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那木悠志郎系列》 · 阿泉來堂 · 1.9萬 字
1
深夜的皆方村陷入雞飛狗跳。
我們望着忙碌往來的警方人員,處在仍未消退的不適亢奮中,接受問案。數名警察輪番提出相同的問題,每次我們都話說從頭,卻不可能做出像樣的回答。
而且,就算說明我們看到一羣遊蕩的工作服男子,或屍體旁邊站着一名黑衣女子,也沒有半個警察相信。當然,我們也明白要別人相信這番說法,纔是強人所難。
令人意外的是那那木。面對警方,他只簡略說明一句。
「有人求救,卻遭人殺害,旁邊站着一個模樣不尋常的女人。那個女人趁我們一時不注意,逃走了。」
既然他是來蒐集怪異傳說的,應該不會把那些奇怪的情景當成單純的夢境或幻覺。這一點從他看到工作服男子和黑衣女子時的反應和表情,也顯而易見。因爲當時那那木應該正沉浸在終於邂逅尋尋覓覓事物的幸福,品嚐着不爲人知的歡喜。
他是認爲即使說了,也不可能有人相信,所以乾脆放棄說明。或者是根本不打算依靠警方,對警方不抱希望。
還有一件令人介意的事,就是那那木趁着警方人員離開的空檔,打電話出去。雖然壓低了聲量,但旁邊的我隱約聽到了內容。
「是我。你在哪裏?當地警方已經開始進行現場勘驗了。」
從口氣聽來,是打給朋友嗎?或許那個人原本預定與他一同進行他的畢生職志,卻因爲某些理由耽擱了。不管怎麼樣,那那木都沒有做出任何說明。
天色將白的時候,我們暫時獲得解放,可以回家了。但我們是命案的第一發現者,被嚴厲交代在承辦刑警同意之前,不得離開村子。雖然沒有把我們關起來,但也不打算放我們自由吧。
宮本回去自己家,其他人回到九條家。每個人都疲態盡露,我們也沒說什麼話,返回各自的房間休息了。我倒在凌亂的被窩上。身體疲倦,意識卻亢奮不已,無法入睡。但躺了三十分鐘左右,也稍微假寐了一下。
在夢與現實的境界變得模糊的意識中,思考連上了某段記憶。那名女子身上比黑暗更深的漆黑和服,那身服裝我有印象。爲了得到答案,我深入挖掘封存在昏暗意識底部的記憶。
很快浮現的景象,是我即將離開村子的最後一天,在三門神社的境內看到的霧繪。她發現準備默默離去的我,露出寂寞的表情。原本只有她那副神情深深地烙印在記憶中,但這時我唐突地想起了她當時穿的衣服。
那個時候,霧繪穿着一身漆黑和服。短袖和服、長袴、祭祀時外罩的千早1,全身上下都是一片墨黑。
我驚愕睜眼,坐了起來。沒有錯。那身黑衣,和十二年前霧繪穿的一樣,是三門神社的巫女服裝。
想到這裏,更進一步的疑問讓我煩惱起來。這個事實意味着什麼?那名黑衣女子和霧繪有什麼關係嗎?
老半天之間,我就這樣爬梳着沒有盡頭的思考脈絡又放棄,然後又再次梳理。不知不覺間,窗外傳來鳥囀聲,射入的陽光刺眼極了。我整個人都清醒了,實在不可能再睡回去。無可奈何,我準備起身要去洗臉的時候,枕邊的手機振動起來。
『你今天幾點回來?』
是妻子傳訊息過來。看到那簡短的文字,我感到不同於先前的另一種憂鬱,嘆了一口氣。原本我預定今天下午就要收拾行囊回家去,但現在狀況改變,我無法離開村子了。雖然應該不至於被當成殺人兇手,但是在狀況明朗之前,應該會被留在村子裏吧。
在屋子裏枯坐也實在窒悶,我想稍微呼吸一下戶外的空氣。走下樓梯,大和室那裏傳來有人活動的聲響,廚房飄來有些晚的早餐香氣。雖然隱隱約約,但也聽到人聲。
我反問,那那木微微點了點頭,繼續說明:
『這樣,我知道了。可是,我們差不多該好好談一談了。我想告訴爸媽,姐一定也會爲我開心。』
「抱歉。可是,拜託你再說一次。你剛纔說什麼?」
我含糊以對,那那木點點頭,催促我說下去。
「還在說?難不成你要說昨晚的事,和岸田先生的命案也有關係?」
「那,你看出什麼了嗎?」
那那木自嘲地這麼說着,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包煙,詢問我道:
「昨晚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那羣工人,他們不是這座村子的村民,甚至根本不是活人。」
「當然奇怪。你應該知道,我是這裏出生的,一直到國中以後才搬到外地。至少我住在這裏的時候,從來沒有發生過昨晚那種事。如果就像你說的,昨晚我們看到的是死者的鬼魂,明明過去他們有那麼多機會可以現身啊。」
那那木有些靦腆地笑道,向我展示那支打火機。看來經常使用,到處都有細微的擦傷,光澤黯淡。表面有滿月與狼的設計圖案,背面刻印着由幾個圖形,或是記號般的花紋組合而成的圖案。
就算妻子看透了這一點,認爲我來這座村子只是想要拖延面對,或是逃避現實,我當然也不可能有任何怨言。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他們是那座隧道工程的工人。有些人承受不了過於嚴酷的勞動,搞壞身體而喪命,有些人死於坍方事故,死後仍無法離開冰冷的隧道,進退不得,是這樣的靈魂。這就是他們的來歷。」
「你覺得奇怪嗎?」
我搶先說出口,瞬間那那木用一種看到不可置信之物的眼神注視着我,接着用力抓住我的雙肩。
「失禮了。我有點離題了。這是我的壞毛病。」
那那木的聲音染上了些許激動。
「嗯,老古董了,常常點不着。這是我叔叔的遺物,雖然不太靈光,但就是捨不得丟。對我來說,它就像是護身符。」
我毫無頭緒,但也不想向他們攀談,打聽情報,同樣懷着陰鬱的心情,在這座小村子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
我強硬地打斷那那木看不到盡頭的話,他總算回神似地輕咳了一下。
那那木喃喃自語,我忍不住反駁他道:
「咦?你是—井邑,對吧?你怎麼來了?」
我完全不想否定那那木的主張。從狀況來判斷,說是黑衣女子殺害了村人應該不會錯,而且她在一瞬之間消失無蹤,由此判斷她並非一般人類,或許比較合理。但比起這些,更令我介意的是那那木述說時的模樣。雖然口吻完全不情緒化,但他仍無法剋制湧上心頭的感情,笑容滿面。他回想着我們遭遇的奇妙現場,以及殘忍殺人的女子,竟得意地笑着。
「沒油了嗎?」
「師父?他離師父這樣的地位遠得很,但確實爲我帶來莫大的影響。我會像這樣蒐集怪異傳說,也是爲了實現我跟他的約定。」
那那木的嘴脣再度扭曲,就像發現樂事的孩童般笑了。
那那木強調「犧牲者」三個字,撩起有些自然鬈的黑髮。
「亡者……?」
是什麼讓你覺得那麼愉快?你怎麼能像那樣笑?我用力嚥下這些問題,隱藏着輕蔑那那木的心情,繼續與他對話。
「那個,那那木先生,不好意思,可以回到正題嗎?」
『回去以後,我們好好談一談吧。』
「你是說他們的死法都一樣吧?可是就算殺害手法相同,也不一定就是同一人所爲。」
她的肚子裏有我們的孩子。我們必須養育即將出世的那個孩子。不是一個人活下去,而是成爲一家人,攜手度過往後的人生。這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至少我自己回顧幼少時期,總是感到刻骨銘心。同時也覺得沒有做好這種準備的人,沒有資格成爲父母。
問題是要怎麼向妻子解釋。爲了儘量不刺激她,我將訊息修改了一遍又一遍,傳送出去。
「她與亡者顯然完全不一樣,連是生者還是死者都曖昧不明,從她的身上,我感受到撕心裂肺的怨念。如果那不是活人,肯定是難得一見的強大妖魔鬼怪。」
試了好幾次,總算點着了火,那那木津津有味地吐出煙來。他目送着輕柔地升起的煙在微風中霧散,再次戴上沒有表情的面具。
『抱歉,發生了一些事,我得留在這裏幾天。詳細情況等我回去再跟妳說。』
就算想要矇混過去也太遲了。顯而易見,臨陣磨槍的藉口對這個人不管用。那那木的眼神就宛如某種猛禽,被他異樣的眼神所震懾,我勉爲其難聽從了他的要求。
那那木抓住我的肩膀,手指力道大得難以置信。我害怕再被他抓下去會骨折,忍不住扭動身體,掙脫他的手。
這時,我實在無法掩飾臉上充滿猜疑的表情。我理解那羣男人不是一般人類,但就算聽到他們是鬼魂、亡者,我的腦袋也沒柔軟到可以當場信服說「原來是這樣」。
我只回了這段話,彷彿要逃離不可抗拒的事實般,離開了房間。
想到這裏,我驚覺一件事。我還未能打從心底爲妻子懷孕的事開心,然而在做決定時,我卻把它當成第一優先,這讓我自覺滑稽。
我們婚後才半年,但發現懷孕後,妻子的情緒一直很糟。我已經好久沒看到她過去那種溫柔開朗的表情了。因爲這樣,我都差點忘了,就像我將她視爲重要的人,她也一樣把我視爲重要的人。她的家人一定也會爲新生命的到來而歡喜。
我正要收起手機,簡訊鈴聲再度響起。
這時,我總算理解那那木想要表達什麼了。
「說起來,現代神道教當中的巫女,大半都是指祭祀輔助者。最早期的巫女以邪馬臺國的卑彌呼爲代表,在古代神道教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是在父權社會確立以後,巫女的地位也逐漸式微。同時古代的巫女必須具備的薩滿成分遭到排除,取而代之,身爲神妻的處女性質獲得強調,漸漸地被單純要求是『神聖的存在』。因此擔任巫女的人只限年輕女子,基本上只要結婚就必須退休。不過也有資料顯示,在某些地方任何年齡的女子都可擔任巫女,因此這無法一概而論。」
我還沒出聲,那個人就先回頭了。
我回應,那那木抽出一根菸叼進嘴裏,接着發出悅耳的聲響,打開打火機蓋子點火,但不管撥動多少次,都只見小火花迸散,火點不起來。
那那木稍微抬起視線,環顧了周圍一圈。我無法理解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困惑不已,那那木卻一副洞悉一切的態度,說着「你聽我說」,逕自說了下去。他的表情總有些神采飛揚,語氣也很雀躍。也許是找到人一吐爲快,讓他很開心。
這些我都明白。我明白,可是……
「方便抽一根嗎?」
就算坦白說出昨晚發生的事,妻子當然不可能理解,而且我也不想害她瞎操心。不能在重要的懷孕初期讓孕婦不安,影響到胎兒。
「看到那身黑色的和服,竟聯想到巫女,這實在很不自然。說到巫女,一般都是穿白色短袖和服和緋紅長袴的。」
「請等一下,這再怎麼說都太……」
明明要求我說明,那那木卻自顧自得意飛揚地滔滔不絕。繼續放任他說下去,根本不會有進展。
「是啊,若說是遊蕩的鬼魂,從這個意義來說是一樣的,這樣形容是最直截了當的吧。但嚴格地來說,我認爲他們不是鬼。他們是亡者那一類的東西。」
我反問,那那木一臉嚴肅地回答:
雖然不是刻意這麼做,但不知不覺間,我經過發現男子屍體的巷子。現場已經沒有警方人員,但拉起了封鎖線,禁止進入。有個背影站在封鎖線前,探頭窺看現場。
這是以前和霧繪聊天的時候,她稍微向我提到的模糊資訊。因爲也沒什麼確實的根據,我的語氣自然也變得軟弱起來。
「不,那是因爲……」
「你說在意,是在意什麼?」
「你問我嚴格來說有什麼不同,我也沒有自信……」
昨晚一起共進晚餐的只有忠宣,我和紗季的父親修,還有繼母薰都沒說上什麼話。因爲從以前就跟他們沒什麼接觸,所以覺得碰面也尷尬,我沒跟他們打招呼就直接出門了。
「就是要查出這一點。至少昨晚遇害的男子—他姓山際,山際先生和岸田先生之間,應該有某些確實的共通點。」
那那木插進我的話,沒人拜託,卻逕自解說起來。
「喔,這樣啊……」
那那木豎起食指,就像在提醒我注意,又繼續上他的課。
「就算是這樣,那些人怎麼會現在才變成鬼—不是,我不曉得是亡靈還是亡者,總之他們怎麼會現在才跑出來?」
「然後更進一步說—」
「在陽世留下強烈的遺憾死去的人的靈魂—如果說這種憾恨的殘渣是鬼的話,他們就不符合了。因爲照一般來看,他們是不會迴歸陽間,卻也無法啓程前往任何地方的可憐的犧牲者。」
「當然,我也完全不明白現在這座村子發生了什麼事。那些亡者真的是從隧道來的嗎?那名男子的死法怎麼會那麼神祕?其中有什麼因果關係?更重要的,是那名黑衣女子。」
「唔,神社的祭祀中,一般都是神主念祝詞,巫女表演舞蹈。三門神社有巫女,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那木佩服地點點頭,有些誇張地聳了聳肩。
「附帶一提,巫女成爲神妻的祭祀,稱爲『聖婚儀式』。全世界有許多神話描述了聖婚,在日本,蛇神與人類女子結婚的三輪山傳說,也是一種聖婚神話。此外,《古事記》中登場的女神天宇受賣命也褪去衣物,赤裸上身,在天巖戶前舞蹈,展現了非常性感的一面。這一類的傳說,一樣隨着佛教傳來,漸漸遭到排除,巫女是神聖的、而且是純潔的處女這一點變成了最重要的條件。」
「我以前聽說過,三門神社在舉行儀式,進行『神靈附體的奇蹟』時,除了神主以外,還需要巫女。詳細情形我不知道,而且我根本沒看過儀式……」
「我很好奇昨天那羣人是從哪裏來的。」
我沒有目的地,信步而行。可能是因爲昨晚的事,村人似乎都相當浮躁不安,每個人表情都很陰鬱。站在超市前面聊天的主婦、在公園享受日光的老人、遛狗的婦人—他們昨晚是否目擊到身體散發詭異光芒的一羣男子?是否認識全身骨頭碎裂死亡的男子?村民如何面對他的死亡?
「你說『巫女』。你確實是這麼說的。那個穿黑色和服的女子,你覺得是巫女?」
「咦?咦?等一下,那那木先生,很痛,很痛啦!」
日頭逐漸爬上中天,氣溫也不斷升高,然而那那木還是老樣子,一身黑西裝。體感溫度應該相當高,他的神情卻一派清涼。
「—你說什麼?」
「昨晚的事讓我有些在意,所以過來看一下,但遺體那些好像全都清光了。」
「他算是那那木先生的師父嗎?」
我沒理會那那木不着痕跡地插進話中的自我吹噓,那那木有些不滿地皺眉。
我的視線在文字上反覆逡巡。我早就猜到,不同於我,她心中完全沒有「不生」這個選項。其實她非常想要向親人宣佈喜訊,但因爲考慮到我的心情,才暫時沒有告訴家人吧。
「你說他們是鬼?」
看看社會,虐待自己的孩子,或是把孩子丟在炎炎夏日的車子裏,把他們活活熱死的父母,數量多到難以置信。每當看到這樣的報導,總會讓我省思成爲父母的覺悟有多麼重大,又有多麼困難。我曾想過自己是否也會有必須立下覺悟的一天,然而實際面對這樣的狀況,我毫無準備的程度,連自己都要笑出來。
「嗯,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呢。」
「不過,就算從來沒出現過的東西,在昨晚突然冒出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像天地異變一樣,怪事都是在某一天突然發生的。而且也不是毫無理由、突然發生的。只是你或村民不知道而已,怪事的根源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種下了。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事情逐步發展,某天終於超出容許值,災禍爆發。就算我們在水壩的這一邊再怎麼張大眼睛看,也看不出另一邊已經積了多少水,對吧?」
被那那木一臉訝異地問,我不知所措地說:
「請便。」
「殺害山際先生的那名巫女,也是殺害岸田先生的兇手,那那木先生這麼認爲,對吧?」
那那木無所事事地重新打好領帶,補充說「是同樣一回事」。他的動作和語氣沒有半分猶疑,也不像是想要設計我而信口開河的樣子。他的一言一行帶有奇特的說服力,強勢顛覆我的常識,把他說的內容已新的事實植入我的腦中。
「爲什麼你會認爲那名黑衣女子是巫女?告訴我詳細理由。」
哈哈哈—那那木悠哉地笑着,努了努下巴,指示巷子前方。我在內心反駁他,那麼慘不忍睹的屍體,怎麼可能一直放在原地?
那那木靦腆地說着,卻又露出有些惆悵的神情。
「言歸正傳。我剛纔說明的巫女,和你所知道的三門神社的巫女之間,有什麼不同嗎?」
「很可惜,沒有半點線索。果然還是應該先看看岸田先生遇害的現場。」
「那那木先生纔是,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叔叔也跟我一樣,是個作家。不過他這輩子只出版過一本書,若要論成就,他遠不及我吧。」
「當然了。但同時也無法確定並非同一人所爲。所以才教人耿耿於懷啊。」
「不可能嗎?可是事實上,那座隧道不是找到了許多白骨屍體嗎?」
「三門神社的巫女,巫女服是黑色的。以前我只看過一次……」
我說着,腦中浮現昔日的霧繪身影。全身穿戴着黑色巫女服,迎接香客的霧繪。
「看到山際先生的屍體旁邊的女子時,我一時沒有想起來。可是事後回想,我忽然想起那是三門神社的巫女服。所以剛纔纔會忍不住認定那名女子就是巫女……」
「哦……?」那那木恍然大悟似地輕呼了一聲,「黑色的巫女服嗎?這個資訊非常有意義。對你來說,黑衣打扮的巫女也很不尋常嗎?」
「是啊。其他神社怎麼樣我不清楚,但是在我的認知裏,說到巫女,就是白色和服配紅色長袴。不過只是衣服的顏色不同罷了,我不覺得這有多重要。」
那那木交抱手臂,手指輕抹鼻頭。
「唔,確實一般人所認知的巫女服紅白配色,並非正式規定的服裝。巫女的服裝,由所屬神社自由決定,紅白搭配完全只是一般狀況。證據就是,香川縣的金刀比羅宮的巫女,穿的是深紫色的長袴。但相對地,具備正式資格的神職人員就有正式服裝規定,其中也明定了不能穿戴的顏色—禁色與忌色。此外,大祭的時候,會穿着正式禮服『衣冠單』,最外面的袍的顏色依身份規定,只有最高級的神職人員能夠穿黑袍。根據這些事實,你也可以明白一身漆黑的巫女服有多奇異吧?」
那那木說了一大串,再次俯視我。
「就算沒有規定,除非有什麼重大理由,否則不可能會有巫女穿黑色服裝,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至於是什麼理由,我也還不清楚。」
說到這裏,那那木沉思了一會,以試探的語氣接着說:
「我想三門神社的巫女,與一般的『神社巫女』應該大相逕庭吧。」
「你說的『神社巫女』是什麼?」
明知道不該問,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不出所料,那那木誤會我對他的話很感興趣,頓時整個人神采奕奕,如魚得水,眼睛閃閃發亮。
「那位知名的民俗學家柳田國男在著作裏把巫女分爲兩大類,一種是服侍神社的『神社巫女』,另一種則是透過神靈附身,進行降靈的『附身巫女』。我認爲三門神社的巫女比較接近『附身巫女』。」
附身、降靈,聽到這些陌生的詞彙,我的理解跟不上,就連柳田國男是何方神聖,都沒有聽說過,但如果問了,感覺會讓內容變得更拖沓,因此我刻意不問。
「除了神社以外的地方,也有巫女嗎?」
「當然了。巫女並非神社的專利。比方說,恐山的伊塔古2就很容易理解吧。伊塔古是一種靈媒,能召喚靈體附身在身上,進行通靈。基本上由女性擔任,讓附身的靈體透過她們說話,與求助者對話,藉此連繫死者與生者。」
說到這裏,那那木「啊」了一聲,想到似地補充說:
「對了,原本恐山並沒有伊塔古。一般人所知道的恐山,是『恐山菩提寺』,是曹洞宗的寺院。自稱伊塔古的靈媒聚集在那裏,香客前往那裏向她們求助,結果『恐山』成了伊塔古所在地的代名詞。但伊塔古並不屬於任何宗教團體,算是民間宗教人士,和曹洞宗也沒有任何關係。然而由於這個普遍流傳的認知,據說恐山有時也會接到抗議電話,說遭到自稱伊塔古的詐騙師所騙。簡而言之,恐山(寺院)和伊塔古(民間宗教人士)被混淆在一起,稱爲『恐山的伊塔古』了。」
「三門神社的『神靈附體的奇蹟』……」
「就是啊,那怎麼可能是霧繪?她纔不可能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天曉得。」
「咦……?不是人的話,那是什麼?」
我問紗季,她回答:
紗季用受不了的口吻回應他。
「那個女人穿的黑色衣服,是三門神社的巫女服,對吧?喏,大家也都看過吧?神社失火不久前,霧繪穿的……」
「那是女人吧?那個女人果然是兇手嗎?」
「不會,我喫得差不多才來的。」
篠冢介意着周圍的反應,稍微舉高手說:
「鬼……之類的……」
「那座隧道發現白骨,是十六年前的事。三門神社燒燬,是十二年前。來自隧道的亡者,與來自三門神社的黑衣巫女同時出現在村子裏,一定有某些理由。既然有妖魔鬼怪,就一定有起源。除非查出它的源頭,否則往後一定也會繼續發生和昨晚相同的事吧。」
「討厭,意思是妖魔鬼怪嗎?」
短短一晚發生的事,加上那那木的解釋,似乎徹底顛覆了我的價值觀。證據就是,現在我感覺到一股近似使命感的強烈衝動,覺得非揪出出現在村子的鬼怪真面目不可。
這一點每個人都同意。即使不是家人,應該也無法輕易接受。
「說起來,那真的是人嗎?」宮本說。
「完全不明白。解謎的必要資訊,目前徹底不足。」
「這是所謂來自可靠管道的消息。現在我只能透露這麼多。」
那那木似乎不明白問題的意思,愣怔了片刻,輪流看着我們,嚥下口中的食物,說:
說到這裏,那那木有些欲言又止,露出嚴峻的表情。
「三門神社的巫女?這不可能,因爲那裏已經……」
篠冢說到這裏沒了力,語尾無疾而終地消失了。每個人都尷尬地、神情有些陰鬱地噤聲不語。這份沉默,說明了在場每個人都得到了相同結論。
「咦?等一下,那那木先生?」
我問,宮本眼鏡底下的眼睛滲透出疲憊,點了點頭。
「據說家人哭天喊地,場面教人不忍卒睹。山際先生纔剛逾花甲,孫子就快出生了。沒能抱到孫子就離開,他一定很遺憾吧。」
紗季問。她是在問,是遊蕩的那些男人,還是黑衣女子。
2
「剛好,去向他們打聽一下吧。」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啊,我們正聊到你呢。肚子餓了嗎?」
篠冢吞吞吐吐地插嘴,那張臉和昨晚一樣蒼白。
紗季這話有些不莊重,但沒人規勸。可能是刻意避開昨晚的話題,每個人都像在觀察彼此的臉色,氣氛相當尷尬,正當我開始感到窒息的時候,紙門突然打開,宮本探頭進來。
那那木所說的內容,我並非完全理解。但他具備豐沛的知識,並能在外行人的我也能理解的範圍內侃侃而談,他這種充滿說服力的特質讓我由衷欽佩。最重要的是,他僅靠着我提出的零碎資訊,就考察得如此深入,雖然我是外行人,也覺得非常了不起。這是他身爲作家的實力嗎?或者是受到更不同的、某種無法言說的力量所驅動?
那那木還沒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就有什麼一直讓我感到在意。
「喔……真是上了一課……」
「我爺爺也是,一早似乎就很忙。發生了那種事,一些閒得發慌的人會興高采烈,或許也是難怪。」
「宮本,你在說什麼……?」
「呵呵,這樣啊,我想也是。」
「我也是,好嗎?好不容易可以得到不錯的工作機會,現在卻可能被其他女生搶走。真是倒黴透了。」
我問,那那木以眼神示意馬路前方。數戶住家密集的馬路角落,有幾名村人。乍看之下,就像站在街角閒聊,但氣氛不太對勁。三個都是年約四十多歲的男性,一邊談笑,視線卻固定在我們身上。從那陰險的眼神,我立刻看出他們對我們抱有敵意。
那那木丟下不知該如何處理纔好的我,颯爽地走向男人。可能是被步伐堅定地快速拉近距離的那那木給嚇到了,那些男人忽然浮躁起來,匆匆離去了。
那那木扼腕地這麼作結,把吸到快碰到濾嘴的香菸撳熄,闔上攜帶式菸灰缸,吁了一口氣。
「總之這裏重要的是,伊塔古『召喚死者,仲介死者和生者』這樣的特性。她們讓求助者想見的死者附身在自己身上,協助傳達生前未能說出的心意,或是道別。這也叫『神靈附體』……噢,你不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嗎?」
「別的要素是什麼?你想到什麼嗎?」
「沒錯。很像三門神社爲香客執行的儀式吧?讓召喚來的靈體附身的『附身巫女』,除了伊塔古以外,還有青森縣的『神女3』、沖繩的祝女4或『於他5』、韓國的巫堂,就像這樣,是國內外都很常見的習俗。共通之處是以女性居多,以及降靈的時候會陷入一種出神狀態,來與神靈連繫。如果三門神社的黑衣巫女具備相同的性質,那麼『神靈附體的奇蹟』可以讓香客與死者再會,也很合理了,不過—」
「其實我們現在應該坐在回家的電車上。爲什麼非得像這樣被關在這裏不可?」
我沒理會埋怨的那那木,兀自沉思起來。村人監視我們,到底要做什麼?想快點把我們趕出這座村子嗎?或只是看不順眼外地人大搖大擺地在村子裏走動?
我提心吊膽地問,那那木銳利地盯着我,默默地點了點頭。瞬間,昨晚的光景鉅細靡遺地浮現腦海,一陣戰慄竄過全身。這意味着我承認了我應該徹底否定的鬼怪真實存在。
應該熟悉的村中景象,現在卻恍如另一個世界。
返回九條家的路上,那那木輕呼一聲,停下了腳步。
那那木搖了搖頭,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陽介,你去哪了?跟那那木先生約會嗎?」
那那木滿足地笑了,但向我炫耀完知識後,好像總算發現不對,咕噥着「又離題了」,假惺惺地清了幾下喉嚨。
「警方不是說了?因爲我們是殺人命案的第一發現者啊。」
他們跑得很快,甚至來不及叫住他們,但與此同時,也證明了他們因爲某些理由在監視我們。
「她拿着兇器,站在屍體旁邊,當然是兇手啊。要不然她怎麼會那副樣子在那裏?」
「他們找我們有什麼事嗎?」那那木說。
紗季和松浦一臉無法信服,但就算這時候追問,那那木也不可能告訴他們詳情。
「你是說還會有人被殺嗎?」
「我說,昨天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三門神社的黑衣巫女化身怨靈,殺害了山際先生。這是最有可能的結論。」
5:於他(音譯,ユタ,yuta),沖繩的民間宗教人士。
沉重的氣氛就要再次籠罩和室,那那木突然開口:
「我想要蒐集更進一步的資訊,但三門神社已經不存在了。一族滅門,建築物也燒燬了。這樣一來,要找到線索,就得下一番苦功了。」
「畢竟是那種狀況。要是病死或意外事故也就罷了,那種死法,家人應該也很難接受吧。」
「你說哪個?」
芽衣子一副忍不住要問的態度。
「兩邊都莫名其妙,但我比較在意的還是殺害山際先生的兇手。」
不管怎麼樣,氣氛確實十分詭譎。我抬起視線,環顧四周。
「可是這村子有那種女人嗎?怎麼說,感覺很不普通,讓人不敢靠近……」
與其說有事,感覺更像要找碴。
有個詞叫「村八分」,指的是全村對某一戶人家的制裁。簡而言之就是十項村莊的共同活動當中,火災時的救火和葬禮這兩分若是置之不理,會殃及他人,因此村人仍會協助處理,而其餘八分6,則是任其自生自滅。若是不彼此扶助,在人口極端不足的村子裏,生活會無以爲繼。村子裏沒有殯儀館和寺院的皆方村也不例外。
宮本低聲說道。
宮本愈說愈沒自信,含糊收尾,沒有人提出否定。一定是因爲每個人都有着相同疑問。
「難不成是霧繪……?」
芽衣子也跟着埋怨,爲自己的窘境哀嘆。兩人沉默之後,大和室被格外沉重慵懶的氣氛所支配。
「—嗯?」
那那木語帶挖苦地自言自語道:
可能是對這件事的不耐情緒助長,松浦咒罵「真是,到底怎麼搞的」,粗魯地嘆了一口氣。
我打斷邊喫麪線邊淡淡地述說的那那木,提出疑問。
2:恐山的伊塔古(イタコ,itako),正式表記爲片假名,雖有人使用漢字「潮來」,但潮來爲地名,與伊塔古無關。本書採用音譯。
「—等一下,那那木先生。」
3:日文爲「カミサマ(kamisama)」,與「神」同音。
「咦?咦咦?什麼?怨靈?」
朋友幾乎陷入恐慌,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總覺得少了什麼。雖然這感覺很模糊,但我覺得三門神社的儀式,和附身巫女進行的單純降靈術有某些涇渭分明、截然不同的要素。而這與岸田先生和山際先生遇害的理由相關。」
「怎麼了嗎?」
遲了一拍,轟雷掣電一般,點和點連成了線。
芽衣子輕浮地問,我含糊地說「嗯,出去一下」,坐了下來。看了一下聊些言不及義的話題談笑的朋友,發現只有宮本不在。
「昨天遇害的人,好像是在宮本那裏上班的員工,所以他好像得幫忙準備葬禮那些的,沒辦法過來。」
懷着難以釋然的心情回到九條家,朋友聚在大和室裏,喫着午餐準備的面線。
「我想起一件事。」
這話引起全員的注意。
都市地區也就罷了,但是在皆方村這種人口嚴重外流的地方,有人過世時,只靠家屬親戚,很難籌備葬禮事宜。因此街坊鄰居會團結合作,幫忙處理,相互照應。
「這我是知道,可是這樣豈不是把我們當成嫌犯了嗎?我還有一堆工作等着回去處理!」
4:日文爲ノロ(noro),爲琉球神道教的女性祭司。
「葬禮準備很辛苦嗎?」
其中宮本說出口的一句話,引來所有人的注意。
宮本抹着額頭的汗珠,放下手中的包包,坐到我旁邊。
1:千早(ちはや)爲神道教祭祀活動中,巫女等神職人員所穿的衣服。一般爲印有青色花鳥草木的白衣。
那那木快刀斬亂麻地說出的這句話,宛如電流般竄過我們之間。
「聽說是兒子去認屍的。頭部徹底遭到破壞,無法辨認長相,但因爲身上有特別的痣,才能認出是父親的樣子。」
「走掉了。真可惜。」
紗季和芽衣子同聲反駁,否定宮本的意見。
「可是我們不就看到了嗎?看到那個站在山際先生屍體旁邊的黑衣巫女。神社失火前,霧繪不是說過預定要舉行換代交接儀式嗎?說她母親已經沒辦法繼續執行職務了,所以要換她當巫女。那麼,那個黑衣巫女會不會就是霧繪?」
「等一下,宮本,這再怎麼說都太跳躍了吧?首先,霧繪—」
「—等一下。」
我想修正方向錯誤得離譜的話題,卻被紗季打斷了。
「—這麼說來,我聽霧繪本人說過,她母親身體狀況一直很差,神社的職務讓她感到很喫力,所以霧繪必須接下職務。」
「這麼說來,我們都沒見過霧繪的母親呢。好像有什麼複雜理由。」
「我爺爺說,霧繪的母親從以前就體弱多病,很少露面。生下霧繪以後,病情更加惡化,一直關在家裏。」
篠冢和紗季表情沉痛地彼此點頭。
「這麼說的話,你們之中沒有任何人見過三門霧繪的母親?」
那那木問,芽衣子點頭。
「我們去神社玩的時候,也只會見到霧繪的父親和像是幫傭的老婆婆。她家裏應該還有祖父,但從來沒看過母親……」
其中有一些複雜的內情,霧繪本人曾經向我提過一次。
霧繪的母親三門雫子從霧繪小時候身體就不好,不僅不會拋頭露面,甚至連家人都不見。生下霧繪以後,身體狀況更差,精神方面好像也變得不穩定,孩子都交給奶媽帶,因此霧繪沒有任何和母親相處的記憶。她很寂寞地告訴我,她甚至從來沒有好好看着母親說過話。
明明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連見都見不到母親,霧繪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段關係。對於這樣的她,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甚至連鼓勵她都做不到。
「可是,就算那個黑衣巫女是霧繪的鬼魂,爲什麼她要殺山際先生?」
「這……」
被紗季嚴厲地追問,宮本的表情沉了下來。
「—不,這不可能。」
我忍無可忍地自言自語,所有的人都望向我。
「或者也有可能是因爲死亡,她對村子的強烈恨意顯現出來,讓她變了一個人。」
「當然開心啊。可是老實說,想到自己要當爸爸了,總覺得很奇妙。」
那那木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拍,謹慎地看了看我們每一個人,接着連珠炮似地繼續說:
紗季進一步追問,我佯裝平靜,卻也難掩困惑。
宮本確認地問,這時—
—對不起。
「不是,那是一場誤會啦。」
我走出房間想去廁所,這時紗季從斜對面房間探出頭來。
「松浦,冷靜一點。」
「居然丟下老婆,跟老朋友廝混,不可原諒!被老婆這樣罵嗎?還是你跟芽衣子的事被抓包了?」
紗季平常不太會尋根究柢地打探別人的私事,現在卻難得爲我擔心。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還沒有勇氣把這折磨着我的苦悶罪惡感,以及肇因的事實吐露出來。
這說法可以理解,但最關鍵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看到我的反應,紗季笑了開來,就彷彿看出了一切。
「這麼說來,以前奶奶嚇過我,說要是做壞事,死掉的爺爺會回來罵我。」
「喂,松浦!」
「只是?」
結果還是那那木挺身代打。
6:其他八項活動爲:成人禮、婚禮、生產、生病、建屋及改建、水災、法事、旅行。
我完全沒有底。
就算我再繼續唱反調,感覺也不會有人聽進去。
被出其不意地這麼一問,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連忙辯解,紗季調侃地笑着,揮着右手。
「第三點,是儀式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巫女的裝扮。一般來說,巫女穿的都是視爲表現神聖的白衣,但爲何三門神社的巫女卻一身象徵相反意義的黑色服裝?根據我前面所說的兩點來推論,這暗示了三門神社的巫女需要的並非傳統的『神聖』,而是更不同的其他特質。三門神社果然擁有極端異質、屬於異端的獨特宗教觀,這一點不會錯。你們在這座村子出生長大,從小接觸三門神社的習俗,或許無法理解,但身爲局外人的我,可以明確地這麼斷定。」
話說到一半,松浦突然打住,站了起來,就像要逃離傻住的我們的目光。
「不曉得,他還好嗎?」
我是罪人。但我無法將這件事向衆人坦承。
「接着是『死者制裁生者』的概念。這也一樣,說起來毫無道理。在人死後,進行制裁的是神明,若是生前,則是衙門的工作。至少絕對不是神社應該包攬的職責,遑論讓神道視爲污穢、忌諱的死者去制裁人,更是不可能容忍的事。
到底是什麼讓他慌亂、情緒化成這樣?
宮本一頭霧水地問,松浦也不回答,肩膀微微顫抖,以佈滿血絲的眼睛注視着桌子的一點。
「沒事,也不是那樣,只是……」
「沒頭沒腦的,你怎麼了?」
「有人召喚出霧繪的鬼魂,讓她殺人?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也覺得霧繪殺人,這太匪夷所思了,也完全不明白理由是什麼。可是有沒有這個可能?昨天的她,不是我們認識的霧繪。」
「因爲霧繪她……她纔不可能像那樣憎恨什麼人……」
「我可不是,我不一樣。不是那樣……」
「怎麼了?你不開心嗎?」
「世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三門神社長年執行把死人叫回來的『神靈附體的奇蹟』,以前大家不是都天經地義地相信嗎?只要有三門神社的儀式,就能見到死去的人,所以對於死亡,沒有什麼好難過的。爲了這項奇蹟,許多香客來到村子裏。就是有那麼多人相信這件事。不是詐騙也不是造假,三門一族實際上真的能引發召喚死者的奇蹟。黑色的巫女服,還有她手上拿的木槌和鈴,如果和儀式有某些關係,就解釋得通了。」宮本說。
『罪人會遭到死者制裁。』
那那木喝了口麥茶潤潤喉,輕吁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那那木如此下了結論,謹慎地觀察我們每個人的反應。
「如果沒辦法以正確形式進行儀式,那就是用有些脫離常規的方法召喚出來的,結果現身的黑衣巫女殺害了山際先生。這麼解釋,應該沒有矛盾。」
我仍堅持己見,宮本用力搖頭制止我。
「對啊,要進行那個叫回死者的奇蹟還是儀式需要巫女,對吧?但巫女已經死了,應該根本無法進行儀式啊。」
那那木接着插嘴。我難以判斷誰說的纔對,但每個人都已經快要相信那名黑衣巫女就是霧繪了。他們想要藉由這麼做,找到一個解釋神祕現象的答案。
『我想聽聽你的聲音。想跟你說說話。』
「唔,這個嘛—」
宮本靈光一閃似地拍膝這麼說:
「—完全不明白呢。真傷腦筋,哈哈哈。」
那那木突然上起課來,我們都半信半疑地傾聽着。
篠冢和紗季接連提出疑問,可能是想不到說得通的答案,宮本陷入沉思似地不說話了。
「結果又回到原點了嗎?」紗季說。
「或許是這樣吧,可是霧繪她—」
就像她的作風,訊息很直接。我想打電話給她,點開手機螢幕,但立刻打消念頭。就算現在說話,一定也無法改變什麼。我們是兩條平行線,而且我也沒辦法巧妙地撒謊吧。到底該說什麼來關心她、討論未來,我毫無頭緒。
紗季和芽衣子還有宮本聽了那那木的話,似乎頗有感觸,從頭到尾一臉嚴肅。至於篠冢,似乎聽到一半就放棄理解了,苦笑着像是在說「我跟不上」。至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沉默的松浦,則是臉撇向一邊,彷彿毫無興趣。
紗季一看到我便擔心地問。
「人死後會成爲這些國度的居民。這種情況,基本上是不會因爲生前的罪而受到制裁或痛苦的懲罰,強調的完全是相連的異世界這樣的一面。其背景來自於古代日本人的生死觀,亦即強烈地受到『死後靈魂會在這個世界遊蕩』的觀念影響。其中也沒有死者制裁什麼人的思想。在佛教傳入以前,對日本人來說,死亡是一種不淨,帶有污穢,是必須忌諱、迴避的。除了身份特殊的人以外,一般都是進行風葬或土葬。人們開始前往埋葬地點,對死者合掌膜拜,是由於聖德太子的推動改革。」
晚餐的時候,松浦沒有出現,問篠冢出了什麼事,他也只是含糊以對。我們身處這種狀況,就算松浦變得神經兮兮,鑽起牛角尖,也是很自然的事。總覺得窮追不捨也只會造成反效果,現在也只能任由他去吧。
「那那木先生說的沒錯。喏,村長不是也說了嗎?三門神社的教義中,有一項是『有罪的人會遭到死者制裁』,這會不會就是在說這個?」
直到那一天,「那件事」發生以前,我一次也沒有懷疑過自己可能是罪人。但是現在不同了。每當想到「罪」這回事,我總是會第一時間就想起那件事。那是我和父親的記憶當中,最爲沉重、陰慘的一段。
「我知道,只是開個玩笑。可是陽介,你果然被老婆騎在頭上。你從以前就優柔寡斷,或者說對任何人都不敢堅持己見。」
應該是無法壓抑逐漸高漲的情緒,那那木的聲音明顯地變得起勁。
篠冢匆匆起身離席,追上單方面地撂話離開的松浦。
芽衣子摩挲着自己的手臂問。
「可惡,夠了。要繼續聊這種無聊事,你們請便吧!」
染得一片鮮紅的狹小房間。苦悶到極點的表情。觸碰到父親完全冰冷的身體時的觸感,現在仍殘留在我的手上。
「陽介,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3
我殺了父親,這種事我絕對不可能說出口。
聽到紗季提問,那那木沉思了片刻。
「你好像很苦惱。」
「基於以上的事實,對照關於三門神社目前所知的資訊,可以看到許多與傳統日本宗教觀極端大異其趣的特點。比方說召喚死者靈魂的『神靈附體的奇蹟』,這與其說是神道,更屬於薩滿宗教的範疇。神社是向神明祈禱,安撫神明的憤怒,或祈禱無病消災、五穀豐收的機構,絕對不會召喚死去的人。類型根本不同。
一直沒有參與對話、不悅地悶聲不響的松浦彷彿情緒爆炸,突然破口大罵。
父親離世之後已經過了兩年,但無以名狀的罪惡感仍緊緊地攫住我不放。恍如昨日,一切都歷歷在目,往後不管經過幾十年,我一定也無法忘懷。
「是跟老婆吵架了嗎?」
「嗯,謝謝……」
我完全沒想到兒時母親一再教導我的這句話,會以這樣的形式牽涉進來。
「制裁罪人,自古以來就是死後的世界,或是幽冥世界的職責。佛教認爲,人死後會在冥府接受審判。包括那位知名的閻羅王在內,七名判官各別以七天的時間評斷生前的罪業,做出判決。然後靈魂轉生到符合其罪行的世界。做壞事就下地獄,行善事就投胎到天界。這就是因果報應、輪迴轉生的概念。換句話說,人是在死後接受罪行的制裁,而進行制裁的,應該不是什麼死者。」
「比較妥當的推測是,那個人有足以這麼做的理由吧。雖說是怨靈,但要操縱怨靈毫無理由地隨便殺人,是不可能的事。必須施加相當強大的咒術,或被害者本身有什麼理由招惹怨靈這麼做。」
因爲沒興致像昨晚那樣喝酒,用完晚飯後,我早早回到房間,結果收到妻子的簡訊了。
橫眉豎目地大聲咒罵的松浦,眼中滲透出強烈的懼色。他極度害怕着什麼,爲了甩開恐懼,他試圖以憤怒來發泄。
「這座村子的人都被嚇過吧。我一直以爲是大人爲了管教小孩而編出來的話……」
紗季和芽衣子苦笑着納悶說。
篠冢和芽衣子,連紗季都加入肯定宮本的話。我自己從小聽到大的這些教訓,現在讓我感到恐怖萬分。
「這也沒什麼不好。這樣夫妻纔會相處順利。那,什麼時候生小孩?」
「—這樣啊,恭喜。你也要當爸爸啦。」
「可是,三門神社老早就沒有了,要怎麼把霧繪叫出來?有誰做得到這種事?」
「相對地,神道教中,『陰間』指的是黃泉之國,男神伊邪那岐前往黃泉之國迎接在生產中死去的妻子伊邪那美,這個故事很有名。此外,『根之國』則是動粗的男神須佐之男命遭到放逐的地下世界。此外還有大海另一頭的世界,稱爲常世之國。常世之國被認爲是一種理想國,比起死後的國度,異世界的意涵更爲強烈。與剛纔的地獄不同的地方是,這些世界都以某種形式,與我們生活的地上相連。伊邪那岐從黃泉之國逃回來的時候,在黃泉平坂放上一塊大岩石,從此阻斷了往來,由此可知,在那之前是可以自由來去的。」
「意思是,她已經不是活着的時候的她了?」紗季問。
「倒也不盡然吧。不管那那木先生的看法如何,假設山際先生犯了某些罪,那就是如同三門神社的傳說,罪人遭到死者制裁了,對吧?」
「你們有完沒完!真是夠了!」
他不關己事地笑了。緊繃的神經不禁放鬆下來。
「唔,差不多。」
「他是發什麼神經啦?」
一道怒吼般的叫聲毫無預警地響徹大和室。
我在心中道歉,放下手機。因爲感到窒悶,打開窗戶,令人驚豔的明月正俯視着我。雖然不到滿天燦星的程度,但月亮周圍有着無數的星星正閃爍着。夜風有些陰涼,但我刻意去思考村子發生的怪事。
「原來如此,實在是值得玩味。」
「囉唆!你纔是,還有心思在這裏廢話一堆!你也跟我一樣—」
這種時候,女人真的很敏銳。我認爲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用,坦然道謝。但我的態度似乎讓紗季感到疑問,她一臉好奇地問:
篠冢伸手搭住松浦的肩膀,卻被後者用力甩開了。
「我也被這麼嚇過,說死去的父母隨時都在看着我,所以如果傷害別人,爸爸媽媽會傷心。」
「也不是那樣……」
餘味苦澀的寂靜充滿了房間。
「感覺好深奧,腦袋都要打結了,不過那那木先生是不是知道?就是霧繪的鬼魂會在這時候出現的理由。」
「這很普通啊。男人啊,事到臨頭都很不可靠。」
紗季的語氣有些死心認命,她撩起劉海。
「唔,你們家特別辛苦嘛。那個時候的你,總是一副隨時會死掉的表情。」
我不禁苦笑。雖然某程度早就猜到紗季的想法了,但是被當面這樣說,儘管是陳年往事了,依然覺得窩囊不已。
「從我的經驗來說,每個人一開始都會害怕的。可是小孩纔不管父母怎麼想,一天天長大,結果還是隻能習慣了。」
可能是想到留在東京的孩子,紗季的眼神搖晃了一下,浮現些許憂愁。
看起來有些落寞,就像在承受痛楚一般。
「總之,你要好好振作。要是露出這種表情,你太太也會很不安的。男人就該從容不迫,不動如山。」
紗季戳了戳我的肩膀,我微弱地呻吟,卻也感到懷念。我個性內向,經常悶悶不樂,紗季總是像這樣爲我打氣。即使是別人說了會感到刺耳的話,從紗季口中說出來,我就能坦然接納,十分奇妙。紗季平日或許是有些高高在上,讓人不太舒服,但她的這種個性,好幾次拉了我一把。
抬頭一看,紗季就像平常一樣微笑。我也跟着露出笑容,心頭奇妙地輕鬆起來,有種清爽的安心感。我就要沉浸在這種感覺,這時走廊的燈開始明滅閃爍起來。
「咦?怎麼……」
紗季的聲音驟變,開始發顫,掃視周圍。就像要激起她的不安,頭頂的電燈泡閃爍了幾下,隨即無聲地熄滅了。
無聲的黑暗突然造訪。不安與焦慮執拗地折磨着我。
「欸,陽介,你看那邊……」
黑暗中,勉強可辨的紗季的指頭指着面對馬路的窗戶。我悄悄靠過去往下一看,發現一羣身體發出白光的工作服男子。
「真是夠了……怎麼又來了……」
紗季泫然欲泣,我也是相同感受。從馬路另一邊走來的詭異集團,光是看到的就超過十人。
「數目增加了。比昨天更多。」
聚在一起行走的男人—借用那那木的說法,就是亡者—焦點渙散的視線對着半空中,彷彿銬着腳鐐一般,拖着步伐,侷促地搖晃着身體。那形姿完全感受不到生氣,無庸置疑,是一羣尋求光芒而不斷徬徨的死者。
「總之,得通知大家—」
「是跌倒骨折吧?」紗季說。
確實,松浦是自己衝出房間,跑過來我們這裏的。雖然他氣急敗壞,但身體應該沒有問題。如果是之前就已經骨折,他不可能像那樣行動。那麼他的腳是在什麼時候折斷的?到底是誰弄斷他的腳的?
松浦這才發現我們,不停地急促呼吸和尖叫,爬了過來。同時,他衝出來的房間裏,不斷地傳出令人不忍卒聞的慘叫聲,完全就是人類瀕死的呼喊。
松浦奄奄一息地呻吟,伸出還能活動的左手。還沒有人來得及抓住他的手,他的五指便接連朝不同的方向彎折斷裂。每根手指就彷彿具有自我意志活動起來一般,發出劈啪聲響,紛紛碎裂扁塌,緊接着一道格外巨大的聲響,整個爆開來了。松浦愕然注視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手,他悲痛的叫聲已經只能用慟哭來形容了。
「喂,到底怎麼了?你好好說啦!」
松浦厲聲大叫,指着裏面的房間。敞開的紙門深處無聲無息地冒出一名黑衣女子,那空洞的身形浮現在月光之中。黑色長袴、黑色短袖和服,外面罩着黑色千早,是黑衣巫女。室內無風,一頭黑色的長髮卻微微蠢動着。
我尋找讓人回想起前晚噩夢情景的聲音來源,視線在昏暗的走廊搜索,下一秒,震耳欲襲的慘叫聲劃破了黑暗。走廊前方,最裏面的房間紙門發出銳利的「唰」一聲打開來,一團黑影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呢喃聲,是幾不可聞的細微聲音。
……會…………會……
黑衣巫女蓬亂着一頭烏亮長髮,以緩慢到極點的動作,將木槌高舉至頭頂。
我只能勉強從喉嚨深處擠出這些話。
「怎麼可能……霧繪不可能……」
「噫……噫啊啊啊!」
紗季催促,我就要再次抓住松浦的手,這時他的身體傳來一道清脆的斷裂聲。瞬間,松浦彷彿觸電一般,全身扭動,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他的右手,手肘以下整個癟塌變形,就像被砸扁了一樣。
我反射性地出聲,卻被無數道慘叫給蓋過了。巫女毫不遲疑地揮下木槌,松浦的腦袋發出一道悶重的聲響炸了開來。
「救……救呃……」
「……我們把他殺了,所以我也要被殺了,喏,對吧?」
「今晚果然也現身了嗎?」
「松浦,怎麼了?」
沒多久,月亮隱沒至雲間,更深的夜黑覆蓋了黑衣巫女。
我喃喃自語,鞭策生根似地不肯挪動的腳,轉過身時,冷不防一道「鈴……」的聲響拖出尾音響起。
那那木斬釘截鐵地低聲自言自語。雖然沒有露出笑容,但他的眼睛充斥着明顯的期待與興奮。
「……不是……的……不是……故意的……」
宮本跑過去,抓住松浦的手要扶起他。我立刻過去幫忙,一起扶松浦站起來,但他纔剛跨出一步,立刻尖叫一聲,摔倒在地。
松浦顫聲喋喋不休地說着,就彷彿被什麼所催逼。
松浦的左腳,從小腿的位置朝不正常的方向彎折了。白骨刺破皮膚伸出來,周圍的組織噴出鮮血。
眼睜睜地目睹化爲無聲屍骸的松浦,我們徹底陷入了狂亂。紗季和芽衣子悲痛哭喊,忠宣和修在後面大呼小叫。
松浦劇烈嗆咳,蜷起身子咳了起來,我和紗季無法理解他不得要領的話,更加混亂了。
遠方傳來跑上樓梯的腳步聲。如果不是背後傳來叫我名字的聲音,我可能會永遠定在原地吧。過了幾秒,我總算回過神來,發現那那木就站在我旁邊。
「咦……怎麼會……?」
那那木否定宮本的驚詫。
松浦就像喘不過氣,掙扎着呼吸,不斷傾訴着什麼。
「住手—」
「松浦,振作點!總之你先冷靜……」
「不會吧?只是跌倒就……」
黑衣巫女散發出腥甜濃重的死臭,來到松浦背後。她高舉的手倏地往旁邊一劃。
黑衣巫女與我們相隔數公尺的距離面對面,我們陷入彼此一動不動的膠着狀態。巫女散發出來的強烈壓迫感,類似憤怒與憎惡,還有兇猛的怨恨,暴露在這股氣勢下,我的身體好似要被壓垮了。被垂落的長髮遮掩,看不見巫女的臉,但她肯定正朝裏射來怨毒的眼神。
昏黑沉澱的陰暗中,巫女的頭髮彷彿擁有意志般蠕動着,只有從木槌淌落的血滴聲空虛地迴響。
轉頭仰望巫女的松浦,下巴被粉碎了。洶湧的鮮血和碎裂的牙齒髮出聲響噴濺一地,把牆壁和地板染得漆黑。
浮現在月光中的那身影,完全就是從黑暗中爬出來的「死亡」。
「啊……嗚啊啊啊……」
和那那木一起上樓的芽衣子挨在紗季身上,滿臉不安。又過了一會,樓梯旁邊房間的紙門打開,宮本現身,忠宣、修以及薰也聽到吵鬧聲從樓下上來了。除了宮本以外的三人看到黑衣巫女,全都凍結似地怔在原地,發出警戒與困惑摻半的驚叫。在衆人注視中,黑衣巫女緩緩挪動步伐。
紗季充滿情緒地拉大嗓門,這時刺耳作響的慘叫聲陡然停住了。同時,一種把重物拋在地上般的鈍重震動沿着地板傳來。
我反射地縮手,驚愕低語。我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聽到這番意想不到的罪行告白,每個人都張口結舌。事到如今我們才恍然大悟,白天松浦的態度突然變得不對勁,原來是這個理由?
「不只是這樣!那……真的是……霧……嘎……嘎哈!」
那那木避開松浦的遺體,經過走廊,來到盡頭處右邊的房間前。我也被吸引似地跟上他,探頭望進敞開的紙門裏面的房間。
「松浦,難道你……」宮本說。
「霧繪……是霧繪……篠冢的身體……突然……」
「不對。妳仔細想想。如果是跌倒骨折,應該會在骨折的當下慘叫,但他是在跌倒前尖叫的。也就是說,有某些力量作用在他身上,讓他的腳受傷,使他跌倒,這麼推論才合理。」
鈴聲拖出長長的尾音。與此呼應,走廊的燈泡閃爍,亮了起來。四周圍化成血海的二樓走廊,其中沒有黑衣巫女的身影。
「你在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不,不是跌倒弄的。」
「巫……巫女……巫女……!」
不可能。我在內心對自己說,卻無法相信自己目睹的事物。從身材到髮型、握住淌着漆黑鮮血的大木槌的纖細手腕。還有那身漆黑的巫女服,雖然細節不同,但與我最後看到的霧繪是如出一轍。
紗季打開手機手電筒,看出那團人影是松浦。松浦發出悲痛的聲音,背貼在牆上,手腳仍繼續揮動,想要後退。
「還好嗎?振作—」
宮本說到一半,赫然倒抽了一口氣,芽衣子也跟着發出尖叫般的聲音。
和室裏,棄置着全身骨頭碎裂、腦袋粉碎的篠冢遺體。
四下化爲一片血海。溼肉與人體組織就像潰爛的果實般黏附在地上。黑衣巫女直起身體,黏膩的液體從木槌滴答淌落地面。
「總之得幫他急救。」
「腳……斷、斷掉了……」
「因爲說可以大撈一筆,所以我們纔去闖空門。可是屋子裏有人。有個老爺爺。我們被他看見了,所以……」
「要不然那到底是什麼!」
—鈴……
只要稍微動彈,全身骨頭就會碎裂,像松浦那樣被殺掉。如此絕望的妄想在腦中馳騁。在場每個人肯定都身陷相同恐懼。證據就是,儘管是理應陷入恐慌的狀況,卻沒有半個人尖叫,只是僵在原地。
「直到上一刻,他都還用自己的腳站着。然而短短一瞬間就出現異狀,他尖叫摔倒。」
松浦再也說不下去,只是左右搖頭。雖然我察覺這話意味着什麼,卻一時無法接受。
不知道過了多久。面對文風不動地佇立的黑衣巫女,即將瀕臨極限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我甚至想要立刻扯開喉嚨,聲嘶力竭地吶喊。
「我知道。過來這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喂,松浦,快點站起來!」