽衣子帶去後山,理由就在這裏。也就是香客裏面有人提供活祭品給實篤。八成是地下社會的人,把不方便的人交給實篤處理吧。實篤則收錢做爲回報,所以即使儀式次數減少了,三門一族依然過得十分富裕。」
「話雖如此,一切都過去了。我並不想責怪你,或許你也沒必要過度自責。這只是可能性的問題,而且或許即使你這麼做,也無法改變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悲劇。尤其是宮本一樹,不管你說什麼,他應該都聽不進去。追根究柢,人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在後車座搖晃着,我漫不經心地看着從窗外流過的小鎮風光。短短三天發生了太多事,但如今回想,甚至覺得一切都只是被狐狸幻術捉弄了一場。若是再次回去村子,就會看到朋友正坐在夏目商店的長椅上,然後在九條家,我們和忠宣一起開懷暢飲—想像着這些,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因爲我再清楚不過,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了。就如同過去的時間不會倒轉,死人不會復返。扭轉這個定理的駭人現象,也再也不會發生了。
「讓我猜猜。和夏目美香的失蹤有關的不是三門實篤,而是鈴原芽衣子,對吧?」
相對於那那木線條纖細,臉色蒼白,裏邊是典型的陽剛面孔,表情也十分豐富。兩人都很高,又都是一襲瀟灑的西裝穿扮,像這樣並排在一起,完全就是警察劇裏的搭檔。那那木是頭腦派,裏邊則是莽撞的肉體派嗎?當然,莽撞這部分完全是我的猜想。
裏邊「咦」了一聲。
裏邊從照後鏡裏看我。我從沉思中回神,以目光催促他說下去。
那那木單方面地說完後,乘上副駕,車子載着兩人開走了。我目送車子穿出圓環,消失在馬路另一頭,這段期間,幾乎撕裂胸口的疼痛讓我忍不住蹙眉。
「九條家裏鈴原小姐的行李當中,找到了一封信。」
「你明知道,爲什麼—」
車子抵達站前圓環,我在裏邊攙扶下下了車,拄着不習慣的柺杖,避免讓打了石膏的腳受力,小心翼翼地走向車站大樓。
「對了,有件事要跟你說一聲。」
在人影稀疏的月臺漫不經心地看着軌道對面時,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並響起了。
「善龜刑警說,以前經常目擊到可疑人士在皆方村進出,原來他們是來委託處理屍體,交付金錢嗎?—不,也有可能反過來收三門實篤的錢,販賣活祭品。只要有這種人口販賣的管道,三門神社就不愁沒有活祭品。來自虔誠信徒的金錢捐獻,或許有部分被拿來用在這上面。」
那那木倏地舉手打斷裏邊的發言。
芽衣子留下的信。信上寫了什麼?我立刻催促裏邊說下去。
「歸納要點,就是這麼回事:鈴原芽衣子平日就對夏目美香的糾纏不休感到厭煩。表面上她把美香當成不管去哪裏都要跟的妹妹,但內心應該覺得她討厭死了。先不論美香是否有惡意,但芽衣子已經忍無可忍,受夠美香了。然後,那天美香也強勢把芽衣子拉出門,去了後山,兩人在那裏目睹了三門實篤駭人的行徑。但是遠遠地看,看不出他到底在做什麼。因此兩人在實篤離去後,靠近他棄屍的谷底探頭看裏面。這時悲劇發生了。美香把身體探得太出去,失足滑落谷底了。那種高度,絕對不可能活命。就算美香還活着,當時還是國中生的芽衣子,也不可能憑自己的力量救出美香。這件事如果曝光,自己就慘了。這時惡魔對芽衣子的內心細語了:隱瞞這件事,說美香和自己一起下山後道別了,可是三門實篤發現自己棄屍的場面被美香看到,把美香擄走殺死了。芽衣子編造出這樣的情節。順水推舟的是,村長等反神社派把實篤視爲眼中釘。只要說出實篤棄屍的事,他們絕對會懷疑實篤。村長他們詳加調查後,一定能揭露實篤的惡行。如此一來,美香失蹤的事,就可以全部賴到實篤身上了。」
假設去後山是美香的主意,結果導致她被三門實篤擄走,那也是她自做自受。至少芽衣子不必被罪惡感纏身這麼久。
「芽衣子的信?」
我聽着裏邊的說明,思緒卻飄往別的地方。
「不,沒事……」
「這次的事,或許可以在更早的階段防範未然呢。比方說,沒錯,如果你在一開始和朋友重逢的時候,就告訴他們事實的話。」
聽着裏邊有條不紊的說明,我忽然想到一個疑問。
握着方向盤的裏邊嘆了一口氣,語氣奇妙,聽不出是佩服還是失望。
「少沒禮貌了,我跟你們警察不一樣,纔不會隨便亂讀別人的信。」
「喂,不要在一般民衆面前說那種話。事關我身爲警察的威嚴……」
皆方村很快就會消滅了。不管是在併入別津町、名稱改變這個意義上,或是在有大量村民死去這種物理意義上,都沒有多大的不同。留在那裏的,只有悽慘的死亡記憶,以及死後仍思念着女兒的可悲的巫女幻影。
從芽衣子把黑衣巫女當成霧繪這一點來看,信應該是去調查三門神社遺蹟前寫的。
對九死一生的夏目來說,這豈不是太殘忍了嗎?
就好像肺被一把捏住一般,我呼吸不過來,說不下去了。相隔一段距離對望的我們之間刮過一陣冷風。
手機彼端傳來妻子有些不悅的聲音。平常的話,我應該會感到鬱悶,但能再次聽到她的聲音,我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裏邊有些興奮地喘着氣說,但那那木只是含糊地聳了聳肩。
我問,裏邊似乎發現離題了,清了一下喉嚨,對着照後鏡點點頭。
裏邊這番話揭露了一個事實。然而這件事也證明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事實。當時我所感覺到的違和感、疑問,以及困惑這些種種的感覺,全在一瞬之間冰釋,得到了合理的解答。但與此同時,這對每個人來說,卻也都不可能是最好的結局。
「警、警察又不是喜歡才這樣做的。這是公務,非看不可好嗎?」
「可是,我能像這樣活着,全多虧了那那木先生。」
那那木不待我說完,便宣告似地說:
『陽介?你沒事吧?』
那那木只是板着臉點點頭。都要道別了,卻不肯摘下冷漠的面具,真的很像他的作風。我忽然想到,拿出塞進包包裏的文庫。
他的眼神冷酷得可怕,我讀不出其中的真意,甚至忘了呼吸。
我來到皆方村真正的理由、我對朋友及村人懷抱的巨大「罪惡感」,他都發現了。
「—井邑。」
感覺宛如永恆的沉默之後,那那木緩緩地放鬆,有些慵懶地轉了轉頭。
『—咦?』
那幾乎是強制的熱烈語氣讓我忍不住直呼喫不消。
當然,芽衣子也有可能自責應該要阻止美香的,但實際上芽衣子怎麼想,只有她自己知道。而芽衣子已經死了,如今已無法確定這件事了,但一股無以言喻的不舒服仍在我的內心擴散開來。
「沒必要勉強自己讀。哪天你覺得需要的時候再讀就好了。小說往往都是這樣的。」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我正天馬行空地想着不重要的事,可能是看我無聊,裏邊清了清喉嚨,端正姿勢,擺出嚴肅的表情:
「首先,信件的前半部分描述了這幾天發生的悽慘狀況。其中提到她小時候的朋友三門霧繪的怨靈對衆人感到憤怒,還說她也是罪人,所以也是怨靈的目標。似乎描述了寫信當下她的想法。」
「總之,這次真是場大難呢。我理解那座村子遇到的災禍,屬於常識無法想像的類型。原本的話,應該要請你以案件關係人的身份,到署裏接受詢問,但考慮到你經歷的事,這實在太殘忍了。」
那那木留下莫名耍帥的話,轉身就走。裏邊用不像刑警的和善笑容向我輕輕頷首,跟了上去。我目送了兩人的背影片刻,小心地拄着柺杖,轉換方向就要走進去時—
如果是反過來,事情就簡單了。美香煩人地糾纏芽衣子,硬是把不願意的芽衣子拖出去玩,這種狀況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但這麼一來,芽衣子對此感到自責,就教人感到納悶了。
「沒什麼好驚訝的,這是順理成章的推測。」
這部分沒有啓人疑竇的地方。我感到疑問的是夏目美香。
我堅強地回應,視線轉移到那那木身上。
我再次回神抬頭,和坐在副駕的那那木對望了。
「讀完以後,要在社羣媒體大大宣傳感想,也別忘記在網路書店寫下評論。我一有空就會上網搜尋自己,你只要貼文,我應該馬上就會看到。」
「信不在我這裏,我剛剛纔接到善龜刑警的通知,只能簡單說明內容,你想聽嗎?」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我在內心自言自語,出了神似地沉默了。
那那木一氣呵成地說完,輕嘆了一口氣。
那那木突然半途停步,想起來似地叫住我。
「井邑先生?怎麼了嗎?」
裏邊模糊了語尾,彷彿在說教人難以承受。照後鏡中他的表情極爲沉痛,看得出他對芽衣子感到深切的同情。
「真的沒問題嗎?我可以送你到家。」
「兩名朋友因自己而死,然後夏目清彥不知道事實真相,親切地待她,這些都讓鈴原小姐更感到良心不安吧。信上似乎沒有收件人的名字,所以不知道是寫給誰的,也有可能是當成遺書寫下的……」
臨死之際,芽衣子說出了她和三門一族的死亡有着重大牽扯的事實。芽衣子和美香一起目擊三門實篤搬運活祭品遺體的場面,告訴了父親,導致狀況惡化。首先美香失蹤,九條忠宣猜到抓走美香的是三門實篤,強勢闖進儀式現場,結果三門一族遭到村人殺害。芽衣子認爲始作俑者就是自己,往後的人生都無法擺脫深刻的罪惡感。
假設美香不想去,是芽衣子硬把美香帶去後山,那麼芽衣子會感到內疚,也是情有可緣。可是當時的芽衣子應該覺得美香「很煩」。芽衣子表面上和美香很好,但內心覺得美香很討厭,她怎麼會「硬是把美香帶出去」?
那那木撩起有些自然捲的頭髮。他的側臉一樣看不出任何像樣的感情。
裏邊轉開柔和的視線,指向那那木說:
「總之,我載你去車站,你先回去和家人團聚吧。搜查本部那裏,我會搞定的。」
那那木沒理會里邊的抗議,繼續說下去:
「我不記得照顧過你什麼。」
「喂,你不要亂說,誰是不紅的作家?我可是代表日本的—」
「你怎麼知道?你看過她的信嗎?」
直到最後,他都讓人難以捉摸。
這真是求之不得。我感激地答應,讓裏邊開車載我到車站。
我應該再也不會踏上這塊土地了。這是一種訣別,也是邁向未來的決心。原本我以爲只會與辛酸的過往對峙,但來到這裏,確實也有收穫。即使和失去的相比,收穫實在少得可憐,但我也只能接受。
「我不太讀恐怖小說,但我太太喜歡,她一定會很高興。雖然我暫時可能沒辦法看太可怕的內容。」
「你總是讓我驚奇不已呢。說得好像你親眼看到一樣。」
「—就算是鬼魂也會搞錯。」
「那那木先生,謝謝你的照顧。」
「不過你還是老樣子呢,憑着那麼少的線索,就能想到那麼深。」
「當然,我不確定還不懂事的青少女是不是想到這麼多,而且事到如今,真相已永遠成謎。但如果鈴原芽衣子對夏目美香感覺到和對三門霧繪同等的罪惡感,這應該是最讓人信服的答案吧。」
面對自己的作品,那那木的表情明顯興奮起來。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同時我不得不認清,那那木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了一切。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反問。裏邊應了一聲,有些難以啓齒地繼續說:
「然後,接下來就有很有意思了—」
「……喂?」
「這本書我會好好珍惜的。」
「好的,麻煩你。」
『喂,你在聽嗎?你到底什麼時候才……』
如果那封信是遺書,一定是寫給夏目清彥和他的妻子吧。但顯而易見,這對他們完全不是救贖。只要女兒已死這個無法推翻的事實存在,瞭解詳情,也只會讓他們更痛苦。
「那那木先生……我……」
「鈴原小姐似乎非常苦惱。聽說信上寫了許多對三門霧繪及夏目美香道歉的話,還立下決心說如果她能活着回去,絕對不會再犯下相同過錯。」
「那,信件內容就像那那木先生說的那樣嗎?」
「生下孩子吧。」
「其實我和他是在某個案子中認識的。當時我也目擊到許多即使告訴別人,也不可能得到理解的現象。當時我身爲警察,卻只能眼睜睜目睹許多人死去,束手無策。不僅如此,還被這種來歷不明的不紅作家救了一命,這隻能說是這輩子最大的敗筆了。」
聽到那那木的推測,裏邊用力點頭。
電話另一頭,她倒吞了一口氣。
『我希望妳生下來。我一定會當一個好爸爸。』
『……嗯……嗯。好。』
她的聲音顫抖,讓人想要立刻緊緊擁抱她。我聽見吸鼻涕的聲音,接着是帶着嗚咽的呼吸。目睹了太多悽慘的景象,被慘痛的喊叫和慟哭切割成片片的我的心,感覺正一點一滴地舒緩開來。
無論何時,她都有療愈我的神奇力量。從我和她開始交往的兩年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和她相處在一起,有時候我會覺得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存在所守護着。
和她攜手的話,往後我一定也能繼續走下去。爲了一起走下去,我必須讓她幸福。然後把生下來的孩子視爲人生當中最重要的寶物。就像父親爲我做的那樣,這次輪到我保護家人了。
差點被雫子殺死那時候,直視死亡的瞬間,浮現在我的腦中的,是妻子和即將出世的孩子。若是就這樣死了,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也看不到出生的孩子了。我不想要這樣。無論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所以察覺那那木的用意時,我反射性地配合了他的說詞。
—就算是鬼魂也會搞錯。
雫子相信那那木遞出去的骨頭是霧繪的。用那種方法欺騙她,或許不能說是公平,但我沒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就算被責備這是冒瀆死者的行爲,或是違反倫理的行爲,我也無從反駁。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回到她和孩子身邊。爲了這個目的,就算要欺騙死者,我覺得也無所謂。
只要能再見到她,這樣就好了。
可是正因爲如此,皆方村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該向妻子透露半點。不管是過去殺害她的家人、放火燒神社的村人的下場,或是她化成怨靈的母親將這些人推落恐懼及痛苦的深淵,成功復仇。還有她的母親把完全無關的夏目美香的骨骸當成自己的女兒,抱在懷裏墜落地獄深淵。
—即使說出事實,也不一定就能得到最好的結果。
她已經夠痛苦了。父親在眼前被殺,母親被活生生燒死,自己也受了重傷,在生死關頭徘徊。夏目清彥原本相信美香被當成儀式祭品遭到殺害,從一息尚存的她口中得知了真相:儀式中的祭品不是美香,是完全不同的人。
望向設置在月臺的告示版,目光停留在許多觀光導覽中一張老舊的尋人啓事。是三天前我在這裏下車時也看到的海報。
對着鏡頭滿臉燦笑的十五歲少女,十二年前下落不明後,就一直沒有找到。這名少女纔是村人闖進本殿時,已經做爲儀式祭品遇害的人。因爲後來的火災,她被當成霧繪的屍體處理掉,現在仍被視爲下落不明,是可憐的犧牲者。
得知女兒並未遇害,夏目在當時擔任護理師的妻子協助下,拯救了即將失血過多而死的她。但因爲不能讓她回去村子,便假裝把屍體拋進谷底,教了她一命。然後私下求助遠親,找到願意收養她的人,給了她新的家庭。
她在新的家庭和慈祥的養父母及年紀相差許多的姐姐共同生活,隨着成長,傷口逐漸癒合。人是環境塑造的生物,這話是真的,與我時隔十年再會時,她已經變成了一個熱愛社交、開朗活潑的女子,轉變之大令人驚訝。不過爲了遮掩脖子上的傷疤,她留了頭長髮,因此現在仍清晰地保留了當時的容貌。
她不願意詳細告訴我在村子裏發生過什麼事。所以我聽到她懷孕的消息時,除了面對自己的過去,我也想要弄清楚她究竟遇到了什麼事,爲了解開真相而重回故地。
但她還活着。她還有未來。保護她的未來,是我的職責。我要保護我們及嬰兒一起打造的新的家庭的未來。
『我等你回來。』
「我馬上就回去了,等我,霧繪。」
施工不良的告示版在吹來的風中喀噠搖晃。
被捲入意外的狀況,實現當初的目的時,已經死了許多人。紗季、芽衣子、篠冢、松浦,還有宮本。那些由於襲擊村子的災禍而喪命的人,已經沒有未來了。
我們的未來,不需要這座村子發生的悲劇。如果知道了只會讓人痛苦,那麼根本沒必要知道。會讓她痛苦的事物,無論那是什麼,我都要予以排除。因爲這纔是沒能向朋友坦承她還活着的事實的我應該去做的贖罪。
溫柔地傳入耳中的聲音,讓我忍不住胸口一熱。
我回到皆方村真正的理由就是這個。
列車進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