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邪宗館的慘劇

第六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2.3萬 字

1

「那那木先生,你在說什麼?這一點都不好笑。」

我發出連自己都嚇到的虛軟聲音,求助地交互看着那那木和裏邊。

「也就是你們都不相信我在『重複』這一晚嗎?你們從一開始就把我當成瘋子?」

「不是不是,我們都相信你的話。」裏邊說。

「既然如此,怎麼現在才又說這種話?」

「呃,那是……」

我感覺遭到背叛,連珠炮似地反問,裏邊的表情更尷尬了。

「這不是做夢,也不是錯覺。我真的陷在怎麼掙扎都逃不出去的『重複世界』裏。不管重複多少次,結局都不會改變。我困在暴風雨永不停歇的夜晚——」

「——真的有暴風雨嗎?」

那那木突然插入的一句話打斷了我。

「……你、你說什麼?」

「我是問,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點,真的有暴風雨侵襲嗎?」

「這還用說嗎?喏,你看窗外,現在大雨也——」

我指着窗戶看過去,瞬間啞然失聲。

大廳上方的窗戶,每一片都是乾的。即使豎起耳朵,也完全聽不見傾盆大雨聲。取而代之的是朦朧照亮大廳的月光。

「怎麼會……爲什麼……?」

我們乘坐的巴士因爲暴風雨而發生事故,爲了躲避風雨而來到此地。讓真由子從窗戶逃生時,應該也下着大雨……

見我無法正確掌握狀況,那那木極其冷靜地、淡淡地對我說:

「『這個現象』每年一次,發生在固定的日子。不知道這件事而誤闖這裏的人會失蹤,連屍體都找不到。那些人也就是你至今爲止看到的『闖入者』,但他們並非闖入你說的『時間迴圈』,而是誤入讓你陷入這個現象的怪異存在打造出來的『虛像的世界』。」

時間迴圈……闖入者……虛像的世界……

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興奮,那那木發出詭異的咯咯笑聲。

「也難怪你無法相信,但我說的是事實。要不然,你可以親眼確定。」

「我一直說不出口……」

「我的目的就像我說過的,是蒐集怪異傳說。雖然裏邊是希望能順便解決失蹤事件,立下功勞,討好警方高層。」

說到「忠實書迷」、「讀者來信」的部分,那那木刻意加大了音量,但現在不是計較那些的時候。我甩開多餘的思考,刻意專注在那那木的話中。

儘管驚訝,我卻意外坦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你別有居心是事實吧?別在那裏裝好人耍帥了。」

我想要一笑置之,那那木卻沒有否定。

「可是既然如此,你們爲什麼假裝相信我的話?你們是在配合我,拿我尋開心嗎?」

「別說傻話了,我可沒閒到會去幹那種事。我不是假裝,是真心相信。不管是你困在『重複世界』,還是你相信那是時間迴圈、爲了拯救其他乘客而奔走,這些我都相信。我和裏邊會和你一起行動,提出各種問題,也是爲了正確掌握你對自身處境有多少理解。雖然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比你還要詳盡地理解你的處境。」

「這一年來,我們一直沒有交集,不是嗎?所以我很擔心萬一你知道這件事,會是什麼反應。」

「我們的……孩子?」

遇到怪異現象,讓他感到無上喜悅。看到我的存在,讓他得到了此地真有怪異的確證。

「妳沒有必要道歉。我……都是我不好……」

「——我不想破壞氣氛,不過他的事,也應該說清楚吧。」

「皆瀨真由子對我說,如果你的——天田耕平的靈魂還困在那裏遊蕩,請告訴他,『我過得很好,我們的孩子也健康活潑地長大了。』」

「當然了。她會說話,聲音也跟她一模一樣。這理所當然,因爲她就是如此複製出來的虛像。」

「沒用的。就像我剛纔說的,這裏除了你以外的乘客,全都是幻影——也就是虛像。你的女友,也不是現實存在的皆瀨真由子。」

裏邊忍不住插嘴,那那木瞥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喂,那那木,難道這孩子是他們的……?」

明彥口齒不清地支支吾吾。

那那木說,伸手指向我。不,正確地說,是指向我塞在褲袋裏的簽名書。

「你們的孩子今年十七歲,剛好就是明彥這個年紀呢。這麼說來,明彥,你說你是來做什麼的?」

一滴淚水滑下真由子的臉頰。我默默點頭,緊緊地抱住她。

「要以幻影來說明一切有些困難。因爲在這裏,幻影和現實是同等的,彼此摻雜在一起。這是個虛實混雜、非常模糊的世界。」

我動氣反駁,那那木沒有否定,只是明瞭一切似地點點頭。

「爲什麼你不馬上告訴我?」

「——你長這麼大了……」

不可能。我這麼告訴自己,凝視着真由子。柔軟的黑髮、通透的白肌、修長的眼睛、一笑就會露出一點點的虎牙、纖細的肩膀觸感——

我還想爭辯,那那木這話卻讓我感受到一股原因不明的壓力,忍不住畏縮了。

「就算馬上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吧?一直以來,你就算告訴闖入者真相,也沒有人相信,你獨自痛苦不已。因爲這樣,你應該也變得無法相信自己以外的人了,所以我必須見機行事。再說,我相信這麼做,遇到怪異狀況的可能性更高。說得難聽點,我就是拿你當誘餌。關於這一點,你可以恨我沒關係。」

我探出身體問,沒理會「咦」了一聲的真由子。對此那那木輕輕揚手,做了個要我冷靜的手勢。

意思是叫我看那一頁嗎?我掏出文庫隨手翻了翻,找到那那木說的版權頁。看到上面的初版發行年月日,我呆掉了。

真由子一臉狐疑地瞪大了眼睛,只是困惑不已。

「請等一下。真由子爬出窗外以後,總是馬上就發出慘叫聲。我一直以爲她是被攻擊了……」

「十八年前,皆瀨真由子在此地經歷了慘劇,成了唯一的倖存者,平安下了山。在她的通報下,警方踏入這棟建築物,卻沒有發現任何屍體。發生事故的巴士還在原地,乘客的行李也都在二樓房間,而且現場殘留着大量血跡,然而只有屍體怎麼找都找不到。結果她的證詞沒有被當真,乘客至今依舊下落不明。」

不行。完全不懂。不管那那木說什麼,我都無法正確理解內容,只是愈來愈驚慌。

「真的嗎?真由子?妳真的活着逃出這裏了嗎?」

那那木苦笑着搔了搔鼻頭。

「所以我想藉由追悼儀式拋開這些煩惱。只要能與痛苦的記憶訣別,漸行漸遠的我們一定也能繼續往前進。可以立下決心一起扶養這孩子。我是這麼想的。」

什麼假的,我纔不信!我想要這麼大喊,另一方面卻也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不管怎麼看都是真由子的她,是早已不存在這個世界的過去的虛像,我早已某程度接受這件事了。不是道理,本能告訴我這纔是事實。

大概是因爲我看過真由子和明彥在二樓房間談到父親時,兩人之間那種奇妙的氛圍——不需要多餘的話語,也心有靈犀的模樣吧。

「可是她就是真由子啊!她就在這裏……而且摸得到……」

「沒錯。皆瀨真由子——啊,抱歉,對你而言是『十八年後的皆瀨真由子』——好像是我的忠實書迷。她以讀者來信的形式,寫下親身經歷的慘烈過往。」

我用力擁抱垂淚片刻的明彥,轉向那那木。

看着痛苦地字斟句酌吐出這些話的真由子,我實在無法相信她是幻影。不,實際上即使在這裏的她是虛像,如果「複製」的是十八年前造訪這裏的她,那麼她說出來的話,應該就是當時的她的心聲。否則我不可能在多達十八次的重複當中完全沒察覺她是幻影。

那那木隱隱含笑,彷彿陶醉在自己的發言。

「我一讀完信,立刻聯絡了她。在電話中聽到細節後,我便着手調查失蹤者的情報,以及人寶教。沒有找到教祖屍體這件事,也是在調查過程中得知的。我很快就確定過去人寶教視爲神明崇拜的對象,由於某些理由又開始活躍,現在仍在引發怪異現象。」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那那木停頓了一下,就像在催促我理解,接着繼續說下去:

我怎麼會沒發現?明彥的長相,明明就有真由子的影子啊!不,要人察覺,實在太強人所難了。但我還是在明彥身上感覺到了什麼。如果說這是對未曾謀面的兒子的心電感應,那應該就是吧。不是道理,我的心感覺到他就是我的兒子。就是這樣。

「你是我們的……?」

「你說的讀者來信,是真由子寫的嗎?」

「一般來說,書本的最後是版權頁,上面記載了出版日期。」

那那木這麼說,視線筆直地看着明彥。至於明彥,他一臉驚慌、表情僵硬,整個人不知所措。

我總算理解一直橫亙在我倆之間的不自在是怎麼回事了。真由子一直很不安。她一直獨自痛苦着。那場火災事故後,我忙着自責,沒有餘裕去關心她。不僅如此,我甚至怪她爲何當時沒有阻止我做出無情的選擇。

「就是這麼回事。應該已經沒必要隱瞞了,而且如果有什麼話想說,我建議趁現在趕快交代。」

就像那那木說的,上面的西曆,距離我所認知的「現在」晚了十八年。

裏邊抗議,那那木看也不看他,冷哼一聲說:

「我的、願望?」

「——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們早就知道一切了。不管是十八年前,來到這處建築物避難的你們失蹤、或是受到此事觸發,發生來到此地的人全部失蹤的怪異現象,都是我們事先早已得知的情報。所以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和裏邊都難掩驚訝。畢竟有個自稱天田耕平的幽靈出現在我們面前,不僅如此,他還不知道自己已死,聲稱自己陷入了『時間迴圈』。」

真由子說着,難受地垂下頭去。

聽到裏邊的反擊,那那木「嗚咕」一聲,心虛地眼神遊移。

那那木定定地注視着茫然複述的我,以強硬的口氣說道:

「你是說,我所在的這個世界,是那個怪物打造出來的幻影?」

我轉向真由子,慢慢地抓住她的肩膀。

「你纔是,難得收到書迷來信,樂昏頭了,是吧?會想要調查,也是想要表現給書迷看吧?」

緊緊抱在懷裏的她以相同力道環抱住我。我以全身感受着無法用幻影解釋的體溫。

「太扯了,胡說八道。因爲我……」

說到一半,我湧出一個疑問。

那那木接着問,明彥點了點頭。

我直接提出疑問,那那木略略苦笑。

「沒錯,你的願望。就是因爲聽到了你的願望,怪異才會造出這個『重複世界』,而你意外地被囚禁在其中了。」

那那木坦然承認。我渾身虛脫,搖搖晃晃地後退。旁邊的真由子不安地仰望我。

「就像我剛纔說的,十八年前,你在這裏消失身影,喪命死亡了。」

「幽靈、靈魂、死不瞑目的鬼魂,說法要多少有多少,不過你就是這類存在沒錯。」

「請等一下,這說不過去啊!如果我已經死了,在這裏的我是誰?難不成你要說我是鬼?」

「我知道爲什麼我們會漸行漸遠。就是因爲若狹和繪里子。我不認爲你當時的決定是錯的,可是我一直很痛苦,不斷責怪自己。知道有這孩子的時候,我也苦惱極了,真的可以只有我們自己得到幸福嗎?可是我發現這樣想是錯的。他們纔不會希望我們永遠痛苦下去。對吧?」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明彥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撲簌簌掉下豆大的淚水。

「我怎麼會恨你——」

「……你們甚至不惜這麼做,目的到底是什麼?」

幻影……複製……虛像……。這個真由子是假的……?

儘管全盤否定,我卻陷入原因不明的心悸,喘不過氣,眉頭糾結。

「嗯,那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吧?」

「一切的開始是你們來到這棟建築物,在這裏遇上殺人命案。也就是今晚我們一起體驗的那場殺人劇,喚醒了沉睡在這塊土地的力量,它實現了你的願望。」

心跳快到我快承受不住了。我發出無法構成意義的聲音抬頭,那那木和裏邊以平靜得不自然的表情注視着我。

明彥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抬眼窺看我。

「我是……來找父親……」

「我……呃……」

我好不容易問道,看向真由子。她的視線遊移了一下,接着有些不安地雙手按住自己的下腹部,僵硬地點了點頭。這每一個動作,都清楚地說明了那那木的發言是真的。

說到這裏,那那木瞥了眼依然無法理解狀況的真由子。

「啊……嗚……啊……」

「我……那個……」

我說不出話來。我想對她說什麼,卻想不到隻字片語。

「——沒錯。」

「只是……靈魂……」

我厲聲質問,那那木一臉意外地聳了聳肩。

「喂,不要亂損人,好嗎!」

我走近明彥,輕輕搭住他的肩膀。

我問,明彥一籌莫展地視線飄移,但很快便死心地垂下頭,悄悄點頭。

「……難道你們……早就知道了?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鬼了……?」

「你重複了好幾次的這個世界,是怪異力量打造出來的類似複本的東西,理所當然,你的女友和其他乘客也都只是虛像。這天夜晚的事若要比喻,就像是留存在記憶媒體的『過去光景』。能夠在其中自由活動的你,爲了改變這『已經發生的現實』而奔走設法。但是,這『過去光景』不管再怎麼努力揉捏,結局都不會改變。你懂嗎?在一切都由虛構構成的這個世界,只是靈魂的你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影響現實。」

對此那那木似乎也準備了答案。

「關於這件事,她應該比我更清楚。」

那那木說,這次望向蹲在牆邊的大島。集衆人矚目於一身,大島驚嚇地肩膀一震,微微作勢起身。

「她知道什麼嗎?」

那那木沒有應話。相對地,大島微微搖着頭,只是不安地雙手在胸前扭絞。

片刻沉默之後,那那木以不耐的口氣悄聲說道:

「要說明這件事,首先得告訴你們一個事實,攻擊你們的兇手就是米山美佐。」

這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我和真由子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請等一下,這不合理啊!美佐小姐跟辻井先生一起死在門廳了,不是嗎?你不是也看到她的屍體了?」

「我是看到了,但那到底是不是屍體,我實在相當懷疑。」

「你是要說她沒有死嗎?」

那那木交抱起手臂,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沒錯。米山美佐受了瀕死的重傷,看起來就像是已經死了,但她九死一生,保住了性命。從假死狀態復生的她,從與我們不同的路線離開房子了。應該是從通往別館的門旁邊的儲藏室離開的。那裏的窗戶沒有格柵。」

是明彥和大島原本所在的那間儲藏室。確實,這算是說得通。可是,那怎麼會說倖存者只有真由子一個人?在那那木的說法中,米山美佐應該被列爲失蹤人口。

「你每次都聽到的皆瀨真由子的慘叫聲,和這件事應該有因果關係。從窗戶逃脫的皆瀨真由子,應該遇上了渾身是血的米山美佐。兩人在當時說了些什麼,我也沒有聽說,但美佐應該是警告了你的女友,叫她『絕對不許說出我還活着』。然後皆瀨真由子照辦了。」

真由子本人偏着頭,就像不明白這話。這是當然的。那那木所說的真由子,和這裏的真由子是不同的存在。

「可是,真由子爲什麼不說出去?她應該沒必要保密啊。」

「如果告訴她這是放她一條生路的條件,那也只能照做了吧。」

聽到這話,我後知後覺地想到了答案。

「你的女友看到米山美佐那樣子,應該發現她就是兇手了。如果說出去,或許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己。那樣一來,有可能會讓肚子裏的孩子遭遇危險。她不願意下半輩子都活在逃亡的殺人犯追殺之中,所以才三緘其口吧。」

然後木像把砍下的美佐的手捺在斷手的斷面上,使勁按壓。皮肉被壓碎,噗滋作聲,更加血肉橫飛。聽到骨頭與木頭碰撞的吱嘎聲,我再也承受不住,別開目光。

明彥從口袋裏掏出來的,是在地下通道找到的髒兮兮的金剛鈴。

再次體驗到重複了十八次的與真由子的訣別,每一次都撕心裂肺的痛席捲了我。但唯獨這次,我能告訴自己,這不是過去那些虛假的離別。如果那那木說的是真的,真由子可以逃出生天。她會平安活下去,生下明彥,把他養大。光是這個念頭,就讓我不可思議地湧出力氣。

真由子的聲音幾不可聞,淚溼顫抖。

「等一下,這個……」

這令人不敢置信的光景還沒有要落幕的樣子。高舉美佐斷手的木像不曉得想到了什麼,抓起背上長出來的自己的手,直接把它扯斷了。碎片散落一地,被拋到地上的木手發出喀啦啦聲滾動。

「——那那木先生,我們該怎麼辦?要是就這樣坐以待斃……」

「……嗯,爸。」

「不行,我不能去。我一定再也無法離開這裏了。」

部分皮膚脫落半腐的人肉手臂毫不留情地揮劍砍下。一道沉悶的聲響,美佐的右手被砍斷了。

木像從被撞開的鐵門伸進頭來,宛如被美佐的慘叫吸引一般,侵入了大廳堂。變色泛黑的木腳以扭曲的動作震響地板,伸出蠟黃的人手。木像侵入的同時,那股甜膩催人作嘔的氣味也充斥了大廳,並開始響起分不出是細語還是呻吟的誦經般聲音。

裏邊大吼大叫,真由子尖叫起來。美佐陷入恐慌,連滾帶爬地落荒而逃,奔向鐵門。她就要伸手的那瞬間,鐵門發出轟隆巨響被突破了。

「喂,這什麼觸感?根本空心嘛!」

定睛一看,美佐被數尊木像壓在地上,手腳和身體都被按住了。站在美佐旁邊的木像高舉手中的利劍。

明彥抓住我的手,想要說什麼。同時一股灼熱的情感從胸口泉湧而出。那和對真由子的感情有些不同,我明確地理解到,我自己也有着強烈的留戀。我有好多話想要跟明彥說。但這麼做會拖累他,所以不能感情用事。我這麼告訴自己,再次用力摸了摸依依不捨的明彥的頭,說:

「嗚噢!」

我大喊,把抓住窗框的真由子硬是推了出去。真由子尖叫了一聲,跌出中庭,不停地呼喊我的名字,但我不能回應她。

到了這時,美佐已經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了。木像以呵護嬰兒般的動作撿起砍斷的那隻手。漫溢的大量血液一眨眼染紅了木像的臉、身體和腳部。

「可惡,夠了沒!」

「不要啊啊啊啊!」

大島——不,米山美佐當場跪倒,用力撓抓大半都白了的頭髮,趴倒在地上。

「好痛……可惡……什麼怪力……!」

她沒有對那那木的說法提出異論,只是不停地道歉,那模樣也證明了她承認自己就是殺害乘客的兇手。

「跑?」

裏邊呻吟,撞在數公尺外的柱子上,摔落地面。

明彥聲音顫抖,但語氣堅強地回應。一道淚痕反射着月光,晶瑩閃爍。我正要把他的背推出窗外,明彥想起什麼似地回頭。

我只能擠出這幾個字。一陣嘔吐感襲來,我連忙捂住嘴巴。唯有這時候,我也不想知道旁邊的那那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天田,可是你……」

裏邊扶着地板掙扎着爬起來,但遭受的創傷似乎意外地大,膝蓋使不上力。他以半吊子的姿勢瞪着木像,故作堅強的側臉浮現明顯的焦急。

「好了,快走!」

即使如此,美佐依然活着。還是該說沒死?她半張的口中宛如詛咒般不停地說着「救我」、「我不想死」,與木像發出的囁嚅摻雜在一起,詭異地迴響着。

「妳爲什麼要把大家——」

「等一下、我不要一個人,天田——」

「我們絕對會淪爲那個怪異之神的餌食。因爲雖然過去被祭祀爲神明,但它似乎沒有留下半點慈悲心嘛。」

那那木朝數尊木像努了努下巴,事不關已地說,這讓我更是心急如焚。我毫不掩飾急躁,嗓門大了起來:

「關於這件事,真由子什麼也沒說?」

我問,那那木指着自己的左前臂,距離手腕約十五公分的地方說:

「很遺憾,看來不是繼續悠哉聊天的時候了。」

「……爸。」

「你一定會需要的。」

明彥異樣有把握地說完,露出微笑。我被他那張彷彿說着「相信我」的表情說服,乖乖收下。

「我們已經道別完了,對吧?你要好好照顧你媽。」

「怎麼這樣……」

那那木的語氣感覺不到感情起伏,但他的側臉確實浮現出前所未見的焦急神色。

「如果就像那那木說的,妳會得救的。所以不要回頭,直接離開這裏!下山求救吧!」

「喂,不會吧?那東西會動?會動喔?那那木!」

那那木一臉意外地歪起了頭。

「嗯,我是很想設法,卻苦無手段。對方應該不是正常的道理講得通的,看起來也不具備能夠說服的常識和理性。」

「是燙傷疤痕。倒在門廳的米山小姐,左臂有一片扭曲的燒燙傷疤痕。平常好像都用長袖遮住,但當時袖子因爲某些原因而捲起來了。」

「再說,你好像忘了,所以提醒你一聲,這個怪異的地盤不只有白無館而已。除非離開建築物周邊範圍,或是這整座山,我們根本無路可逃。」

木像連續揮劍,依序砍下美佐的右腳和左腳。失去雙膝以下的腳、鮮血四溢的美佐口中爆出慟哭般的號叫,讓怔立的我魂飛魄散。

我回頭看那那木,他眉心深鎖,以笨拙的動作垂下目光。

「對不……起……對……不……起……」

大島抱着頭,開始劇烈顫抖。她不停地喃喃說着什麼,卻只是發出一串無法構成意義的單字。

裏邊憤怒地揚聲,衝了過去。他以迅捷的動作從皮帶抽出特殊警棍伸長,揮向附近的木像頭部。木像的頭部發出清脆的聲響,輕易被粉碎了。

「爸,再見了。」

退路被阻斷,我們徹底被包圍了。即使不想看,死狀悽慘的美佐的屍體就在視野之中。我硬是別開目光,再次逼近那那木說:

真由子還想說什麼,我打斷她,推着她的背,硬是要她爬上櫃子,直接把她推出窗外。

「你是怎麼發現的?你應該沒有時間確定米山小姐是不是還活着吧?」

「不要啊啊啊!住手!不要啊啊啊啊!」

「太慘了……」

「住手……救救……噫啊啊啊啊啊!」

更加淒厲的慘叫聲迴盪在大廳堂,血花染紅了羣聚在她周圍的木像。

「她的手上也有完全一樣的疤痕。剛纔她在地下通道跌倒,我扶起她的時候注意到的。這讓我悟出了真相,也能理解爲何她來到這處建築物以後,一直不必要地驚懼的理由了。」

「那你怎麼能斷定米山小姐就是兇手?也有可能辻井先生纔是兇手啊。」

——妳要活着離開。然後我……

「天田,等一下……我們一起……」

裏邊訝異地喃喃着,交互看着警棍和被擊碎的木像頭部。失去頭部的木像慢吞吞地站起來,以鮮血淋漓的木手和蠟黃的肉手用力抓住裏邊的胸口,使勁把他拋了出去。

雖然已經知道答案,但我還是問道,那那木堅定地點了點頭。

「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真由子,冷靜下來。沒事的。」

握在掌中的她的手冰冷極了,顫抖得教人憐惜。

「是沒有時間。而且我們看到的他們,是怪異製造出來的虛像,就算把脈檢查,也不一定能發現異狀。」

原本祥和的表情丕變,佈滿血絲的巨眼筆直地睨視着我們。

那那木感慨良多地說,探頭看着大島的臉問:

「那,她就是十八年後的米山美佐,是嗎?」

「妳一定很害怕吧?爲什麼死在自己手中的那些人,會以和十八年前一樣的形姿,在建築物裏晃來晃去?而且自己犯下的兇案還一模一樣地重複上演。妳應該馬上就發現了,自己闖入的,是精確重現過去那一晚的世界。」

「嗚咕……噫……咕咕……」

裏邊抹去額上的汗珠,逞強地笑。相對地,那那木從木像身上別開視線,注視着從後方逼近的神像。

「我已經死了,但那那木先生和裏邊先生還活着,對吧?那你們得快點想辦法啊!」

我刻意加重語氣,好讓慌亂的真由子鎮定下來。

「這是……」

「我……我……我……對不……」

「救……我……啊啊啊啊……」

那那木搖搖頭。這件事他似乎並未在事前得到情報。這也證明了這個結論是他自行推論得出的。發現這個事實,我再次爲那那木敏銳的洞察力咋舌不已。

一直以來,那那木不管遇上任何事都穩如泰山,但這時雖然只有一些,聲音卻摻雜了緊張。相反地,他的側臉浮現出幾乎扭曲的狂傲笑容。

目睹這筆墨難以形容的慘狀,我徹底萎縮、凍結,定在當場動彈不得。

裏邊氣急敗壞地咒罵,劇烈地嗆咳,趴倒在地上。這段期間,劍再次揮下,美佐剩下的左手被砍斷了。

「好了,下一個是你。快點出去!」

明彥留下這話,翻過窗框爬出中庭。纔剛確定真由子和明彥一起往外跑去,幾乎要震破耳膜的慘叫聲便響徹大廳堂,我失去平衡摔下櫃子。

「——快走!」

話才說到一半,我忽然感覺地面劇烈地搖晃起來。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在靜如止水的寂靜中,毛骨悚然的寒氣竄遍整個背部。我屏住呼吸,望向祭壇另一頭,只見詭異地蠕動着八隻手臂的神像,這次全身都開始微微顫抖。

其他三尊木像也撿起剩下的手和腳,缺手的把斷手接到手上、長着木腳的故意把腳扯斷,將又細又白的腳「移植」上去。

美佐好像因劇痛和出血而陷入休克了。她虛弱地呻吟着,但那雙眼睛依然浮現出對求生強烈的執着。然而木像對她的懇求充耳不聞,淡淡地繼續做它們的事。

那那木的聲音變得格外歡欣。與他呼應一般,神像使勁拔出與蓮花臺座同化的腳,往前跨出一步。它拖磨出粗礪的聲響,把另一腳也從臺座裏拔出,更往前跨出一步。

那那木從我別開視線,望向整個人亂了方寸的大島。

2

「不要、不要……怎麼辦……!」

「妳從那邊的窗戶離開。明彥也一起,快!」

「你在說什麼啊,裏邊?好不容易纔跟怪異面對面了呢。而且雖然是人工製造的,但對方可是『神』呢。我怎麼可能離開這裏?」

「——喂,那那木,我還是問一下,我們不用跑嗎?」

「張大眼睛仔細看吧!這就是柴倉泰元用衆多生命爲代價造出來、讓自己也遭到吞噬的異形的神明之姿!」

「那疤痕怎麼了嗎?」

「那,難道只能就這樣等着被殺嗎?就沒有擊退它們的方法——」

「——哪有那種方法?」

那那木厲聲打斷追問不捨的我。

宛如猛禽的銳利眼神貫穿了我。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們面對的好歹也是神,跟一般幽靈、妖怪不是同一個層次的。面對那樣的事物,無力而脆弱的人類怎麼可能匹敵?不管再怎麼絞盡腦汁、聚集微弱的力量,也是徒勞無功。我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那就是乞求饒恕、獻上祈禱,顫抖着等待神明息怒。」

看到那那木如此高聲主張,我啞然張口,整個人呆掉了。

我一直以爲,即使目睹木像將美佐血祭、面對踩着鈍重步伐逼近的神像那壓倒性的威壓,那那木都能不動如山,是因爲他知道該如何鎮壓那些怪物。但我錯了。我大錯特錯。那那木從一開始就不把消滅怪物當成目的。他的目的完全是確定怪異存在,瞭解它的本質和起源。像這樣親眼確認怪異存在,他的目的就已經達成了。接下來的事——該如何生還——對他來說,完全只是旁枝末節。

那那木悠志郎一定就是這種人。他追尋怪異,浪跡各地,親身感覺、理解它們的存在,但我實在不認爲這單純只是爲了創作。他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一心追求的事物——

難道是他自身的——

「——喂,少在那裏廢話一堆了,那那木。」

唐突響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我望向大廳入口,警戒着木像的裏邊肆無忌憚地大喊着:

「你見到朝思暮想的怪異,心滿意足了吧?但接下來把目標放在從這裏生還吧。因爲你得在下一本小說滿滿地寫下我帥氣的活躍事蹟啊!」

裏邊以玩笑般的口吻說完,揮舞警棍,使勁全力毆擊逼近的木像。側頭部被擊中,佛像的頸部彎折並後退,但隨即以生硬的腳步穩住身子,很快又重新站好。

面對不停地發出誦經般的喃喃聲,以扭曲的動作靠近的木像,裏邊表情苦澀地嘖了一聲。

「喂,總有什麼突破這狀況的方法吧?你每次都藏到最後才肯露一手,但總是準備瞭解決方法,不是嗎?」

「咦,沒想到你還有點觀察能力嘛。」

那那木意外地喃喃自語,微微苦笑。看到這反應,我反射性地逼近那那木質問道:

「真的嗎?有什麼方法嗎?」

「喔,別誤會了。我可沒撒謊。我們不可能鎮壓住那個怪異之神,但你可以結束這個『重複世界』。你還記得我剛纔的話吧?」

——這個世界是怪異力量打造出來的虛像。這裏發生的事,全都已經註定,已經發生過的現實,無法改變。

我聽見若狹模糊的聲音,驚覺抬頭。

在與我們完全無關的地方,邪教教祖引發了駭人聽聞的行爲。由此被創造的怪異囚禁了衆多的犧牲者。而今,那那木和裏邊還有明彥,就要被加入這些犧牲者了。

「啊啊……怎麼這樣……」

那那木默默地點頭。被解放以後,我的靈魂會怎麼樣?用不着問,答案已經明擺在眼前。

我終於從拋下摯友逃生的痛苦中解脫了。一想到這裏,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地浮現腦中。

——我不是活人,所以它理都不理我嗎?

我在內心嘖了一聲,忽然福至心靈,從口袋掏出明彥交給我的金剛鈴,高舉前方。然後順從意志的帶領,用力搖晃。

自神像剝落的木片灑落我的頭上。臉部超過一半都剝落了,露出更多腐肉的形姿已經不能稱爲神像,完全是一團污穢的死亡。

簡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我許願?哪有,我什麼都沒做啊!」

「你仔細回想一下。那些怪物應該是你開始重複這一晚後,纔開始出現的。換言之,怪異力量和一開始的殺人命案完全無關。只有在這個大廳奪走你的性命,是那尊神像的手筆。除此之外的被害人,全都是米山美佐爲了讓神明覆活而獻祭的犧牲品。她想要透過這麼做,來實現自己的願望吧。」

「——夠了……已經夠了!」

「真開心,你終於肯正眼看我了。」

這是希望。

鈴鈴……一道格格不入的清澈鈴聲響遍了大廳堂。下一秒,神像佈滿血絲的紅色眼睛炯炯一動,盯住了我。

那張大嘴一口咬住裏邊的脖子,詭異地蠕動着。裏邊的頸部發出刺耳的撕裂聲被咬破,血流如注。

木像一口氣湧向倒地的那那木,想要扯下他的手腳,裏邊拼命阻止。但不管是被他手中的警棍毆打,還是被猛力踢踹,木像都堅持不肯放開壓在地上的那那木。

「你救了我們。所以我能夠做到的,就是讓你從這個世界解脫,協助你脫離永恆循環的牢籠。我再說一次,應該要被拯救的不是別人,就是你。接下來就看你願不願意接受了。」

「咕啊啊啊啊!住手!住手……啊啊啊……!」

這時,我已經聽不見直到上一刻還在悲痛地哭喊的繪里子的聲音了。火勢不斷擴散,溫度愈來愈高,煙霧也愈來愈濃。真由子很快就猛烈嗆咳起來,無力地一動不動了。

我在內心重複這句話,陷入思索。如果選擇繼續重複迴圈,我就能再次見到真由子。只要不去正視事實,繼續重複這一晚,即使是在虛假的世界,我還是能與她廝守在一起。但這個選擇,有可能讓那那木、裏邊,甚至是明彥都淪爲犧牲品。那麼,該走的路就只有一條。

我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這種苛責了。我將會被若狹的慟哭折磨到死。我強烈地這麼相信。

——要結束這個循環。

「這個怪物實現了我的願望?」

「你快逃吧!不能連你們都死在這裏!」

沒有止血的那那木,失血量應該早就讓他沒命了,然而不知怎麼搞的,他竟然依舊一臉冷靜,嘴巴開合,對着我說話。這無法理解的狀況讓我悚懼萬分,但還是注意聆聽他的聲音。

逞強的話顫抖得可笑。抵抗這個怪物,意味着結束「重複」。我再也不會醒來,也再也看不到真由子了。但我還是心滿意足。因爲我得知真由子平安逃生,也見到了長大後的兒子。

呆滯的聲音再次脫口而出。木像屠殺那那木、喫掉裏邊,它們宛如誦經的低語聲音量加大,在大廳堂迴盪着。老人的聲音、年輕女人的聲音、幼童的聲音。這些聲音空洞地重疊在一起,化成驚心動魄的旋律,即將把我們吞噬。

那個時候,我和真由子的心中有什麼毀壞了,同時也滋生出某種可怕的感情。那一定是對於不惜犧牲他人也要活下去的自己強烈的嫌惡。此後我飽受難耐的罪惡感煎熬,沒有一刻能夠忘記那場事故。

那那木說,那語氣就像拂過臉頰的微風。我忍不住抬頭望去,只見那那木的臉上浮現出從未見過的溫柔微笑。

「另一個選項是,結束這一切。如此一來,你就能脫離這個循環。」

以失去四肢、鮮血淋漓的狀態說這些話,也完全沒有說服力,但我覺得既然那那木這麼說,這就並非不可能的事。同時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只能茫然站立、哀號,眼睜睜看着那那木的四肢被扯斷、裏邊的肉與內臟被咬掉。在絕望崩潰的我身後,那尊巨大的神像詭異地嗤笑着。

那那木厭惡地環顧周圍的木像說完,又想起什麼似地說:

我情急大喊,但爲時已晚。裏邊被從後方壓將上來、面如厲鬼的木像推倒在地上。裏邊嚷嚷着「放開我」,木像以無機質的眼神俯視着他,以兩隻木手左右夾住自己的臉,直接把它捏碎了。碎裂的面部底下出現露出臼齒的血盆大口。

「我纔沒有向你許願。我受夠『重複』了!」

是若狹的慘叫聲。那悲痛的吶喊拋開了故作堅強而勉力壓抑的一切感情,令人不忍卒聞。他身陷如此巨大的恐懼,卻仍叫我逃生,叫我保護真由子。我感謝若狹,卻也同樣地害怕不已。若狹直面死亡、失去一切理性、一心求生的瀕死慘叫,到現在依然在耳邊縈繞不去。

腦中響起那那木剛剛纔說過的話。

我站起來,猶豫地跨出腳步。我意外地花了許多工夫才離開門前,即將帶着真由子前往逃生門時——

那那木以凌厲的視線和充滿確信的聲音強硬地斷定說:

我宣告,同時神像的眼球驀地睜裂開來,流出血淚。那張嘴劈哩啪啦地灑落大量木片,大大地張開來,發出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駭人喊叫,朝我伸出手來。

「——天……田……」

「那那木!」

「她爲什麼想要讓沉睡在這棟建築物的怪異醒來、想要許下什麼願望,如今已無從確定了。八成是想要和死去的母親重逢那類願望吧。不過,這並非單純的怪物,也不是以正確的方式祭祀爲神的存在。是人寶教基於純粹的信仰強烈執着、併爲了實現柴倉泰元扭曲的思想打造出來的異形神靈。若要說的話,就是邪神。這種東西不可能正確地理解願望,加以實現。證據就是,聽到你的願望,它打造出讓你永無止境地重複這個夜晚的輪迴迷宮。還貼心地複製了其他乘客、創造出排除我們這些不速之客的木像等『幻象』。」

「那那木先生,我——」

我一時不解那那木想要表達什麼。不過在過去的重複當中,只發生過一次讓我心中有譜的事。

無法別開目光、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仰望眼前怪物的我,突然聽見了那那木的聲音。我訝異地轉頭一看,只見人被拋在地上、手腳斷裂的那那木正以和剛纔一樣的銳利眼神看着我。

「可是,我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經死了,對吧?」

裏邊大喊,下一秒,溼熱的液體噴到我的臉上。視野染成一片紅,眼前的那那木慢慢倒向地上。在他背後,四隻手裏面有三隻是肉手的木像滿臉猙獰。剛剛從美佐身上砍下並接合的手揮下的短劍割開了那那木的脖子,大開的傷口噴出大量鮮血。

「裏邊先生!後面——」

誰會對這種可怕的鬼東西許願?

就在這時,我被囚禁在這重複的世界裏了。

我再次大喊,然而我的聲音輕易被木像詭奇的誦經聲蓋過,神像看也不看我。

——願不願意接受……

那那木望向化成再也不會開口的屍體的美佐。

那那木不理會困惑的我,繼續說下去:

「我在烏砂溫泉區的火災事故中,拋下火場中的摯友,自己逃生了。這件事一直讓我痛苦不已。我再也不想重蹈覆轍了,所以我一再拼命努力拯救真由子。當然,我也不希望其他人死掉。我一直相信,只要我不放棄,總有一天一定能讓所有人平安離開這裏,大家都可以活着回去,我這麼以爲,可是……」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救救我啊!」

我在這裏,就是爲了拯救他們。爲了把那時候若狹所拯救的這條命用在他人身上。爲了這個目的,我纔會醜態畢露,仍投身這無限輪迴的世界裏。

「——不是白費。」

那那木說到這裏打住,訂正自己的話。

「沒必要驚慌。如果這個世界是怪異打造出來的幻象,那麼這些木像也都是虛像。虛像不可能對活生生的人做出這樣的行爲。虛像的目的,是要利用幻覺讓人認知到死亡,相信自己已死,使意識脫離肉體。其實我們應該連一點皮肉傷都沒有。」

不逃的話,我跟真由子也會葬身此地。一想到這裏,恐懼一口氣湧上心頭。

第三次重複時,前來試膽的三個人在集會室的地板和一樓走廊留下大片血泊被帶走了。然而後來的重複當中,卻完全看不到他們的血跡。如果這個夜晚是每年重複一次,那麼既然沒有人清理,血跡理應會一直留在原地纔對。然而實際上卻非如此。這也就是說,那些血跡也是「怪異創造出來的幻覺」。

那那木以堅定的口吻說道,搭住我的肩膀。手中強力的勁道,就好像要打破我和他之間的隔閡。

如今回想,這或許是一種天譴。我甚至覺得是神明在告訴我,拋棄好友的我,活該遭受這種對待。所以我內心某處接受了這種際遇。我覺得重複相同的夜晚,是自己應受的懲罰。可是不是這樣的。這些重複絕對不是什麼懲罰,更不是爲了挽回真由子信賴的試練。

我立刻否定,耳中聽見神像拖動腳步的「嘰、滋滋滋」聲響。每跨出一步,表面的木像便碎裂剝落,露出底下蠟黃的肉。早已腐爛的肉體散發出令人難耐的惡臭。

「住手!你們不要鬧了!喂,那那木!」

「只是,應該拯救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罷了。你已經盡力了。不管面對再可怕的局面,你仍在無路可逃的世界裏拼命力挽狂瀾。即使深陷孤獨與絕望,你仍然想要拯救我們。你能遇到你的兒子,一定也是有意義的。」

反應如同預期。就像那那木說的,「金剛鈴」是喚起神佛注意的法器,它吸引了神像和木像的注意。

「那也是那些怪物乾的?」

實在是刻不容緩了。我收回原本要伸向瓦礫的手,扶起真由子。

「請說。」

那那木只是無言地皺起了眉頭。對着窮於回答的他,我斷斷續續地吐露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心聲。

「——不,說選擇不正確呢。因爲並不是怪異主動做了什麼,而是你對它許願了。」

我嚥了口唾沫,以眼神催促下文。

我小聲呢喃,那那木輕輕點頭。

「你們來到這裏的時候,這尊神像應該被地下通道的木像給封印了。因爲在信徒大屠殺案之後,到你們來到這裏之前,這座山都沒有發生過任何失蹤事件。那麼,那個怪異怎麼會醒來?與此大有關係的,就是你們這些乘客遇到的殺人案。」

「看來你心裏有數。你們第一次在這棟建築物經歷慘劇的那一晚,你聽到從窗戶逃走的女友的慘叫聲,深信她也遇害了,應該萌生出『想要再重來一次』的願望。而這個怪異聽到了你這個願望。」

我和真由子拼命想要搬開瓦礫,但火勢延燒得太快,實在不可能來得及。

想通這一點的瞬間,我脫口大喊。恐懼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心胸滾滾沸騰的,是強烈的憤怒。

「——結束這一切吧。」

「一直以來我所做的這些,到底算什麼?」

「啊……啊啊啊……」

我指着背後的木像問,但那那木搖頭否定了。

「——好了,耕平!」

「鑰匙從一開始就在你的手中,否則無法解釋爲何只有你一個人不斷地重複着沒有出路的夜晚。在這個世界裏,你是獨一無二、特別的存在。但這並非因爲你是天選之人,也不是碰巧被挑上,完全是因爲現在正要對我們伸出魔爪的那個怪異選擇了你。」

「回到正題,對於如此可怕的存在,我們無能爲力。我、裏邊,還有你的兒子,活着離開這座山的可能性應該是零。因爲就算逃離建築物,也不是就安全了。但你就不同了。你完全就是奇點,能夠逃離怪異的束縛、消滅這個重複的世界。因爲這個世界,是根據你的願望創造出來的。」

若狹再次說。

被崩坍的天花板堵住的房門。若狹和繪里子求救的聲音。

裏邊大吼大叫,不顧一切想要救出那那木,這時一尊新的木像逼近了他的背後。

「那那木、先生?」

我正想這麼說,眼前的那那木突然一道呻吟,雙眼暴睜。

「或者是,得到你這個觸媒的怪異力量,以這個重複的世界爲釣餌,想要吞噬更多誤闖其中的人。藉由像這樣吸納更多死亡——也就是死穢,來取回過去的神性。死在這棟建築物的人屍體都找不到,應該就是這個理由。因爲怪異緊抓住死者不放。」

「快逃吧!耕平!你要好好保護真由子!」

「你在聽嗎!我在跟你說話!」

「沒錯。因爲神唯有透過人的認識,才能成爲神。有人渴求,神才能是神。如果沒有人信仰,自然就會失去神性。所以怪異才會一再重複這一晚,並且避免與你直接接觸,免得你失去信心。但既然兩造已經面對面了,就只剩下兩個選項了。一是和之前一樣,繼續待在怪異打造出來的這個世界,永遠重複這一晚。這種情況,你的靈魂會進入沉睡,直到一年後。然後再次醒來時,又會重複相同情節——以不幸誤闖此地的人做爲犧牲。」

「……第一天晚上……那時候……」

我會死。如假包換,在真正意義上從這個世上消失。一想到這裏,我怕了起來。渾身哆嗦,站都站不住了。心跳愈來愈快,牙根打顫。

喉嚨哽住,我咬住下脣。懊悔讓淚水止不住地流。我明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卻怎麼也剋制不了自己。

我扶起真由子,全心全意往前跑。我害怕求救的若狹,逃離了他的聲音。結果若狹和繪里子沒有被救出來,在現場被發現成了焦屍。我向醒來的真由子說明這件事,她不發一語地崩潰飲泣。

「對不起……若狹……」

「……只要我停止這麼希望,這個世界也會跟着消失?」

「嗯,關鍵就在這裏。即使你沒有那個意思,也在無意識當中許了願。換個說法,那個夜晚,剛好被佈置成讓神明聽取願望的狀況。」

我再次搖響金剛鈴。餘音不絕的鈴聲響起的瞬間,包圍那那木和裏邊的木像「啵」地一聲被火焰籠罩,下一秒消失不見了。

以此爲首,就彷彿逐一吹熄燭火般,木像陸續消失。應該在那裏的那那木的身體、被扯斷的手腳、裏邊被咬爛而化成肉片的的身體,連潑灑一地的鮮血都消失了。

最後留下的,只有與我對峙的神像。神像呻吟不止,胡亂地揮舞着八隻手。每當神像的手腳撞到牆壁或天花板,它們便輕易破碎,墜落地板。神像痛苦掙扎的悲痛喊叫,強烈地震動着周圍的空氣。

——神唯有透過人的認識,才能成爲神。有人渴求,神才能是神。

那那木的話在腦中響起。

我筆直地注視着眼前醜惡的存在,忍不住笑了出來。

「已經沒有人需要你了。扮演神明的遊戲結束了。」

神像的全身以前所未見的速度崩落,散發出嗆人的腐臭。底下曝露出來的,是噁心地反光的濡溼肉塊。有什麼正要從裏面爬出來。被扯開的肉塊裂縫中溢出焦油般漆黑的液體,在地面擴散開來。龜裂吐出一陣黑液後,爬出一團數不清的密集人骨。大量骸骨淌着赤黑色的血,各處貼附着肉片,它們彼此纏繞、蠕動着。

然後,肉塊中心、一團骸骨的正中央處,就是那個東西。一具紅色骸骨宛如冥想中的僧侶般呈結跏趺坐的姿態,雙手放在膝上,如洞穴的眼窩深處,佈滿血絲的眼珠凝視着我。

——柴倉……泰元……

我自然而然地悟出,那具屍骸就是過去的人寶教的教祖。

醜陋地腐朽、被囚禁在神像裏的骸骨發出詛咒的吶喊,聲音在大廳堂裏迴響不絕。剛纔那些誦經般的細語聲完全無法匹敵的駭人聲響,讓我拿着金剛鈴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被囚禁在自己造出來的怪物裏、自身也淪爲它的一部分的教祖骸骨推開周圍的骨頭,伸出無肉的手想要抓住我——伴隨着讓人忍不住想要尖叫、不堪入耳的沙啞吼叫聲。

被來自地獄般可怕的叫聲迎面轟炸,我好不容易纔把持住理性。只要稍一鬆懈,就會被它吞噬。我強烈地感到這樣的危險,深深吸氣,奮起自身全副勇氣。然後,我再次搖響手中的金剛鈴。響徹全場的鈴聲與柴倉泰元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劇烈地震盪現場的空氣。

紅色骸骨的指頭即將抓住我的下一秒,不知從何而來的耀眼燦光連同異形籠罩了我——

3

「——欸,天田。」

溫柔呼喚的聲音讓我睜開了眼睛。

「……真由子?」

真由子探身看着靠在座椅上打瞌睡的我,擔心地蹙眉。

「你夢囈得好厲害,沒事吧?」

裏邊依言用手電筒照向美佐,瞬間發出錯愕的聲音。

——這個夜晚太糟糕了。不過如果是這樣的結局,倒也不壞。

從大海另一邊探頭出來的太陽,以耀眼的光芒照亮我們。

「說什麼……你剛纔……被那些傢伙……」

「欸,這孩子要取名叫什麼?」

那那木以沉重的語氣開始說明:

「喂、住手,不要亂摸。」

「以那種手法得到更多穢氣的怪異——不,過往的神明,由於天田耕平取消了願望,結束了任務。這異形神明失去來自山谷聚落居民的信仰,又被柴倉泰元改造成邪惡存在,並封印在此地,然後由於米山美佐獻上殺戮的穢氣,再次醒來了。接着它藉由實現天田耕平的願望,取回了神性。」

裏邊發出震耳欲聾的慘叫聲,跳了起來。

「你真的沒事?欸,真的沒事嗎?」

「怎麼搞的……?」

「喂喂喂,難不成這是被當成人牲的人的骨頭?」

我只是不停地呼喚她的名字,連句話都說不好,而真由子只是溫柔地抱着我。我在她的體溫圍繞下,自覺漫長的旅途終於來到了終點。

「也可以這麼解釋。神在想什麼、會怎麼行動,身爲人類的我不可能正確地揣測。不過也許神明意外地單純而且隨便。爲了維護自己的存在意義,不斷實現某人的願望,你不覺得從某個意義來說,這比人類更具人性嗎?」

「也就是它甚至不惜這麼做,也想要繼續存在嗎?不過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啊?那種鬼東西真的是神嗎?」

那那木以有些沉鬱的聲音回應,忽然想到似地伸手從骨頭山裏面抓出像是碎片的東西。

裏邊俯視着揚起灰塵嘩啦啦落下的骨頭,呻吟地說。

「把天田囚禁在循環裏,也是爲了維持自己神明的身份嗎?」

裏邊懷着有些複雜的感受,和那那木並肩仰望「過往的神明」,爲了湧上心頭的嫌惡而皺眉。

和初次造訪時一樣,大廳就只是坐落在無爲的寂靜當中。

「裏面應該也有被當成『苗人』的平方白舟和柴倉泰元的骨頭吧。還有——」

裏邊踩着虛浮的步伐靠近那那木。就在上一刻,裏邊確實親眼目睹他被怪物殘忍地五馬分屍的模樣,可是站在眼前的那那木就跟自己一樣,身上沒有半點擦傷。看着若無其事地抽菸的那那木,裏邊有種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感覺。

那那木冷冷地說,以視線指示米山美佐的屍體。

真由子執起我的手,輕輕地按在自己的肚腹上。如花朵盛開的那微笑逐漸盈滿了我的心胸。

真由子以通透白皙的手輕撫自己的腹部說。淚溼的眼睛筆直地看着我。

那那木靠在牆邊吞雲吐霧,面露冷笑,戲謔地歪起頭說:

這纔是我的願望。微不足道的、渺小的願望。可是,在我再次看到她發自心底的笑容之前,我不想死。我無法拋下這樣的眷戀。

「這完全是我的猜想,過去山谷的聚落還在的時候,他們所崇拜的神明,或許是來訪神之類。」

注6:原文爲「ニライカナイ」(NIRAIKANAI),是沖繩信仰中的理想國、神界,據說位在遙遠的東方大海彼方。

是做了噩夢嗎?真由子接着問,忽然笑了出來。

「那是什麼?」

「我真的好高興。都是因爲你保護了我們,我跟這孩子才能活下來。這孩子也健康地長大了。」

「那那木!你沒事嗎?」

那那木自言自語地喃喃自語,伸手碰到神像的一部分,瞬間一陣劈啪聲響,神像面部和身體落下大量木片。神像內部因此漸漸顯露出來,腹部一帶掉出像人的骨頭。而且不只一兩根,而是大量人骨。

「……呃,咦?」

注4:原文爲「水被り」(MIZUKABURI),是宮城縣登米市米川地區每年二月舉辦的祭典,由臉上抹煤灰、身上綁注連繩的男子們一邊潑水,一邊遶境。民衆會從其身上抽取稻草,做爲防火的護身符。

4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望向通道另一側的窗戶,隔着橋欄杆,看到的是峭立的懸崖與遼闊的大海。水平線彼方,朝陽正要升起。

那那木厭惡地拍掉裏邊怯怯地伸過來的手,把香菸捺進隨身菸灰缸裏。

「啊……咦咦?」

他在堅硬的地上坐起來,東張西望。可怕的木像早已消失無蹤。他摸了摸脖子,接着檢查全身,卻沒有任何異常。連一點擦傷都沒有。大廳入口沒有被破壞,地板上連滴血都沒有。半朽的祭壇另一頭,那尊巨大的神像以和先前無異的姿態,就只是佇立在那裏。

「天田耕平的骨頭也在這裏面?」

無盡清澈的羣青色天空躍入我的視野。巴士開在山路上,樹木卻不是在暴風雨中顫抖,而是盡情伸展青翠的枝葉。

那那木舉起手中的碎片出示。原本似乎是圓形的那塊碎片,呈現披薩片的形狀。鏡背雕刻着複雜的花紋,在月光照耀下,鏡面放射出奇妙的光輝,感覺看着看着,好像要被吸進去一樣。

注3:原文爲「すねか」(SUNEKA),語源據傳可能是「脛皮たくり」(剝小腿皮)或「脛かっちゃき」(小腿癢)。爲巖手縣沿海地區村落的傳統民俗鬼神。「剝腿皮鬼」會在一月十五日戴上可怕的面具,拜訪家家戶戶,抓出懶惰鬼。有許多和生剝鬼儀式類似的地方。

應該在他們面前被醜惡的木像大卸八塊的米山美佐的屍體,現在卻不知爲何,以毫無外傷的狀態躺在那裏,閉着雙眼宛如沉睡。

「你一直努力想要救我。你想要救我,還有這孩子。」

真由子突然這麼說,我表情依然僵硬地轉向她。

「無論是誰,都會害怕自己的存在被遺忘。不論生者或死者都是一樣的。縱使是神,或許也無法免俗。」

注5:原文爲「パーントゥ」(PANNTU),是沖繩縣宮古島的傳統祭典。戴上面具的潘杜神會在村子裏四處驅邪。

我說不出話來。我一再點頭,感動到了極點,用力抱住了真由子。

注2:原文爲「なまはげ」(NAMAHAGE),是日本秋田縣的傳統民俗鬼神。會在新年巡視家家戶戶,嚇唬懶惰者與不孝者,並祈求驅邪招福。

我直起身來東張西望。熟悉的巴士車內。還有乘客。確認這些後,我將目光拉回到真由子身上。

「被囚禁在永無終點的迴圈裏的天田耕平、依照他的記憶創造出來的乘客,還有爲了排除我們而行動的木像,這些都是隻存在於重複世界裏的虛像。因爲是虛像,所以無法直接加害我們這些活生生的人。」

「那爲什麼她沒有醒來?」

「哼,怎麼可能是夢?我們今晚見聞的一切,都是現實。」

我把手放在真由子的肚子上,確定它的溫度,彼此微笑。和煦的陽光籠罩了我們——

「在東北地方,主要是生剝鬼0;注21;、剝腿皮鬼0;注31;、潑水節的鬼0;注41;。沖繩則有潘杜0;注51;,或是尼來卡奈0;注61;這個用來稱呼神明、同時也意爲大海彼方的異世界的名稱。這些被視爲每年一次,在固定時期拜訪人世的神明。人們向這些神祈求袪病消災、五穀豐收,以獨特儀式迎接並款待。」

心胸彷彿灌滿了泥漿,我沉重不已地坐下來,深深嘆了一口氣。接着順勢望向窗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你醒了嗎?我還想多欣賞一下你可笑的驚慌模樣呢。」

「是啊,名字就叫——」

裏邊問,那那木含糊地聳了聳肩。

真由子以溫柔慰勞的口吻,有些害羞地說。

「不要道歉。我纔是,在你痛苦的時候,沒能好好支持你。若狹和繪里子的事明明不是你的責任,我卻擺出責怪的態度……」

——每年一次在固定的時期……

「我想再次看到真由子的笑容。」

已經重複太多次的這個夜晚,又再次重複了嗎……?

「來訪神?」

我自問着,在腦中回想先前發生的事。我在那處大廳和那那木及裏邊一同目睹怪異的真面目,然後……然後呢……?

「辛苦你了,天田。」

「——沒事的。已經結束了。」

裏邊反問,卻也不打算否定那那木的發言。脖子應該被咬破的自己,還有雙手雙腳被扯斷的那那木都像這樣活蹦亂跳了,他覺得那那木說的應該是正確的解釋。但即使說那些令人不忍卒睹的場景全是幻覺,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接受的。

「確實,她在我們面前慘死了,但那個時間點,現實世界的她還活着。至少應該沒有肉體上的創傷。真正奪走她的性命的,是把虛像做出來的行爲當成現實的意識。是把夢當成了現實,相信自己慘遭殺害的強大暗示力,讓她的精神——或是靈魂接受了死亡。就如同過去來到這裏的衆多闖入者那樣。」

「就算那是神,膜拜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東西,還是太奇怪了。說到神佛,應該是更慈悲爲懷,或者說會庇佑衆生的存在吧?」

沒錯。我根本不希望什麼再來一次。

「不要繼續迷糊了,快點清醒吧。然後像個刑警,趕快做個現場勘驗如何?」

那雙大眼滲出淚水,她再也忍不住地低下頭去。

那那木隔了一拍呼吸,把手伸向神像。

「做夢……?」

我猛烈地搖頭。不對。不是那樣的。痛苦的不只我一個人。我想要這麼說,卻說不出話來。

「應該是這十八年間的失蹤者的骨頭吧。這到底是什麼機關,我實在不願意去想,但這尊神像是藉由吸納他們的屍體,來蓄積穢氣。失蹤者的屍體都找不到,原因也在這裏吧。」

「也不能這麼斷定。自古以來,以神爲名的存在,並不一定都會保護、指引人類。反倒是相反的。因爲害怕神靈,所以必須正確祭祀。透過祭祀作祟神,來平息災害。因此也可以說,人是出於恐懼而祟拜、祭祀神明的。但隨着時代演變,人們對神靈愈來愈不關心,不知不覺間,神明被遺忘了。既然人不把神當神,神就再也沒辦法是神了。失去神性,就是這麼回事。」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欸,那那木,告訴我,我們是做夢了嗎?」

因爲在骯髒的地上四處翻滾,全身都是泥沙。裏邊用手拍去髒污站起來,背後傳來聲音。

「對不起……我沒辦法陪着妳。讓妳一個人受苦了……我……我……」

那那木在堆積如山的白骨旁邊蹲了下來。他的視線前方,也有還穿着衣服、看起來較新的白骨。以教祖的手記中提到的被塞進神像裏的人而言,有些過於新穎了。

那那木把視線從化爲沉默屍體的美佐身上移開,走向聳立在祭壇另一頭的異形神像。

「真由子……真由子……」

——怎麼搞的……我到底……

然後我終於想起來了。想起我對神明祈求了什麼。

我重新端詳臉頰微微泛紅微笑的真由子。

「神的材料……不,過去被視爲神明本身、這塊土地的人們崇拜的本尊的碎片。原本應該是銅鏡之類的東西吧。」

「嗯,應該。」

明明沒能好好陪伴妳的是我啊。

「怎麼會……?這到底……」

這個句子讓裏邊莫名印象深刻。

「這個神已經被柴倉泰元改造成異形的神明,再也無從得知祂原本的形貌,但是從天田耕平每年一次,在固定日子重複同一個夜晚這部分來看,這樣的性質十分相似。我覺得這也可以用來解釋爲何天田會被囚禁在循環的世界裏。」

裏邊聽着那那木的話,面對堆積如山的大量白骨,比起害怕,更感到悲傷。他莫名懷念只是一起出生入死了一晚的天田耕平,在爲他的生命感到虛渺的同時,也對於他總算從永恆苦海中解脫而感到欣慰。天田再也不會經歷那個血腥之夜了。現在他一定正待在和女友及兒子一同歡笑的美夢世界裏。

裏邊這樣想像着,微笑起來。

「不過,柴倉泰元居然搞出這麼一個可怕的神明。而且自己還被那個神給吞掉了,根本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同意。不過這要稱爲神,實在是有些醜惡過頭了。」

那那木聳聳肩苦笑。

「總之,辛苦這一趟算是值得了。也因此我確定了一件事。」

「確定?確定什麼事?」

「柴倉泰元是個會利用許多無辜之人、打造出人工怪異的危險人物。他所創造的邪惡教義和思想,很有可能現在也還繼續傳承着。這就是我認爲人寶教很危險的最大理由。宣稱什麼慈善義工,也只是用來隱藏這些本性的幌子。」

裏邊忽然回想起那那木以前在人寶教分部遇到的事件。他僅有耳聞,因此不清楚細節,但據說是一起造成許多人犧牲的悽慘事件。如果它根本的原因,就是人寶教親手打造出來的「人工怪異」,那麼他們確實很危險。經歷這次事件,或許讓那那木對這個假設有了強烈的確信。

「不是崇拜超自然源頭出現的神明,而是心存惡意打造出怪異,這樣的人寶教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惡魔。我打從心底鄙棄這種傲慢至極的行爲。無力而愚蠢的人類爲了私利私慾創造怪異,簡直豈有此理。」

那那木強而有力地說,交抱起手臂沉默了。瞪着虛空的那雙眼睛,完全就是隨時都要捕捉獵物的猛禽。那那木對怪異有着超乎常人想像的執着與追求,所以更無法容忍無關的人類的惡意褻瀆也說不定。

裏邊看着銳利地凝視虛空、嘴脣緊抿的那那木的側臉,想着這些。

「——好了,也不能一直在這裏發呆。先下山請求山腳的警方支援吧。也得儘速鑑定這些白骨纔行。」

「不,等一下。」

那那木突然說,開始撥開從神像的側腹部滿溢而出的白骨。

「喂,你在做什麼?隨便亂動會遭天譴喔。」

裏邊喊着,那那木沒理他,在骨頭中翻找了片刻,很快地表情一僵,停下了手。

「找到了。」

白無館是靈異愛好者之間知名的靈異景點,每年會發生一次神隱現象。一聽到這個傳聞,美佐就確信那不是胡謅的。

走出白無館外面,天空已是一片明亮,朝陽從遠方棱線探出頭來。試過多少次都連不上的手機訊號輕易恢復,裏邊輕鬆地呼叫了支援。

那天晚上死在自己手中的人們,到現在依然無法安息,被囚禁在那棟建築物裏。這麼一想,美佐實在坐立難安。她想要洗刷十八年來一直存在於內心一隅的罪惡感再死去。

傷勢痊癒後,美佐在各地輾轉流離。她結過兩次婚,但都不順利。她受不了第二任丈夫家暴,逃出家裏,無處可去,沒有人能依靠,也沒有必須保護的人。她正打算一個人悄悄地死去,聽到了這座山的傳聞。

那那木十分冷靜,主張說沒有發現明彥的屍體,代表他一定沒事。

事發一年後接到追悼儀式的邀請,宛如受到引導般來到此地的她,得知其他乘客都克服了事故的傷痛,無憂無慮地過日子,讓她受到極大的震撼。和失去母親而痛苦不堪的自己完全不同,其他乘客短短一年,就輕易走出了失去家人或重要的人的悲傷,這肯定讓她覺得毫無道理。描述這部分的文字特別凌亂,筆壓也極重,就彷彿直接反映了美佐內心的苦惱。

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哪怕那會是再怎麼可怕的死法——

後來裏邊詢問當地警方早一步離開建築物的明彥怎麼了,但警方說沒有人看到他。明彥順利下山、平安踏上回家的路了嗎?裏邊也想過是否該追上去確定他平安,但因爲忙着善後,沒工夫這麼做。

5

「找到?到底找到什麼?」

裏邊順着催促,彎身從神像的側腹部探看裏面。

自從十九年前,在烏砂町這處溫泉區發生的火災事故失去母親以後,米山美佐就陷入了痛苦的深淵。對於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和母親相依爲命的她而言,失去母親是無法承受的打擊。當時二十二歲的她,年紀輕輕就孑然無依了。

經法醫調查,米山美佐的死因是心臟衰竭——也就是死因不明。此外,她的隨身物品中沒有能證明身份的證件,也沒有手機。也不知道家屬親戚的聯絡方式,但衣服裏面找到了一封信。應是她親手寫下的那封信,從內容來看,也可以視爲遺書。

除了這樣的感受之外,再加上那天晚上,瞞着乘客偷偷喝酒的司機飯冢把剛好經過的美佐拖進餐廳裏面,想要霸王硬上弓,讓她的憤怒爆發了。緊繃的神經斷裂,她在強烈的衝動驅使下,以飯冢爲始,將乘客一個個殘忍殺害。損毀遺體這件事,她說是參考進入白無館後辻井說的人寶教的大屠殺事件。與此同時,美佐陷入妄想,相信只要拿乘客獻祭,或許就能召喚出人寶教祭祀的神明,而神明或許會讓母親復活,因此她以儲藏室找到的鎖鏈和鎖頭封鎖了入口的門。然後她在對辻井下手的時候,反過來被對方搶下刀子,遭到意外的反擊。

接下來過了約一小時,山腳鎮上的警察署人員大批湧入,開始勘驗現場。裏邊和那那木以關係人身份接受漫長的訊問。雖然裏邊是警方人員,但由於狀況過於離奇,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裏邊沉默下去,就像在要求答案,那那木瞥了他一眼,定定地注視着那具木乃伊,低聲呢喃:

「——喂,真的假的……怎麼會……」

美佐被辻井刺傷的部位奇蹟似地錯開了要害,她從昏厥中醒來,逃出外面,沿着建築物經過中庭時,遇上了爬出大廳窗戶的真由子。真由子看到渾身是血的美佐,驚嚇不已,美佐本來要殺了她,但想到萬一遇到反抗,自己手中沒有兇器,又受了傷,情勢不利,便逼真由子答應保密,放她離開了。後來美佐循着和真由子不同路線下山,找到一間小診所治療傷勢。診所只有一名高齡醫師,美佐以幫忙工作爲代價,懇求對方不要報警。幸好命案的事沒有上新聞,不知爲何變成了失蹤案,自己的名字也被報導了。

母親生前沉迷於基督教系的宗教,總是帶着年幼的她積極參加傳教活動。她們家境清貧,母親也不讓她交朋友,美佐從小就必須忍耐許多事。失去母親固然是個悲劇,但她也因此得以和教團切斷關係。雖然不用再把人生奉獻給傳教活動了,卻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指標。接下來的一年,美佐飽嘗必須一個人活下去的痛苦。由於國中畢業後,她沒有出去工作,成天忙着傳教,因此連個朋友都沒有,也沒有能依靠的親戚。不知世事的她,沒有任何可以做的工作。

神像內側,一具遺骸靠在塑像背部般坐着。它並未和其他遺體一樣化成白骨。皮膚徹底乾透,貼在骨頭上,完全化成了木乃伊,但勉強可以看出相貌。

就這樣,長達十八年的連續失蹤事件告一段落,沾染了人寶教駭人罪業的白無館,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黎明。

確實如此。再說,不久後的將來,應該就能與他重逢了。到時候再慶祝彼此的生還也不遲。

「——是天田耕平的遺骸。」

裏邊已經不感到驚訝了,但內容幾乎就如同那那木的推測。那那木什麼也沒說,但也沒有得意洋洋的樣子。他只是滿臉複雜地垂下目光,深深嘆息。

信就寫到這裏。

「喂喂喂,開玩笑吧?這難道是……」

那那木也不回應裏邊的問題,退後了幾步,輕努下巴。是叫他自己看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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